Tuesday, July 21, 2020

大世界与校区并存

作者:余经仁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缤纷)2020年7月16日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金声地带是牛车水、中峇鲁延伸出的一个忙碌地区,当中大世界游艺场是整个地区的最大活力来源。


战后发展成娱乐中心


大世界是1929年在坟场修建而成的,它由慈善家李光前一个亲戚买下,为附近居民提供娱乐消闲活动,包括免费电影、京剧演出与摔角。

不过,一般公众对这些活动反应不佳,业主在1941年卖给邵氏机构。日据时期,大世界一度被日军充作集中营,囚禁联军澳大利亚的的俘虏。

战后,随着日子安定,经济逐步起飞,邵氏机构这才将它规划定型,发展成为综合的娱乐区,定名大世界游艺场;它与另外两个世界——快乐世界及新世界齐名。


(大世界。图片来源:联合早报。)


“青天”有“黄牛”


大世界有四家电影院、一家夜总会、两家酒楼,再加上每年举行两次的商业展览会,商展时又开放各种新奇的游乐活动,因此成为灸手可热、引人注目的吃喝玩乐去处。

谈到电影院,大世界首推的是“青天”(Sky)了,它是邵氏院线在首都戏院后首轮放映的影院,因此影片一上演,售票处经常一早就挂出“满座”的牌子,迟来的观众都要望门兴叹。

这些影片包括当时盛行一时的武打片,例如王羽主演的《独臂刀王》、陈思思的《云海玉弓缘》等等,引起轰动。

这种热烈情况,引起一些游民趁机干起“黄牛”的非法勾当,他们见到好片上映,就提早到戏院扫购门票,然后在影片开映前,哄高票价卖出从中牟利。

对于若辈的行举,当局看在眼里,自是极为震愤,因此经常派出便衣,冒充观众向这等人买票,等到交易完成才现身,人赃一举拿下,将他们绳之以法。在当局厉行之后,这个活跃一时的黄牛活动终于销声匿迹。

除了青天,另外三家影院是环球、广东与大西洋,其中环球放映英语片,广东与大西洋则是华语和粤语旧片。后二者为争取观众,票价低至五角钱,有时还两片合映。那个时代,用低廉的价格可以在热天中享受冷气消磨整两三个小时,自是物超所值,所以经常吸引许多观众捧场。

(大西洋戏院。摄于邵氏电影展。)


商展如迪士尼乐园


到了举行商展时,大世界变得热闹非凡,除了商家展销各种商品,还有各种游乐活动,吸引邻近许多居民携儿带女阖家光临,整个游艺场人山人海,俨然现代迪士尼乐园。

在这些游乐活动中,最受欢迎的莫过于鬼车,这个鬼车玩意,是应用一部小车子,载人进入“阴府地曹”一游,它内部黑暗不见五指,增加恐怖阴森气氛。在车子沿轨道开行时,闪灯中会亮出各种“厉鬼”,尽管明知那些都是虚假唬人故弄玄虚的东西,游人也被哄得惊叫连连,深感刺激好玩。

其他游乐设施还有气枪射击场、摩天轮、碰碰车、木马旋转场、嘟嘟火车、模拟飞机等,许多年轻小伙子与小孩都玩得流连忘返。

在商展举行期间,大世界也会带进几台强光探射灯呈献灯光秀,让灯光在夜空中飞舞,远近都可望见,一时更添节日嘉年华的欢乐气氛。

根据《海峡时报》在1957年的一篇报道,大世界的商展会,20多天内吸引42万人次到访,以当时新加坡140万的人口计算,相当于每三人就有一人游过大世界,可见它的魅力所在。

随着科技进步,这些被动式的游戏玩意明显落后,无法引起人们兴趣,再加上电视机问世,电影院一样没了人潮,大世界逐渐变得冷清,到1970年代时终于无法支撑,关门大吉。

进入1980年代,原有的业主邵氏机构转手于私人开发商,这个上世纪闻名一时的游乐场,正式走进历史。大世界目前是商住办公多用途的综合建筑。


两个年代的校园区


值得玩味的是,当年明知大世界是声色犬马的娱乐区,不过,政府照旧在这里建立学校,而且多达五所,形成校园区,一直延伸到里峇峇利路那一端的惹兰瓜拉(Jalan Kuala),两区就隔着金声路相望,相安共处超过两个年代。

这五所学府是金昇东、金昇西与立化小学,中学则是立化与金昇工艺,其中,立化的校舍在晚间还用作成人教育局的黄昏班学校,让失学的成人利用夜晚工余时间进修,所以,这里白天夜晚都见学生出入,与大世界的游人相呼应。

这五所学校,到1980年代整个地区全面发展时,再生变化,其中三所以金昇命名的学校,全部消失,立化中学则数度搬迁,最后安户裕廊的文礼区,目前,唯有立化小学稍作迁移,继续在惹兰瓜拉招生授课,它里峇峇利路与金声路交界的原地,则让位给正在兴建地的汤申—东海岸线的地铁站。


(摄于上世纪90年代的立化小学,它是唯一还留在里峇峇利区的小学。白溪君摄。图片来源:联合早报。)


金声路与若锦街 


金声路所以得名,是为纪念19世纪著名先驱人物陈金声(1805-1864)早期对新加坡的贡献。横跨新加坡河的金声桥与金声路,就是他当年出资修建的。另外,他也出资力图改善本地的水供问题,修建崇文阁与萃英书院普及教育,参与兴建陈笃生医院救助贫黎等等。


(金声路。高耸的建筑为 Great World City,座落在昔日的大世界原址。)

