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20, 2018

伊洛瓦底江畔的蒲甘古城 Ayeyarwady River and Bagan

一江春水向南流


上世纪70年代,电台第三广播网(958城市频道的前身)有一个世界民歌的节目,介绍过《海鸥》这首以伊洛瓦底江为背景的缅甸民歌。40多年后经老学友李家纬提醒,上You Tube搜索之后,才追忆起那曲尘封的旋律。
《海鸥》 
晚霞笼罩着伊洛瓦底江,活泼的海鸥展翅飞翔。
啊,它们飞来飞去尽情歌唱。啊,它们自由自在多么欢畅。 
静静江水向东流,只有那歌声轻轻回荡。 
海鸥,你那婉转动人的歌声,搅乱了我那平静的心房。 
海鸥,你那婉转动人的歌声,搅乱了我那平静的心房。 
晚霞映红了伊洛瓦底江,这是多么美好的时光。 
啊,那海鸥飞来飞去尽情歌唱。 
啊,那海鸥自由自在飞翔。 
静静江水向东流,只有那歌声轻轻回荡。
关于《海鸥》,有位中国网友表示这是《外国名歌200首》收录的仅此一首缅甸歌曲,他是文革期间上山下乡时学会的。当时《外国名歌200首》是禁书,这首歌自然也归纳为“黄色歌曲”,只能偷偷唱。

长江之水向东流,因此《海鸥》中文译本中的伊洛瓦底江也是 “静静的江水向东流”。实际上,伊洛瓦底江是向南流入安达曼海的。


(伊洛瓦底江上的沙洲)


鱼米之乡的社会主义与民主开放


2,288公里绵长的伊洛瓦底江畔聚集着小村落,早晨村民在江边洗过衣物后,顺便走入水中浸泡洗澡,人与江河的亲切感至今犹在,只是朱颜改。


(伊洛瓦底江畔的日常作业)

早在六世纪,伊洛瓦底江已经是一条水上商贸之路,缅甸历代王朝跟中国与印度做生意。1824年、1852年、1886年三次英缅战争,英国最终完全占领缅甸,沿江设立了港口码头。伊洛瓦底江出海处跟仰光河之间的三角洲河谷平原,是盛产稻米的富庶之乡。

米饭是本地人的主食。以前除了泰国外,缅甸、柬埔寨和美国都曾经是本地白米的主要来源地,如今印度香米已经悄悄的取代泰国,成为本地最畅销的白米。1950年代的缅甸曾经为世界上最大的白米输出国,亦是新加坡白米的主要来源地之一。不过,当时缅甸的白米价值链如加工、运输和船运都操纵在英国和印度商人手中,做好的稻米种植园也为齐智人(Chettiar)拥有,引起国内的排外情绪。

1962年,奈温(Ne Win)夺取政权,施行军人统治,推行缅甸式的社会主义,缅甸走入被政治孤立的局面。

1988年,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43岁的翁山淑枝返回缅甸。那年,学生发起“8888民主运动”,争取民主的示威群众遭到军队血腥镇压,两百多名无辜民众在民运中遇难,恐怖气氛弥漫全国。很多受迫害的民众、激进分子和退役高级军官,要求翁山淑枝领导民主运动。8月26日,翁山淑枝第一次在仰光面对百万群众发表演说。她一身雪白的长裙,巾帼不让须眉的神态、慷慨激昂的言词,令在场的民众想起了她的父亲翁山将军。翁山淑枝并不喜欢政治,她更想读书写作,但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一名旁观者。 “我参加了,就不能半途而废。”从此,翁山淑枝这个外表柔弱、身材单薄的女子,成为军政府最头疼的人物。

8888为1990年的人民议会选举铺了路,在此次近30年来的首次选举中,由翁山淑枝所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NLD)以超过60%的选票赢得了超过80%的国会席位,然而选举结果被军政府宣布无效。翁山淑枝遭到丹瑞(Than Shwe)军政府数度软禁,前后共15年。

2010年缅甸修宪,成立“缅甸联邦共和国”。2011年,登盛(Thein Sein)从丹瑞(Than Shwe)手中接过政权,成为缅甸总统,实行“没有回头路”的全面政治与经济改革,放宽投资政策,改革税率及法律制度,外来投资额大幅提升了六百多倍至执政首年的20亿美元。2012年,登盛推行“第二波经济改革”,减少政府对经济的控制,推行私营化与开发多项建设投资项目,欧盟和美国都相继解除了对缅甸的制裁。

登盛在任期间,说服翁山淑枝参加了议会补选,为缅甸的改革带来了正面的突破。2015年,缅甸举行议会选举,由翁山淑枝所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NLD)取得执政权,结束军政府54年的统治。其后NLD及军方依照宪法组成政府,翁山淑枝出任国务资政,率领缅甸跟世界接轨。


多少感悟佛塔中


每年11月至2月为缅甸干旱的“冬天”,平均气温23度左右。3月与4月为干旱的夏季,平均气温可高达35度。5月至10月为雨季,气温25至30度之间。我在2018年1月份抵达蒲甘(Bagan),白天适温,晚间气温下降到十多度。触目所及的是伊洛瓦底江中央冒出的沙洲,在岸上往下走了至少五米深的路,触摸到清凉透彻的江水。居民说单从地形就可看出雨季的时候,江水几乎涨到岸边。

伊洛瓦底江中游谷地,是缅甸历史最悠久的经济活动中心。约一千年前,缅甸出现了第一个王朝“蒲甘皇朝”,首都设在伊洛瓦底江东岸。蒲甘王朝兴修水利,发展农业,创立了缅文,手工业和文化发展起来,为现代缅甸奠基。

蒲甘这座“万塔之城”,是缅甸上座部佛教中心。古老辽阔的平原上,现存两千余座佛教建筑,据说最古老的浮屠佛塔已近两千年,阳光下闪烁着古老而灿烂的文化光芒。


(Shwegugyi Temple的日落)

在蒲甘,观赏了白天与晚霞的佛塔奇观,亦观赏了伊洛瓦底江渐渐隐退的落日。建造佛塔,是缅甸上座部佛教的传统,无论是国王、僧侣或是平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修建佛塔,一座佛塔就是一个惠及众生的善果。


(伊洛瓦底江的黄昏)

蒲甘的佛塔大小风格各异,反映了建塔者不同的经济实力,社会地位及审美情趣。丛林中的古塔就在公路两边,坑洼的公路与历史的荒野不过是数步之遥。我们骑着马车,沿途的佛塔、浮屠与寺庙,就像散落的佛教艺术展览馆,美丽的雕塑、暗藏的壁画出现在一座座庙宇里。若时间匆匆, 阿难陀寺 (Ananda Temple),Maha Zedi Pagoda,Gubyaukgyi Temple 的壁画,Myazedi stone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和瑞光寺(Shewazigon)都具有代表性。


