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03, 2020

再谈实里达人 Orang Seletar

过去写过马来西亚原住民实里达人(Orang Seletar),以及他们在柔佛南部的生活。最近参与由哇哇映画制作的“新语研究所”第二系列节目,制作组的尹欣宜提供补充资料,2019年10月5日到新加坡马来文化馆聆听跟实里达人有关的讲座,继续累积相关的知识。

马来西亚有不同族群的海人(Orang Laut), 也叫做海上游牧民族,可以比喻为海上吉普赛人,当地人将他们归纳为土著(Orang Asli)。海人生活在河口或靠近海边的岛屿等地方,一生以船为家,红树林、原始森林作为生活区域。

马来西亚的海人有:
- Orang Seletar
- Orang Suku Laut
- Orang Kuala / Duano
- Sekah
- Urak / Lawoiq

(马来西亚的海人族群。图片来源:尹欣宜)

开埠前本地已经有海人(Orang Laut)傍水而居,莱佛士跟苏丹和天猛公签定友好同盟条约的仪式上,海人领袖峇丁沙比是列席者之一。15岁的 海人Wa Hakim见证登陆史,他说当时有约30户海人居住在新加坡河口,一半以小舟为家,一半住在岸边。船上的居民最先看到莱佛士、法夸尔和一名印度兵上岸,受到天猛公款待。

实里达人乃其中一支海人,在北部的实里达河与实里达岛居住。建于1986年的实里达蓄水池下段(Lower Seletar Reservoir)就是从前的实里达河。


(建于1986年的实里达蓄水池下段(Lower Seletar Reservoir)就是从前的实里达河,远方为实里达岛。)


实里达河


实里达蓄水池下段的历史步桥(heritage bridge)白色的桥头,灵感取自渔民用来捕鱼的笼子。桥身则仿造奎笼外型而建,围栏上矗立着的柱子,貌似搭建奎笼的椰子树干。从前的实里达河就在脚下,实里达岛则在步桥前方。


(历史步桥heritage bridge仿照奎笼外型而建,围栏上矗立着的柱子,貌似搭建奎笼的椰子树干。)

1923年,殖民地政府把实里达一带大片的原始森林和红树林清除,1929年建成了新加坡第一座军事机场,为的是防卫可能发生的日军侵略,结果真的发生了。

世代都以水、原始森林和红树林为生的实里达人四海为家处处家,原来生活的地方没有了,只好迁移到柔佛海峡居住。

新加坡独立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实里达人于柔佛南部落脚。上世纪70年代新马协议下,另外300多名在实里达岛居住的海人领取马来西亚登记,迁徙到柔佛振林山的海边。如今柔佛南部共有9个实里达人村落,其中6个分布在长堤以东, 3个在长堤以西,国人较熟悉的Simpang Arang炭窑村)和Sungai Temon共住了约1600人,其他400人分布在其他村落。

迁徙时有三四十人选择留在新加坡,跟本地的马来人同化后,已经很难区分他们的实里达人的身份了。


当海水变黄时


新柔长堤建在海床上,是否意味着实里达人各散东西呢?

Kampung Sungai Temon的村长之子Eddie Salim(40岁)为我们揭秘,原来英国人建造长堤的时候,刻意筑造一个隐秘的洞口,作为小船的专用道。近年来实里达人使用车子,洞口才自然封闭起来。


(Eddie Salim: 长堤有个隐秘的洞口,作为小船的专用道。)

Eddie Salim的家族以造船和捕鱼为生。木船可分为2人,4人和8人型,船身由大树桐开凿制成,两层的斗篷铺上带刺的Mengkuang 叶,必要时可以拉开来遮风挡雨。这样的木船就是他们过去的家,日常作息都在这条船上。


(摄影师Ivan Polunin 于上世纪50年代摄下实里达人,Eddie Salim 为人物填上名字:左四站立着的小孩名字叫 Entel Bin Buruk,他继承父亲的职务,如今为Kampung Pasir Putih的村长,尊称Tok Batin Entel。身旁的女子为他的母亲 Mah。图片来源:NAS。)

Eddie 的弟弟Jefree是一名渔夫,蒲莱河与柔佛海峡孕育着他们的日常食粮。出海前Jefree先向祖先祷告,相信先民的灵魂会保佑他们。捕鱼的工具为传统的茅枪。他们也会到沼泽地捉鳄鱼,走入森林打野猪,不论男女老幼,标枪捕猎都百发百中。

Jefree对海深情款款,海人是海的儿子,大海是灵魂的归宿,地产商却对他们生活的环境生态造成严重破坏。填海发展森林城市前柔佛海峡还可捕捉海马,现在下雨时海水变成奶茶色,海产都转移阵地了。当拖拉机来到家门前,他们不想像先民那样失去实里达岛,受过教育的族人引用马来西亚原住民法令(宪法第153条)据理力争。Jefree喜欢摄影,他所拍摄的原住民照片成为打官司重要的呈堂证物。这起事件让实里达人认识到读书识字的重要性,族人的观念开始改变,让孩子们上学。

有人建议以公寓作为交换土地的条件,Jefree对这种将价值观强加于他人的做法不以为然。为什么外人不尝试认识当地人的传统文化和生活习惯呢?多一些了解,就会少一些误会,实里达人的口传历史就会多一些欢乐,少一些痛苦。


传统会消失吗?


除了生活习俗和语言(70%马来语)的差异外,实里达人崇尚宗教自由,跟当地马来人显得格格不入。他们过去的生活圈子狭小,只在交换物品的时候才跟外人接触,如今他们会跟外人来往。

Fendy(37岁)的父亲从实里达岛迁徙到柔佛后跟异族通婚,他在陆地长大受教育,娶外族女子为妻。Eddie的亲人跟华人结婚,已在新加坡的组屋居住多年。这类个例,最明显的就是离开熟悉的生活,走入繁华城市中,那份对大海一往情深的先民情怀抵得过时代的冲击吗?

