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November 11, 2016

“龙牙门”美谈 Dragon Tooth Gate(二之一)

原文刊登于《源》2016年第4期,总期122,新加坡宗乡总会联合会出版

新加坡的古名


新加坡这个小岛有不少名字,历史学者柯木林考证新加坡古名至少有15个[1]。在上世纪,新加坡常用的别名有星洲、石叻坡、狮子城等,14世纪有新加坡拉以及起因不明的淡马锡等。托勒密古地图称新加坡为Sabana,邱新民认为Sabana和Sarana互用,意思是地极,也就是马来半岛的尽头[2]。

许云樵曾经力排众议,认为出现在三国时代的《扶南土俗传》中的“蒲罗中”就是今天的新加坡[3]。新加坡旅游局[4]、联合早报推荐梁志明的《东南亚古代史》都引用古新加坡为蒲罗中的说法[5]。

除了上述名字外,“龙牙门”是极具争议性的地名。淡马锡与龙牙门都同时出现在两份常被引用的文献:元朝汪大渊的《岛夷志略》和明朝的《郑和航海图》。关于龙牙门的所在地,大家都同意是马来群岛的某个地方,不过马来群岛的涵盖面广,加上当事人都成了六七百年前的古人,无法出面调解众议。

关于龙牙门的揣测主要有:林我铃的峇淡岛以南的林加岛(Pulau Lingga),以及峇淡岛与民丹岛之间的廖内海峡入口处[6];现代史学家如Gibson Hill[7]、许云樵[8]、邱新民[9]等人认同的新加坡本岛的岌巴港和新加坡海峡;饶宗颐的民丹岛与新加坡海峡[10]。新加坡宗乡总会在2013年主办的《石叻坡记忆》讲座,龙牙门被列为“悬案”。

文物局研究员吴庆辉有另一番见解:“当年中国水手看到的不只这一颗大牙,古代海上航行者是沿亚洲大陆南下,在海上航行日子里,左边是茫茫无际的南中国海,而船的右方有连绵的陆地山峦,这山脉不就是条“大龙”。若要到龙身(马来亚半岛)的另一边(西岸),就要在白礁处右转驶入一条水道,这水道里大小海岛(廖内群岛)错综如迷宫而水中暗礁满布,从海峡入口处望去,每一座海岛在水手眼里都是“牙”,这条水道就叫“龙牙门”,不管是圣淘沙那段,圣约翰岛边的那段,就是龙牙门。”[11]

以当今的航海科技而言,龙牙门已经没有实质意义;就精神层面而言,龙牙门是航海家不畏天险,启开通往西洋的一扇门,为后人开拓了崭新的视野,因此具备了“门在何方”的研究价值。



《岛夷志略》和英国人的记述


汪大渊曾于1330和1337年两度随中国商船下西洋,1349年完成《岛夷志略》。书中的“龙牙门” 条写道:“门以单马锡番两山相交,若龙牙,中有水道以间之。田瘠。稻少。气候热,四五月多淫雨。俗好劫掠。昔酋长掘地而得玉冠,岁之始,以见月为正初,酋长戴冠披服受贺,今亦递相传授。男女兼中国人居之。多椎髻,穿短布衫,系青布稍。地产粗降真、斗锡。贸易之货,用赤金、青缎、花布、处瓷器、铁鼎之类。盖以山无美材,贡无异货。以通泉州之贸易,皆剽窃之物也。舶往西洋,本番置之不问。回船之际,至吉利门,舶人须驾箭棚、张布幕、利器械以防之。贼舟二三百只必然来迎,敌数日,若侥幸顺风,或不遇之,否则人为所戮,货为所有,则人死系乎顷刻之间也。”[12]

文中的“单马锡”跟淡马锡同音,指的是同一个地方,在龙牙门居住的中国人使用处州的瓷器。处州是今天的浙江省丽水市,处州龙泉窑已有1600多年的生产历史。

莱佛士博物馆馆长Gibson Hill考证,当年在圣淘沙的Tanjong Rimau沙滩和新加坡本岛的拉柏多公园有两块形状如牙齿的花岗岩,英国人称新加坡本岛的大石为罗德之妻( Lot's Wife),取义自创世纪第19章[13]。