(阿难陀寺 Ananda Temple)


(在Maha Zedi Pagoda 眺望)

(Gubyaukgyi Temple 内有因地震而部分损坏的壁画)

(Myazedi Stone 联合国文化遗产)

(瑞光寺 Shewazigon)

站在伊洛瓦底江边,拨弄着清澈的江水时,似乎突然感悟了:缅甸朴素的佛教信徒追求的文明的真谛不在于需求更多,而在于生活的真诚,心灵的满足。

唯有静心,才能在苍茫世界中自在地感染一部古老的人类史。


有一种期待叫希望


一场军人政变,一场封闭的缅甸式社会主义,缅甸从东南亚最美丽富庶的地方,成为最落后、最专制的国家。十多万缅甸人来到新加坡,柏龄大厦周边成为他们周末聚集的场所。难以忘记2012年的议会补选,翁山淑枝成功获选,柏龄大厦周边洋溢着的喜悦跳动的情绪。走入商场,几乎家家户户都贴上翁山淑枝的海报,天下谁人不识君!

翁山淑枝来新加坡访问,演讲的入门票都被缅甸人抢光了。有些年轻人受到她的“你们在新加坡生活得很好,但有没有想过家乡的人民?你们有没有想过能够为家乡的人民做些什么?”所感召,回去缅甸了。

仰光机场前往市区只需30分钟,途中德士司机说他15岁的时候参与了8888的民主游行,纷乱中躲在一角,抵不住饥寒,走出来向军人自首,被囚禁了十多天。如今民主成功了,翁山淑枝执政了,整体经济建设都改善了许多,但多年来整体失业率依旧维持在4%,年轻人没有工作是持续性的挑战。若要从军人政府与民主社会中作出选择,他喜欢现在的生活,无怨无悔。40多岁的司机听我提到翁山淑枝的一些演说,莫愁前路无知己,高兴地送我一个“翁山淑枝钥匙扣”。


(翁山淑枝钥匙扣)

在仰光华人区经营石灰的“土生华人”谢齐家为缅甸中华总商会的副会长兼秘书,也是多家当地华人社团的领导。他说,现在大机构征聘员工,学历属于其次,最重要的是必须懂得三种语言,除了缅甸语外,就是中文和英文,年轻人所面对的职能挑战,比新加坡大多了。


(仰光华人区的典型建筑)

以外派身份当混凝土生产顾问的新加坡人刘先生说,他所提呈的建议书,必须等待三个月才有机会跟各部门经理一起坐下来讨论,又经过不知多久才等到第二轮。每天早上都有司机驾着私家车载他上班,云南籍老板让他住豪华公寓等,回到办公室就关在房间里读报看英超,中午司机来载他吃饭,四点回家前顺便去生产线巡视,一天就过去了。“写意”的生活过了没多久,老觉得没有什么成就感,于是自愿减薪,两个星期留在缅甸,两个星期回国。

翁山淑枝的NLD突破了军人执政的格局,本人无总统之名,却有总统之实,但所面对的依旧是军人政府的挑战。宪法为军人保留了国会议席,加上半个世纪所缔造的文化,人民已经习惯了一套作业方式,要快也快不来,要改变并非说变就变。翁山淑枝一年一年地苍老了,NLD的其他重要人物,你记得是谁吗?讲不出名字,就表示缅甸改革的前路漫漫,投资者撬开了,却没有完全打开缅甸的大门。

我特意去了翁山淑枝仰光市区的住家转了一圈,跟当年被软禁时期跟屋外等候的人士定时对话的54 University Avenue 不一样的光景。现在的庭院就像新加坡第一任总理李光耀生前的住宅38 Oxley Road,围墙高高高大树,庭院深深深几许。


(翁山淑枝的仰光住所54 University Avenue,照片中人为缅甸独立之父翁山将军)

(翁山淑枝住家后院面向着茵雅湖)

相关链接

Friday, July 13, 2018

柳暗花明又一村?

1970年代我在新加坡工艺学院(理工学院)念书的时候,阅读了马哈迪的《马来人的困境》,那是在女皇镇中心购物中心的大众书局买的。如今很多人都不买书,那座两层楼的建筑物早已消失,而马哈迪仍然健朗。

数年前马哈迪发表长篇演说,坚持他四十多年来的“困境”观点。他认为马来人捕鱼务农,导致失去经济竞争力;华人肯吃苦,凡是马来人能做的,他们做得更好,华人商业扩展,实力越来越强大;此外血缘婚姻的遗传因素使到马来人停滞不前。虽然华人面对政策的种种限制,但依然成就斐然。如果马来人愿意分享政权,华人就必须分享蛋糕。

撇开政治考量,马哈迪的书所叙述的是马来亚历史。

我曾经多次驾着车子,故意避开南北大道走“旧路”,在小镇之间穿梭。浓浓的马来乡村氛围中,感受到当地快乐人生的满足感。至于都市人,有冲劲有干劲,但似乎怎么都快乐不起来。


(河边的马来村落)

驾着思索着,“快乐”是人的心态,“困境”是政治生态。

纳吉只是继承马哈迪的衣钵,延伸马哈迪的旧路,看准了乡村马来人的困境”,继续屡玩不鲜的经济牌。或许大家都没有意识到,不只是城市马来人的思维改变了,乡村马来人的“安全票”也改变了,变天的暗流汹涌。纳吉深感意外,马哈迪同样深感意外。人民的力量出自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反正没有比现状更糟的了,让新政府尝试一下可能还有生机。这是新马独立后,经历过的第一回政府轮替,叫人始料不及,甚至有点不知所措。马来西亚立刻组织了顾问团,解决换政府的燃眉之急。


(票选估计。图片来源:The Straits Times, June 14, 2018)

就如严孟达所言:“纳吉政权的腐败,根本原因可以上溯到马哈迪时代金权政治的体制化。当“国家元老精英委员会”成员企业家郭鹤年在马国大选后不久回到吉隆坡,一见到马哈迪时激动地说“你拯救了国家!”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郭鹤年说的是心底话。”(《联合早报》2018年6月2日)


乡村马来人与土著

马来西亚人的政治热忱显然比新加坡强势得多,结合了2017年10月出版的《众女喧哗 从性别政治到生命叙事》[1] [2],我对净选盟所凸显的社会进程和安华的重生特别感兴趣,虽然安华是否真能如愿,从思路还十分清晰,健康状况十分良好的马哈迪手上接过衣钵还是充满变数。