Eddie Salim 不否认有些传统习俗已经消失,譬如过去男女平等,大家都捕鱼打猎,现在出现男主外,女主内的趋势。以前孩子都在船上接生,第一件事就是置入海水浸泡,寓意认识家园,现在可能看到婴儿诞生那一幕都会晕倒。他认为传承是父母的责任,父母必须告诉孩子族人的故事,让祖先文化代代相传。


流传下来的故事


Eddie Salim 表示,实里达人的口传历史或许会颠覆大家的认知。譬如700年前山尼拉乌他马初抵新加坡,在地海人告诉他这里是Singa Pulau,竟然成为日后的Singapura。日据时期,日本人将他们当成奴隶般使唤,强迫他们修建长堤。长辈忍无可忍,借着酒意揍日本兵一顿后逃之夭夭。

他们与世无争的纯良心态,往往被“坏人”利用。譬如新加坡独立后,他们参与开辟裕廊沼泽地的作业,完工后竟然分文未得。实里达人向来在柔佛与新加坡来去自如,不良分子利用他们携带私货,被警方破获。从此以后,海上出现无形的分界线,一旦越界就会被巡逻艇追赶,新马一家已经成为历史。


Sungai Temon填土边缘的原住民餐厅供应华人煮炒,成为实里达人沟通海峡两岸的桥梁。不少新加坡的老饕周末来到这儿吹海风,缅怀没有关卡的老时光。有些则眺望夜暮下的林厝港,想象日军在这片水域乘着橡皮筏入侵新加坡,以及温和的实里达人殴打日军的一幕。


(Sungai Temon 的碧桂园的填土工程已经来到实里达人的村落门口。)

“实里达”的起源


追溯起实里达的词源,葡萄牙人于16世纪初占领马六甲后,在马六甲海峡一带考察,并出版文献“Suma Oriental of Tome Pires”。书中提到Celates Bugis在巨港和新加坡生活,可能是这个区域的实里达人的源起的最早文字记录。


(Suma Oriental of Tome Pires书中记载Celates,可能是实里达人源起的最早文字记录。)

 Seletar可能是殖民统治者根据Tome Pires所创造的“Celates” 和其他文献的“Sellatar”演变而来,意思是居住在柔佛海峡上的居民。

1828年Franklin 和Jackson的地图中,可以看到新加坡北部有条河流名称叫做“Saletar”。1850年的地图中新加坡北部出现以Seletar这个词命名的地方,比如East Seletar,West Seletar, North Seletar和Middle Seletar。


(1828年新加坡地图的北部出现R. Saletar,Saletar 跟 Celates音似。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1850年代的新加坡地图北部出现数个以Seletar命名的地区。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可以这么推断,早期有一组Celates海人在柔佛海峡一带的水域活动,后来他们被称为Orang Seletar,实里达河以这个族群命名。随着新加坡的发展,北部一大片土地分为东西北中,也就是今天的义顺和实里达地区,这组海人则搬迁到柔佛或跟本地人同化。

注(5 April 2020):
根据《联合早报》“马国原住民避开人群 回返森林生活躲疫情”(2020年4月4日),西马的原住民约有20万人,是马国最贫穷和脆弱的群体之一。由于贫困和营养不良等因素,原住民更容易受感染;原住民的贫困率为30%,而马国总贫困率是0.4%。去年,马来亚半岛东北部的一个原住民村庄发生麻疹疫情,几十人患病,15人死亡。

冠状肺炎(Covid-19)蔓延,首个原住民确诊病例是一个三岁男童,他住在金马伦高原附近的一个村庄。该村庄已被封锁,临近一村庄也出现疑似病例而被封锁。

彭亨州的杰梅里(Jemeri)原住民用大木桐挡住了入村路口,村民也纷纷逃入森林:“我们要回到森林去,与外界隔绝,自力更生。……我们知道怎样在森林中找食物,我们也可以种些东西。”

相关链接

Tuesday, March 31, 2020

怪梦拾遗

作者:黄坤浩

那天,一个十二三岁的学童蒙着脸在浓烟中跟乱民参加街头示威。并且还对记者说,用粤语:“光复香港,争取民主自由”。哼,中国人不会用普通话?我当年用华语和马来语跟警察交谈呢。他一个孩子懂得什么是民主?什么是自由?我在梦里格格地笑,当年刚念初中。

在医院看了一小段香港新闻视频,我当天夜里连连做怪梦。

我梦见我身穿端蒙中学校服,左右胸前有两个铁钮,男女同学都把胸部挺得直直的。我们的敌人是警察。我在金炎路旧中正分校的铁门内站岗,我不蒙脸,比香港学生威风。大哥哥们要我守着校门,拦住警察们冲进校内“捣乱”。我的责任是让哥哥姐姐们在大礼堂开完会。“政治早熟”的老王当然在会堂里。他的口头禅“中学联是明丁”,我都会背。不过我念“明灯”!我比老王hero呀!可他们开什么会?我只听见掌声不断,“打倒声”不断。到底打倒什么,我听不清楚。

那几年是乱世之秋。那时“乱世之秋”是流行语。是跟着邻居阿香姐姐学的,阿香读南洋女中。“秋”是什么意思,不知所云。哦,是指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先是中学联被封。接着而来的是中学生须登记参加兵役。我是个矮冬瓜,得服兵役吗?不管,什么地方有抗议有打倒有街边群众大会我就去!

左右一看,啊?跟我一起守门的大哥哥们,大姐姐们都走光了?不,他们巡逻去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他们说我会马来语,当时的警察不是印度人就是马来人。其实,不会马来语是借口,他们怕警察!瞧,我比香港的那些示威的中学生威风,我们不砸、不烧。我与巨人一样高大的印度警察大谈“殖民主义”,申诉“教育部关闭中学联”,瞧,有情有理,我多威风,我不蒙脸,不烧不砸,不骂三字经粗话,我开口就selamat pagi,你们的示威暴民,一开口就“丢那妈“ 啊!一根木棍穿过铁栏杆直捅我肚子。痛!

跟我学汉语的一名洋人(记者)从香港发来短信问:为何学生们开口闭口:“丢哪吗”,我在被窝里用手机答以“民主自由”。他问那是香港粤语吗?我格格地笑了。

“Uncle,你又做梦了。一下子痛一下子笑。这是心理医生开给你的药!”

不久,我在被窝里听《大悲咒》,渐渐进入梦乡。这是华侨中学的大草地。有人在跳集体舞。阿香姐笑眯眯地向我走来:“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个朋友,……”阿香姐伸手拉我,转身走入群舞区里。她的两条长辫子,飘逸洒脱,太迷人了。但我没少看在草地上朝气蓬勃的红绸舞,轻松的音乐,一片节日欢乐的气氛!接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出来唱潮州歌谣,“猪狗禽兽周瑞琪,白面豺狼封我中学联……”坐在草地上的同学响起潮水一般的掌声,还有哈哈哈的朗笑声。那老者我认得,是老王,不久前刚去世。哈哈哈,七十望八了,怎么在梦中是个中学生?老王说,中学联被封了,我急不及待地把圆形的徽章深深地埋在地下。我还记得是一把火炬。

有人嘲笑我胆子小。我还参加1954年5月13日反兵役和平示威呢!那天下午2时半,烈日当空,我跟近千名中学生,有男有女,有秩序地在皇家山下列队等待学生代表去见顾得总督。70年后的今天,香港学生唱“光复香港,荣归香港!”,70年前,我们却唱“我爱我的马来亚,马来亚是我家乡。”。香港人喊民主自由!我们喊默迪卡!突然间来了三辆红车(镇暴车)。百多名武装警察像潮水一样冲向学生,他们用粗绳逼我们远离总督府。倒退、倒退,跌倒、爬起来,又掉进沟渠里;他们挥舞手中的警棍殴打学生。我对一个马来警察说nanti !nanti!(停!停!)谁料到,一个欧籍警官手中的皮鞭在空中挥舞。来支援男同学阿香姐,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长长的辫子落在我身上。“快,跟我走!”