19世纪中罗德之妻被炸毁前,英国人的图画还可看到矗立在拉柏多公园岸外的礁石(图一)。一艘中国帆船进入岌巴港,礁石就在船头前方不远处(图二)。

(图一:1846年的岌巴港水道,右边是花珀山,前方远处水道的入口处矗立着被称为罗德之妻的花岗岩。图片来源:国家档案局)


(图二:一艘中国帆船在拉柏多公园与圣淘沙之间的水道进入岌巴港,罗德之妻就在船头前方不远处。图片来源:国家档案局)

图三是葡萄牙人的航海图(1604),从下方的卡里蒙岛(Pulo cariman)沿着图中的虚线航行到上方的新加坡本岛(Sincapvra),然后出新加坡海峡。相辅的文件叙述在新加坡的入口处有两块花岗岩。其他差不多同时期的葡萄牙和荷兰文献则说新加坡南部的岛屿曲折离奇,甚至曾经在岌巴港搁浅,等上三五天,涨潮后才能离开。当地的海人带路时也迷路,奉劝船长应该走圣淘沙以南,也就是今天的新加坡海峡(John Miksic,Cheryl-Ann Low Mei Gek, Early Singapore 1300s – 1819, NHB)。在那个年代,漫游岌巴港可能是探险之作。


(图三: E G d'Eredia, Chrographic Description of the Straits of Sincapura and Sabbam, 1604)

英国人以花岗岩来辅证《岛夷志略》所说的“门以单马锡番两山相交,若龙牙,中有水道以间之”,葡萄牙的文献也为汪大渊的龙牙门加分。此外,新加坡南部由花珀山、直落布兰雅山等组成的巴西班让山脉与圣淘沙的Mount Siloso 和 Mount Serapong同样形成一道“龙牙门”,龙牙门所在地呼之欲出。旅游局在拉柏多公园复制了一颗“假牙”,跟中国使者攀上了700年的关系。不过,航海人士都认为在主航道,不太可能看得见拉柏多公园那块小小的花岗岩。

《新加坡古事记》表示“门以单马锡番两山相交”的“番字上下疑有脱文”,因此存疑[14]。两山相交的下一句“中有水道以间之”是被认定为岌巴港的主因之一,其实新加坡岸外两山相交有水道的岛屿并不少。常被忽略的反而是龙牙门乃海盗的温床,洗劫从西洋回航的商船。岌巴港海道很短,躲进这海道没有大作用,这一带水域也不需要顺风航行几天。此外,如果连带路的海人都会迷路,岌巴港不可能是主航道。如果每艘贼船有四名海盗,“贼舟二三百只”就有海盗上千名,非但人口众多,造修船业也很发达。廖内群岛可能更具备这些条件。

马可波罗第二次造访中国元朝是在十三世纪末,也是新加坡拉马来王朝初创的年代。后来汪大渊航海时,马来王朝还很兴盛。苏格兰东方历史学家Sir Henry Yule 编译的《马可波罗游记》的注解中提到:新加坡是个重要的贸易城市,东西方船员商贾都聚集在新加坡交易[15]。

当然有商贸并不表示没有海盗,可能正因为新加坡是个繁忙的商港,所以海盗都来分一杯羹。在那个年代,也许当海盗比做生意更加体面。以蒙西阿都拉记载19世纪初,来自民丹岛的苏丹胡申向东印度公司申诉钱不够用为例:

苏丹申诉英国所发的津贴不够用,莱佛士建议他开设一家贸易行。苏丹和天猛公笑着说:“那不是本王族的习俗,经商将使我们在其他统治者面前失去尊严。”莱佛士眉头深锁:“苏丹殿下,我对这种奇异的习俗感到惊奇,为什么经商是邪恶的呢?难道当海盗不是耻辱吗?”苏丹说:“海上掠劫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因此不是耻辱。” [16]

1837年,荷兰在廖内群岛打海盗,英国担心荷兰的势力威胁到新加坡,于是与荷兰达成协议,联手出击,可见廖内群岛的海盗非常猖獗。



《郑和航海图》


《郑和航海图》(茅坤图)中的龙牙门跟淡马锡是两个独立的岛屿,两岛之间除了有其他小岛外,还有一条东西相贯,连接白礁与吉利门(卡里蒙岛)的水道(图四)。图下方还有另一条由爪哇海入旧港(苏门答腊)的航道。

(图四:淡马锡和龙牙门地标都出现在《郑和航海图》中)