及至他的孙子陈若锦(1859-1917),一样追随祖父的好榜样,热心公益,也是当时华社举足轻重的人物。今天金声路附近有一条若锦街(Jiak Kim Street),便是英国殖民地政府以陈若锦的名字命名,表扬他对社会与社群的贡献。

陈若锦在1860年间,买下惹兰瓜拉大片土地建立自己的家园,当时那里是荒废的豆蔻园地,结果吸引一些富商,从市区迁进市区边缘的里峇峇利一带居住。陈若锦的住居是典型的侨生设计,取名为Panglima Prang,意思是“战争将军”。

陈家六代后人先后在这个大宅院居住,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才卖给开发商发展成为私人公寓。

立化中学落户在惹兰瓜拉时,学生天天进出学校经过大宅院,但是并没有太多人察觉到,他们这个芳邻原来是声名显赫的名门望族。它深深的庭院,更是引起一些调皮同学,三番数次尝试溜进其内,意图探个究竟,满足一下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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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ly 17, 2020

乌敏岛:长在花岗岩上的小岛 (Pulau Ubin)

岩石筑成的小岛


乌敏岛矗立在樟宜海滩的左前方,面积只有10平方公里左右,还不及淡滨尼市镇的一半呢!由于它所保留的乡村风味,有些游人称它为新加坡的世外桃源。乘坐驳船到岛上远足,看看红树林,感染一下乡村气息,是游览新加坡的另一种方式,就像我们去到香港,乘船到南丫岛远足一样。

乌敏岛是新加坡外岛唯一还有民居的岛屿,非疫情期间,每年吸引了30万人次过岛郊游,为川行于樟宜尾与乌敏岛两公里水域之间的驳船带来了150万元的商机。



(乌敏岛码头。)

1824年,哥罗福(John Crawfurd)跟马来统治者签下“友好联盟条约”(1824 Treaty of Friendship and Alliance),正式“收购”新加坡与10英里范围内的60多个岛屿后,到这些大小岛屿插旗。1825年8月4日,哥罗福一行人登上乌敏岛,鸣礼炮21响,宣告世人这里已经落入英国手中。

1828年英国人制作的新加坡地图,东北部的两座大岛屿分别为Po Takung 和Po Ubin。Po Takung就是新加坡的最大外岛德光岛(Pulau Tekong),Po Ubin则为第二大外岛乌敏岛(Pulau Ubin),又称浮罗敏、石山。Ubin可能源自爪哇文,原意为方块状的石头。


(1828年的新加坡地图,Po Ubin与 Po Takung 在柔佛河的出口。)


仄爪哇(Chek Jawa)的“猪象蛙”


乌敏岛上还有个著名的地标—猪象蛙。猪怎么会像蛙呢?

乌敏岛跟猪象蛙这三种看来毫不相干的动物的渊源,来自一个鲜为人知的传说。据说当年猪、大象和青蛙比本领,从新加坡本岛游到对面的柔佛海滩。它们还打赌说要是谁游不到柔佛海滩,谁就变成石头,永不超生。本来看似平静的海面突然波涛汹涌,最后猪象蛙都抵达不了彼岸。体形较大的猪和大象化身为乌敏岛,而青蛙则变成了乌敏岛东部的仄爪哇(Chek Jawa)前的小小青蛙岛。

唉,猪俗称笨猪,大象广东人称之为大笨象。它们笨到以生命作赌注也就罢了,青蛙可不是笨蛙,竟然卷入这场死亡游戏中!


(“青蛙岛”。)


老时光


上世纪70年代全盛时期,岛民约2000人,其中华人约四分之三,主要有福建人,潮州人和少许广东人和广西人,马来人少过四分之一,印度人和其他人种则有十多位。男女居民比例大致均衡,因此缔造了许多姻缘,岛的孩子衍生出岛的孙子,一代传一代。


(通过岛上的华人坟场,可以一窥昔日华人岛民的籍贯。其中还有“水月墓”,那是反清复明义士的墓碑。2020年。)

陈女士也是岛的女儿,在岛的西部外展学校那一头度过年少,长大后嫁给码头附近的岛主的儿子林初帝,此后一路来都在岛上生活。小岛的田野风味就是她和老伴熟悉的故乡,认为人跟泥土是不可分割的。土地被政府征用后,他们以每月400元租回原地,继续在岛上过活。

过去到乌敏岛远足,经过华人岛主的家时总会打个招呼。林初帝已经于2015年去世,年老丧偶的陈女士表示年纪大了,已经没什么气力活动,回忆中坐落一个又一个黄昏。


(陈女士坚持在乌敏岛上居住,生于斯长于斯。2015年。)

马来人岛主Ahmad Bin Kassim的住家跟林家遥遥相对。根据《永记1942》特展,日战时,年约10岁的Ahmad跟父亲Kassim在柔佛河的村落生活。日军跟Kassim要Rolex手表,Kassim表示乡村人家,怎么可能有贵重的手表呢?日军恼羞成怒,狠狠地刺了Kassim一刀。Kassim十分害怕,划着小船寻找安全的落脚处,最后在乌敏岛生活。Ahmad 在父亲搭建的屋子住了70多年。


(马来人岛主的家。2015年。)

据说早在1880年代,住在加冷河的海人Biduanda Orang Kallang 在Endut Senin率领下,移居到乌敏岛的甘榜苏劳一带,继续捕鱼耕作。岛上的许多村落都以第一位徙殖者的名字命名,比如Kampong Leman 的第一位村长就是 Leman,Kampong Cik Jawa 的第一位村长是 Jawa等。当然也有以地方特征命名的,比如 Kampong Jelutong (甘榜日落洞)的村民来自樟宜种植日落洞树的地方。日落洞的树脂还是口香糖的原料哩!