皮鞭已经落在我身上,手腕一阵炙热,我大喊救命!

“Uncle!医生正给你抽血,别动!“

我看见留着长辫子的印度女护士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的耳里仍旧萦绕着男女同学的呐喊声:打倒殖民地政府!打倒周瑞琪!打倒白色恐怖!

我睡眼朦胧,看到工友、家长也来华中开会?不,他们拧着圆形食格和方形的饭盒走近礼堂。他们原来去支援在那里集中的学生。那边又响起一片歌声“工友学生一条心,中学联是学生的明灯。”我又听到有人把明灯念成明丁!而且特别大声,想起那个“政治早熟”的老王,想起他在前中正分校中学礼堂演讲的滑稽模样,我不禁扑哧地笑出来。

“Uncle,good night!”床头灯也熄了。

Friday, March 27, 2020

寻稻记

新加坡人到马来西亚旅游,主要到新山、马六甲、吉隆坡、怡保和槟城吃喝消闲。马来西亚近在咫尺,除了传统美食,还有许多值得寻幽探秘,见识大自然魅力的所在,例如充满神秘感的热带雨林,封神感(鬼斧神工)的钟乳石洞,柔和感的稻田景观。

说到稻田,米饭是亚洲人的主食,全球年产量6亿多公吨,亚洲人就吃掉八成的稻米。中国,印度,印尼,孟加拉和越南乃全球五个最大的稻米生产国,也是全球吃最多米饭的国家。新加坡人爱吃泰国米,实际上泰国米的生产量只占全球的4%,还不及印度的五分之一,不过泰国却是第二大的白米出口国(2018/19年:10,300 公吨),仅排在印度之后(2018/19年:12,500 公吨)。

从事劳动粗活的国人逐渐少了,因此开始少吃白米饭,有些人则因白米的糖分含量高而转吃糙米。糙米是去除稻壳后的稻谷,营养价值比白米高,但口感较逊。白米则是将糙米加工,去除糠层后所保留的胚乳的部分。

既然糙米比白米省下几重加工的功夫,为何糙米反而更昂贵呢?那是因为糙米的外皮有一层油,容易变质,保鲜不易,损耗量也大了。商家理所当然的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了。


立法储存白米


面对新冠肺炎(Covid 19)的疫情变化,国人跟世界各地一样囤粮扫货,市面上的白米两度出现真空:第一次2020年2月7日新加坡政府宣布进入橙色警戒,第二次是3月16日马来西亚宣布锁国(管制人员流动)。

白米是国家的战略资源,虽然本地的国家米仓货源充足,但商家来不及上架,一部分人因抢不到米粮而引起恐慌。

新加坡早已通过宪法“Price Control Act (Chapter 244) ”和“Price Control (Rice) 1990”管制白米,米商必须遵守白米储存计划(Rice Stockpile Scheme),在政府指定的米仓里储存至少两个月进口量的白米(Prescribed Stockpile Quantity (PSQ) in the government-designated warehouses)。

目前新加坡有41家领取牌照的米商参与白米储存计划,包括NTUC,四海栈(See Hoy Chan),战前已经从事粮食供应的老字号裕兴(Goh Joo Hin)等。泰国,印度,越南等是白米的主要来源地,其他地区如缅甸,柬埔寨,日本和美国等都有进口。对这些出口国来说,新加坡只是个小市场。


独立后的新加坡曾经缺米


话说回来,二战后的新加坡的确面对过缺米的困境,那是上世纪60年代中和70年代初。

上世纪60年代缺米,政府倡导“吃面粉运动”,鼓励人们改吃小麦。如过去政府推行的其他运动一样,如火如荼的在各联络所开班授课,举行烹饪比赛等,教导国人用面粉做主食。小麦比米食昂贵,口感也不是人人喜欢,最后草草收场。

70年代初,东南亚的厄尔尼诺现象使到稻米收成欠佳,泰国政府一度严禁白米出口,加上一些无良厂商奇货囤居,使到米价节节攀升。新加坡为了应急,刚成立的职总合作社引进“100%泰国白米”和质地较差的“10%泰国白米”来稳定米价。此外,政府也向美国求助,短时间内美国珍珠米输入本地市场,暂时缓解燃眉之急。有些商家则打开中国米源,进口银竹、丝苗和齐眉等。


(上世纪70年代,在美国政府的协助下,新加坡首次进口美国珍珠米,暂缓缺米危机。图片来源:NAS。)

由于米价水涨船高,我家吃的是廉宜的10%泰国白米,洗米时必须过五六次水,才将漂浮着的杂物和谷牛给冲洗掉。我的手掌特别润滑,可能就是长期浸泡在10%米糠的造化。

那段劳动为了吃饭的岁月,一天下来最开心的就是开饭时间,粗茶淡饭自有粗茶淡饭的芬香。每碗饭都来之不易,花时间跟家人一起吃饭是一种福气。如今生活紧张,您愿意为家人拨出时间,好好吃一顿饭吗?


马来西亚的稻米供应链


吃米除了要知道米价之外,不妨认识一下盘中餐的生产供应链。邻国马来西亚的水稻田可以为我们提供相关知识。

吉打是马来西亚最大的稻米生产地,这个“马来西亚的米仓”有个“稻米之乡”的美称,大型的稻田亦分布在吉兰丹、雪兰莪和其他州,雪兰莪的适耕庄(Sekinchan)是近年来吸引新加坡人的其中一个稻田。

估计全马来西亚有约20万以种植稻米为生的农民,白米年产量约170万公吨,足以应付七成内需,其余三成由泰国、越南和巴基斯坦入口。二战后,殖民地政府已经定下战略资源政策,目前马来西亚的白米库存量约为年产量的10%。 

最靠近新加坡的稻田可能是东甲,距离马来西亚第二关卡约两个小时车程。东甲县内约528公顷(700多个足球场)土地用来种植水稻,稻田面积约占全东甲的40%,以沙瓦令(Sawah Ring)居多。


(东甲沙瓦令(Sawah Ring)的稻田,成为白鹭鸶和钳嘴鹳的家园。)

稻米生长期约4至5个月,每年4月份及10月份是沙瓦令稻米采割季节。估计稻农收成后需要一个月时间翻土,一个月插秧,四个月后采割。

2020年3月初抵达沙瓦令的时候,眼前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成为白鹭鸶和钳嘴鹳的家园。相信数星期后接近收割期时,眼帘将是金黄色的稻浪。

白米的供应链是这样的:9家稻谷供应商提供稻种给各个农场,约20万农民负责耕种,收成后将稻米卖给157家磨坊,合约保证的最低价格为每公吨1,200马币(约每公斤S$0.40)。磨坊将烘干后的稻米碾磨成糙米和白米,转售给1,660家批发商,再批发给56,000多家零售店。

大家到马来西亚旅游时所吃的白米多数是国产的,您喜欢那份口感吗?


