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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anuary 29, 2021

暹罗,大城府(阿瑜陀耶古城)与新加坡 Siam, Ayutthaya and Singapore

大城府(阿瑜陀耶古城 Ayutthaya)是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距离曼谷100公里,从曼谷国际机场驱车北上,只需约70分钟。

阿瑜陀耶古城就是从前的暹罗了。14世纪新加坡拉王朝亡国的其中一个版本就是被暹罗(阿瑜陀耶王朝)所灭。

(阿瑜陀耶古城的日落。)

当时满者伯夷洗劫新加坡拉之后鸣金收兵,暹罗则心有不甘,派大兵入侵,控制新加坡拉,并设酋长来管理。旧港(巨港)的王子拜里米苏拉来到新加坡,与酋长起冲突,把酋长杀死。暹罗国王大怒,派兵惩罚,拜里米苏拉不敌撤离,辗转去到马六甲,兴建叱咤一时的百年马六甲王朝。[1]

阿瑜陀耶时代(1350-1767),暹罗出口沉香、象牙、犀角,中国皇帝视为珍宝。暹罗向中国出口大米,促成潮州人移居暹罗,甚至在当地建造物超所值的红头船运货回乡。

王朝末年被四万缅甸大军焚城。由于清兵(乾隆年间)在云南边境进攻缅甸,缅甸只好调回远赴暹罗的军队,暹罗被毁城但没灭国。

那个年代,缅甸多次犯境,清迈首当其冲。


老城遗址


阿瑜陀耶古城保留历史原貌,2019年底,我参观的三个佛庙遗址包括:

小吴哥(Wat Chaiwatthanaram) :老城被摧毁后,砖块被村民拿去变卖,跟北京圆明园的命运相似。1987年修复,1992年开放。



(小吴哥。)

帕兰寺(Wat Phra Ram),建于1369-1434年间,属于老城最古老的遗址。

(帕兰寺。)

马哈他寺(Wat Mahathat):被摧毁的王朝佛教中心,巨大掉落的佛头,被老榕树的树根紧紧包裹起来。几百年的沧桑岁月,磨灭不了脸上那拈花一笑。

(马哈他寺。)

老城废墟的意境古典、空旷、深邃、苍凉、凝重、悲壮。摧毁一个地区的语言、宗教,就可以摧毁那个地区的文化与记忆。泰国没被缅甸同化,那是因为持续多年的中缅战争间接救了它。

说来有趣,这段发生在清朝的中缅战争,我还是通过21世纪初的《还珠格格第三部:天上人间》学习到的。缅甸八公主慕沙遇事不慌张,不服输,得不到爱就放手,是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饰演慕沙的就是现在红透中国电视圈的刘涛。


佛塔是国王权力的象征


阿瑜陀耶王朝的国王笃信佛教,国王建造庙宇捐赠给僧侣,除了造福终生,修福来世外,皇室的祖先都可以安置在庙里,转世成为佛陀。因此,阿瑜陀耶时期,佛教的传播达到颠峰。

老城的的佛塔(窣堵坡 stupa)陡峭挺拔,四个正方位的门廊上有圆锥覆钵形小塔,塔身与塔顶之间是较小的圆柱形圣骸(舍利)堂,外有一圈柱廊。这样的窣堵坡,在大城府有500座。

皇城被灭后,暹罗人迁都曼谷,老城变成一片荒凉。如今在老城见到不少慕名而来的佛门僧侣,想必是为了感染佛陀的轮回,参透佛法真经。

(阿瑜陀耶古城远景。)

[1]: D'Albuquerque, Commentarios do Grande Affonso d'Alboquerque, 1557. 根据《马来纪年》,新加坡拉末代皇帝为伊斯干达沙,后人结合两部文献,认为伊斯干达沙就是拜里米苏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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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anuary 26, 2021

小贩文化之遐想

作者:张曦娜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1114

去年岁末,新加坡小贩文化申遗成功,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正巧那两天在家收拾堆积多时的书报杂志,其中一本同济医院出版的《同济医院150周年文集》,是两三年前培芳送我的。厚厚的一本书,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拿着文集,我随手又翻了翻,正巧翻到两篇文章,同时写了六七十年代同济医院前的街边小贩,读着感觉亲切,脑里也浮现起那个年代新加坡小贩文化的记忆。

同济医院前的夜市是当年大坡很具庶民气息的小贩集中地,李国梁的《旧同济医院前的路边摊》描摹了当年的市井风情,黄昏时分,气光灯照亮了整条街道,猪头冻、鲨鱼冻、山猪肉、糯米猪粉肠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腾腾汗酸味中大家各得所需,点燃了明天会更好的希望。