(安居乐业的小镇:停顿的时光不仅限于马来人)


净选盟与社会进程


净选盟大集会显然是民意的探温计。

2013年的马来西亚大选前一年,净选盟大集会(Bersih 3.0)有数以万计的马来西亚人走上街头,进行要求选举改革的和平示威。由于有些人尝试冲入有路障围着的独立广场,警员发射催泪弹,原本和平的集会变得一片混乱。当警方使用武力来扣押一些示威者时,嘉年华会的气氛演变成愤怒的情绪。

示威行动突破国界,有超过80个城市的海外马来西亚人参与,为马来西亚的政治气候划下另一新篇章。

净选盟涵盖了93个非官方组织,第一任主席安碧嘉(Ambiga Sreenevasan)和第二任主席陈清莲(玛丽亚陈,Maria Chin)都是女性。玛丽亚陈于2013年马来西亚大选后接任净选盟主席,2015年领导持续34小时的Bersih 4.0静坐抗议集会,估计有50万人出席。2016年发起Bersih 5.0大集会,全国各地的宣传车队遭到“红衣流氓”袭击。

Bersih 5.0大集会前夕,警方援引《刑事法典》的“颠覆议会民主”和“骚乱”条款,将玛丽亚陈和秘书处成员曼迪星(Mandeep Singh)逮捕。过后,警方引用《国家安全罪行(特别措施)法令》扣留玛丽亚陈。大批民众每晚都聚集在独立广场及其他集会地点,两千名女性游行到国会大厦提呈备忘录。警方于10天后释放了玛丽亚陈。

本来按照马来西亚的《国安法》,警方有权扣留任何人24小时,再延长扣留28天。玛丽亚陈相信是人民的压力让她提早获释。

根据玛丽亚陈所说,她被扣留的首48小时,不准接触律师和家人,单独囚禁在封闭的小房间,每天都戴上手铐去盘问室,接受8小时的疲劳轰炸。她甚至被禁止穿上内衣裤,在一群男人面前接受政治部轮流盘问。显然这是贬低扣留者,使政治对手处于弱势无助的方式。

2018年5月9日,马来西亚大选,玛丽亚陈辞去净选盟职位,在希盟旗帜下以独立人士身份参选,高票夺得八打灵再也国会议席。

净选盟以超级人气推动了社会进程,虽然地位超越政治,但一路走来都摆上了“亲在野党”的标签。玛丽亚陈的参选,在野党变成执政党,是否意味着净选盟这个“非政治组织”可以功成身退了?日后净选盟何去何从?


安华的政治生涯


柔佛是巫统成立的基地。19世纪的奥斯曼帝国(土耳其)奉行伊斯兰教逊尼派(Sunni),不仅对同性恋行为除罪化,同时广设学校让女子接受教育,跟当代对伊斯兰教的想象,如保守和性别歧视大相径庭。1884至1885年间,奥斯曼帝国(Ottoman empire)将公主卡达吉雅(Sultanah Khatijah)和她的妹妹罗凯雅(Roquaiya)双双许配给柔佛苏丹家族。卡达吉雅嫁给苏丹阿布巴卡(Abu Bakar),罗凯雅则嫁给他的弟弟Ungku Abdul Majid,阿布巴卡通过跟伊斯兰教大国公主的政治婚姻,奠定了他在柔佛的地位。1886年,柔佛成为自治邦,阿布巴卡受委为首任柔佛苏丹。


(因政治婚姻嫁到柔佛的奥斯曼帝国公主卡达吉雅 Sultanah Khatijah。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马来西亚奉行的也是逊尼派,不过跟百多年前的土耳其比起来,显然保守多了,让马哈迪能够以肛交为由,置安华于“死地”。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马来西亚陷入财政困境,马哈迪以泄漏国家机密与性丑闻的罪名将安华革职,甚至一不做二不休,以十大罪状提控安华。安华两度肛交罪成,分别被判入狱九年与五年。马哈迪先以“性”来污名化这名伊斯兰领袖,再以《刑事法典》而非《伊斯兰刑法》来提控他,显然是为了捞取最大的政治效益。

当时市面上还流通着“马哈迪”(Mahathir)的笑话:Make Anwar Homosexual And Then Highlight It Repeatedly. (制造安华搞同性恋,然后不断地突出显示它。)

原来与肛交相关的《刑事法典》377A(非自然性行为)和377B(自愿进行非自然性行为),刑罚高达20年监禁兼鞭刑,没有设定鞭刑的上限。至于1997年联邦直辖区《伊斯兰刑法》第25条,最高刑罚只是五千令吉,监禁三年和鞭打六下。

70岁的安华竟然有机会重回政坛,可说是马来西亚版的天方夜谭,粤语称为“咸鱼翻生”。如果不是因为净选盟带动了社会进程,相信将近93岁的马哈迪难以东山再起;在牢狱中的安华也不可能成为希盟的实权领袖,并获得元首全面特赦。

注:
[1] 陈慧思,“从陈清莲到玛丽亚陈”,《众女喧哗 从性别政治到生命叙事》(吉隆坡暨雪兰莪中华大会堂女子组,2017年10月),ISBN 978-967-15174-3-7,101-111页。
[2] 张玉珊,“马来西亚LGBTQ群体的境况” ,《众女喧哗 从性别政治到生命叙事》(吉隆坡暨雪兰莪中华大会堂女子组,2017年10月),ISBN 978-967-15174-3-7,75-88页。

相关链接

Tuesday, July 10, 2018

青果 摇响夏天的音律

作者:海凡

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一本书引起了我的兴趣,里头讲述许多雨林动植物的故事,让人读得不忍释手。但有一篇关于《象粪榴梿》的文章,却使我无语了。尤其那幅插画,一颗满身钉刺的榴梿,出现在一大滩烂泥般的粪便上,如此突兀而显目。

当时忍不住设法找到作者的住址,登门造访。那个下午,我们谈到大象的食物,象的排泄物,象粪里是不是可能出现那样一颗完整的榴梿?