(稻米供应链。)


稻米的守护者:漠漠水田飞白鹭


锦绣大地铺上绿油油的稻田,柔美祥和的田园美景,掩蔽过种稻人的辛劳,实际上耕种机械化还是少不了人工。

记得两首描写种稻人生活的儿歌和古诗:

《Planting rice》
Planting rice is never fun. Bent from morn till the set of sun. 
Cannot stand and cannot sit. Cannot rest for a little bit.

李绅《悯农》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自古以来,稻田便少不了风姿卓越的白鹭的影子。唐诗中,“田园诗人”王维的《积雨辋川庄作》十分传神: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漠漠水田飞白鹭”,广阔的水稻田白鹭鸶展翅飞翔,大概就像眼前静态与动态交接的光景了。

白鹭鸶所觅食的是田野中的昆虫,钳嘴鹳所寻找的则是稻田里的田螺和蜗牛。它们都是稻田的守护者,为稻农除害。

钳嘴鹳通常在中南半岛如泰国地区栖息,也许受到气候变化的影响,必须“下南洋”择良田而栖。或许这是全球环境剧变的另一明证。


(沙瓦令水稻田的白鹭鸶。)

(沙瓦令水稻田的钳嘴鹳。)

主要参考资料
《南洋商报》,1973年。
Ang Hwee Min, “Singapore’s imports of Thai rice 'easily met' by alternative sources but climate change could affect food security”, CNA 10 September 2019, https://www.channelnewsasia.com/news/singapore/singapore-s-imports-of-thai-rice-easily-met-by-alternative-11887182 accessed 22 March 2020.
Chaiwat Sowcharoensuk, “THAILAND INDUSTRY OUTLOOK 2019-21 RICE INDUSTRY”, Krungsri Research August 2019, https://www.krungsri.com/bank/getmedia/54e68479-172d-4bca-bc66-ab768c85faa5/IO_Rice_190814_EN_EX.aspx accessed 22 March 2020.
“Malaysia in bid to increase rice production by 5%”, The Star 23 Jan 2019, https://www.thestar.com.my/news/nation/2019/01/23/malaysia-in-bid-to-increase-rice-production-by-5/ accessed 16 March 2020. 
“Principal rice exporting countries worldwide in 2018/2019”, https://www.statista.com/statistics/255947/top-rice-exporting-countries-worldwide-2011/ accessed 27 March 2020.
“RICE LICENSEES”, https://rice.enterprisesg.gov.sg/Home/RiceStockpileScheme/RiceLicencees.aspx accessed 22 March 2020.
“Rice Stockpile Scheme”, https://www.enterprisesg.gov.sg/e-services/rice-stockpile-scheme/rice-stockpile-scheme accessed 22 March 2020.
“Rice Stockpile Scheme (RSS)”, https://rice.enterprisesg.gov.sg/Home/RiceStockpileScheme.aspx accessed 22 March 2020.
Sarena Che Omar, Ashraf Shaharudin and Siti Aiysyah Tumin, The Status of the Paddy and Rice, Khazanah Research Institute April 2019, ISBN 978-967-16335-7-1.

相关链接

Friday, March 20, 2020

霹雳务边的椰壳洞,李明洞与马共 (Gua Tempurung,Lee Meng cave and Malayan Communists in Gopeng)

椰壳洞(Gua Tempurung)


霹雳历经两亿年以上的地壳活动,形成许多神奇的洞穴。根据务边(Gopeng)椰壳洞的管理商(APT Consortium SDN. BHD.)的介绍,椰壳洞深约1.9公里,是马来西亚最大的石灰岩洞,山洞已经存在159万年。山洞由5个巨型“椰壳”组成,洞穴之间形成自然通道,每个洞都悬挂着千奇百怪的石笋和交错的钟乳,蔚为奇观。椰壳的形成年份可能约一万年。


(山洞内的景观之一。)

最特殊的是一路上可见到石灰岩在地底受热和压缩后,形成不同颜色与花纹的大理石,从第4洞进入第5洞的交界处,有一股独有的清凉的旋风,将一路走来的汗气吹散。第5洞为最高点,称为“Top of the World”,125米下阴森处有涓涓溪水。


(第5洞的最高点Top of the world:第5洞称为李明洞,据说这里是马共于上世纪50年代初印制《人道报》的历史现场。)

从洞口走到山洞的最高点,来回时间约两个小时。若要续程钻缝隙涉溪水等,全程5个多小时。

第5洞有两个宽敞平坦的地方,地势险峻优越,可作多种用途。此处居高临下,接近水源,又有通道可以从另一个隐蔽的洞口撤离,符合打游击战的驻、攻、守、撤的原则。

据说这里是马共领导的马来亚人民抗日军的驻扎地。紧急状态时期,椰壳洞曾经用作马共游击队的出版基地,在这里编排和印制《人道报》,第5洞也称“李明洞”。

根据网上的资讯,1975年霹雳州政府邀请德国专家J. Crowter前来考察。1995年州政府施工打造椰壳洞,1997年开放给公众人士。


(椰壳洞的溪流)

(椰壳洞内有溪水,外面是一个美丽的湖泊。)


椰壳洞是马共编制《人道报》的历史现场吗?


