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09, 2016

本是同根生:新加坡的马来社群 Roots of the same tree: Ethnic Malay communities in Singapore

作者:Suhaili Osman,马来传统文化馆助理研究员
翻译:李国樑
刊登于《源》杂志,新加坡宗乡总会出版,2015年第5期,总117期


多元文化的新加坡


新加坡是一个多元种族的国家,但那许多张新加坡人的脸孔却被笼统地归纳为华人、马来人、印度人,以及模糊不清的其他种族。这种统一本地种族与文化的方式忽略了每个社群自身的历史与文化资产,掩饰了新加坡的多元性。多年来,新加坡的教育与语文政策加强了这样的文化定格,同时简单地将现代国人的源头链接到中国、马来群岛与印度。实际上,每个族群都是多元化的,甚至有混杂的语种和方言。

虽然早期新加坡人口普查的方法并不精细,收集到的资料也不可靠,但至少呈现出居住在英国殖民地的不同族群。早期的人口普查将海外华人分成不同的方言群,马来群也分得较细,有马来人、武吉斯人、爪哇人、峇厘人、巴韦安人。在那个年代,来自不同地方的马来人被认定为不同的族群。

由于对英殖民地政府越来越不满,本地的马来人在1926年成立了新加坡马来人联盟(Kesatuan Melayu Singapura [1]。马来人联盟引发何谓马来人的辩论,团结了来自马来群岛(Nusantara)的族群[2],鼓起民族主义的情绪。

今天,就国家政策与务实的角度而言,马来人这个词汇简便地涵盖了所有来自马来群岛的族群。在某个程度上这样的归纳方式并没有错,但若是追源溯流,许多本地马来人还是十分在意我从哪里来的文化底蕴。新加坡马来人的集体回忆和所属的社群组织都抵制了政府统一他们的移民历史和文化习俗的做法。各马来社群还是非常重视他们的种族的特殊性、语言、习俗与日常生活,保留他们的根。

以种族为基础的协会和社会机构


19世纪的新加坡以及海峡殖民地成立了许多以族群为首,类似华人的宗乡会馆的组织,它们的首要任务是安顿来自同乡的新客和他们的眷属。本地最古老的马来同乡组织是新加坡巴韦安人协会(Persatuan Bawean Singapura),于1934319日在社团法令下注册[3],并获得殖民地警察总监的鼎力支持。

(Persatuan Bawean Singapura (PBS) 委员,c1930s, 图片来源:The Baweanese Association of Singapore)

巴韦安人协会跟族人同心协力,帮助从巴韦安岛移民到新加坡的新客,为他们提供住宿和生活费。那些没有工作的,协会为他们介绍工作。其他来自马来群岛的族群,包括爪哇、武吉斯和米南加保人也陆续组织了非正式团体,直到20世纪下半叶才停止运作。

新加坡米南加保协会(Persatuan Minangkabau Singapura)于1995831日成立,宗旨是维护和促进米南加保文化,同时将米南加保人的习俗与传统介绍给新加坡人与其他人士。

“来自相同的群岛”展览系列


为了促进各马来族群间的相互认识,从2013年底开始,马来传统文化馆[4]着手筹备一系列的常年展览,称为来自相同的群岛。相同的群岛为大家缔造一个交流的平台,让各个不同的马来族群呈现他们的文化与传统。马来传统文化馆跟各个文化协会与族群组织合作,共同研究与呈现相关的展览[5]

第一个展览时代的变迁:新加坡巴韦安人的遗产和文化,在20143月至8月展出。这是个跟新加坡巴韦安人协会合作的项目,呈现离乡背井的巴韦安人的社会历史与文化习俗。巴韦安是爪哇东北部的一个小岛,早在19世纪,巴韦安人已经来到新加坡定居。

(富裕的巴韦安人和他们的仆人,1910年。图片来源: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第二个展览咫尺天涯:登陆后打造一片天空,在2015517日至913日展出。这是个跟新加坡米南加保协会合作的项目,主题是呈现米南加保文化的包容性。

为我们提供资料的巴韦安人和米南加保人对散居新加坡的原族群都深具代表性,他们也渴望让观众感受到他们并非固步自封的社群,与时并进是他们高度重视的文化特性。

在国家与效忠的概念还没有形成的年代,马来世界对移民的理解跟今天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跑江湖是巴韦安人和米南加保人的传统,不论是贩夫走卒或是年轻人都不惜离乡背井,到异地他乡寻找财富。他们或是在陆地上披荆斩棘,长途跋涉,或是乘着小舟或其他经得起风浪的船只,随着季候风飘泊到爪哇海与印度洋的商港。

(巴韦安人乘着这样的小舟,在马来群岛寻找财富。图片来源:Osman Jonet)

早期的米南加保移民则被吸引到商贸和需要劳工的城市。20世纪初,米南加保人将家乡的橡胶、咖啡和烟草带到新加坡销售。他们在西苏门答腊翻越高山丛林,来到东岸的廖内省,续程越过马六甲海峡,抵达新加坡。

巴韦安人四海为家,多代以来累积了丰富的航海知识,船只是他们理所当然的交通工具。巴韦安是爪哇海上的一个小岛,距离东爪哇的首府泗水以北120公里。巴韦安人航行到马来群岛各地,包括新加坡。每逢交易的季节,这些在江湖上跑动的商人就会在各个商港逗留数月,换季的时候才随着季候风回家。

每次成功的回航都会提高这些商人在社群中的地位,丰富的阅历使他们变得更加神奇,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村民离开家乡,到各地区碰碰运气。

群岛的移民文化习俗


没有可靠的资料显示在英国人来到新加坡之前,巴韦安人和米南加保人已经在新加坡定居。19世纪初,巴韦安人开始移民到这里。对前往麦加朝圣的回教徒而言,新加坡是个很好的中途站。巴韦安人和群岛的族群一样,中途过境新加坡攒路费,续程到阿拉伯去。