曾经在访谈中听李国梁说起,他在旧同济医院附近的水仙门度过童年时光,难怪他对于这个远去的小贩市集别有情怀:同济医院前的路边摊就像其他熟悉不过的百年风情画一样,30多年前还跟我们一起生活。嘈杂的街边饮食曾经陪伴着我们的先辈,也陪伴过我们这一代人,拼凑成温馨难忘的往事。

同样的感叹,也流露在刘奇俊的《旧同济医院前的昔日繁华》:“ ……旧院所在列为国家古迹,成了有名而无实,繁华一时的同济医院前也就只能留下一个时代的记忆,记录着当年同济医院在本地华人社会和生活中的重要位置。

我不常到同济医院前吃东西,倒是过去常有马来西亚亲戚到新加坡来,亲戚们爱到珍珠巴刹买东西,去珍珠巴刹的时候,车子总经过同济医院,总也会看到车窗外那一条由路边摊、人群与气光灯张扬得热闹哄哄的夜市集。读了《同济医院150周年文集》后才知道,大家都说的同济医院前,原来就叫哇燕街(Wayang Street),而旧同济医院的旧址就是哇燕街3号,哇燕街目前已不存在,开车在路上,感觉上是被余东璇街吞掉了。

(尽管岁月流逝,旧同济医院前的路边摊至今仍叫一代人怀念。SPH档案照)

许多人都曾经问,什么叫小贩文化?是食物?是环境?是氛围?还是建筑?30多年前旧同济医院前的路边摊,经过时间的沉淀,尽管岁月流逝,其氛围、味道至今仍叫一代人怀念,这不但是历史记忆,也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小贩文化。

据我所知,当年同济医院前的一些老字号小贩摊至今仍有不少追随者,如亚九肉脞面、禧街炒粿条,亚乌煮炒等。有一回和一位朋友在小贩中心吃东西,听朋友无意间谈起她童年及少年时代常和家人到同济医院前吃肉脞面,那摊叫亚九的肉脞面,说是自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就在旧同济医院前从手推车做起,亚九后来辗转搬来迁去,朋友嘴馋时偶尔也会特地寻味而去。

获得米其林指南的禧街炒粿条最初也是在旧同济医院前摆摊,它在1980年代一度搬迁到禧街熟食中心,当年我路过那一带时也常去光顾,因为那用猪油渣、豆芽、韭菜、蛤肉、鸡蛋、腊肠等真材实料炒得香味四溢的黑色粿条是用心炒出来的。后来不只一次在报纸上读到,禧街炒粿条已声名在外,受邀到海外参加新加坡日

除了旧同济医院前,过去新加坡有几条食街还真叫人怀念,最耳熟能详的当属白沙浮黑街、牛车水的史密斯街与水仙门福南街。白沙浮已变身为今天的武吉士广场,福南街也已消失,大概是在今天福南(Funan)商场所在。还有六七十年代那入夜时分就灯火通明的乌节路露天小贩中心,大概就坐落在今日乌节路中央城一带的地面停车场内,停车场每天向晚就关闭,数十摊炒粿条、炒福建面、沙爹、蚝煎等摊贩就叫整个停车场变得人声鼎沸。

过去旅游时,较难忘的一个小贩聚集的夜市为河南开封的鼓楼夜市。那日初抵开封,晚饭后漫无目的沿着街衢漫游,走着走着,街道两旁突然灯火辉煌,车流人影中,街道两旁一摊挨着一摊的摊贩,聚集着羊肉炕馍、兰州拉面、回族缸炉烧饼等来自大江南北的风味小吃,把整条街衢衬托得熙熙攘攘,打听之下才知道那叫鼓楼夜市。许多年没去开封了,也不知道那别具开封小贩文化特色的鼓楼夜市是否还在?

其实开封夜市的形成已有千余年历史,在宋代尤其繁盛。宋代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卷三之《马行街铺席》对开封夜市有具体而微的描绘: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耍闹去处,通晓不绝。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

创作于宋钦宗时期的《东京梦华录》,以其对北宋都城东京开封府的风土人情、生活场景的描绘而闻名。第二卷《州桥夜市》更对开封州桥夜市的几十种美食大篇幅记录:出朱雀门,直至龙津桥。自州桥南去,当街水饭、爊肉、干脯。王楼前獾儿、野狐、肉脯、鸡。梅家、鹿家鹅鸭、鸡兔、肚肺、鳝鱼、包子……”

那年走在鼓楼夜市,不由想起孟元老笔下,这一段有关开封夜市的细细描绘,想起了千余年前的开封人也曾在这星空下游逛、吃东西,感觉真是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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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anuary 22, 2021