阅读了马来西亚南洋商报记者郑昭贤的“椰壳洞传奇---李明凭吊<李明洞>”(2008年3月17日),原来约70年前(1951年左右),李明挑选一个巨大的石洞,作为《人道报》出版与运作的基地。李明领导的马共怡保中区负责将各地的战讯和群众运动的消息,传送至设在山洞内的报社。

《人道报》在山洞运作一年多后,英国军警发现山洞里有游击队活动,于是对着这座大石山狂轰滥炸,马共游击队只好撤离。

如果旅游局所说的“李明洞”真的是李明和她的革命同志活动的地方,那么椰壳洞确实就是《人道报》的基地了。


(椰壳洞远景)

解铃还须系铃人,被英殖民地政府判处死刑的李明应该是最好的人证。2008年,无国籍的传奇女子李明以“游客”的身份来到椰壳洞,重游当年战斗的故地。她回忆道:“这个山洞很大很大,洞内平坦的地方比篮球场还要大。洞内层层叠叠,有一级比一级高的平台。山洞很深,石壁陡峭,溪水贯穿,清幽凉爽。”

最好的物证就是第5洞的石壁上,英国官员葛尼的劳斯莱斯轿车被炸的壁画了。这是当年游击队员通过画面,记录于1951年10月5日通往福隆港的公路上,伏击英国驻马来亚高级专员(钦差大臣)亨利·葛尼(Henry Gurney)的情景。


(第5洞:英国驻马来亚高级专员(钦差大臣)亨利·葛尼(Henry Gurney)遭受伏击的壁画。摄影:Andy Bell。)

由于当事人李明已经81岁,无法攀爬多层梯阶到李明洞亲自目睹壁画,不能证实这就是当年马共留下的画作,因此亦无法证实这里就是制作《人道报》的历史现场。不过,务边并没有其他类似的山洞。


谁是李明?


马共都有化名,而且不止一个。李明,原名刘风珍,1926年在广州白云区出生,2012年6月12日在广州病逝。李明4岁就跟随母亲来到马来西亚。

海峡时报(1953年3月10日)报道,李明的母亲是一名共产党员,于1950年被遣返中国。李明早在1942年便被她的学校老师引荐入党,战后可能在霹雳安顺(Teluk Intan)以学校教师来掩饰身份。

日本占领马来亚时期,16岁左右的李明便参与抗日活动,成为马共怡保区地下党书记。

李明于1963年被遣返中国,跟马共第3号人物陈田结婚。此后虽然多次要求回来马泰边境,但始终不得要领。


李明案件


李明的案件,是上世纪50年代初最曲折离奇的法庭案之一。

1952年7月24日,马来亚政治部(Special Branch)突袭怡保拉乞路(Lahat)的一间屋子,扣留两名怀疑与马共有关的妇女邱音(Cheow Yin,可能是张英)和24岁的李定娣(李明)。两人受到严酷的盘问,以致邱音在关押期间自杀身亡(政治部的说法)。李定娣是李明使用的另一人的居民证。

1952年8月6日,李明在怡保高庭被控四项罪名:(1)于1948年8月至1951年9月间在怡保拥有手枪;(2)同时期拥有手榴弹;(3)拥有来福枪(Browning automatic);以及(4)跟携带枪支与子弹的人士在一起,推定会扰乱公共秩序。

在法庭上,警方除了表示怀疑李明曾经下令谋杀至少两名欧洲人,还另指被逮捕前,李明已经随身携带枪械两个月。不过主控官及时强调,他只针对第二项罪名,就是拥有手榴弹,这是根据九名前马共游击队员的口供,包括一张在务边一带的山洞所拍摄的李明的照片,这张照片来自一名曾经是马共游击队的现警员。

审讯采用参审制度(Assessor System),由两名参审员,加上法官三人审理下判。8月6日第一次审讯,参审员由一名华人和一名印度人组成,两人认为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李明有罪,主审法官不同意,决定重新审判。虽然这个做法不合常理,但在紧急法令下是被允许的。

9月9日重审,参审员改由一名欧裔和一名华人担任,结果华人参审员认为证据不足,法官和欧裔参审员裁定李明罪名成立,次日判处李明死刑。


(李明(Lee Meng)当游击队员时摄。Credit: Australian War Memorial)

林碧颜律师(Lim Phaik Gan ,2012年出版自传《Kaleidoscope –  the memoirs of P.G.Lim》,2013年去世)不满此判决,在伦敦协助英国律师Dingle Foot为李明上诉,1953年2月16日上诉庭驳回该申请。


(为李明提出上诉和签名赦免死刑的林碧颜律师  P. G. Lim。)

英国律师发动签名运动,并召开记者会争取公义,获得50名英国的国会议员签名支持,要求赦免李明死刑,其中一名签名请愿的工党议员是1964年成为英国首相的威尔逊(Harold Wilson)。

在吉隆坡,马华公会总会长陈祯禄也要求霹雳苏丹宽赦,他指出李明并没有获得公平的审讯,那是因为怡保高庭的参审员由两名欧洲人和一名华人组成;如果李明案在槟城、马六甲或新加坡海峡殖民地审理,那就会有一组陪审团来共审此案。

1953年2月底,李明案掀起另一高潮。匈牙利共产党政府献议以被监禁在布达佩斯的英国间谍Edgar Sanders作为交换条件。这是欧洲共产党第一次公开援助亚洲同志,“共产国际”成为大新闻,但英国首相丘吉尔不接受这项交易。寂寂无名的李明因这场审讯突然间成为国际风云人物。

一个星期后,李明获得霹雳苏丹赦免死罪,改为终身监禁。李明不再是谈判的筹码之后,音讯也跟着匿迹。1963年11月23日,李明离开牢狱,被驱逐出境前往中国,那时候马来西亚已经成立了。

终身监禁者本来得坐牢20年,刑期扣除三分之一,必须坐牢13年多。李明的刑期从1952年被捕日算起还不到11年半。

审理过程中,李明矢口否认呈堂的照片中人是她,但从多年以后李明故地重游,入洞考察,已经说明无论她是不是相片中人,她确实在务边的山洞活动过。

此外,24岁的李明在法庭上表现冷静,从头到尾都断然否认她是马共党员李明,也坚决表示从来没见过手榴弹,不晓得手榴弹是什么样子的。多年后她带着当年的“李明不是李明”的谜团离开人间,可能就是为了否认自己跟马共的关系。

陈平的《我方的历史》直言无论哪一个李明,他所认识的李明就是上庭的李明,因为他们两人已经接触多时,绝对错不了。至于间中是否另有不为人知的内情,或许有些真相不知道好过知道。如果李明真的这么重要,为何生死攸关之际,马共始终没有出面回应李明案件?