白礁地处新加坡海峡和南中国海的交界,比葡萄牙人命名的Pedra Branca早了百多年。这一带暗流汹涌,礁石又多,容易搁浅。英国人意识到白礁的导航与战略意义,19世纪中已经在白礁建立灯塔。1970年代越南难民投奔怒海,新加坡还在白礁部署突击队和守卫队,组成第一道防线。

《郑和航海图》中注明从满勒加(马六甲)回航:“吉利门五更船用乙辰及单辰针取长腰屿出龙牙门。龙牙门用甲卯针五更船取白礁。”

乙辰为112.5度,单辰为120度,甲卯为82.5度。简单地说,就是在卡里蒙岛以东南偏东的方位(112.5度,120度)抵达新加坡南部,再以东微北(82.5度)到白礁。显然这条川行于白礁与卡里蒙岛的航道,就是今天的新加坡海峡。

《郑和航海图》中的龙牙门岛在白礁以南,显然跟拉柏多公园的假牙无关。也就是说,郑和图中的龙牙门岛跟过去所理解的《岛夷志略》的龙牙门是不同的地方。



引文
[1]柯木林,“古代新加坡的地名”,《联合早报·根》,198811
[2]邱新民,《海上丝绸之路的新加坡》,新加坡:胜友书局,1991
[3]许云樵,“蒲罗中问题的再商榷”,《南洋商报·副刊第十版》,1970125
[4]A long, long time ago”,《新加坡旅游局网站http://www.yoursingapore.com/about-singapore/singapore-history.html》,2016年7月4
[5]黄涓,“首次完整呈现东南亚古代地区史”,《联合早报》,2013年7月2日
[6]林我铃,《 龙牙门新考》,新加坡南洋学会出版,1999
[7]C A Gibson Hills, “Singapore Old Strait and New Harbour, 1300-1870”, Journal, Memoirs of the Raffles Museum, National Museum Singapore, 1956
[8]邱新民,《海上丝绸之路的新加坡》,新加坡:胜友书局,1991 
[9]许云樵,“蒲罗中问题赘言”,《南洋商报·副刊第十七版》,197031
[10]饶宗颐,《新加坡古事记》,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4
[11]吴庆辉,“从龙牙门到海门(五)- 浪漫与惊叹”,http://blog.omy.sg/sgstory/archives/1249201152
[12]元:汪大渊著,苏继庼校释 ,《岛夷志略校释》,中华书局:中外交通史籍丛刊,1981
[13]C A Gibson Hills, “Singapore Old Strait and New Harbour, 1300-1870”, Journal, Memoirs of the Raffles Museum, National Museum Singapore, 1956
[14]饶宗颐,《新加坡古事记》,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4
[15] Henry Yule, The Book of Ser Marco Polo, the Venetian: Concerning the Kingdoms and Marvels of the East Volume 2,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16] A H Hill, Founding of Singapore described by Munshi Abdullah”,《Singapore 150 years》,Singapore: Times Books International, 1982
[17]陈达生,《郑和与马六甲》,新加坡:国际郑和学会,2005
[18] 许智超,陈政宏,《四种典型中国式古帆船性能之比较》,台湾国立成功大学造船暨船舶机械工程学系,2005
[19] Chung Chee Kit, “Longyamen is Singapore: The Final Proof?” Asian Culture No. 27, June 2003

主要参考资料
宋濂,《元史》,古典文学网,http://gudian.hengyan.com/yuanshi/book.html
张廷玉,《明史》,古典文学网,http://gudian.hengyan.com/mingshi/book.html
明: 茅元仪编,《武备志·240》,搜韵网,http://archive.org/stream/02092363.cn#page/n76/mode/2up
明: 马欢原著, 万明校注, 明钞本 《瀛涯胜览》,海洋出版社, 2005
明:巩 珍著,向达校释,《西洋番国志 郑和航海图 两种海道针经》,中华书局:中外交通史籍丛刊,2000
钟华,陈春玮,“重审历史悬案”,《源》2013年第三期,总期103,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2013
刘家明,“新加坡史上五大悬案”,《联合早报·言论》,2014910
崔贵强,“新加坡史上五大悬案析疑”,《联合早报·谈古论今》,2014924
John N. Miksic,  Cheryl-Ann Low Mei Gek, Early Singapore 1300s-1819: Evidence in Maps, Text and Artefacts, Singapore History Museum, 2004

相关链接
从龙牙门到海门
龙牙门与早期华人
甘榜格南皇宫
东南亚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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