新加坡有三座古老的庙宇戏台,包括马里士他路梧槽大伯公庙,锦茂Jalan Kebaya的圆福殿,以及于1971 年重建的乌敏岛佛山亭大伯公庙戏台。乌敏岛戏台是岛民的联络中心,每逢大伯公诞或中元节等节庆,戏台就会上演酬神戏,岛民从四面八方来到码头,共享岛上最盛大的娱乐。多用途的戏台曾充当敏江学校的课室,以及大选时举行群众大会的场所。戏演完了,学校消失了,群众大会也不需要过岛了。


(乌敏岛佛山亭大伯公庙戏台。)


在淡滨尼坊销售拜祭用品的Jane在岛上长大,她记忆中乌敏岛上只有一间公立敏江学校,岛上几乎所有孩子都到敏江学校上课,住在西部的岛民也不例外,翻山越岭来到东部读书。学校课室不够用时,就向店家租用地方,甚至在戏台上课。读书的生活自在,下课后没有作业,轻轻松松地回家帮忙养猪。


(乡村民居的墙壁上保留着敏江学校的记忆。)

小学毕业后,好多孩子都留在岛上的采石场工作,升中学的必须来到新加坡本岛,在亲戚家居住,周末才到樟宜渡头乘船回家。

华族先辈兴学办校,对整座小岛的教育作出很大的贡献。


(繁忙的樟宜渡头。以前可以乘船到乌敏岛、边加兰、德光岛和炮台岛。德光岛和炮台岛成为军事训练场所后,已经严禁外人登陆。)

外展学校


将近30年前,我曾经参与过岛上的外展学校(Outward Bound School)的课程。那时候,新航的空姐空少、日本公司的职员等都必须到外展学校培训,培养默契与团队精神。

我们一群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加入国防部当工程师,迎新活动之一就是一个星期的外展训练。那时候起早摸黑,过了凌晨三点,一天活动结束,也顾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在野外席地而睡。一头倒下去,不消一分钟便进入梦乡。清晨5.30分起床,以4公里中距离跑步来迎接新的一天。密密麻麻的集训,只有守望相助、互相激励、能者多劳、不计个人得失才能完成使命。不过跟军训比起来,外展训练显然轻松多了。


(外展训练活动之一。1990年。)

我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岛的西部,常路过的有大伯公庙、拿督姑娘庙、石场等,当时并不太在意。拿督姑娘“庙”原本在黄梨山上的岩石间,实际上只是一块布幔。拿督姑娘原为德国夫妇的女儿,一战爆发前已经在岛上的咖啡园居住。当时的咖啡园有两家德国人 Daniel Brandt 和 Hermann Muhlingan,一战爆发后,英军把园主一家人捉起来,带到新加坡本岛的拘留营。18岁的女儿受到惊吓,跑进森林后不知所踪。数日后,园丘工人发现女郎的尸体,把她埋葬在石山的山背上,在岩石间设了遮蔽的小庙。后来由于石场开发,小庙才转移到乌敏岛上的咖啡山现址。


采石业


乌敏岛中部是采石场。根据《情牵石岛 心系敏江》[1],乌敏岛上的采石业早在19世纪中叶已经开始。新加坡驻扎官Thomas Church签署政令,让印度囚犯在乌敏岛上建立基地,开采花岗岩。囚犯走后采石业由华人取代。[2]

花岗石是新加坡建设不可或缺的材料,采石业的兴衰就是乌敏岛的兴衰。白礁灯塔(1851),莱佛士灯塔(1855),总督府(总统府,1869),珍珠山水库(1898年始建),新柔长堤(1923),福康宁水库(1926)的大石块都来自乌敏岛。


(珍珠山水库。)

1960年代兴建组屋,采石业再次蓬勃发展,机械化后每天生产的碎石达12,000公吨。益华厂是岛上最大的石场,聘用上百名员工,生产占了新加坡总需求的三分之一。


(过去在岛上常见的碎石场。图片来源:《情牵石岛 心系敏江》。)

20世纪末,益华厂这岛上的最后一家石场结业,热闹的小岛回归到原始状态。那些深入地底的采石场废弃后,积水成蓝色的矿湖,譬如最靠近主码头的北干石场(Pekan Quary)便成为吸引游人的经典。

花岗岩坚硬结实,必须用火药引爆。如果炸落的石头体积太大,炸石工人必须第二次引爆,或者由打石工人“锤大石”,将石头打碎。切割处理过的石块大小用途不同,譬如填海的石块为23cm,铺路则为5cm。5mm的“灰尘”跟混凝土混合,称为“制砂”,用在填海与道路建设。


(北干石场(Pekan Quarry)留下来的矿湖。)

乌敏岛停止生产砂石后,本地转为从东南亚进口。原本出口砂石到本地的几个国家,马来西亚于1997年曾经禁止出口陆砂和海砂,后来恢复供应。2018年,新加坡从马来西亚进口的海砂达5,900万吨。印尼则于2003年和2007年先后禁止出口海砂和陆砂到新加坡。当时新加坡的砂石90%来自印尼。印尼停止出口砂石给新加坡后,缅甸加大了砂石供应。

柬埔寨出口的砂石大部分销售到新加坡,过度的开采导致柬埔寨西南部戈公省(Koh Kong)的河川生态受影响,因此柬埔寨政府暂停戈公省的采沙石活动。2017年7月,柬埔寨矿业和能源部基于环保原因,全面禁止出口砂石,与新加坡的交易自然也无法进行下去了。