追捕李明的线索源自新加坡


追究起来,李明被逮捕的源头来自新加坡。Ronnie Tan的文章指出主要的幕后人物是Irene Lee。Irene Lee的丈夫在槟城被马共杀死后决定加入警队,被派到吉隆坡的政治部总部任职。紧急状态(1948-1960)时期,政治部的主要任务是渗透马共和左派工会,鼓动马共成员投诚,进而瓦解马共。

1952年2月,Irene Lee来到新加坡,跟踪一名马共女党员Ah Shu,Ah Shu在莱佛士坊的罗敏申百货公司跟人交换外表相同的购物袋,两人由始至终没有交谈。Irene Lee跟踪Ah Shu到史丹福路的YMCA,在背后用枪指着她,最终让她成为线人。继续追踪后,Irene Lee发现马共接头的地点并非原先认定的吉隆坡,而是怡保拉乞,Irene Lee敲门入屋,政治部同僚拘捕了李明和邱音,关押在太平监狱。

这起案件过后,Irene Lee先后在槟城,吉隆坡和霹雳的警察部门工作,1960年1月1日因跟马来亚当局意见不合而离职,在新加坡一家出入口商工作,1994年去世(72岁)。


(该图片为上世纪60年代的莱佛士坊。两名马共女党员在罗敏申百货公司交换购物袋,造成轰动国际的李明案。)


在中国的日子


李明回到中国后终于跟母亲团聚,并照顾母亲终老。她也在中国找到终身伴侣,就是陈平的得力助手,曾经参与“华玲和谈”的马共第三号人物陈田。1965年结婚后,他们夫妇俩要求潜回马泰边境但陈平不批准。文革爆发后,毛泽东答应马共设立电台,他们被调派到革命之声电台工作,只好打消原来的念头。


(华玲会谈(Baling Talks)的马共谈判代表:陈田、陈平、拉昔迈丁。)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邓小平主政下接纳李光耀的提议,为了让中国跟东南亚国家建立外交关系,下令1981年电台停播,改在马泰边境另设“马来亚之声”。李明认为这是他们返回马泰边区的大好时机,却被组织安排留在湖南四方山处理停播后的事宜。很多电台人员都先后返回马泰边境了,他们夫妇两人却被留在长沙读报、剪报、整理资料、写稿和制作“简报”。

李明不知道为何自己必须留在中国,而不是被派到马泰边境继续斗争,因为组织不需要对当事人解释。李明也不知道合艾和平协议的谈判过程,直到签下协议后,才知道已经和解了,一切斗争都结束了。

1990年陈田病逝,李明一人在广州生活。她的前半生充满传奇,下半场则是平平淡淡。陈平《我方的历史》及李明的口述历史面世后,才重新唤起这名传奇人物。

《我方的历史》第20章详细记录李明事件,评论李明是个敬业、积极、勇敢的人,但行事鲁莽,不够谨慎,将传递员与游击队员的双重身份混淆了,才会引起日后的祸端。可能基于此原因,不让她回到马泰边境是为了保护党,同时保护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文革时期从中国回到马泰边境的马共党员经历过肃反行动,多数没有好下场。

李明,可以说是少数马共女性的历史,为人生的信念奋斗过,也付出极大的代价。

主要参考资料
Chin Peng, 《My Side of History》Media Masters Pte Ltd (2003), ISBN 981-04-8693-6.
P. G. Lim,《Kaleidoscope - the memoirs of P.G.Lim》SIRD (2012), ISBN 9789675832390.
Ronnie Tan, “Hunting Down the Malayan Mata Hari”, 《BIBLIOASIA》April 2018.
The Straits Times, year 1952, 1953.
新加坡《南洋商报》1952年,1953年。
谢诗坚,“马共奇女子李明走了”(2012年6月20日) http://seekiancheah.blogspot.com/2012/06/blog-post_1041.html accessed 15 March 2020。
郑昭贤,“椰壳洞传奇---李明凭吊<李明洞>”(2008年3月17日),http://southeastasiachinese.blogspot.com/2008/03/blog-post_17.html accessed 15 March 2020。

相关链接

Friday, March 13, 2020

舯舡:从建造到海葬

原文刊登于《江河情缘》新加坡晋江会馆出版2019年11月,ISBN 978-981-14-3356-6。


驳船的种类


驳船在新加坡纵横一个多世纪,见证从殖民地到建国独立的历程。直至上世纪80年代初,南部的河面上,红灯码头都可见到驳船。

驳船只是笼统的称谓,其实是有分别的。现年75岁(2019年)的本地晋江人张文进解释驳船的类别。

大䑩:船头船尾都方形平面,船舱比较浅,船尾的甲板上有乌黑的帐篷,船头鱼眼睛部分油红漆(红头船)或绿漆(青头船),分别由潮州人和福建人经营。大䑩船身浅,属于港湾船,最多只到防浪堤外的轮船驳运,不能去到外海。新加坡河上的驳船多数是大䑩。1930年代起,有些船主为大䑩装上主机成为机动船,有些则继续使用风帆,1950年代改用电动船拖着航行。


(大䑩。图片来源:NAS。)

帆船:行内人称为帆船,行外人则称为舯舡。简单地说,将船桅拆掉就是舯舡了。帆船属于远航的舯舡(远洋船),头尖尾平。船身结构跟舯舡类似,不过船体比较大,船尾有些差别,利用风力和水流作为动力,由舵手操作。帆船出海通常十多天,必须储备粮食。船员有时候会顺便带些货物做小买卖。张文进的岳父是这类帆船的“大公”(舵手),专跑外埠。


(帆船。图片来源:互联网)

舯舡:舯舡是大型的木制驳运船,头尾都是尖的,船舱两端安装粗大宽厚的木板,方便工友走动。结构方面,船舱中间部分有竖立的大木条,两头则有竖立的大木条和很多细小木条作为船的骨架。船的一头有小铁钩,遇到风雨时,工友迅速盖上帆布,避免货物淋湿,天晴时则将帆布收起来。船头有间小木屋让工友休息。行内人称这些内海舯舡为“吉宁仔舯舡”,可能是因为从事内海舯舡的行船人多数是印度人,华人约占百分之四十。吉宁仔乃过去对印度人的称谓。


(舯舡。图片来源:张文进。)

1860年左右,帆船开始出现,桅杆的设计来自南印度,可以放下来进入新加坡河。19世纪至20世纪初,新加坡的舯舡业由印度人垄断。那时候的吉宁仔舯舡体积小,载重只有20吨左右,由8至12人划船,一个人掌舵。20世纪初,华人大䑩船垄断新加坡河上的驳船业。


舯舡的运作


舯舡不是机动船,必须靠电动船拖到目的地,譬如由停泊在红灯码头防浪堤外的货轮,运载货物到直落亚逸盆地的四号码头(老巴刹对面)。货物有进口的中国货、米粮、豆类等,运出国外的大宗交易则以树胶、木材、杂货等为主。

本地工业与港口朝向现代化的年代,容积大的舯舡曾经参与过现代化之路,能驳运四个20呎货柜箱。张文进的岳父曾经在舱底铺上帆布,运载小麦到丹戎禺的康元面粉厂。康元使用类似巨无霸吸尘机般的大吸管,将小麦吸入货仓。不过吸管的吸力再强,也无法将角落的小麦吸进去。船员将这些小麦收集起来,拿到小印度的磨坊研磨后,就可以当面粉般食用了。