到了20世纪初,新加坡这个自由港充满无穷的经济生机,移民的浪潮格外蓬勃。早期先民兴建棚屋(ponthuk),接济漂洋过海来到异地,举目无亲的族人,为他们提供短期住宿与社交场所。这些棚屋多数是由富裕的商贾出钱兴建,让来自同村的新客有个落脚之处。

巴韦安人集居在惹兰勿刹与赛阿威路之间的梧槽河畔。许多座落在惹兰勿刹附近的甘榜加卜一带的战前店屋都成为巴韦安人的住家[6]19世纪的时候,住客多数是男人。住客将月租交给棚屋的首领,这笔钱是租金也是互助金,用来为族人治病、失业救济和缴付罚款等。巴韦安人生活中的大小事由棚屋首领料理,如果住客无法养活自己和家人,首领会提供食物与日常用品。首领和居民之间形成一个社会架构,保证每个人的福利都获得妥善的安排,直至他们找到工作与宿舍,或者已经有经济能力,将家庭接过来,安顿自己的家园。


在惹兰勿刹与赛阿威路之间的巴韦安村kampong Byan。图片来源:NAS

在跑江湖这方面,巴韦安人和米南加保人有许多相似之处。跑江湖让这些人累积财富与提升社会地位,甚至表示自己已经成人,可以自立了。有句米南加保的谚语:Dima bumi dipijak, di sinan langik dijunjuang,它跟马来谚语Di mana bumi dipijak, di situlah langit dijunjung”是一样的。这句谚语说你站在什么地方,头顶上就是那里的天空,也就是入乡随俗,到了罗马就做罗马人做的事。这句话成为米南加保人远洋在外的座右铭。作为一名米南加保人,除了努力地保护米南加保文化,遵守宗教信条之外,也必须跟随当地的风俗与传统。

米南加保人宣称,他们跟其他群岛的移民不一样,他们不会在别人的地方成立米南加保村落。他们更重视融入当地社会,与当地的文化习俗同化。通过一些在本地作出非凡贡献的米南加保人,我们可以对米南加保文化有更深一层的了解。友诺士(Mohamed Eunos Abdullah1876-1933)是海峡殖民地立法议会的第一位马来委员,也是新加坡马来人联盟的创建人之一。二战英雄阿南少尉Lieutenant Adnan Saidi1915-1942)在新加坡的保卫战中英勇抗敌,最后牺牲了性命。尤索夫(Yusof Ishak1910-1970)出任新加坡第一任总统,曾经在新闻媒体和公共服务领域任职。

虽然米南加保人跟椰加达、廖内、森美兰和新加坡的当地社会同化,他们拥有坚固的同乡会体系与社会组织。米南加保人是苏门答腊岛上最大的族群,他们的文化是母系继嗣的。一般人认为米兰加保人的财富是继承了妻子的家势,一些学者则认为这些财富来自先民跑江湖所打造下来的基业。表面看来,先人留下的遗产,已经足以使女人和后代高枕无忧。

(米兰加保人的家庭。图片来源:Tropenmuseum collection)

在母系社会里,女人继承祖先的土地与财产,后裔可以通过女系追溯他们的族谱。母系社会分成不同的部落,再进一步划分为家族。每一个部落由一名长老出任族长。同样的,每个家族也由一名长老担任家长。米南加保跟其他群岛社群不同之处,在于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平等的社会,经济角色分工明确。在习惯法下,女人掌管土地与产物,男人负责公共行政与领导宗教事务,例如族长与家长。

米南加保的习惯法有两个分支,第一支奉行的是阶级制度kelarasan Koto Piliang,另一支奉行的是平等的观念(kelarasan Bodi Caniago,它们在米南加保的社会体系中相辅相成。此外,米南加保通过历史的认识与尊重(Tungku Tigo Sajarangan来维护和发展米南加保的节日、祭祀和文化。宗教专家、知识分子和长老拥有相等的地位,社区的相关事宜都通过这三组人磋商来取得共识。

巴韦安人的社交网络与社群关系则体现在棚屋文化里。巴韦安人和米南加保人一样,通过协商来维系社会秩序与和谐。凡是促进融洽的工作,整个社群都会守望相助,一同参与。这些活动包括筹备婚姻,割礼仪式以及治理丧事。这种特殊的特质已经成为本地马来社会的代名词,新加坡政府甚至将这种互助精神提升为国家长远的的愿景。

新加坡在19世纪至20世纪初发展加冷与新加坡河口,甘榜与商业中心近在咫尺。马来语作为这个时期的区域语言,自然成为民众交谈的日常用语。群岛的移民开始异族通婚,接受伴侣的文化习俗。在这个海港城市生活的居民如爪哇人、巴韦安人、武吉斯人、米南加保人、峇厘人和班加人,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它们之间有什么差别,他们信奉相同的伊斯兰教,注意饮食和得体的穿着,显示出群岛族群有相同的文化而不是分野。

虽然伊斯兰教是群岛社群的共同宗教,大家遵守相同的道德价值观,每个族群还是保留着自己的风俗文化与独特的表演艺术。许多年长的爪哇人、巴韦安人、米南加保人和班加人还使用母语交谈。米南加保语跟马来语非常相似。

米南加保人的传统习俗与习惯法都通过文学的形式流传下来,包括故事、传说、班顿(诗歌)和谚语。在重要的社交场合如社群节日,米南加保人会致欢迎词;向对方的家庭提婚的时候,必须吟诵美丽的班顿。这一切都凸显了米南加保人继承了祖先创业与交易的传统,喜欢展示演说的才华。