新加坡河上的若锦桥(Jiak Kim Bridge)

新加坡河上以华人命名的桥梁有两座:金声桥,若锦桥。若锦桥就在Grand Copthorne Waterfront酒店附近,从罗伯申桥往上游走一小段路便到了。

若锦桥于1999年落成,以立法议员陈若锦(Tan Jiak Kim)命名。若锦桥南岸通往金声路的若锦路(Jiak Kim Road)有三间货仓,曾经为Zouk夜总会的落脚处,2016年底Zouk搬迁到克拉码头后,这里才沉静下来。

(若锦桥 Jiak Kim Bridge。)

华社代表


陈若锦 (1859-1917) 是一名海峡华人,指的是在新加坡、马六甲或槟城出生,并加入英国国籍的华人。由于海峡华人有驾驭多种语文的能力,精通英语,又能以马来语沟通,因此在早期的新加坡华人社会脱颖而出,成为华社的代表。

陈若锦是银行与保险业的翘楚,1890年,31岁的时候便跟洋人合资创建海峡轮船公司(Straits Steamship Company),主要运载马来亚出产的锡矿,也载送中国华工下南洋,生意越做越大。那个时候的洋船都是洋人经营的,正在逐步取代远航的帆船。洋人的生意头脑精灵,深切了解到若要抢攻华人市场,不能没有华人参股,于是邀请陈若锦、陈恭锡和李清渊联营。1980年,被吉宝(Keppel Corp)收购。

陈若锦一生出任多个海峡殖民地政府华人要职:担任立法议会唯一华籍议员15年,市政局局员9年,华人参事局员22年,终身为华人社会代言,维护华人利益,堪称世界华人参政史上的先驱。他同情人力车夫和街边小贩处理卫生问题的困境,为他们向政府争取提供自来水等。今天自来水是理所当然的,一个多世纪前公共水供必须争取才能得到。

那个年代若要取得参政权与华社的领导地位,政治捐款是很重要的。陈若锦捐献巨款资助创建设在中央医院的爱德华七世医学院(King Edward VII College of Medicine),那是国大医学院的前身。过后他又跟佘连城(佘有进的儿子)联合捐钱扩建医学院,他也提供奖学金资助穷家孩子读医科。

一战期间(1914-1918),英国政府缺钱用,他捐款给英国政府购买战机跟德军对抗。

陈若锦家族


国人常到古城马六甲,红色建筑物的荷兰广场有座陈明水钟楼,由陈若锦于1886年出资建造。陈明水与陈若锦是父子关系,陈若锦为了纪念父亲,将大钟楼以陈明水命名。

(马六甲:陈明水钟楼。)

受到蔡厝港坟场的第5期起坟计划(2017年)影响的华人坟场,有一个是陈若锦的迁葬墓。陈若锦的女儿陈霰娘(1948年去世,享年54岁)也葬在蔡厝港坟场,她是前总统陈庆炎的外婆。

追溯起来,陈若锦是陈庆炎的外婆陈霰娘的爸爸,也就是陈庆炎的外曾祖父。陈若锦是华族翘楚陈金声的孙子。简单地说,陈金声是陈庆炎的六代大父。

继亲家庭


新加坡国家博物馆的生活展馆曾经展示过陈若锦一家子的照片,那是陈若锦、他的第三任太太洪玉兰和两个孩子的合照,两个孩子是第一任太太生的。照片无声的背后是一个过去的年代,继亲家庭保护财富的故事。

(陈若锦,第三任太太洪玉兰,两位第一任太太(洪玉兰的大姐)所生的孩子,照片无声的背后是三妹为大姐的孩子保护财产的继亲家庭的故事。照片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2008年。)

陈若锦19岁的时候奉命跟Ang Geok Hoe成婚, 不幸的,太太在生产的过程中去世了。他的续弦Ang Geok Hean是原配的妹妹,可惜第一次前往英国途中便去世了。于是,陈若锦娶了洪家的三妹Ang Geok Lan(洪玉兰)为妻。Third time lucky,第三次终于交上好运,三妹没遭遇到两个姐姐那种不幸。

三姐妹嫁给同一个男人,主要是为大姐的孩子保住家产。这种来自同一个家族的继亲家庭在过去的年代是颇普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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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海峡轮船的合伙人陈恭锡:恭锡街 Keong Saik Road