过去的年代对驳船的安全性能没有特别管制,这些舯舡没有水密舱,在内海载货,只留下一两呎干舷露出水面。川行到海外的帆船,则完全凭大公的经验,没有固定的吃水线。

舯舡到货轮驳运,必须动用小电船将“钩海底”的工友载送到货轮。午餐由包工头负责,用小电船送食物给工友。为了激励工友,食物通常是挺丰富的。

钩海底的工友将船舱内的货物钩到大网中,船上的起重机将一网的货物吊下来,由舯舡估俚负责卸货。

早期的工友穿上称为“大成蓝”的长袖外衣,就像穿制服那样。大成蓝是上世纪30年代初,由广东人布商引进来的。由于价格相对低廉,耐洗耐磨损,这种深蓝色斜纹布深受劳工喜爱,几乎成为估俚、三水女工和矿工的制服。后来工友不穿制服,随性自由穿着。


(一些工友穿着大成蓝。图片来源:互联网。)


张文进下南洋


张文进就像一部驳船活字典,原来他的家族从事木船业相关的行业。1957年,13岁的张文进从中国东石镇家乡南来,隔年在乡亲的推荐下以超龄生的身份就读于福建会馆属下的爱同学校。张文进在家乡已经读到小六,来到新加坡时英文一窍不通,因此降两级,从小四读起,成为1960年第一届小学离校考试(PSLE)毕业生。小学毕业后就读于后港的新民中学。虽然成绩优良,但中三的时候对读书失去兴趣,正式到社会工作。

母亲带着张文进和胞弟越洋时,先在家乡乘搭公交车经泉州再到潮州,在韩江客车驶上渡轮抵达汕头等候船期。从汕头到新加坡所乘的是“大宝安” 号轮船[1] ,川行约五、六天。他们坐的是靠近甲板的平铺。航行两三天后遇到大风浪,母亲带着他们躲到舱底去。舱底是放置鸡鸭牲畜的地方,空气沉闷兼带异味。抵新后不能上岸,在“禁龟屿”(圣约翰岛)隔离三、四天后才准许入境。


张孙铙:从学徒到包工头


张文进的父亲张孙铙早在1938年,28岁来到新加坡,华侨登记证的商号为“新成昌”,位于劳明达街10号。虽然当时火城南洛街(Nam Lock Street)16号已经有他们乡亲的“泉结诚”估俚间可以落脚,不过在殖民地政府眼里,这些估俚间有帮会之嫌,用正式商号登记比较容易批准入境。

(张文进的父亲张孙铙的入境证。)

两层楼的泉结诚住二、三十人,都是泉属的晋江、南安、惠安和安溪人。“老阿兄”(做苦力的叔伯们)多数从事造木船、火锯厂(枋廊)、码头工人和“总铺”(厨师)。

初到南洋,必须靠同乡介绍工作,否则是欲叩无门的。由于泉结诚的估俚多数做舯舡,所以张孙铙跟着乡亲到木船厂当学徒。入行不久,便跟着数十名同乡到甘马挽(Kemaman)制造舯舡。

日战蔓延到新加坡前,张孙铙决定回乡,当时中国南方的港口不受中日战争的影响。1947年,二战结束后,父亲第二度来新,同样居住在泉结诚。10年后(1957年),48岁的张孙铙将家眷接过来新加坡,才在附近甘榜武吉士(Kampong Bugis)租房子 [2]。甘榜武吉士的居民以福建人和广东人居多,那里还有个小马来甘榜。

张孙铙跟一位姓方,绰号“烟屎仙”的金门人学手艺。当时工地的工友都有花名,如狗屎、麻子、臭头、缺嘴的、肥的、阿猫等,真名实姓呼叫的不多。按照当时的行规,初入行的学徒必须做粗活当跑腿,张孙铙年轻力壮,什么粗活都干,边做边学。午饭后工友打盹养神,他就到处观察,揣摩师父下一步工作程序。技术比较纯熟了,趁着师父抽大烟(鸦片)养神时,小心地拿起墨斗[3],在将要进行切割的木板上划线,然后谦虚地请教师父。

墨斗是师父的权威,没有人敢碰。张孙铙摸熟师父的脾气,知道师父年纪大了,既然有人肯努力勤奋工作,休息时间也帮得上忙,何乐而不为呢?师父性情温和,为人宽容,有不对的地方会稍微指点,不会过度苛责,慢慢的师父让他负责一些筹划的工作。经过十多年努力,张孙铙完全掌握制造舯舡的窍门和作业程序。老师父退休时让他接手,将出生入死多年的工友全部交到他手上。张孙铙就这样当起工头,承包造船的作业。

造船工友分熟练和初学者,熟练的工友做些复杂和技术要求较高的工作如切割建材和固定船的骨架,初学者负责打钉、钻洞、搬运木材、升吊材料等粗重活,年纪小气力不足的则负责打杂,提供茶水等。

那时 “造船工业工友联合会”(Singapore Union of Workers of Boat Building Industry)已经成立,依照工会的条例来保障工友的利益。木船工友每天工作8小时(早上7.30时至11.30时,下午1时至5时),一星期工作六天,星期天双薪,作业都是纯手工操作。那时的天气没现在那么炎热,细雨时照常工作,大雨才停工。


海水涨潮时,船能下水的地方就能造修船


张文进初到新加坡,最喜欢到估俚间溜达,这里不像在甘榜武吉士租的房间那么狭小局促。估俚间设备完善,白天老阿兄外出工作,屋子空荡荡的,可以自由使用厕所和冲凉。新加坡天气炎热潮湿,初到新加坡时不适应,一天必须冲几个凉。

老阿兄不识字,由张文进帮忙读信写家书,逐渐驾轻就熟,落笔离不开“双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海水涨潮时,只要船能下水的地方就能造船,加冷河沿岸、梧槽河口、榜鹅河口,都有造船业者。哥罗福桥下、新加坡河上游金声桥若锦街一带都有修船。一般的修船业务为换船板和修补漏水。

张文进来到新加坡的时候,父亲已经掌握娴熟的造船技艺,成为包工头,承包造船工程了。造船地点在甘榜苏布(Kampong Soopoo),也就是加冷盆地(芽笼一巷),那里有马来人与华人的浮脚屋。全盛时期船厂内十多艘舯舡同时施工,工友多数是晋江、惠安与金门人。过去的想法简单,船主凭口碑,找自己信任的包工头,包工头则照顾跟着闯天下的自己人。

舯舡业主提供场地、原木(树桐)、铁钉、油漆等造船材料,工人和工具则由包工头提供。工具包括木锯、大斧头、铁锤、钻木器等。本地造船的原木是密度高的硬木,主要有油抄(balau)和松木(chengal)。这类原木在水中能耐几十年。