(米兰加保人的社群节日。图片来源:m.mimangkabaunews.com

同样的,巴韦安人对他们的传统口头表演深感自豪。新加坡的巴韦安人在马六甲海峡居住下来,受到其他语言的影响,他们的巴韦安语跟原地的巴韦安语有点不同,演变成本地化的石叻巴韦安语。有趣的是,巴韦安人将许多阿拉伯与伊斯兰教的元素并入他们的传统文化表演。手鼓和歌舞表演穿插了口述故事、回教徒的仪式、划一的动作和中东风格的节拍和旋律。这些音乐演出通常在家庭聚会、婚礼和宗教仪式上进行。

(棚屋主持结婚仪式,Upper Weld Road, 1985。 图片来源:Hjh Junaidah Bte Junit

马来语的经济角色和方言的保存


巴刹马来话Melayu pasar)和新马的学校传授的正统马来文(Bahasa Melayu)是各马来群岛族群的沟通语言。1960年代,有一支可爱的新加坡五人燕子乐队The Swallows)使用巴韦安语灌录了Laaobe(不一样的时光)专辑。唱片封套印上“La-a-Obē”,其中一首以披头士的音乐改编的pop yeh-yeh1966年首次通过电台播出。这支充满动感的乐队,凭借充满魅力的队员Kassim Selamat 1934-),红遍新马。值得一提的是,燕子乐队跟EMI签约后,成为本地娱乐杂志的宠儿,经常在电视上露面。Laaobe声名远播,甚至流行到当时的西德。

(燕子乐队的唱片封套,1966。图片来源:Kassim Selamat)

同一时期,许多巴韦安人在娱乐圈闯出名堂,成为著名的演员、表演家和唱片红星。多才多艺的Saloma Puan Sri Datin Amar Salmah binti Ismail1922–1983)是名声大噪的歌手兼影星,Sanisah Huri Salim IA Romzi Jaafar O这些1960-1970年代的名歌星都是巴韦安血统。直至今天,Laaobe依旧是新马巴韦安人的代名词。

很不幸的,当今的新加坡马来人通晓米南加保、巴韦安、爪哇和其他群岛的母语的新一代并不多,不过一些原来的文字与词语还在继续使用,补充马来文的的不足。

马来人的身份认同


大家了解了米南加保和巴韦安两个马来社群的历史与丰富的文化传统,可以进一步想象新加坡马来社群的复杂性。本文绝不是为了将马来世界的各族群归类成划一的文化和语言,这是因为无论研究巴韦安人、米南加保人、爪哇人、武吉斯人、班加人、峇厘人、亚齐人或曼特宁人,到头来都会面对谁是马来人这个相同的问题。

东南亚历史学者和钻研马来世界的学术界人士,包括Anthony ReidLeonard Andaya Anthony Milner Virginia M. Hooker,就马来人的起源追溯到公元二世纪的埃及托勒密王朝[7]

有证据显示马来(巫来由)Melayu/Malayu)这个词汇来自远古,但无法确定马来这个地方到底在何处。中国从公元7世纪开始便使用马来,指的是室利佛逝或三佛齐(Sivijaya),马可波罗则称之为Malayur。室利佛逝乃1290年左右苏门答腊的古王国[8]

即使马来文献对于马来王朝的确实地点也交代得模糊不清。《马来纪年》中的马来指的是马来王和马来文化,不过巫来由的所在地竟然是神话般的西衮当山(Bukit Siguntang)和小小的巫来由河(Sungei Malayu)。更有趣的是,巫来由并不是目前学者所指的苏门答腊、巨港或占碑这些马来王朝的据点,因为古代中国、印度、阿拉伯和欧洲旅客都称这些地方和当地人为爪哇或爪夷。

相反的,16世纪的马六甲马六甲人马来人。《马来纪年》和《汉都亚传》使用马来人来代表那些马六甲马来苏丹的支持者 [9]。当1511年葡萄牙攻占马六甲时,昔日的马来苏丹的追随者纷纷在这个区域寻找新的出路。那些流落各地,讲马来话的侨民依旧保留着马来文化与身份认同。他们对马来苏丹忠心耿耿,觉得自己是马来人,宣称自己是马来人。因此,何谓马来人的界限是相当灵活的,可以是各港口城市,也可以是代理人。

到头来,来自马来群岛,不同根源的新加坡马来人必须在多元种族的社会寻找共同点。表面上,在新加坡的马来政体中,各马来族群并没有身份认同的问题,但是,无论是爪哇人、巴韦安人、米南加保人或其他族群,民族特性将继续存在。

马来传统文化馆由衷感激新加坡马来社群赐予这份殊荣,能够一起庆祝源远流长的马来文化传统,并期待跟爪哇社群一起筹备2016年的来自相同的群岛系列展。

参考资料

Timothy P. Barnard (ed.), Contesting Malayness: Malay Identity across Boundaries (NUS Press, Singapore, 2004)

Phyllis Ghim-Lian Chew, A Sociolinguistic History of Early Identities in Singapore: From Colonialism to Nationalism (Palgrave Macmillan, 2012)

展览资料

Laaobe: Warisan dan Budaya Masyarakat Bawean di Singapura (Changing Times: Baweanese Heritage and Culture in Singapore) which ran between March and August 2014.

Marantau: Dima Bumi Dipijak, Di Sinan Langik Dijunjuang (Coast to Coast: Atlasing the Sky Wherever One Has Landed), which runs from 17 May to 13 September 2015.