Tuesday, January 19, 2021

百年前的牛车水暴动

作者:何乃强
图片来源:何乃强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117

我在牛车水成长,很留意在这一方土地有没有发生过暴动事件。

1956年,林有福政府下令警察驱散集中在校园的华校学生,引起在牛车水暴动。当时我在屋子四楼天台上,目睹在桥南路262号安昌金铺分行前面,一辆从史密斯街(戏院街)转入桥南路的邮政局车子,被暴徒拦截将它推到,汽油溢出,然后放火焚烧的暴乱事件。警察发射催泪弹镇压,驱散群众。

除了这场暴动事件,早在1919619日,牛车水也发生过一次很严重暴动。1919620日,新加坡的华文《叻报》、英文《新加坡自由报》(Singapore Free Press)和《马来亚论坛》(Malaya Tribune)都有报道此事。

由于事态严峻,海峡殖民地总督亚瑟·扬爵士(Sir Arthur Henderson Young)第二天(620日)颁布军法令及戒严令,委任莱道少将(Major General Dudley Ridout)为执行法令的司令,应付混乱局势。可惜这一次暴动的有关记录不多,也少为人知。幸好还能寻得几份旧的华英文报纸,让我读得史料,认识几被遗忘的历史。

(1919年6月20日《叻报》报道暴动事件


抵制日货变销毁日货

这次暴动的导火线和北京的五四运动有关。

始因是在19191月的巴黎和会上,很多国家不顾中国提出维护国家领土主权的提案,通过让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的一切特权。中国的国土管辖权竟然让其他国家决定与支配,此举严重损害中国主权和民族尊严。

巴黎和会上中国外交失败的消息传回国,激起各界人士的强烈义愤。54日下午2时,北京大学及北京各学府的3000余名学生举行抗议集会,接着北京各大专学校开始总罢课。6日,天津、上海等20多所院校行动起来,声援北京学生。中国国内亦出现反日情绪,日本则以武力威胁中国。

五四运动的消息迟到6月才传到新加坡和马来亚,引起当时还是效忠中国的华侨义愤填膺,群情激奋。

受到日本人的耻辱和欺凌,抵制日货之声此起彼伏。1919619日晚上7时过后,不少志愿人士不约而同地涌现牛车水各条街道。他们先在华影街(哇燕街,Wayang Street)和摆地摊的摊贩起冲突,有人抢夺摊贩的洋货物,如汗衣、毛巾,将它焚烧。不久,群众往长泰街(Upper Hokien Street),把摊贩的日本制造货物如火柴香烟,丟落路上。这条街上妓院的妓女,也自动把房里相信是日本制造的用具,如枕头、痰盂、毛巾、手镜及大镜等掷出窗外。

到了晚上8点,有学生装束的队伍出现丁加奴街,他们将李泰记洋货店的洋货,抛掷到街上。史密斯(戏院街)马玉山糖果店内的玻璃大镜、罐头、糖果一一被毁。位于大马路(桥南路)邝大生号的大门被撬,很多货物被丢。

抵制日货运动演变为销毁日货。是时警察全副武装,背负安上刺刀的来福枪,到现场驱散示威群众,同时鸣枪警戒。Chancellor警官受到攻击,头部受伤,有两暴徒被击毙。骚乱也蔓延到小坡武吉士街(Bugis Street)、陈桂兰街各街道,估计有1000人参与摧毁地摊洋货。在福南街,有些要收拾散落在地上货物者,还被掌掴阻止。


宋木林策动事件

第二天(620日),养正学校教员、学生在草坡(柏路,Park Road,养正学校开办时校舍外,珍珠大厦原址)也公开露面演说,劝阻停息骚乱。

此次暴乱,死伤皆有,一名日本人在马来街22号被打重伤致死;有华人被日本人打重伤;有人被流弹击中,共有200多人受伤。在惹兰勿刹赛阿威路(Syed Alwi Road),一家日本肥皂厂被暴徒破门冲入,蓄意破坏。

殖民地政府出动军警,大事镇压、拘捕和囚禁参与抗议行动的激进人士。至于当时的抵制日货运动是否事先有策划、有组织的行动,则不得而知。当晚上街骚乱的,相信是一群乌合之众。

英殖民地政府早已知悉,最为积极鼓动抵制东洋货运动,策动新加坡华侨学生罢课,商店罢市,工人罢工,抵制东洋货的,是吉隆坡尊孔、坤成两校的校长宋木林1877-1952)。

(宋木林鼓动抵制东洋货,策动学生罢课,商店罢市

他原是新加坡养正学校第二任校长。1915年底,因为和中国驻新加坡领事胡惟贤产生矛盾,愤而辞去校长一职。1916年,宋木林获得鹤山同乡,富豪陆佑礼聘,出掌吉隆坡尊孔、坤成两校的校长,该两校属于兄妹学校。是时新马同属英国海峡殖民地,两地人民同属一地区,可以自由往返活动。