雨林诚然是我们先辈的出发地,而今却已是咫尺天涯,望着那片笼罩着云烟的的邈绵广漠,人们既好奇,又畏惧;既惊诧,又疑虑;有心探秘却又举步迟疑,只能暗暗揣度,翩翩联想……许多时候不免与实际相去千里。

就我们亲身接触,象粪是一坨一坨的,足足有椰子那么大,褐绿色,里头的粘液蒸发风干后,剩下纠结缠绕的纤维,如一团粗糙的红烟丝。我们喜欢逗那些嗜烟的同志,当无烟可抽时,叫他们不妨一试!象粪是不可能一滩烂泥似的。

况且,大象觅食,无论是竹壳竹笋,嫩枝树皮,叶片果实,长鼻子一卷入口,在口腔里那磨盘般的板牙上一碾,都化作一堆糜浆和纤维。大象吃榴梿,无论果壳果肉或果核,就像经过搅果汁机一般,绝不可能在象粪上再现一颗完整的带刺的果实。

这虽然是题外话。但雨林确实有山榴梿,供大象与我们分享。

感恩雨林的赐予,不仅是野菜野薯,许多我们熟悉的热带水果:“朗刹”、芒果、 菠萝蜜、香蕉、红毛丹、橄榄……在这里都找得到它们的原株。 还有外面少见的品种:胭脂梅、 “亚答”果、藤果、淡杯(Tampui)、山蒜米等。

那些水果的原株,果实都偏小,肉薄,汁酸,核大,味道远远不如外面经不断改良后的品质。比如真正的山芭榴梿,个头小,香味,口感只能差强人意。山红毛丹尽管颜色鲜艳如火,却不止酸,它的果肉还完全不脱核,一枚山红毛丹入口只得一泡果汁。因此有同志为了充饥,将山红毛丹连核一起吞,六七十颗果核,造成肛肠堵塞,多日无法排便的事故。

也有的野果只要一枚,也能叫你难受好一阵子。在山交路上,我捡过一颗“山蒜米”——当然也是我们的叫法,因为它的气味像极了蒜米。如橡胶籽那么大,裹着一层坚硬的外壳,要吃必须在炭火上烤熟。大家都知道,这东西异常燥热,吃下后准备“屙硬屎”。但饥肠辘辘,常常让人克制不住,我一枚下肚,连番折腾,吃尽苦头。

还有一回也让我印象犹新。那是山交途经一处被赶搬的旧甘榜,平野里极目荒芜,只有榛莽中偶然现出的柱础,或一两个玻璃碎片,让人驰想昔日的人烟。

我从小灌木丛中走过,一枚翠绿透黄的果子触碰了我的手肘,我顺手摘下握在手里。

已是午后三四点钟,饥火熊熊点燃,手掌心那枚青果,一次次地挑逗。我咽下几回口水后,想道:虽然这果实从没见过,但这里可是人住过的甘榜,总不会栽种那些中看不中吃的品种。于是剥开薄皮,把龙眼般晶莹的果肉放入口里。咬一口,清甜四溢,还来不及仔细思量,这枚洁白的丝绸般润滑的果肉,已经途经咽喉,顺溜地落入肠肚。当我咂巴着嘴唇回味,不安开始阴翳般盘踞。我们都知道对未知的野果,酸的尽可放心吃;甜的,苦涩的千万要谨慎。而那枚果实是如此的清甜可口!可再怎么耽虑,它已经实实在在落在我胃壁的某个角落,想抠也抠不出。

我一路走一路回想从突击队回返边区的老战士,说起同志们误食野果中毒的经历:口吐白沫,意识模糊,手脚抽搐,胡言乱语,狂叫打滚……我越想越揪心,越想越自责,为什么要馋嘴?为什么管不住自己?肚子仿佛也绞动起来。我稍稍落慢一步,对走在我后面的同志交代,我刚刚吃下了一个不知名的很甜的野果,可能会有什么不对路!我历尽煎熬一两个时辰。还好,直到队伍停驻,喝下一杯滚烫的热开水,我终能确定自己并没有闯祸。

雨林里的野果也有一个成熟的季节,大约在每年的八九月间。那时雨季还没到来,山风潇洒地在峰谷间漫步。那些结满果子的树木,像年轻的母亲,全身焕发慈爱的光彩。平常不起眼的,登时都显得精神抖擞,每一张叶片都熠熠生辉,去烘托那些星子般的果实。

我曾经闯入一片野芒果林,泛漫在空气中的芬芳,酒香一般叫人沉迷。那些垂挂在黛绿色叶丛中的青果,似玉罄,像风铃,摇响着夏天的音律。

Friday, July 06, 2018

黄亚福

人物肖像油画


国家博物馆的历史展厅内有个小房间,悬挂着两幅人物油画,其中一幅是柔佛苏丹阿布巴卡(Abu Bakar),另一幅华人肖像是黄亚福(1837-1918)。黄亚福也叫黄福基、黄福,广东台山眼镜村人。访客一般上都会带着问号,两各不同种族的肖像共处一室,背后到底有什么含义?


柔佛苏丹阿布巴卡。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黄亚福肖像。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初识黄亚福这个名字的年代,我们使用只能来往新马的蓝色护照,越过长堤入新山。若是乘车的话,车子必须经过黄亚福街(Jalan Wong Ah Fook)这条车水马龙,水泄不通的老街。

新山是个以潮州人为主的地方,竟然出现“黄亚福”这么广府味十足的名字,不免感到好奇。


(2018年5月9日大选变天前的Jalan Wong Ah Fook)

马来西亚的新关卡落成时,新加坡早已不发蓝色护照,进入新马一律使用红色的国际护照。车子也无需绕道黄亚福街了。不过在城市广场(City Square)旁的黄亚福街依旧是条繁忙的公路。

翻阅华社的刊物,不难发现黄亚福的名字。比如1905年,广东人创办广肇学堂,两年后易名养正学校,黄亚福乃校董之一。这项开通民智的合作鼓舞了广惠肇三府领袖再度携手,响应英国殖民地政府的要求,创办民间医院。


(养正学校的旧校服)

那时候疟疾流行,殖民地政府担心传染病爆发,控制不了局面,邀请华社创办慈善医院,以减轻政府的医疗负担。黄亚福和梁敏修召集广惠肇三府人士,筹得十多万元,参照中国广州方便留医院的运作模式,筹办了广惠肇方便留医院。


(广惠肇留医院内,前陈笃生医院建筑物)

1911223日,黄亚福跟殖民地政府签下创立医院的文件,将实龙岗路的前陈笃生医院转让给方便留医院信托人,为期99年,地税每年一元。第一任信托人共六名,由信托人之一的黄亚福出任第一任总理。

这份形同免费的土地契约对留医院的运作非常重要,让慈善组织在少了一份后顾之忧的情况下,能够运作百年。


(黄亚福签下的土地契约文件)

当时生安死葬是人生大事,由于原来的坟地不胜负荷,黄亚福购买额外的土地来扩充碧山亭,并在俗称黄福山的新五亭为自己保留墓地。

新加坡民间创办的银行金融经过多次合并整顿后,剩下大华和华侨来跟政府的星展银行分一杯羹。黄亚福在1903年创立的广益银行是新加坡第一家本地银行,为华商开设银行掀开了先河,也象征新加坡成为金融中心的重要起步。