本地承包商向来是从不同国家,包括印度的供应商购买填海用沙(reclamation sand),目前对本地建筑业影响不大。此外,淡滨尼10道的沙丘也足以维持本地短期的需求。

长远来说,就像新生水那样研制“新生土”,探索填海新技术以减少对砂石的依赖等,都是较实用的科研课题,值得投入研究资金,为民造福。


(淡滨尼10道的沙丘。)

注:
[1] 萧孙喜主编,《情牵石岛 心系敏江》,2018年。ISBN 978-981-11-7648-7。
[2] 关于印度囚犯,1825年4月18日,第一批80名印度囚犯从马德拉斯(Madras,现在的金奈Chennai)出海,抵达新加坡。此后约50年间,有一万五至两万名印度监犯被遣送到新加坡,从事各种劳役事务。殖民地政府于1873年取消囚犯劳工政策,为“流放”画上了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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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uly 14, 2020

2020年新加坡独立后第十三届全国大选落幕

九成白云,一成蓝天


新加坡共和国独立后第13届全国大选在新冠疫情笼罩下进行,于2020710日投票,11日凌晨陆续开票,清晨4时一切尘埃落定。人民行动党夺得83席,工人党10席。

新加坡的政治生态特殊,就成熟的民主社会来说,行动党能够夺得九成的国会议席,可谓战绩辉煌,但执政党对整体表现并不感到开心,反而有挫败感。工人党不仅成功保住阿裕尼集选区和后港,甚至意外地攻下新划分的盛港集选区,从原有的6个国会议席增至10个,缔造新加坡历史上的新里程碑。


(选票分布图。图片来源:The Straits Times)

集选区制度对反对党是不公平的,他们没有基层实力,也缺乏曝光率,因此由重量级部长领军的集选区几乎十拿九稳,其他候选人可以乘搭顺风车进入国会。

前总理李光耀曾经挑战工人党前秘书长刘程强,若想在国会有所作为,就别窝在后港。刘程强真的走出后港,阿裕尼集选区落入工人党A队手中。

回溯那场2011年大选,阿裕尼集选区选情告急,前总理李光耀对阿裕尼选民发表“懊悔论”,大致上说行动党输了一个集选区没什么大不了,但是阿裕尼选民在接下来的五年将会懊悔不已。

落败的行动党部长杨荣文事后解密,表示李光耀向他道歉,说帮了倒忙。杨荣文认为选民要反对党来制衡政府是成熟的民主社会的特征,大势所趋,非战之罪。

一代新人换旧人,十年风雨几番新,工人党十年内第二度攻破集选区堡垒,集选区已经不再是铁仓。更多新加坡人相信国会需要反对党确实是大势所趋,不过选民那一票,也是对工人党多年耕耘所树立起来的正面形象的认同。

平均票数


平均票数方面,行动党获得61.24%,比上一届(2015年)减少近9个百分点;工人党50.49%,比上一届增加近11个百分点。由于2015年的大选主要借助于第一任总理李光耀的光环,选民或多或少都有通过选票向逝世的前总理告别的心理,因此这年的票箱可能含有许多感性的成分,未必真正反映民意。

1984年以来的九届大选,除了2001年(911)和2015年(前总理李光耀去世)的突发事件为执政党制造“危机选票外,其他七届大致上是40:30:3040%行动党铁粉,30%中间选民,30%反对党选民。只要反对党的素质不太差,都能得到约30%的选票,如果反对党候选人的素质优秀,选票则达到40%以上。譬如这届新成立,尚欠地气的前进党的得票率近41%,西海岸集选区的选票甚至达到48.31%;民主党秘书长徐顺全改变愤怒激进的形象后得到45%的选票,主席淡马亚教授(传染病专家)46%


(人民行动党历届得票率。)

这次行动党制造“疫情危机”选举,可能是自我感觉良好,认为抗疫成功,因此重施故技。防疫措施是双刃剑,政府应对冠病疫情,从最初的成功控制,到客工在Mustafa受感染后没有针对性处理,造成新加坡进入封锁阶段,经济与就业都遭重创。

政府动用储备金援助配套救市的当儿,过去被掩盖的社会讯息无可避免地浮出台面,凸显新加坡虽然是GDP首富,实际上社会资源分配不均,贫富悬殊的情况依然严峻,无形中让好些人如梦初醒。

这回选民不买危机账,卫生部长颜金勇所领军的蔡厝港集选区选票大跌17个百分点。其他五个跌幅超过10个百分点的选区都是PAP的铁票仓:西海岸集选区(票数减少26个百分点),丹绒巴葛集选区(减少14.7个百分点),先驱(减少14.36个百分点),丰加北(减少14个百分点),武吉班让(减少13.4个百分点)。

逆流而上的只有两个单选区:接地气的林谋泉(蒙巴登)以及曾经被吴作栋点名说受到拖累的陈佩玲(麦波申)。

陈佩玲的经历是个传奇故事。2011年大选,麦波申划入马林百列集选区,网民将陈佩玲表现得有点小女孩的视频放上网,吴作栋领军下的马林百列竟然只获得56%的选票。2015年麦波申被重新划分为单选区,陈佩玲的耕耘受到居民肯定,两届的成绩都优于马林百列。功夫下得深,铁棒磨成针,是由一定的道理的。

以工人党与行动党直面交锋的六个选区相比,工人党赢得一半议席,总票数多出约1%,阿裕尼集选区的票数更相差近20%,可见针对阿裕尼市镇会的政党政治已经失去效应。

如果未来五至十年里,工人党与其他有素质的反对党声势继续壮大,可能会演变成全新的局面。因此执政党的真正隐忧应该不在于眼前,而是可见的未来。

(工人党与行动党的票数比较:工人党参选4个集选区与2个单选区,结果一半胜出。)