由于在新加坡的抵制日货行动闹大,演变成牛车水与小坡一带流血伤亡大暴动,英国殖民政府决定,将宋木林驱逐递解出境,永不得回返新马。

(1919年的丁加奴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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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anuary 15, 2021

无“叫”不欢 ,无“草”不吸

叫菜


在新马,我们都很喜欢“叫”,“叫菜”、“叫水”、“叫东西吃”,甚么都叫,而不是说点餐、点饮料。此外,我们也用“水草”喝水,形成独特的本地文化。

的确,华人似乎无叫不欢,叫座,叫门,叫车,叫苦连天,打架叫阵,路边摊叫卖等。

叫除了呼喊,也有吩咐和使唤他人的意思,譬如叫人做事;我叫你快点来了,你就是不听。

在外用餐,叫也有打招呼,促进人与人的交流的意思。

以前大家在大排档或茶楼餐馆用餐,都必须叫服务员来点菜。路边摊到处都是叫卖声;茶楼企堂(服务员)捧着大蒸笼叫卖,食客边吃边提高声量交谈,差不多都是叫喊的。由于人多嘈杂,声量太小就吃亏了。因此民间使用生活化的“叫菜”、“叫水”等。


(从前生活环境嘈杂,不论是路边摊或是茶楼,都必须大声叫喊,否则就没人理睬了。摄于原貌馆。)

现在不一样,大家排队买熟食,不需要大声叫喊;又或者低头在菜单、ipad、手机点食物,不需要开口叫。

至于“点菜”这个优雅的词汇也颇常用的。 譬如清朝二石生 《十洲春语·捃馀》:“选芬剔腻,味以意需,谓之点菜。” 钱锺书 《围城》:“叫化子只能讨到什么吃什么,点菜是轮他不着的。”

叫水


进餐时我们也会同时“叫水”,就是点饮料的意思。

新马的饮料真的是“水”走天下,无水不欢。我们为什么把 饮料叫做“水”呢?

这是因为约定俗成。新加坡大多数华人的祖辈来自中国南方的广东和福建两省,普遍上,祖辈受的教育不高,文化水平也就没那么高,所用的词汇自然是比较通俗一点。先民平日粗茶淡饭,口渴就喝茶水,广东人饮茶饮水,福建和潮州人则吃茶吃水。

既然把饮料统称为“水”,就不会特别使用“饮料”这样的词汇,词汇就是这么样,用开来了就一代传一代。所以我们把甘蔗汁叫做甘蔗水,豆浆叫做豆花水。广东人喜欢喝汤水,天气闷热可多吃糖水,不过最好少喝一点汽水。


(从前的甘蔗汁也叫甘蔗水。)

吸管俗称“水草”


较文雅的喝“水”方式就是用“水草”。

新马一带,人们把喝饮料所使用的吸管叫做水草。初来新加坡的外地人绝大多数都不知道这一说法,所以当新加坡人说要一根水草时,他们都一脸困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水草来喝饮料。

把吸管叫做水草实际上是回归到其本源。过去人们在喝饮品时都是用麦秆做的吸管,那是非常环保的。塑胶吸管进入市场后,很快就取代了空心的麦秆吸管了。

吸管叫做水草,也可能是受到英语的影响,因为在英语里吸管就叫做straw。新加坡人常用straw,翻译成中文,就叫做水草了。


Friday, January 08, 2021

木材业的变迁

原文刊登于《江河情缘》新加坡晋江会馆出版,2019年11月,ISBN 978-981-14-3356-6。

木业是古老的行业。虽然木材工业也可以现代化、多元化,但就像其他行业一样,随着时代的变迁,往往遇上新瓶颈,必须不断转型,寻找新出路。

在双溪加株(Sungei Kadut)创建木业厂的蔡成宗(祖籍晋江),邀请了附近的木业老板钟亚礼(丰发木业,新加坡木材厂商总会执委,祖籍安溪)、刘茂已(Prime Timber,新加坡木材厂商总会执委,祖籍安溪)和蔡求珀(成兴锯木厂,祖籍晋江),跟我们分享木业的历史,以及分析本地木材业所面对的挑战。

四人当中,蔡求珀(92岁)属于第一代晋江移民,其他三人则是移民第二代。1947年,20岁的蔡求珀已经在家乡娶妻,他表示下南洋的出发点是对新加坡感到好奇,其他人则调侃他为了逃避婚姻。工作八年后,蔡求珀将妻子接过来新加坡团聚。


蔡求珀谈外工的“肩”