(黄福山格外别致的路亭)

红巾起义,土客械斗


19世纪初,从广东南来的台山人应该不少,曹亚志就是从台山端芬的家乡跑到槟城,再从槟城跟着莱佛士的船队一起来到新加坡的先民。由于登陆有功,曹亚志获得劳明达街(Lavender Street)一块地,设立了曹家馆。1822年,台山人已经创建了宁阳会馆。

一般相信越来越多台山人离开家乡,跟中国史上的“土客械斗”有关。“土客械斗”指的是18541867年间所发生的内斗,牵涉到广东珠三角一带的客家人和“土著”。

客家人源自华北,17世纪清朝推翻明朝后,客家人迁徙到福建、广东、广西等地,台山是其中之一。由于客家人来得较迟,只好居住在贫瘠之地。安家落户后,跟“土著”发生纠纷,1850年冲突开始逐渐升温。这个时候广东发生内乱(红巾起义),台山农民也加入起义阵营反抗清政府,客家人被当局征兵来镇压起义军,与土著的冲突随之蔓延开来。

红巾起义跟反清复明的会党有关,初期起义军节节胜利,清政府甚至必须向英国海军求援。1854年清军突围而出,把红巾击败,18551月起义结束。紧接着,械斗事件在开平、恩平和鹤山等县镇爆发,蔓延到台山,俘虏被卖猪仔,女人被卖到澳门的妓院。

土匪和内乱给乡民带来苦难,台山的法律与秩序荡然无存。田地被摧残,农作物遭破坏,人随时有生命危险,移居海外早已成为台山及邻近村民(俗称五邑,包括台山、开平、恩平、鹤山和新会)的心态。

黄亚福看着事态的演变,与其等待命运走到最坏,不如自己掌握,远赴他乡。1854年,黄亚福在广州乘大眼鸡(红头船)南下。他唯一的侄儿、亲戚和同村人都相继下南洋。

下南洋的航程除了天险之外,就是越南和暹罗的海盗。但苛政猛于虎,海盗再蛮横,也好过面对家乡的苦难。

新加坡的经济处于扩张的状态,需要房屋、店铺和仓库,这是黄亚福选择当木匠的原因。他从木工进入建筑业,再成为承包商。在新加坡居住了十年便争取到一万元的大合同,为Paterson and Simons建造两座仓库。这些仓库的地点就是当今的濠景酒店(Riverview Hotel)。

跟柔佛苏丹的一段“情”


黄亚福得到另一名同为广东人的大商贾胡亚基多方协助,认识了阿布巴卡和王妃。当时阿布巴卡的名衔是Maharaja(大君),王妃花蒂玛(Fatimah)原名黄亚娇,昵称“马来娇”,据说也是台山人。黄亚娇深受大君器重,甚至将麻坡命名为王妃城(Bandar Maharani)。大君取得苏丹头衔后,封黄亚娇为苏丹后(Sultanah),地位超越其他妃子。

阿布巴卡在直落布兰雅的Reverend Benjamin Keasberry教会学校读书,口操流利的英语,负责处理欧洲同柔佛政府的一切事宜。阿布巴卡就是跟莱佛士签下租约的天猛公阿都拉曼的孙子。

据黄亚福曾孙女拿汀黄佩萱的说法,苏丹后相当照顾黄亚福,甚至称黄亚福为大哥。她说服大君拨一些柔佛工程给他,如新山监狱、海边码头等。1860年代他们已经建立起事业关系。

大君作为一名统治者,决定为自己建造一座雄伟的皇宫,1869年落成。当时黄亚福承包设计与建造,建筑材料来自世界各地:磁砖来自欧洲,大理石来自意大利,屋瓦来自中国,花岗岩来自乌敏岛,红砖来自新加坡,硬木来自柔佛,由James Meldrum的锯木厂供应。

大君也在新加坡植物园旁的土地兴建王宫Istana Tyersall,同样由黄亚福负责建造,Howarth Erskine承担铁制品工程,John Little 负责室内装饰。落成时由金文泰总督(Cecil Smith Clementi)主持开幕。


(Istana Tyersall原址在植物园旁的Tyersall Avenue)

但是,这里有个待查的疑点:花蒂玛(黄亚娇)是苏丹阿布峇卡的第三位夫人,1885年入宮,1886年晋封为苏丹后, 1891年往生。入宮时,除了Istana Tyersall,其他重要的建筑都已完成,因此花蒂玛如何协助黄亚福发迹呢?或者这只是为华人发迹的故事增添柔美的色彩?

2012年11月20日,由新山中华公会联合各华社团体主办的“柔佛州苏丹华诞慈善晚宴”上,柔佛苏丹依布拉欣進一步厘清了一個史实: “阿布巴卡苏丹也在1883年访问中国。1885年阿布巴卡苏丹和一位华人女子结婚,她的名字叫黃亚娇,來自龙引(Rengit, Batu Pahat)的港主区,之后她被封为玛哈拉尼花蒂玛花蒂玛苏丹后。” (舒庆祥,《马·星洲日报,大柔佛》2016年11月25日)

根据王室的说法来推断,花蒂玛若真协助黄亚福,那应该是后期扩张业务到娱乐、赌场和鸦片业等。

突破潮州人垄断的局面


柔佛由开辟新山的潮州人义兴公司控制,胡椒与甘蜜业都是潮州人的基业。黄亚福看过新加坡河的驳船,满载柔佛运来的土产,也注意到潮州人在驳船码头蓬勃的胡椒甘蜜交易量。作为不同籍贯的人士,他深知帮权主义潜伏的风险,初期不涉足潮州人的种植业,而是以建筑商的身份为他们建屋子仓库。

苏格兰人James Meldrum在纱玉河东岸的柔佛海峡沿岸设立锯木厂。木桐拖出森林后,沿着河流漂浮而下,来到锯木厂前,再由驳船运载到新加坡,出口到世界各地。木材是主要的建筑材料,这是黄亚福决定把事业扩展到柔佛,并且跟James Meldrum建立商业网的原因。

潮州人在陈开顺的领导下,率先从新加坡进入新山垦荒,成为最大的华人社群,开启了早年新柔华人一线牵的格局。广东人则在较后进入锯木厂和建筑业,成为当地第二大华人社群。打工需要吃饭,广东人的厨艺受欢迎,小商店、路边摊跟着兴起,甘榜亚福(Kampong Ah Fook)成为讲广东话的社区,黄亚福被视为广东人的领袖。甘榜亚福就是黄亚福街地段。