举步维艰


有些人会误解反对党的意义,以为是在兴风作浪,惹事生非。实际上,成熟的民主社会必须有反对党制衡的力量,健全的反对党机制并非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通过不同视角参与辩论,提供替代方案,使到政策更加灵活合时宜。

新加坡的民主进程走得很慢,关系到1966年李绍祖率领社阵抵制国会,走向街头斗争,紧接着放弃参与1968年的独立后第一届选举,等同将了反对党一军,让执政党稳住阵脚,从容地建立声望。19681980年独立后连续四届的国会都由行动党完全垄断,直至1981年才由时任工人党秘书长惹耶勒南在安顺区补选突破僵局,成为13年后唯一的反对党议员。1988年第六届大选推出集选区制度,直至2011年第十一届大选,反对党经过23年的奋战才赢得第一个集选区。

2020年的选举结果,显示多数选民认同温和、自信、有建设性的反对党,希望执政党能够敞开心胸,聆听多元化的声音,改变多年来一意孤行的做法。

第十三届大选的“十大”


传统媒体社交传媒有许多不同的选后分析文字,以下 “十大” 是我在这段竞选期间的一些个人体会:

1. 刘程强效应:两年前刘程强放下工人党秘书长职责,这届不参选,表现的是政治家的气度,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长江后浪推前浪,每个时代都应该由属于该时代的后生挺身而出。相信刘程强的后座角色在关键时刻还是起着一定的作用的,譬如他在竞选的最后一天的华语与潮州话录音,可能进一步争取到一些中间选民,包括增加陈立峰在后港的选票。

2. 毕丹星渐趋成熟:毕丹星,林瑞莲,莫哈默费沙(Muhamad Faisal Bin Abdul Manap),贝里安(Leon Perera),严燕松所组成的阿裕尼团队中有三名旧人和两名“新人”,由贝里安和严燕松取代原议员刘程强和陈硕茂。两位“新人”都有非选区议员的经验,在国会的表现可圈可点。近年来毕丹星的国会表现稳健,竞选时从容地化解三场“危机”:行动党议员陈有明医生质问毕丹星力挺剧作家亚菲言的评论,没有派候选人参与电视台的华语辩论,以及辣玉莎(Raeesah Khan)不慎失言。毕丹星不推卸责任,勇于担当,展现出优秀的领袖风范。

3. 辣玉莎事件发人深思:26岁的辣玉莎被网民就发言失当报案,配合警方调查下继续沉着参选,具备新加坡的反对党那种打不死的小强的抗压能力。事情的起因是两年前辣玉莎在一则脸书贴文中,针对城市丰收教会判决发表看法,称新加坡无情地判少数族群坐牢,骚扰回教领袖,却让偷走5000万元的涉贪教会领袖逍遥法外。两个月前,辣玉莎在另外一则脸书贴文中,指新加坡执法单位歧视公民,与其他群体相比,富裕的华人和白人享有差别待遇。这是针对疫情期间,一群人违反阻断禁令,在罗拔申码头喝酒有感而发。

由于辣玉莎的言论可能涉及到种族与宗教的敏感性,辣玉莎在媒体前为无知之过诚恳道歉,反而刺激大家思考,在网络上公开讨论。其实无论是咖啡店或网络世界,这些都是公开的话题,主要在于出发点是否存在颠覆社会和仇视其他族群的企图。新世界的思维不可能继续套上古老的枷锁,相信辣玉莎事件将刺激政府重新检讨言论自由(或不自由)的准绳。

4. 个人背后有个撑腰的团队:盛港集选区的工人党团队有何廷儒,蔡庆威,林志蔚,辣玉莎。何廷儒于上届出征马林百列集选区,数场群众大会的演讲都表现不俗,这回在网络论坛与媒体镜头前同样落落大方,温文儒雅之余不乏宏观视野。辣玉莎道歉的时候,整支盛港团队,秘书长毕丹星和主席林瑞莲都站在她身后,这股团结力量肯定提高士气。相比之下,行动党的新人林绍权(Ivan Lim)提名前面对一些前同事与军队下属的爆料,必须独自为过去的行为辩护。行动党那种迹近于大难临头各自飞,撇开关系的处理方式,最缺的就是人情味。

5. 年轻议员的亲和力:林志蔚在电视辩论时与行动党维文交锋,表现亮眼,让选民对正面的国会辩论有所期待。何廷儒胜选后发表感言,不忘提起前榜鹅东议员李丽连和上届盛港西候选人许俊荣过去十年来孜孜不倦的努力耕耘,为今天的胜利打下根基;蔡庆威谈到对盛港未来的希望,接下来任重道远。他们的语气诚恳,亲和力强,可以感受到发自内心的热忱。

6. 总理区流失选票:虽然行动党在宏茂桥集选区的得票率超过70%,但跟上届相比流失了约6个百分点的选票,高达2.8%的废票也是最多废票的选区之一。值得注意的是,李显龙的行动党团队面对较弱的革新党,党魁肯尼斯惹耶勒南甚至因疫情被隔离,没参与竞选活动。或许将家事升级为国事的李家个案、强行通过的总统选举修宪、过度政治化的阿裕尼市镇会等事件所引起的反效果,已在宏茂桥发酵。

7. 失去集选区的现实:2011年大选,明眼人都看得出行动党无法接受阿裕尼集选区败选的现实,在国会内外搞党派政治,由许文远扮演黑脸的角色,刻意将工人党管理的市镇会政治化。如今行动党失去另一个集选区和三名部长与政务部长,是否会依样葫芦?相信这回不论是行动党或是工人党都学乖了,不至于重蹈覆辙,否则双方都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