蔡求珀初到新加坡时住在晋江人的仁和轩估俚间,由乡里介绍他入行当锯木厂的“外工”,也就是搬运“木板”的工作。

行家所说的木板并非我们想象中的薄薄的三合板或桌面之类的木板,而是横切面12寸x 3寸(约30cm x 7.6cm)或6寸 x 6寸(约15cm x 15cm),长16至24呎(约4.8米 x 7.2米)的又长又厚的木条,重量超过100公斤,压在肩膀上只能拖着脚步走。火车轨道的枕木更加坚硬,每根150公斤,必须由两个人分担重量。

这么长的木板压在肩膀上就像跷跷板一样,前后的重量必须分布均匀。行家使用的术语包括肩头垫、起肩、头一肩和后一肩。

肩头垫是放在肩膀上的皮带,避免木板跟肌肉磨损。肩头垫受到压力后跟着肩膀变形。由于每个人的肩膀构造大同中有小异,别人是无法使用的。

起肩是工头的工作,将木板托起来,放在外工的肩膀上。

头一肩、后一肩指的是将木板前后移动,让它在外工的肩膀上平衡。到底要往前还是往后移呢?木板压在外工的肩膀上,他自然最清楚,因此由他来“发号施令”。

熟悉锯木厂的运作后,蔡求珀跟人合伙创业,专做供应给船厂做滑道与船只垫木的油抄(balau)。


蔡成宗自小在估俚间和火锯场活动


1948年,蔡成宗的父亲年约20岁,为了逃壮丁,携着一个包袱一把雨伞下南洋。离开晋江东石镇时,家乡的海产海运都相当繁荣,家里还有一艘小船做驳运。东石是个靠海有码头的乡镇,乡里有给货船卸货的码头工人。乡民靠海吃饭,多识水性,善于潜水。

在新加坡,东石人属于少数帮群,多数从事木材业,少数做糖果蜜饯和玩具生意。初期东石人在新加坡的行业主要是搬运树桐。

来自印尼或东马的舯舡和平底船(barge, pontoon)将树桐运到红灯码头吊下海,再由吊柴工人以电船(引擎操作的小船)运输到加冷河畔的锯木厂。蔡成宗的父亲在家乡已经学会潜水,由当工头的舅舅直接拉他入行,在广东人的广福昌锯木厂从事下海吊柴的工作。



(沙捞越码头:树桐装在平底船上运来新加坡。图片提供:蔡成宗。)

吊柴工人通常戴着一顶草帽,潜水时将草帽除下,穿着背心黑色短裤下水。他们将浮在水面的树桐用直径一寸半至两寸的粗麻绳捆绑起来编成木排,这些麻绳由锯木厂供应,打的绳结必须绑得牢解得快。

质量较佳的木材会沉到海底,吊柴工人必须潜下水去,把树桐吊在小船边,再潜水将第二根吊起来,绑在小船的另一边。这些下沉的木材被吊在水面下,半浮半沉地拉进加冷河畔的火锯厂。“吊柴”这个名词就是这样产生的。

吊柴工人工作时间不分昼夜,晚上点煤油灯照明,下雨天也得下水,因此一般都会喝烈酒御寒。烈酒喝惯了几乎无酒不欢,没工作的时候大家也会围在一起,工钱都花在喝酒上。



(原木排放在加冷河畔的火锯厂前面的水中,需要的时候才吊上岸。1975年。Credit: Quek Tiong Swee collection.)

由于工作粗重,一般年纪大的都没有力气做下去。蔡成宗的父亲50多岁就被吊柴行业淘汰,改行当海上小贩,划着小舢板到停泊在红灯码头的舯舡边供应食粮。

蔡成宗小时候常跟着父亲到仁和轩估俚间活动,但见二、三十人挤在那里,其中十多人是长期住客,一人一个小木箱或藤箱,一张草席,一个包袱。有工作的缴付屋租,没钱则寄宿并负责煮食,大家完全自发互助。最后有六七名不回家乡的乡里继续留在那里。


锯木厂书记到木业老板之路


蔡成宗自小在火锯厂长大,对此行业相当熟悉。读完高中后,原想申请当小学教员,由于堂叔在锯木厂工作需要人手,只好跟教育界挥别。蔡成宗去了晋江乡里王荣华的顺利电锯公司当学徒做杂工,一年多后擢升当书记,成为老板的左右手,协助管理整间工厂。七、八年后,堂叔失业赋闲在家,干脆自己人合资租下小规模的锯木厂,成立东兴木业(1970年)。两年后,堂叔身体欠安,蔡成宗决定自己打理,跟哥哥合作,后来两个弟弟加入成立达兴木业,一直做到现在,不过已经传给下一代。