安焕然指出,1880年,黄亚福从建筑承包商扩展业务到种植胡椒甘蜜,获得柔佛河支流老纪港(Semangar河下游)的特许经营权,后来又成为新纪港(Semangar河上游)、谦源港(Pengakalan Bukit河)、茂盛港(丰盛港)的“河流主人”(Tuan Sungai),特许经营种植胡椒甘蜜,还执掌了柔佛的椒蜜公局。黄亚福加入潮州人垄断的甘蜜种植业,改变了新山华人社会帮群的结构。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根据拿汀黄佩萱的口述(2018年6月10日,拿汀府上),苏丹阿布巴卡将新山纱玉河东岸的大片土地赠送给黄亚福,一方面是答谢黄亚福协助回购由潮州人垄断的土地,另一方面是苏丹大兴土木,欠下黄亚福一笔钱,英国人帮忙苏丹做了财务规划,通过土地来还债。

随着甘榜亚福的开发,广肇府人日益增加。黄亚福曾在这里开设赌馆,与黄亚福街平行的明里南街也开了不少火锯厂和妓院。每当华灯初上,纱玉河东岸夜夜笙歌,热闹繁华,纱玉河西岸潮州人的地段(陈旭年街等地)则进入开灯、开饭、开电台的“三开时间”,相对宁静多了。


(早年的纱玉河还有船只行走。图片来源:舒庆祥:纱玉河的昨天与今天


(上世纪的纱玉河。图片摄自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

如今逛新山,纱玉河经历过大工程,河道反而狭窄了。河的东岸如金龙咖哩鱼头依旧是老饕的最爱,各商会工会联合租赁的店屋打造着华人社区的风景线。河的西岸打造成文化区,陈旭年街口叶良夫妇创立了“EHHE中间旁边”文化馆和食店(已搬迁),协裕面包店坚持以传统砖窑烘焙馅料面包和香蕉糕,座落在广肇会馆原址的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保留着传统的命脉。红粉胭脂,三开时间都已成追忆。


(新山金龙咖喱鱼头,一早就人山人海。以新币来计算价格是挺实惠的。)

同样已成过去的是合法聚赌与鸦片。19世纪的时候,赌博被视为投资,抽鸦片则是娱乐消遣。对政府而言,这两种恶习都是税收的来源。黄亚福经营赌馆,有些则分租出去。新年和中元节,义兴公司准许自由赌博十天,苏丹华诞庆祝期间,自由公开赌博三天。华人在节庆期间有豪赌的习惯,赌场收入特别丰厚。

黄亚福可能是1901年至1903年间,新柔两地的鸦片承包商,他和槟城大亨邱汉阳合资的“振和美烟酒公司”设在丝丝街门牌第五十到五十五号。设在新山的分公司取名“振利美烟酒公司”,新山名人黄亚炎是其中一名助理。

安焕然表示,根据1892年柔佛苏丹发出的御令,黄亚福享有和港主一样的特权,可以在此地开设赌馆、售卖鸦片和酒类,尤其在赌博饷码税收上给予黄亚福优惠特权。土地赐予为期99年,每年只须缴付租金120元。然而自1910年代英国全面管理柔佛之后,实行了一系列新措施。例如1916年颁布《特许权法令》,柔佛政府以六千元赔偿金收回了黄亚福拥有的赌博特许权。1917年,黄亚福把当年柔佛苏丹赐给的这块地以十万元出让,结束了黄亚福在新山的辉煌时代。


(黄亚福村的街道以他的孩子命名,这些街道今天还存在。摄于新山广肇会馆)

早期的新马华人商业模式有许多共同点,大老板一方面为工人提供工作,另一方面提供吃(鸦片)喝(酒)嫖(妓)赌(博)等消遣,工人所赚取的薪水就这样不经意地回流到老板手中。甘榜亚福是纱玉河畔繁华之地,但是否也使到好些南洋客回不了家?

1903年底成立的广益银行因管理不善,开业十年便陷入财政危机,宣告破产,经理及几名董事因亏空公款入狱,黄亚福则蒙受极大的金钱损失。黄亚福的晚年在新马两地都遭遇到一连串不如意,没多久便因肺炎病逝了。

最近在参观广惠肇留医院和养正小学时都看到黄亚福的照片,悉数从前原来已是百年往事。生命并不单纯尘归尘,金钱也不全然土归土,而是因取之社会,用之社会而步入永恒。


(养正小学展厅展示的黄亚福捐官照)

主要资料:
-拿汀黄佩萱,《移民、建筑商、企业家:黄亚福传》,张清江翻译。新山广肇会馆出版,2010年。
-安焕然,“黄亚福与黄亚娇”,《马·星洲日报》2012723
-安焕然,“甘榜亚福的风华”,《马·星洲日报》201285
-舒庆祥,“柔佛苏丹后法蒂玛(黄亚娇)”,《马·星洲日报》2016年11月25日
-广惠肇留医院
-广惠肇碧山亭

相关链接

Friday, June 29, 2018

阿笔的Jalan Buey

“从前”的民宅


上世纪60年代读小学的时候,同学们多数居住在新加坡河畔的店屋,昵称“七十二家房客”,房间以木板相隔,大家共用厨房与厕所。少数较富有的则居住在排屋或独立式洋房。

上世纪70年代读中学的时候,更多同学来自政府组屋,较远的有红山、惹兰勿刹、芒加脚等,反映了市区外围住屋的变化。

同样是上世纪70年代,在新加坡工艺学院读书的时候,同学来自全岛各地,除了居住在店屋和组屋外,有来自裕廊、林厝港、蔡厝港、巴耶里峇、后港、义顺、樟宜等乡村的,还有来自德光岛的居民。那时的组屋区称为新镇,有工院附近的金文泰新镇、发展得较完善的女皇镇、新颖的大巴窑新镇等。

由于我属于“七十二家房客”的一份子,去到同学的高楼作客,总觉得组屋的格局很好,爬得高望得远,又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最低限度不需要跟其他房客抢厕所。去到乡下的同学家,则觉得除了有客厅有房间外,屋外还有活动的空间,鸟语花香,鸡犬相闻,还可接触泥土的地气。

说起来就是“山顶”(乡村)、坡底(市区)和新镇各有千秋。如今多数人居住在组屋,乡村和店屋居民差不多绝迹了。这就是一代人基本生活面貌的变化。


阿笔的乡居记忆


卓孙笔(阿笔)是我40年前新加坡工艺学院的校友,今年初在他的家新年团聚,谈开来后他传了一些老照片,重现蔡厝港乡村住家的风貌。

蔡厝港曾经是个河道港区,早期的居民可能是潮州人,在这里种植,通过河流将产品运输到港口。这里也是老虎出没的乡村地带,1930年代的最后一只老虎被村民捕杀后,新加坡再也没出现过森林猛虎了。随着甘榜一个个消失,昔日蕉风椰雨的蔡厝港披上新装,成为现在的蔡厝港镇,住了约17万组屋居民。