[1] 新加坡马来人联盟的成立,被认为是导致马来半岛原政治生态下形成其他类似性质的组织的源头。

[2] 以现代的说法,“马来群岛”指的是马来-印尼群岛,Nusantara是旧爪哇文,包含两个根词:“群岛”(nusa)和“之间”(antara)。

[3] 新加坡巴韦安人协会在1947年重新注册,将原来的Persatuan Bawean Singapura Association改为Persatuan Bawean Singapura。Association跟Persatuan是重复的文字。

[4] 2012年9月,马来传统文化馆重新对外开放,在甘榜格南的前苏丹胡先皇宫设立了永久展厅。19与20世纪的甘榜格南是个繁忙的商港,人来人往,商贸发达,并引导访客进入关键性的层面:谁是新加坡的马来人?这里不是要提供结论性的答案,而是鼓励大家通过多维的角度和当代马来人的身份来思考此问题。

[5] 合作的模式是让个社群的工作伙伴负责制定展览的内容,联系社群,收集文物,对他们是个崭新的体验。马来传统文化馆提供专业建议与资料。社群伙伴也制定展览的其他节目,这是他们的强项,因此这些节目都充满活力,令人振奋,跟整个项目融成一体。

[6] 例如Pondok Diponggo, Pondok Kalompang Gubuk, Pondok Tachung, Pondok Teluk Dalam, Pondok Paromaan, Pondok Sangkapura, Pondok Keleam and Pondok Tandel。

[7] Anthony Reid ‘Understanding Melayu (Malay) as a Source of Diverse Modern Identities’. Timothy P. Barnard (ed.), Contesting Malayness: Malay Identity across Boundaries (NUS Press, 2004),第三页提到,托勒密的‘Golden Khersonese’地图加入了爪哇文‘Melayu Kulon’,也就是“西巫来由”。

[8] 同上

[9] 同上


相关链接

Friday, December 02, 2016

倘若雨林有知 - 节录自《雨林告诉你》

作者:海凡
节录自《雨林告诉你》,马来西亚文运企业出版(2014年)。
图片是本博客网主加上去的。

前言(本博客网主)


樱桃红了,芭蕉绿了。

27年前的今天,也就是1989年12月2日,马共总书记陈平前往泰南,率领中央派的1188名武装部队成员跟泰国和马来西亚签下《合艾协议》后,正式结束了长达41年的游击战争。1930年4月30日在第三国际代表胡志明的见证下正式成立的马共逐步走入历史。

现在回顾反殖冷战的年代,好像是戏剧,好像是小说,好像是若有若无的事迹,又好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当我在博物馆导览,提起新马曾经发生过一段影响了百万人的对抗性的往事的时候,触目所及的是许多惊讶好奇的眼神。

这段因不同的理想所缔造的历史,有集体主义的豪情,有血肉惊心的场面,有两代人的惦念感伤,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遗憾。许多改朝换代的争斗,许多农民起义般的情节,都浓缩在急促的新马建国的流程中。

海凡的《雨林告诉你》由马来西亚文运企业出版(2014年),前半部为小说创作,后半部为个人日记,表达了从勿洞回归新加坡,跟家人团圆的强烈意愿。全书以公正平和,发自肺腑的笔触来回忆反思那段自己选择的生活,是一部中肯、感人之作。

(雨林告诉你)

征得作者的同意,本博客节录了原文的某些片段,回顾一段反殖年代的新马史。


倘若雨林有知(海凡)


一月二十六日,晴


今天是农历年的除夕,明日就是马年,庚午年的大年初一了。

以前这正是队伍里最热闹欢腾的时刻,从外头农村背回来的劳军的物资,堆满了整个总务栈,被分派准备新年聚餐的烹饪好手已忙碌了几个昼夜;各个小队正加紧排练新春联欢会的节目,营房处处歌声、乐声……。除了耳目之娱,大伙更期待一顿丰盛饱足的团圆饭。

为了坚持长期斗争,部队日常三餐,都是杂粮饭,佐以定量分配的一二种菜肴。完全的白米饭加上任选任吃的佳肴,一年里头可就这么三几次。风味独特的勿洞广西扣肉,更是让人齿颊留香,久久回味!

可眼下和平村迎来的第一个新春佳节,却没有多少喜庆的气氛。丰盛的聚餐还是有的,只是心境却大不相同,人人各怀心事,吃过饭闲聊几句,大多各回小屋去了,寂寥、落寞像苍茫暮色转瞬间当头罩下。

我偏在这一两天病倒了,普通的感冒,但是使人终日恹恹,浑身疲乏。只好整日困守小屋。我这屋子四周空旷,一无遮挡,眼下正是旱季,午后的阳光直射,塑料水布晒得快融化,小屋里热得简直像个烘炉,那天向林军提起,要求在屋顶上再搭一个棚架,铺上树叶以挡阳光,只等病好后就动手。

忽然忆起年前读过的一首七律,欧阳修的《戏答元珍》,随手抄下来贴在竹桌旁: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           

二月二十二日,晴


阿石回来,今晚召集村民全体大会。主要谈两个问题:

1. 销毁武器:根据合艾协议,我们要在2月中旬以后销毁全部武器。四个和平村分别进行,我们这里是最后一批,订于2月24日进行。将采用烧和炸两种方法毁武。

2. 关于外出做工与和平村关系问题:根据与泰方谈商,具体的做法是在和平村建设时期,凡是和平村村民都要留村参与建设工作,才可接受泰方给予的每日22铢生活补贴,以及15莱地和建屋津贴。如果选择外出做工,则没有权利获得这一切利益,也即脱离和平村。

看来许多泰籍同志必须做出抉择。前一阵子那种两头挂的现象,以及由此造成的权利与义务分担不均的矛盾就此消除。而可能出现的新的矛盾是:选择脱离组织的人,在外头不会有多少好话,不得已留村的人没有工作积极性。

在谈到返马的时间问题时,阿石谈到特殊的会滞留两年才回!这是在协议中没有论及的,怎么会“无中生有”呢?什么才属于“特殊”呢?

对于履行协议,我们一步步在做,就剩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着:销毁武器了。而泰方答应的开路、发衣服,发第一个月的生活补贴费……在他们三方会议时,据说还在支吾,阿石说:不知在哪个环节上出问题?