8. 新移民铁票仓的趋势:新移民一路来都是行动党的铁票仓,上述的几起事件与后期的新冠疫情的处理方式,可能使到一些新移民对行动党政府改观,铁票仓不再那么牢固。我还从新移民那里学习到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八字真言的意思是为人处世必须以厚德载物为出发点,胸怀积善修德,浩荡之气,不做奸邪不义之事,否则多行不义必定自己遭殃。

9. 建设开放、平等的民主社会:疫情就像其他大小危机一样,总有过去的时候,年轻选民更关心的是他们和孩子的未来。国会的制衡力量,多元化的思考模式,言论自由的空间,以及并没成为竞选议题的地球暖化等,比起眼前的疫情冲击更重要。

10. 传统媒体与自家网络各放异彩:报章与电视新闻都给予执政党与反对党不偏不倚的新闻追踪,一些网络视频更让读者对候选人的政治观点、生活态度与草根性多一些了解。工人党录制的候选人日常生活视频自然清新,比行动党的创意点子强多了。

就像人们重视女政要或夫人的时尚品味一样,我也八卦一下,观察女候选人连日来的穿着。行动党、前进党、民主党是一贯的党T恤与长裤,工人党的年轻女候选人则多数时候以蓝衫长裙平底黑鞋上阵,造型跟新文化运动的新国民服装有几分神似。一个世纪前的新文化运动促使女性角色朝多元化发展,社会地位开始转变,成为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那个时期中国女生的装扮,亦成为上世纪20年代新加坡的女生校服。工人党的服装是否隐藏着新文化运动的含义或者纯属巧合?柔化的形象是否为竞选加分呢?


工人党女候选人的服装是否带着改变新加坡民主进程的含义或者纯属巧合?

后续事宜


当然还有好些后续事宜将对新加坡往后的政治生态影响深远:

1. 阿裕尼市镇会的官司尚未了结,虽然生米已成熟饭,但上诉庭的最终判决将为市镇会的管理与运作模式设下法律界限。

2. 毕丹星将成为正式反对党领袖,国人会更加关注他和另外11名反对党员(10名反对党议员和两名非选区议员)在国会内外的表现。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同样可用在工人党身上。

3. 行动党实力雄厚,不乏真心为民服务之士,亦不可能坐以待毙,相信接下来几年会看到另一番改革。如果日后的国会真能落实健全的制衡与合作的政局,那才是国人的福音,符合分水岭选举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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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木的国会教育委员会建议书(1988年)

Friday, July 10, 2020

一日童军,一世童军!:养正童军公开团

养正学校读书的时候已经舞狮的董惠芳,离开学校40年来,依旧是一名活跃的养正女童军。她语重深长地告诉我:“一日童军,一世童军!”

(养正学校童军醒狮团(1975年)。 图片提供:董惠芳。)

认识董惠芳是因为她知道我写博客,主动联络上我,从中了解到她的家族曾经在死人街(硕莪巷)附属郭文殡仪馆的养病所工作,水车街的矮仔居染衣店就是由她的父亲经营的。这些都是死人街消失的行业

(死人街的郭文养病所。图片来源:互联网。)

我常在一些公开场合见到养正童军的醒狮,这是校友会所舞的狮子,而不是养正学校小学生的狮队,现在的养正学校并没有醒狮团。对于通过校友会维持的舞狮文化,我深感好奇。


(1960年代,养正童军团的醒狮为直落亚逸联络所开幕 。图片提供:黄顺佩。)

董惠芳引荐我认识在养正童军公开团服务大半辈子的黄顺佩(74岁)。黄顺佩在养正学校读书的时候,因为生性好动而学舞狮。升上华义中学后,依旧对养正的狮子一往情深,一个甲子以来都没有中断过,目前继续担任狮团顾问。此外,他也在本地多家体育会与大专院校的醒狮团传授心得。



养正童军醒狮团的成立与坚持

养正学校是1905年由广东人创办的新式学堂,创校时位于现在的珍珠坊的柏路(Park Road),1918年才搬到大门楼(客纳街 Club Street)。

1980年代市区重建计划下,牛车水一带的居民逐渐离开多年来生活的地方,搬迁到各个组屋区去。养正、直落亚逸与伯城三所小学合并,不过无法改变学生人数下降的趋势。1988年,养正学校搬迁到实龙岗,成为一所政府小学。至于原址踏入养正大门,被莘莘学子踩过100万人次的四级石阶在2010年成为新加坡历史古迹。

黄顺佩的口述,让我梳理出养正跟鹤山会馆醒狮团渊源深厚的线路。

养正创校60年后成立的养正童军醒狮团(1965年4月25日),便是由鹤山会馆醒狮团的梁肇富、李权、李当泰等人协助下成立的,不过,养正的舞狮活动早在1950年代便已开始。

养正童军团于1954年由李穆龙和翁肇良创建,三年后翁肇良引入舞狮作为课外活动。


(养正童军团醒狮团于1965年正式成立。图片提供:黄顺佩。)

1966年新加坡独立后第一届国庆庆典在大草场举行,正式成立一年的养正童军醒狮团派出十头醒狮参与庆生,可见当时养正学校人丁旺盛,舞狮深入民间。狮头的制作费昂贵,这十头醒狮都是梁肇富号召一群人集体报效的。


(参与新加坡独立第一届国庆庆典(1966年)的养正童军醒狮团。图片提供:黄顺佩。)

1980年,鹤山会馆的李文忠在养正教导狮艺,进一步将鹤山狮的舞法形态传授给养正校友。

1988年养正学校搬迁后,校董将原址出售,成立养正基金。醒狮团的校友则在阿里哇艺术中心(Aliwal Art Centre)租下单位,还成立北狮团和练习舞龙呢!