阿笔过去住在蔡厝港路13英里的Jalan Buey。这个地区直到1989年才被征用,成为格兰芝高速公路(KJE)的一部分。那里附近有Jalan Tapisan和Jalan Lekar,作为 寻找消失的Jalan Buey的标志。Buey可能源自马来文Buih,泡沫的意思。


(典型的乡村华人屋子。图片来源:卓孙笔)

阿笔一家十口的家是木板锌板屋,屋前露台有洋灰矮围墙,大门有铁闸,屋顶和木壁间刻意留下通风口。这是过去甘榜的华人屋子普遍采用的建筑格式。


(记得当年年纪小:洋灰围墙上留影。图片来源:卓孙笔)


(记得当年年纪小:洋灰围墙上留影。图片来源:卓孙笔)

屋子里有个小客厅,洋灰地板铺上漆席(vinyl sheet),客厅摆了一张共用的小桌子,吃饭的时候就将桌上的书本杂物搬开。兄弟姐妹们围着桌子,有时静静地做作业,有时向大哥大姐请教,时而发生口角,反正打虎不离亲兄弟,共同使用的空间有许多温馨的回忆。


(铺上漆席的地板。图片来源:卓孙笔)


(做功课。图片来源:卓孙笔)

屋前的空地可大了,左边是铁篱笆围成的鸡寮,右边则是晾衣服的空地,还有自建的篮球架。他们曾经在屋后左下角挖了个放粪桶的小洞,建成后发觉粪桶的卫生问题相当棘手。除了又脏又臭之外,屎壳郎(粪虫)在桶内爬行,青头苍蝇在粪堆尝完美食后意犹未足,到餐桌上吃第二顿。当时找不到工人挑粪,自己处理的话又麻烦又不卫生,使用了一陣子就索性不用,在屋后建了间“厕所”。所谓的厕所就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小空间,完事后将夜香冲到厕所外的粪坑,满了就用泥土盖起来,挖过另一个粪槽粪坑。


(篮球架下。图片来源:卓孙笔)

毕业后,阿笔在附近SAFTI当兵,受训时还在住家附近topo(行军)。由于对地形了若指掌,甚至可以带着队友回家小休。“兵头”(长官)在目的地等候,见他们行军精准快速,还赞赏有加呢!


(生日快乐:屋子的另一角。图片来源:卓孙笔)

乡村是行军的场所


那个年代的军训地区跟平民住宅重叠是颇常见的,虽然兵头说不准干扰居民,但更多时候是乡间杂货店老板看到阿兵哥来了,立刻打开大雪柜,可口可乐加盐、七喜(7-up)、绿宝(green spot)等成为抢手货,兵头也有一份。

居民仿佛有一份课程表,知道阿兵哥什么时候会在什么地方出现,最好是委派家中的美眉上阵,或骑着脚车,或骑着摩多,到休息站兜售。阿兵哥在军营呆久了,每天对着清一色的室友,看到美眉不禁眼前一亮,经不起甜言蜜语,趁机上前搭讪,塑料袋饮料和小食霎那间就销个精光。美眉开心地抛个飞吻绝尘而去,徒给阿兵哥留下无垠的思念。

难以想象的是如今谈起这些眼前事,其实是约四十年前发生在乡村的陈年旧事了。

相关链接

Friday, June 22, 2018

座落在广东人坟场的碧山亭学校 Peck San Theng School

碧山镇靠近麦里芝蓄水池,地点适中,抢手的组屋和多所学校在此地落户,加冷河上游流过碧山公园,为碧山增添别致的灵气。

上世纪70年代,汤申路还可见到占地324英亩的连绵坟山,面积差不多等于180多个足球场。时代巨轮辗破了入土为安的观念,新加坡华人从土葬盛行的年代进入火葬的新纪元。

红尘大厦千年计,白骨荒山土一丘。碧山镇有超过三分之二的楼房商场座落在昔日的广惠肇碧山亭10万人坟山上,现今的碧山亭是个面积缩小了40倍的骨灰陵园。碧山偌大的坟场,只活在过来人的记忆中。



(昔日碧山亭(红区内)乃今日超过三分之二的碧山镇)


坟场内的学校


1870年开发的广惠肇碧山亭坟山并不单纯是个广东人坟场。20世纪初,随着大量的移民南来,坟场旁的甘榜山亭住家店铺逐渐增加,人文经济开始成形,发展成为商店民居、殡葬孝道并存的活人社区。

甘榜山亭第一至第三亭的居民多数是广东人,深入坟山的第四亭至第八亭(顺福村)则以潮州人与福建人为主。由于坟山是从第一亭开始发展起来的,可见广东人最早在碧山亭落户。



(甘榜山亭民居)

当时的广惠肇碧山亭由9家会馆联合管理。战后,随着另外7家会馆加入碧山亭,1960年起实行16家会馆轮流担任领导的制度。这16家会馆为:南顺、花县、中山、顺德、鹤山、宁阳、恩平、冈州、三水、东安、高要、惠州、肇庆、番禺、清远、增龙。

我在广惠肇碧山亭的收藏室内,翻阅了一本署名罗惠贞的“碧山亭学校”成绩册。罗惠贞以优秀的成绩结业,并顺利升上了第一选择的立化中学。虽然事隔多年,仍然不难想象她当时雀跃的心情。



(成绩册)

消失的乡村学校背后的精神内涵,是我记述碧山亭学校的动力。广惠肇碧山亭提供了多份半年刊《扬》杂志和旧照片,加上国家档案馆的录音,让我从分散的旧资料中整理出完整的学校轮廓。

广东先贤为了鼓励家长让孩子们接受正规教育,设立了养正学校、南华女校、静方女校、广福学校、实用学校等。各会馆也在会所设立义学。碧山亭学校跟其他学校一样,属于华社自力更生,惠国惠民的时代产物。

1936年9月,广惠肇碧山亭创建的“广惠肇碧山亭义学”(后来易名为碧山亭学校)在碧山亭大庙内开课,为甘榜山亭、顺福村和附近的汤申路居民提供学习的场所。



(碧山亭大庙前的碧山亭学校全体照(1938年)。当时的学校设在大庙内)