实在不能不有前途未卜的那种困扰与茫然。
连日来都看到军工 组在清点武器,平日小心翼翼保管,片刻不离的枪支,现在成堆成堆的交叠在地上,像批废铁那样毫无光彩。接着还要在火光中和爆炸声中真正地变成废铁。

“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关于销毁武器,曾听到不少传闻及议论。根据合艾和平协定,我方将按照人头计数,自行销毁总数超过一千两百件的各类武器及剩余弹药(解散的人民军成员总人数1188名)。可是,先是有人把“自行销毁武器”,说成是形同集体投降的“放下武器”或“缴出武器”!就连英国广播电台(BBC),也曾报道说:“1989年12月2日马共和马来西亚政府签署和平协议,放下武器投降”。其后,在我方严正的指正后,他们对错误报道及时作出“更正”及“道歉”。

(1188名武装部队人员走出森林)

其次,是有猜测说,我们只是销毁小部分旧武器,大部分精良武器收藏起来,以备他日东山再起,就像抗日战争结束后的和平时期一样。这当然也是毫无根据的揣测。事实是,我们除了每名成员各拥有一支随身携带的武器之外,也有一部分的收藏,这些埋藏的枪械要如何处置正待讨论。前一阵子却有负责埋藏武器的成员,为了某些好处,径自向泰方透露并掘取一小批枪械,使得事态顿时复杂和紧张起来。

然而,和平得来不易。我相信,组织上会珍惜,每一个成员更会珍惜。任何精良的枪杆子不过铁器一件,要有人使用才成为力量。而在深刻了解到,战争已不再符合今日社会的情况之下,即便深山里藏有更多的枪械,问一问昔日的成员,还有谁愿意重返林海打游击?反应未可逆料!        

傍晚选举工作小组:林青、振新、我三人第一次开会,谈关于接下来选举和平村第一届管理委员会的事项。

我为何被挑选为选举工作小组的成员?难道是那天我向林军提出,选生产与工程小组时的草率之处而被注意到吗?

在其位谋其政,尽责做好就是。

二月二十四日,晴


今天是销毁武器的日子!

阿石郑重其事,亲自过问许多具体事务,他一再强调不好出岔子,以免对方看笑话。

马泰双方来见证毁武的官员不少。直升机飞了三架次,较低级别的官员则由陆路坐电单车进村。马方还有部分人员被挡驾在中途的陈坤车头。南洋商报报导了他们无法进村的不满。

期间来了一个勿洞电台的记者,也是光华日报驻勿洞通讯员。根据合艾协议,毁武不准新闻从业员在场,他在进入村内就被阻拦了,双方争执一阵,他说他是泰方邀请的,以国家新闻媒介的观察员身份参与,对于被阻拦愤愤不平。后来经由上头同意,让他参加了销毁武器的仪式。

记者要搞个观察员什么的看来不难,协议只拦记者,却拦不住不挂记者招牌的记者。看来正是这事件的新闻性、耸动性,使他们如此的千方百计、挖空心思,以图一探究竟!

烧毁枪械的火光我没看到,炸毁地雷弹药的爆炸声却震得人心颤栗!

一个用武器支撑起来的理想: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在此时此地,无论如何是幻灭了。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陈平与太太随直升机来,听说她叫阿健。

四月十三日——四月十七日,晴


(探亲日志)

13日中午,在泼水节欢腾喧闹的勿洞街头接到了爸爸。当我们乘嘟嘟车前往旅店之际,突然一桶清水从天而降,车里搭客个个顿成落汤鸡。但满车人却乐滋滋地哄然大笑。这是泰国群众对家人再度团聚的一番祝福!

在勿洞停留一夜,14日租德士(每车1200铢)北上合艾,爸爸要带我去检查身体,这也是他仅隔一个月后又再抵泰的原因。

合艾不愧是泰南最大的都会,尽管不是十分现代化,但商品经济却相当发达,从地摊到超级市场,各种物品一应俱全。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比肩继踵。商贩向外来游客兜售货品,招徕生意的情景随处可见。

在热气腾腾的街道上闲逛,我总觉得精神恍惚,面对着琳琅百货,丝毫提不起劲;眼望着美味珍馐,更一点也钩不起胃口。虽然不至于像上回探亲时生病,但也只能是强打精神。不是我心不在焉,而是都市的喧嚣、烟尘和热浪,使我一时无法适应。

16日上午,爸爸带我去一间私人诊所,照X光检查肺部,结果很快就出来:正常。大家都大大松了一口气。服了十年的抗结核药物之后,终于第一次从肺结核的阴影中走出来,合艾大街上的阳光格外的耀眼灿烂!心中的一块大石搬开了,也没去探究到底是这十年的抗结核药治好了病,还是这原本就是一场误诊?我长长吁了一口气,感到莫名的畅快。然而,十年抗结核药物所造成的对健康的损害,要如何使之恢复,却是接下去面对的难题。

在合艾的三天里,曾巧遇阿石、莲香、贺庆、陈燕、黄慧娥、阿钟及学武等人。最有意义,和让人惊喜的是与陈平相处了整个小时!

16日晚,由于爸爸次日一早要返新,我们正想早点休息。学武找到旅店来了,说陈平想见我们,来接人的车子就停在下边。

我带着莫名的兴奋和满腹的狐疑,与爸爸一起匆匆上了车子。

为什么陈平会知道我们在这城市里呢?原来我们为了寻找合适的诊所照X光检查身体,曾在这人地生疏、语言不通的合艾市里,像无头苍蝇似的瞎撞,后来巧遇曾在第三中队生活过的学武,他也帮忙探问,就在我们一来一往通电话交谈之际,陈平才知道有来自新加坡的家长正在探看孩子,因此特意相邀见面。

为什么陈平想见我们?这尤其是我想知道的。同车的一位叫老马的同志说,陈平常向他们提起,说:我们欠家属的太多了,有机会就应该偿还!我一时错愕,这真是闻所未闻。我和爸爸相互对看一眼,都不知说什么才好,车里瞬间沉静了下来。