如今,养正童军公开团的醒狮团依然参与许多社会活动,是少数活跃的校友会醒狮团。


两大特色

跟一般狮团相比,养正童军公开团有两大特色:

(一)虽然女生力气较小,舞动狮头、支撑队友等都是挑战,但巾帼不让须眉,养正有三支女子醒狮队。

(二)坚持“养正文化”,团员不抽烟、不刺青、不当“金毛狮王”(将头发染成金黄色)。

发扬本地的舞狮文化离不开本地人,附属于会馆与庙宇的狮团可以跟会馆庙宇的运作互补,一些没有“后台”的联谊狮团如养正童军公开团,则通过到学校董事家采青贺岁来资助活动。团员多数是养正小学的校友,大家聚在一起,义务培训母校的学弟学妹。

重新咀嚼董惠芳 “一日童军,一世童军!”那句话,兴起一丝丝感动。


(校友使用破旧的狮头学习舞狮,左一为指导狮艺的黄顺佩。图片提供:黄顺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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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ly 03, 2020

陈清木的国会教育委员会建议书(1988年)

“乡村医生”


陈清木医生于2006年离开政坛多年后,去年成立新加坡前进党(Progress Singapore Party),参与来临的2020年全国大选。

80岁的耄耋长老重出江湖,乡音无改鬓毛衰,使我想起40年前,年方壮年的陈清木踏入政坛的情景,多年来以他谦卑的童年背景与不畏强势的作风,在阿逸拉惹区(Ayer Rajah)所向披靡,在国会中多次跟部长针锋相对亦毫不逊色

陈清木为平民百姓所争取到的利益,其中对我个人影响深远的是放宽公积金用途,让会员可以选择使用公积金来支付自己或孩子的大专教育学费。那时候我已工作数年,回到校园进修,经济日趋拮据。此新法令如及时雨,让我向自己的公积金户口贷款支付大学学费,生活可以过得自在些。

记得林厝港村民谈起对陈清木的印象,原来早在 1971年,30岁出头的陈清木已经在亚妈宫村开设医务所,当个“乡村医生”,乡民甚至以蔬菜和农产品来付账。陈清木形容那是他一生最美好的时光。


1988年:公积金与大专教育“挂钩”所带来的激辩


关于陈清木领导的国会教育委员会,将公积金与大专教育“挂钩”,我重新翻阅了1988年与1989年的国会记录,激烈的辩论场面重新浮现,重要的交锋过程摘录如下。

1988年3月中,国会教育委员会提出建议,公积金会员可从户口贷款,为自己或子女支付大专教育费。

3月29日,国会辩论劳工部财政预算。关于陈清木的建议,最强烈的“反对声音”来自国会劳工委员会主席林文兴和劳工部长李玉全。林文兴以国会劳工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发言,认为陈清木的建议书走的是民粹路线,甚至连国会劳工委员会的委员都受到影响而产生分歧。

林文兴不认同将公积金用在教育上是正确的做法,他提醒议员们别受到民粹主导,而是应该有个人的见解和立场,毕竟民众的诉求未必是正确的。

林文兴表示陈清木的建议将打开潘多拉盒子,如果国会接受放宽公积金来支付大专教育的学费,那政府以什么理由来阻止低收入人士的要求,动用公积金来支付中学与小学教育?这些基本教育不是更重要吗?接见选民时,有些低收入的民众已经要求使用他们的公积金来偿还屋租和水电费,我们如何向他们解释,允许少数高收入人士使用公积金来缴付大专学费,但不允许穷人用它来应付日常生活?

他认为更实际的做法是鼓励年轻父母未雨绸缪,趁早规划孩子的教育费,或者为孩子购买教育保单。他们也可以考虑贷款。社会上有许多借贷的渠道,他不认为父母供孩子读大学会有困难。如果陈清木不以为然,明年此时可以回到国会重新讨论。

黄贵祥(经禧区议员)虽然也是国会劳工委员会的成员,但不赞同林文兴的看法。他举出公积金的使用范围已经从原来的养老扩大,可以用来买屋子和居家保险,投资私人产业、股票与黄金,支付自己与亲人的住院费,那为何不能用它来支付教育费呢?教育是为未来投资,中小学教育的费用不高,多数新加坡人能够应付,但大专教育不一样,大学文科的学费每年$2,000,理科$2,400,医科$3,900,对每月收入少过$1,500的家庭来说,这是沉重的负担。根据1985年的公积金局常年报告,新加坡有超过80%公积金会员薪水少过$1,500,这些会员的孩子将会从此建议获益。

简丽中(尚育区)认为投资教育就是投资人力资源而不是消费,因此不认同林文兴的论点。她认为时代改变了,当今的社会,“教育”指的是大学文凭而不是上中小学。简丽中坦言她曾顾虑到,用公积金来支付大专教育是否会影响到养老的本意,最后她认为应该“还政于民”,让会员自己决定是否投资在孩子的教育上。

陈清木为国会教育委员会的建议辩护,称自己并没有如林文兴所说的打开潘多拉盒子,打开盒子的是劳工部长,是他允许公积金作多方面用途。

使用公积金来支付教育费是个情感问题,因为它牵动许多人的情绪。对许多国人来说,教育是改善未来的希望。教育委员会知道公积金制度的原意是为了养老,现在国人的年纪渐大,养老的用途也越来越显而易见。但是,我们的大专教育费越来越高,去年教育部长才公布提高大学与理工学院的学费。银行贷款并不吸引人,因为偿还的利率比公积金高,更重要的,教育贷款跟亚洲价值观不符。