上世纪60年代制造舯舡完全靠手工,锯木工人根据工头指定的尺寸,长度与木板的厚薄,两人一人一头来回锯木,称为“破板”。钻洞虽然看似简单,但没有电动工具的年代,一个长洞需要半天。

上世纪60年代,制造一艘舯舡的市价约三万元,由6至8名员工建造,工期约为四个月。工地多在加冷河畔与梧槽河口一带,潮水淹不到的岸边。完成后在涨潮时,以两条粗大的木材垫在船底当滑道(slipway),木块涂上白蜡和油脂当润滑剂,让船只滑入水中。

当时熟练员工工资每天10元,一般工人5、6元。张文进下课后帮忙拿着钻子钻洞,父亲给他2元。


工具与材料的来源


造船的原木多数来自印尼苏门答腊,由铁船(barge)运到美芝路,铁船上的起重机将木桐吊到水面,“吊柴”工人将木桐编成一排顺流而下,两艘舢板左右护送到加冷河畔的船厂。

造船的铁器工具、铁钉、船锚等都是在甘榜格南苏丹皇宫外的打铁街订造的。客家人在这里生起洪炉火打制铜铁器皿。整排店屋于21世纪初被烧毁后,从此打铁街不打铁了。

其他零件和油漆由美芝路的五金店供应。


(造木船工具。图片来源:张文进。)

(造木船工具。图片来源:张文进。)


造船七件事


一般大型的舯舡长70多呎,宽20呎,高15呎,承载量200至250吨。小型的舯舡长度约60呎。木船的基本结构跟现在的钢船和铝船相似,以龙骨、纵骨与横骨来做骨架,不同厚度的木板做船身。金属船使用高温焊接,舯舡则以粗长的铁钉来衔接。

制造舯舡是没有设计图的,完全凭工头的经验。步骤如下:

第一步:装置底部龙骨,龙骨为船只的中轴线,固定船体的骨架。由于龙骨是船体的主干,选用长木来确保船身的强度与韧性。如果原木长度不够,就在中间或头尾衔接。

第二步:将舯舡的头尾接上去。

第三步:在龙骨上装置横骨架,间隔约两呎。

第四步:装置长原木(纵骨架):在横骨架钉上约15寸x15寸,底部砍平的长原木。大铁钉长约30寸,粗约一寸。纵骨架的功用是牢固船体。由于船身受力最大的是中间部分(舯段),因此舯段的纵骨架特别粗,必须用火熏来将它弯曲,过程中泼海水来冷却。

第五步:装置船板,从底部往上。打钉。

第六步:填补缝隙与上漆。这些工作由印度人负责。

第七步:下水。完成后在涨潮时以两条粗大的长木块,垫在船底当滑道下水。

造船的安全风险众所皆知,张文进追述一些严重的意外:有一名管工在新船下水时被拉船的绳索割断腿,由于太过突然,当时他还不知道断腿是自己的。也有装订舯段的时候,粗大的铁钉突然像子弹那样弹出来,幸亏没有伤亡。


(加冷河畔的造船厂:上世纪60年代制造舯舡完全靠手工。图片来源:许景星收藏明信片。)


造船难修船更难


华人和印度劳工很早就已经一起工作。

舯舡的船主以福建人居多,约每半年维修一次,主要是清除船底的附着生物。最常见的附着生物是各式各样的贝壳,它们的附着性强,现在使用水压来冲洗,以前设备简单,使用最原始的“火攻”。工人将在美芝路铁巴刹收集的竹箩放到船底下,把煤油泼在竹箩上,让熊熊烈火将船底的壳类寄生物烧干净,再进行填补缝隙和油漆工作。隔天退潮后,在船体的另一侧重复同样的作业。

填补缝隙和油漆工作由印度工人进行。他们使用椰子纤维和棉纱填补木板间的缝隙后,涂上桐油防水[4],最后再补上一层油漆。一般的舯舡是全黑的,有些则在上半部涂上红色。

修理旧舯舡比制造新的要辛苦得多,必须趁着涨潮时将舯舡横着牵到停放在两条粗大,沉在水底的横木上,退潮时船只自然倾斜。由于船底的空间不大,更换木板或重新补上钉子时,工人必须钻到船底,躺在河床污泥上工作。由于距离下一轮涨潮只有四个小时的空档,修船技工必须眼明手快,赶在涨潮前完成作业。过后以同样方法调转船身,第二天退潮时修理另一侧。

新的木船停止建造后,独立桥外面的海岸线扮演着维修木船的角色,父亲在舯舡业工作了40余年,做到没新船做的时候就在独立桥下做维修,直到木船业被完全淘汰为止。


海葬:木船业从辉煌到没落


本地的木船业的黄金时代始于日据时期,上世纪70年代开始走下坡。日据期间,日本军政府需要舯舡到马来亚运载铁矿和锡矿产,以及到印尼运载原木,带旺舯舡建造业。

上世纪70年代,箱运码头全面运作。PSA加强海事安全管制后,平底铁船取代舯舡,到印尼运载沙石与树桐。到了1980年代末,舯舡没有需求,变得一文不值,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是当时船主万万想不到的。

张文进的表弟经手沉掉百多艘舯舡。他先向PSA申请准证,用电船将舯舡拖到公海[5],由技工用钻木的大钻子在船底钻许多洞,海水渗入船舱,心情随着木船沉入海底。后来他们改用锯木的链锯,沉船的速度快多了。

海葬竟然是向木船时代挥手告别的方式!

注:
1. “大宝安” 号轮船的航线来回印尼泗水与汕头,在新加坡停留。


2. 泉结诚为现在的泉声音乐社。甘马挽位于登嘉楼以南,古地图称为朱盖,是马来亚半岛东海岸的商港兼渔港。直到上世纪70年代,马来西亚的铁矿在这里出口。

3. 墨斗是是中国传统木工行业中极为常见的工具,墨斗盛着墨汁,有线拉动,可以打出直线和弧线的工具。相传是由鲁班的母亲发明,鲁班改良的。

4. 桐油是由植物提炼的工业油,是制造油漆的主要原料。


5. 行家口中的公海,指的是新加坡本岛以南约八公里的实马高垃圾埋置场(Semakau Landfill)。

主要参考资料
1. 张文进口述历史2019年2月25日
2. 张文进口述历史2019年2月27日
3. 张文进文字记录2019年2月25日
4. 张文进文字记录2019年2月26日
5. Stephen Dobbs, The Singapore River A Social History 1819-2002, NUS Press reprinted in 2016, ISBN 978-981-4722-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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