(从前加冷河畔的火锯厂用人工一人一头来回锯木,后来引进皮带锯取代人工。图片提供:蔡成宗。)

蔡成宗回忆起艰辛创业时现金周转的困境,第一个月有钱买木,第二个月没钱发工钱,哥哥只好将嫂嫂的首饰拿去典当。还好堂叔有经验,哥哥很勤劳,日以继夜地工作,亲力亲为下取得成绩。建立信誉后,供应商让他们赊账,生意慢慢做起来。产品除了供应给本地的船厂、建筑商和政府机构,亦外销到欧洲、中东、印度等地区,转眼间已经纵横半个世纪。

蔡成宗把公司的技术、研发和管理部门留在本地,并以新加坡良好的运输、通讯和银行服务等优势来辅助公司的运作。公司把生产基地移往马来西亚,同时开拓马来西亚以外的新原木来源,如输入缅甸的柚木和将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木材直接运输到印度。对内则不断改进工艺水平,提高原料利用率来增加其附加价值,不仅制造木板,也进行烘干、化学防腐处理等工作。

锯木厂的最大改变就是从50年代用锅炉蒸汽发电的火锯厂发展到电锯。机器方面,第一代是上世纪50年代的圆锯(disc saw),第二代是上世纪60年代引入的皮带锯(belt drive saw),第三代则是我们在达兴木业厂房里看到的自动化的“走马”(Pony saw),将生产力和安全性能提升。



(第三代的锯木机器:“走马”,Pony Saw。)


国际对木材的需求日降


钟亚礼和蔡成宗对近年来本地木材业的趋势并不乐观,欧洲先进国家人口减少,世界各地提倡环保等,使到新建材的出口需求量低,顶多只是补充原料来做小量维修。本地方面,建筑业的技术已经改良,配合科技的提升,先在国外工厂预制,对木材的需求只剩约30%。至于供应给游艇和探油船的木料,也因为造船业不景气而从高峰期的“及时供应”(in time supply)到几乎没有需求。目前的木材业者维持运作,主要靠三合板、木箱、叉车托盘(pallet)和使用本地的雨树桐来制造制成品。

根据世界银行2017年的统计数字,新加坡的木材业出口到178个国家,出口额超过一亿美元的国家包括中国、越南、马来西亚、印尼、印度、日本、泰国、菲律宾、澳洲。那是因为好些出口都是由在本地注册的公司(包括在本地注册的外国公司)处理,本地木业公司收到订单,在木材原产国加工处理后装集装箱,直接海运到目的地。


原木


上世纪70年代,印尼逐步禁止原木出口,只有红木(meranti)除外。本地木材厂商转移阵地,从东马及西马引进木材。1976年,马来西亚禁止一些木桐出口,本地厂家便前往东马、缅甸和巴布亚新几内亚开发新源头,反正就是你有政策,我有对策。

1976年,新加坡政府规划靠近关卡的双溪加株(Sungei Kadut)为木材工业区,多数锯木厂搬迁至此。西马的木材由罗厘驾过新柔长堤,运到新加坡的工厂。

那个年代,士姑来是北马的货物运到新加坡的重要报关行。在士姑来报关后,就不需要到新山报关行登记,直接将货物送到新加坡。些木桐品质优良,其中一部分还拿来做成上等棺材。

蔡成宗每天早晨5点多便到新山关卡等候,先从横切面观察木桐的质量,看有没有虫洞或针洞等,然后把排队等候通关的罗厘司机叫醒杀价,买一车还一车的钱。一罗厘的木桐约八至九吨,价格为数百元,谈成后由司机运到工厂。



(上世纪70年代,常见马来西亚的罗厘载着树桐运到加冷河畔的火锯厂。)

马来西亚是东南亚最大的木材生产国之一。马来西亚的原木有约1300多种,其中100多种具有商业开采价值。就产量而言,东马的沙捞越是最大产区,其次是沙巴及西马,不过马来西亚规定出口的必须是切割加工过的木材,原木不可以像过去那样直接运到国外。这种运作模式主要是为了保护当地森林的开伐业、种植业与制造业,以及确保当地人有工作做。这差不多是一场零和游戏,对本地木业是个不小的冲击,所能做的只是转运或者小型加工。

过去做木业生意,只要调整策略,将原材料初步加工就可以出口了。如今面对邻国的原材料与工业保护,以及国际市场的变化,必须思考创新,譬如将低档的木材与科技结合,制造高增值的制成品。



(沙捞越的伐木场。图片提供:蔡成宗。)


木材分类


本地的木业公司有各自的专业,根据国际顾客的口味,将不同种类与品质的木材运送到不同的地区。这些木材可分成四大类:

红材(红木):麻兰蒂红木(meranti)有深红麻兰蒂和浅红麻兰蒂之分,深红麻兰蒂比较坚硬,花纹也较好,浅红麻兰蒂则比较软,主要运往西欧做家具。西欧国家对品质的要求高,木材有虫洞或针洞都不接受,这些有瑕疵的红木运到南非。


(Meranti。图片来源:互联网。)

甘拔(kempas):甘拔运到日本用作火车枕木。

(Kempas。图片来源:互联网。)

杂木和油子(keruing):杂木指的是树木的枝桠或者无名的树种。出口到阿拉伯国家。

(Keruing。图片来源:互联网。)

“色材”:冰片(kapur)、油抄(balau)和松木(也叫松仔 ,chengal),用在建筑结构、造船和下水滑道。做色材厂的以晋江人具多。

(Kapur。图片来源:互联网。)

(Balau。图片来源:互联网。)

(Chengal。图片来源:互联网。)

马来西亚的木材可根据强硬度分成四组(A-D),重硬木类如油炒、松木、甘拔都属于A组,中硬木类如冰片、油子属于B组,轻硬木类如麻兰蒂属于C组。


(马来西亚的木材分组。)

木材级别


国际木材根据锯木瑕疵的多寡和分布情况来划分级别,木材规格分成一至六级,以及最差的无等级(un-graded)。

1. 优等级(Prime grade)
2. 精选级(Select and better grade)
3. 标准级(Standard and better grade)
4. 完整级(Sound and better grade)
5. 可用级(Serviceable grade)
6. 综合级(Utility, Merchantable grade)

合格的分级员必须通过鉴定考试。过去本地的分级员必须领取吉隆坡甲洞木材森林局的考试文凭,新马分家后则由本地的木材局(Timber Office)负责。分级员必须到生产间实习,掌握工人锯木的生产过程,一般上几个月便可以上手。此外,没有经验的分级员先从第三至第六级做起,累积经验后才负责识别优等与精选的木材的任务。

过去,新加坡木材局负责监管从新加坡出口的分级锯木(Graded Sawn Timber)的品质,确保符合海外买家的要求。随着本地木材业衰退,木材局已成为“消失的行业”。目前的木材品质管理由个别厂家负责,《马来亚木材(锯木)分级法》(Malayan Grading Rules)依旧是本地厂家的主要参考手册。


新加坡木材厂商总会


以前的锯木厂商公会是在劳工法令下注冊的,1983年政府通知公会这是不合法的。公会在社团法令下重新注冊,改名为”新加坡木材厂商总会”( Singapore Timber Manufacturers Association)。2002年,随着新加坡木材出口商公会的加入,英文名字改为 Singapore Timber Association,原来的中文名字则保畄,成为本地唯一的木材业公会,目前有90多个会员。
木材厂商总会除了提供木材分级服务,也组织会员到中国、韩国、泰国、缅甸等地考察。木材厂商总会跟新加坡贸易发展局合作,制定木材贸易程序(Singapore Timber Trade Procedure),提供解决贸易纠纷的国际仲裁平台。

上世纪70年代,本地的工业还处于发展阶段,木材占本地第二大出口额。不过,无论过去拥有多么辉煌的时光,随着客观环境的改变,上世纪80年代的锯木厂急速锐减20%至40间。譬如1950年代赫赫有名的星洲火锯厂在火城、梧槽河与加冷河设立一厂、二厂和三厂,1960年代金门人陈天柱的金协力有10间火锯厂分布在新马。到了上世纪80年代末,从火锯厂发展到电锯厂的老厂只剩下林思宽的新松林。



(新加坡的路边树木多,这些回收的雨树和其他树桐个用来做成艺术品或锯成木板转售。)

双溪加株木材工业区的30年租约已满,当局特别通融一些工厂延长使用至2020年或2025年,“未来”逼近眼眉,何去何从必须在短期内作出决定。面对原料、资金、员工、土地等多方面的外在因素,套句蔡成宗的话:“木材业是夕阳工业。我们这一代已经努力过了,如何化夕阳为朝阳,就让年轻人去伤脑筋吧!”

主要参考资料
1. 蔡成宗,Oral history 3 July 1989, 21 May 1990, Chinese Dialect Groups, Accession Number 001047 reel 1 to 5, Interviewer Jesley Chua Chee Huan。
2. 蔡成宗,钟亚礼,刘茂已,蔡求珀口述历史访问,2019年5月15日。
3. Singapore Timber Association, https://www.singaporetimber.com/ accessed 16 May 2019.
4. 《新加坡木材工业与产品》新加坡木材厂商总会 1985/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