陈平,这个在很长时间里,几乎就代表着马共的名字,深深地影响着马来亚的社会和历史进程,但在世人的心目中,却绝对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形象。在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岁月里,他只在公开场合露过几次面:人们记得的一次是1945年,青年陈平代表马共参加抗日胜利游行;另一次是1955年12月28日的华玲和谈;再一次就是去年底12月2日的合艾和平协议的签订会议。

而且,他的神秘,他的讳莫如深,不仅仅是对世人如此,对我们一大批忠诚的追随者亦如此。我和我爸爸相比,与陈平的贴身接触,也就只多了合艾协议签订后,12月19日至22日他亲到12支队的森林营地传达的那三几天。

在我参加革命生涯中,尤其是在部队的13个年头里,陈平的名字,总是出现在党的各种大大小小的文件里,出现在领导同志的政治学习课里,出现在同志们在各种场合的政治表态里,出现在那句极具概括性的口号里:团结在以陈平为首的党中央周围!

然而,陈平做为一个活生生的、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却从未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有两件事,曾经牵惹着我们对自己的领袖的眷念。其一是关于李进喜,那位当年为着华玲和谈,跟随陈田奇迹般地出现在北马边陲小镇仁丹的警卫员,大家都知道,他就是我所在第3 中队,第3 小队的队长顺光同志。偶尔跟他一起出发,闲聊之际,都很希望从他口中听到有关陈平的片言只语。但却总是失望,也许是华玲和谈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被当成是错误路线下的产物,避而不谈;也许是事关领袖,做为组织严密,有规定不能谈起。

其二是在1980年内部出版的一本刊物《火炬》中,阿元同志曾以小刘为笔名发表了一篇散文《榕树的故事》,写了他与陈平行军向北转移的途中,陈平和他的一番对话,用榕树由弱小而壮大,最后箍死附身的大树而耸立于林,来比喻革命力量的成长和最终取得胜利。“我们也会长得像榕树那样枝叶扶疏,最后变成庞然大物。”文章引起部队上上下下广泛的阅读兴趣,满足了同志们想多认识自己的领袖的愿望。同时却也引起了一阵争议,有人质疑,以寄生的榕树来比喻革命力量是否恰当?陈平是否确有这一番议论?记得当时还问到阿石那里,阿石表示这不是很好的比喻。而我是支持阿元的,我还说,列宁就曾指出:比喻总是跛脚的。 

争议没有最后的结论,然而文章一再勾起同志们对领袖的关注,却是不言而喻的。

我曾经不只一次暗自思忖,陈平,他到底在哪里?他在中国吗?那为什么我们曾听过多位领导同志上大课的录音,却从未聆听过陈平的声音?80年代后我们播映过许多从中国购得的电视剧及影片,我们也录制自己的音像作品,可却从未亲睹过陈平的身影?每一个新年头,我们都会听到领导同志转述的陈平对全体成员的问候和祝福,可总不见陈平的亲口倾吐。陈平,他到底在哪里?他怎么能够像阳光般照耀着我们,沐浴着我们,却让我们无从触摸?

他是领袖,他是偶像,甚至,他更像是个图腾!

在合艾和平协议签订的前夕,当我们听说陈平将亲自出席签字仪式,我们热切盼着那一天,除了那将是改变我们命运的一个转捩点,那也将使许多如我一般的同志,能第一次亲睹自己神往已久的领袖的风采!冥冥中依稀存在一个隐喻:见着陈平,迎来和平。

后来终于在营地握着陈平温暖而有力的手,终于紧靠在他身边拍了合照。

他与部队全体成员分别合影留念,从日出拍到日落。 拍照的时刻,庄严、凝重、激动、感慨、喜悦、悲怆……,述不尽的情感的暗流,在画面下潜行、奔涌。

一定有人心里在问:这个合照是对火红青春的一个纪念?是对游击生涯的一个定格?还是对曾影响、主宰过自己命运浮沉的领袖的一个挥别的手势?明日天涯,是否还有交集的时刻?

而眼下,做梦似的,陈平竟然邀约相见!见了面,我该说些什么呢?

当时,他已在陈燕家人下榻的太平洋旅店的一个房间等候着。握手寒暄后,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主要与家属聊天、拍照。爸爸很惊喜有这么一个特殊的机遇,兴奋地说了好一些话,我一旁陪着,许多话在心里翻腾,却嗫嚅着没有出口。

当陈平与他合照时,我们推过一张没有靠背的沙发凳让爸爸坐。陈平一见,即刻阻拦说:那里能够这样,我们应该平等嘛。说着亲自动手去搬来另一张也有靠背的沙发椅与他坐的并排在一起。

 ………………  

当我们重回喧嚣的大街,街灯透过混浊的空气,散射着暗黄的光,仿佛昏沉欲睡人的眼。车子往回奔驰,我来路时,想说、想问的话,竟一句未曾出口,我意识到,也许这一生再无这样的机会了!

一场持续了半个世纪之久,涉及了百万人之众的社会运动,坚持到最后仅余一、二千人,当发现它既不符合时代思潮,又偏离了本土实际,路愈走愈窄,甚至到了无以为继的时刻,何去何从?身为指引运动的领袖,能够高瞻远瞩,放开胸怀,审时度势,不失时机地,通过谈判使斗争各方获得“光荣的和解”,为忠诚的追随者争取到比较体面的结局,让他们能从哪里来,再回到哪里去,重归故土、家园的怀抱。无论怎么说,这确是个有承担、负责任的作为。

身为运动的参与者,我能体会要寻求这样的方式,来解决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其中的艰辛、复杂,以及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我隐隐感觉:倘若没有陈平,没有他的坚决和诚意,没有他的领导和魄力,新时代、新机遇、新生活也许永远都不可能!