看着孩子们喜滋滋地上学,一天天地成长,就像为校董们打了一针强心剂。校董计划通过超度先人的万缘胜会与义款等筹募资金,兴建独立的校舍。多位热心教育的董事捐献义款、书籍、校服等,资助学校的运作。

20年后,碧山亭学校终于有了六间课室的新校舍,分上下午班上课。1957年后,碧山亭学校跟当时的民办华校一样纳入政府教育体系,成为政府辅助学校,在政府津贴下继续办学。



(碧山亭学校第20届(1973年)毕业生师生合影)

随着长眠坟山的先民让地给后人好好地生活,碧山亭学校亦于栽培了数以千计的学子后,结束了时代的使命。1981年碧山亭学校送走最后一批毕业生的年代,也是新加坡华校消失的年代。

还没创建碧山亭学校的时候,广东人和其他籍贯人士偶尔会发生冲突。广东人办丧事出殡,必须经过福建人的地方。有些丧家过度铺张,福建人觉得不吉利,不让棺材经过住家门口,双方为此争执得面红耳赤,甚至拳脚相向,必须劳动老人家出面调解。

学校开课后,孩子们都来读书,课余以广东话交谈,林立的墓碑变成捉迷藏的儿童乐园。学校有一份报纸,村民互相传阅,不知不觉中开拓了视野。大家接触多了,进一步了解到不同籍贯人士的生活习俗,过去不必要的纠纷就这样迎刃而解。久而久之,居民已经习惯了“棺材车”来来往往,百无禁忌的日子。

(学校运动会:学校为村民提供互相了解与融合的空间)


碧山亭学校见证建国史


碧山亭学校由当时的碧山亭总理黄适安义务担任校长一年,隔年李文受聘为第二任校长。李文在广东台山出生,到美国上大学,1937年因中日战争来到新加坡。李文的口述档案显示,碧山亭学校的校董请他到小坡皇后酒楼吃饭,诚意邀请他当校长,并提供住宿,所住的竟然是过去停放棺材的地方。更没想到的是这一顿饭局,奠定了他日后的人生。

李文原本只想在学校工作一两年,没想到竟然当了29年的校长。当时汤申路一带只有碧山亭学校,学校成立之前,学生要上学都必须“落坡”(去市区)。学校的教科书来自中国,由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出版。公共假期也跟中国一样,中国国庆日、孔子诞辰等都放假,耶稣诞(耶稣受难节)则不放假。学校的图书由董事乐捐,商家则采用多买多送的方式来捐献。战前学生买不起校服,因此校服也是由校董报效的,战后才自己买布动手做。有些学生连每个月五毛钱的堂费(杂费)都交不起,也是由校董赞助的。



(碧山亭学校的校徽)

儿童节到了,校董还会出资租车,让学生到博物馆、双林寺、虎豹别墅、植物园、巴西班让海边等地游玩。新加坡四面环海,我们对海已经见怪不怪。碧山亭有坟山但没有大海,望海对于生活在坟山旁的学生而言是非常新奇的体验,到海边郊游也使老师们乐翻天,穿得漂漂亮亮去旅行拍照。



(老师们在巴西班让海边游玩)

日战蔓延到新加坡前,碧山亭学校参与了由海天游艺会负责的抗日筹赈活动,全校总动员,带着一箱箱的纸花到市区、新世界、快乐世界等人多密集的地方筹款。李文就是用脚车载着女学生去卖花的。学校通过周会向学生解释,卖花筹款是为了将钱寄回中国,帮忙祖国抗战,救济祖国难民。日本人侵占中国,也就是我们的地方,我们不能打输,输了就会亡国,我们就没有国家了。

当时的海天游艺会为广帮的筹赈中心,领导人是同时出任碧山亭总理的吴胜鹏。祖籍广东恩平的吴胜鹏平民出身,发迹后为社会服务,除了碧山亭和海天游艺会外,他也参与创办了养正学校与广惠肇留医院,出任同济医院、南华女校、广福学校以及其他社团的重要义务职位。吴胜鹏是一个典范,也代表着华社将互助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时代特性。

日军攻入新加坡后,碧山亭坟场是汤申战线的最后战场之一。炮弹无眼,好些躲在学校的村民都被炸弹击中了。日本占领新加坡后,下令学校复课,军政府不允许学校教中文,只能教“国语”(日文)。当时碧山亭学校的校长和老师早上都必须“落坡”学日文,同时接受跑步一小时的体能训练,下午回到学校教书。学生不愿意学日文,很多都停学了。



(Hill 90 为碧山亭坟山之一,当今的莱佛士书院游泳池的所在地。From Kew Archives, London, found by battle historian Jon Cooper in 2014


老街坊蔡乙权记得日战期间,日本战机轰炸牛车水,许多牛车水居民徒步前来碧山亭避难,其他籍贯人士也纷纷逃到碧山亭坟场来。在碧山亭义务服务的梁少逵追述,当时还有一辆辆的罗厘车载着住在豆腐街的三水妇女来到碧山亭,直至日据结束。

显然碧山亭是华人眼中的福地,是理想的避难所,大家互相扶持,靠种植番薯蔬菜过日子。日本兵士敬畏鬼神,或许正因如此,碧山亭的居民获得先人眷顾,逃过一劫。和平后,有些难民索性继续留在碧山亭居住上学,不搬回老家了。

梁少逵和蔡乙权都记得战后甘榜山亭有些印度人家庭,其中一户叫Peritam Singh的,女儿的中文名“碧丽”是李文为她取的,取义在碧山亭学校念书,人也长得秀丽。他们一家大小都口操流利的广东话,跟村民打成一片。



(印度籍居民碧丽(中间)和她的玩伴)

绿水碧山为我友,明月清风伴我游。那时并没有现在政府不断强调的“融合”的问题,大家已经在碧山绿水间自然地磨合了。

碧山亭学校的第三位校长,也是“末代”校长郭明表示在乡村学校教书,没有杂工的时候,校长还得送信扫地洗厕所。在那个年代,校长兼校工,上课兼打钟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的。

郭明为学校拉下帷幕的时候,早年华社的“祖国”已经演变成新加坡,碧山亭街坊不得不分散到各地,学校简朴的生活或许能够为大家留下珍贵的回忆。



(黑白到彩色的年代:校友回校,为消失的华校前的那一刻定格)


校歌


碧山亭文物馆于2018年6月开幕后,有位热心的前碧山亭学校校友将校歌传了给我们,歌词如下:

碧山母校广惠肇所创,绿草如茵空气清新,先生慈祥同学亲密,礼义廉耻德智优良,探求真理貫徹始终,为社会服务为為母校爭光。探求真理貫徹始终,为社会服务为為母校爭光!

相关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