陈清木也反驳关于顺应民粹的指责。从1980年到1987年间,多名国会议员和基层组织已经提出问题,只是没获得正视。劳工部担心公积金被滥用,孩子不归还父母的公积金,不过这些风险都是可以通过政策来降低的。教育委员会的建议不过是给公积金会员多个选择,将自己的钱用在教育,或是投资股票与黄金。

陈清木回溯独立以来,新加坡将教育列为优先任务之一,家长也十分重视孩子的教育。今天,家长对孩子的教育要求已经不是剑桥O或A水准,而是理工学院或大学文凭。长远来说,将钱放在大专教育总好过股市。如果孩子读完书后不归还父母的公积金借贷,那就让他们自己面对良心的指责好了。劳工部长不需要马上给国会答案,可以慢慢研究,再回到国会宣布决定。

劳工部长李玉全发言,他看到国会的看法并不一致,因此希望国会议员能听他解释公积金制度。我们不能忽略公积金的原意就是存款养老,除了一些公务员之外,新加坡人都没有退休金,因此放宽公积金的用途必须十分小心。政策影响长远,现在的老人可以依靠他们的孩子,将来的老人必须依赖自己的积蓄。

多年来,公积金制度修改过几回,最重要的是让会员动用公积金买屋子。屋子是新加坡人最重要的资产,年老时他们可以卖掉屋子,大屋换小屋。推出住屋保险是为了保护他们的房产。人的年纪大时,保健户口可让他们应付住院开销。

李玉全强调,公积金制度是为了多数非高薪会员养老而设的:第一,会员可以根据自己的入息来购买适合的房子,对多数人来说就是政府组屋;第二,保健;第三,退休后有些现钱可花,大概是退休前薪金的三分之一。对多数会员而言,公积金刚好足够应付房贷、保健和退休后的生活,他们没有多余的闲钱,所以基本考量是不要消耗他们的公积金存款。

李玉全指出,1986年政府推出公积金最低存款制,3万元以上的存款可以用来投资其他产业、股票和黄金。这并非设立公积金的原意,但让一些自认可以增加回报率的会员去投资。教育不一样,并没有投资回报。教育委员会的提议其实就是向公积金贷款,让家长借钱给孩子读书。这是全新的原则,最主要的考量是如何确保钱会回到会员的户口。万一孩子不归还贷款该怎么办?议员们必须了解,孩子读完大学时,公积金会员已经55岁,需要这笔钱生活。美国的教育贷款制度崩溃,成千上万的学生不偿还贷款,今年的坏账约16亿美元,占总贷款额的16%。

李玉全身为劳工部长,责任是确保公积金会员有钱养老。既然有些议员这么坚持,他准备认真地考虑。

陈清木澄清教育委员会并没有建议新的公积金制度,只是让会员在购买股票与黄金之外多一个选项,是否要将钱放在教育。他也提醒劳工部长,1985年的时候劳工部长已经说过会仔细考虑议员的建议,现在已经是1988年了,他还在考虑,时间是否太长了?


1989年:公积金可用来支付本地大专教育学费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1989年3月28日,又是国会辩论劳工部财政预算的时候了。劳工部长李玉全已于一天前宣布放宽公积金用途,可用来支付自己或孩子的本地大专教育学费。

林文兴坚持设立公积金的初衷是为了养老,如今让会员提早动用公积金来周转,将带出新的问题:会员是否有足够的金钱退休?劳工部长宣布可以使用公积金作为本地大专教育用途,是后座议员集体施压下的结果,这是“被误导的同情心” (misguided compassionate crusade)。

林文兴说去年他认为这个做法将掀开潘多拉盒子,如今他还是不赞同政府向公众舆论低头的做法。现在已经有更多的要求出现了,其中一个顺理成章的提议是动用公积金来支付外国留学的费用。今天的海峡时报已经有记者提出此看法了,一些国会同僚昨晚接见选民时,也已经有人提问了。他希望劳工部长能够坚持己见,不再受他人左右。

陈清木提醒林文兴,去年此时,国会教育委员会提出建议,经过艰苦的交涉后,劳工部长才答应接纳。最后的结果是劳工部决定的,国会教育委员会并没有跟进,没有影响部长的决定。


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回眸,当年我毕业后,花约两年的时间将贷款连本带利填补回自己的公积金户口。孩子不归还父母的公积金的个例应该不多,否则该条例早就修改了。

以此“陈清木个案”为例,代表劳工部立场的李玉全和林文兴,所看到的是累积公积金来养老,即使是放松政策,让会员购买产业,投资股票与黄金,前提是现金回报。代表民间发言的陈清木和其他国会议员,所看到的是父母之心与百年树人的“软回报”,站在箱子外面,观望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不一样。双方都振振有词,只是到头来谁的观点更合理,当权者是否愿意让步。

我始终相信从政的初衷是为了改善人民的生活,国会因为有不同出身,不同声音,有责任感的国会议员而变得多元,政策经过不同角度的审视与辩论而变得有弹性和人情味。当然扮演此角色的人,必须脸皮够厚,敢于据理力争,凭良知做事。近年来的国会,像昔日的陈清木这样用头脑和论据来推动边界的白衣后座议员,总觉得寥寥可数。


参考资料
1. 国会会议记录1988年3月29日 https://sprs.parl.gov.sg/search/topic?reportid=009_19880329_S0002_T0003 accessed 2 July 2020.
2. 国会会议记录1989年3月28日 https://sprs.parl.gov.sg/search/topic?reportid=013_19890328_S0003_T0004 accessed 2 July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