而做为革命者的初衷,本就准备为追求理想而牺牲,“青山处处埋忠骨”——半个多世纪以来,多少先烈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的生命!我们作为幸存者,终究迎来得之不易的新生活。这么一想,我为在刚刚度过的那难得的一个多小时里,却始终没吐露心里话,感到释然了。

车窗外,光影斑驳的街景一掠而过,宛如扼不住的时光的流,在身傍瞬间远去,细节无从复辨。在城市闪烁的灯火之外,在广漠无涯的天际,还能窥见一抹隐约的远山——那是泰南莽莽苍苍的雨林。如斯生机勃发的雨林,在长夜里沉沉睡去了吗?就像我们身上的往事?那曾经是我们耕耘抱负、寄寓理想的雨林!漫漫数十个寒暑,雨林中多少跋涉的足迹!倘若雨林有知,它要告诉世人的,将是一个个怎样的故事?

(   四月十八日补记)

(远处的山峦就是当年马共活跃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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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November 25, 2016

大英博物馆珍藏展中的中国珍品

敦煌普贤菩萨


今年初在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举行的大英博物馆珍藏展中,有两幅唐朝年代绘制的敦煌普贤菩萨和广目天王的绢画、北宋时代的汝窑瓷器、明朝的外销与御用青花瓷、唐三彩等。从文物的立场而言,敦煌绢画与北宋汝瓷反映了战乱年代的特殊意义,朝代的盛衰跟人的行为表现轻易挂钩。

由于敦煌的绢画年代久远,色泽显然褪淡了许多,对灯光特别敏感,展示一年就得收藏起来,保养10年才能见光。能够在新加坡跟敦煌普贤菩萨结缘,也算是普世的幸福。

普贤菩萨是汉传佛教四大菩萨之一(观音菩萨、文殊菩萨、地藏菩萨、普贤菩萨),象征理德、行德。绢画中的普贤菩萨坐在莲花座上,骑着六牙白象。

敦煌绢画:普贤菩萨

六牙白象原为菩萨所化,象征“愿行广大,功德圆满”。六牙是佛法中的六度万行,象征着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

白象有四如意足,又叫四神足,代表抵达解脱的境界,成就佛果所需要的四种力道:欲如意足(欲神足)、精进如意足(勤神足)、念如意足(心神足)、思惟如意足(观神足)。

据《因果经》记载,释迦牟尼从蔸率天宫降生于人间时,乘六牙白象,其母摩耶夫人昼寝,梦六牙白象来降腹中,遂生释迦。

关于为何唐朝的绢画会成为大英博物馆的珍藏,事源19001915年间,英国探险兼考古学家史坦因(Aurel Stein)三次率领团队前往中亚。1907年,大英博物馆和印度的英殖民地政府联合资助第二次远征,在甘肃敦煌莫高窟的第17窟藏经洞内发现隐藏了近千年的数千幅汉传佛教绢画和手抄纸本。

史坦因以赞助维修寺庙为由,跟掌管人王道士达成协议,取走卷轴和其他文物。

王道士是否真的不识货?或许并非如此。王道士曾经一级级地禀告过地方官,甚至致函给慈禧。不过晚清政府腐败,国运式微,对这些唐朝文物置之不理,才会流落海外。

北宋河南汝窑的圆盘


来自北宋河南汝窑的圆盘是乾隆的珍藏,曾在1779年对这件器皿“点评”,盘底刻上皇帝的铭文。

汝窑烧制上釉后的瓷器为淡青色,色泽像鸭蛋壳。圆盘可能是在1923年故宫大火时被烧过,因此一些部分呈粉红色与褐色。大火后圆盘“莫名其妙”地流入民间,落在英国收藏家George Eumorfopoulos手中,最后由大英博物馆通过公开筹款购得。

(乾隆的珍藏:汝窑圆盘


(圆盘底部有五个芝麻支钉和乾隆铭文:赵宋青窑建汝州,传闻玛瑙末为油。而今景德无斯法,亦自出蓝宝色淳)

汝窑生产时间很短,开窑20年就在宋金战火中被毁了。由于烧造时间短暂,只有70多件珍品流传下来。汝窑烧制的瓷器色泽独特,深得帝王欢心,因此有“宋瓷之冠”的美誉。汝窑位居五大名窑之首,与同期的官窑(河南开封)、哥窑(浙江龙泉)、钧窑(河南禹县)、定窑(河北曲阳)合称“宋代五大名窑”。

相比之下,外销瓷走的不是“传统”的淳朴典雅的路线,而是以花纹图案取胜,有些还会以中式佛塔庭园,舞蹈造型等为主题,手工精巧。


(手工精巧的明朝外销瓷)

中国制造精美的御用瓷器和迎合外宾口味的外销瓷时,世界各地的陶艺制作还停留在陶器的阶段,因此中国瓷器取代了丝绸,成为中外贸易的珍品,出现了“Chinaware”这个独特的中国古代文明结晶。

这些古代文物落入外国的博物馆,反而获得妥善保存,到底是文明的幸运还是文明的讽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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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November 22, 2016

炸弹落在牛车水

作者:黄坤浩,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义务中文导览员
刊登于《联合早报·文艺城》2016年11月10日
本文是没经《联合早报·文艺城》删改过的原创作。
照片是由本博客网主添上去的。


日本人侵略新加坡时,彼得是个年轻记者,任职于海峡时报,这是一家英文大报。他从小在牛车水长大。家住摩士街(Mosque St)。摩士街最出名的地标是英殖民政府建造的一座四层楼房子,俗称“皇家楼”。

(摩士街的皇家楼)

由于职业的关系,彼得消息灵通。很多小道新闻还是牛车水邻居们告诉他的。我们现在就跟彼得回到74年前牛车水第一次被日本轰炸的历史现场。

这是1941127日的星期天夜晚。牛车水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搓麻将的朋友正在灯下噼噼啪啪展开围城之战。著名的宵夜区生意正红火呢。

凌晨2点,彼得在灯下赶完了一篇新闻特写。内容是讲牛车水市民齐心合力在皇家楼建防空壕与积极参加空袭演习。他再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伸一下懒腰正要躺下睡觉的时候,“铃铃铃”报馆突然来了一个电话。

 128日凌晨115分,白思华中将接到日军已经在马来亚东北岸登陆!”

这下子睡意全被赶走了。刚才那个电话还说,总督已下令逮捕日本驻新加坡总领事。很吊诡的是,总督今天原本要跟日本总领事共进午餐。采访主任还特别吩咐彼得紧紧跟好这条新闻。  他赶快扭开无线电收音机,然而,没听到马来亚战争爆发的新闻。他很想告诉住在海山街的表弟,但是,这是绝密新闻,英国人还没宣布,他要面对泄露机密的处分。

128日凌晨3点,楼下的街灯照旧亮堂堂的,搓麻将的声音照旧噼啪响,收音机照旧吱吱叫。彼得摇了几次电话到报馆去,电话那头的铃声拼命地号叫,报馆里的人好像都跑光了。

128日凌晨4点。彼得心里总有一种会出大事的感觉。天亮的时候,他可能会忙得不可开交。4点是上茶楼“吃早点”的时候,对,吃了个饱,然后去报馆探个虚实。

当时的摩士街有大东茶楼和南唐茶楼,去哪家好呢?表弟喜欢去大东饮茶。好,就去那里吃包点吧,也许会见到表弟。

(摩士街的大东酒楼)

街上的灯还是亮堂堂的。走在街上, 袭人的寒意,提醒了彼得12月是赤道最冷的雨季。他三步并成两步跑,一下子就上了大东的二楼。哇,好热闹啊。

彼得正想找个好位子,突然间,几声石破天惊的雷声把二楼的客人給震呆了。不少客人躲在桌子下。有的口含烧卖,有的嘴边露鸡脚,有的喉咙噎着虾饺,瞧他们: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可笑的是,那边有个傻小子手里抓着一个大包,不知道如何是好,呆若木鸡。平时“伊哇鬼叫”的跑堂现在不敢跑了,像一个泥菩萨,手里提着大茶壶,倾斜着的壶口正流着冒烟的茶水。最可怜的是,那个点心妹蹲在“推车”旁发抖,抽抽搭搭得哭起来。三楼厨房垂下一篮子的食物,没人去接,只见篮子在半空晃来晃去。

正当大家想动一动身子的时候,又听到一声炸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从远而近,“唏……嘘……”好像在大东茶楼的天空。彼得大声喊道“不好,飞机丢炸弹,趴下,快趴下!”两分钟后,好像有笨重的东西,轰然落到屋顶,大家捂着耳朵,准备接受另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可是,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三楼的伙计向楼下喊话:“有一个铁桶大的鸟蛋落下来了!”

彼得也向三楼喊话:“是炸弹!是炸弹!,快逃命!”

二楼三楼立刻乱成一团,窄小的楼梯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在一片尖叫声中,彼得顺手抓一个大包往嘴里塞。幸好,炸弹失灵,没有爆炸,只是卡在三楼的厨房里。

彼得到了楼下,我的妈呀,路上都是人,一片嘈杂声,惊慌的人群聚在马路中间,议论纷。彼得走进人群中去,下意识地东张西望,希望能发现表弟。

人群中,有的说刚才的雷鸣声是飞机扔炸弹的声音,有的说是新加坡海上舰艇向日本飞机发射炮弹的声音。如果真的是敌机来轰炸,为什么街灯还亮着呢?更可怕的是,政府为什么没有拉响空袭警报?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身上裹着一条被单,被单上都是闪闪发光的玻璃碎片。他是从帆布床上被震落地上

有人惊慌失措地高声说,豆腐街死了很多人。彼得快步拐入豆腐街, 看见马路中央出现一个大窟窿,许多人被飞起来的炸弹碎片击中,满脸是血,痛苦地呻吟。炸弹也打中了大马路街口的耀发镜庄、森泰当铺和星洲书局。伤亡人数有十几个。市民在街上乱跑、慌慌张张,不知所措。

彼得走去耀发镜庄一看,店口围着一些人,七嘴八舌地描述着半小时前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有两名学徒一同睡在店里的一张割玻璃的长桌子上,其中一人被来自海山街口的炸弹碎片击中,当场丧命。睡在他身旁的一个弟弟,看到哥哥血肉模糊,死得很惨,吓得 魂飞魄散。

 “表弟,表弟?你在哪里?”彼得蓦然想起自己的亲人。他几个月前刚从东莞来牛车水。

这时候,有人来告诉彼得,海山街有人被炸死。他突然意识到在海山街工作的表弟会不会有灾难。他立马跑去隔邻的海山街。只见很多人站在南园茶室的外面。听说有一个工友当晚因留下来看店,结果在睡梦中被炸死。彼得粗暴地推开人群,挤进去一看,一个男子、脸朝下、身体俯卧,身上还穿着彼得买給他的那件新衣。“不,不可能是表弟。他不在南园打工!”彼得用那微微颤抖的手,慢慢翻转死者的身体,往他脸上一看。“肯定不是表弟!”

彼得看到四周一片狼藉,哭泣声断断续续。他心头冒着一股怒火,冲进店里借个电话。他联络上警察局的新闻处。

 Good morningInspector Thomas is speaking。”

 “海峡时报记者彼得。”

 What can I do for you?”

 “牛车水有空袭!为什么不见警察和救护车?为什么不拉响空袭警报?”

 “别害怕,那是演习呀!”

 “演习?告诉他们,他们做得太过分了!他们炸毁了牛车水,炸死了几条人命,你说那是演习吗?”

彼得用广东话丢下一句粗话,挂上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