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19, 2014

爸妈不在家,Ilo Ilo

新加坡的女佣家庭


根据人力部的资料,新加坡有超过二十万名外籍女佣,几乎每五户家庭便有一名女佣。根据维基的资料和多年来的观察,他们主要来自菲律宾(维基:2007年有八万人)和印尼,其余来自斯里兰卡、缅甸、印度、孟加拉和泰国。1980年代以来,菲律宾女佣已经是新加坡家庭中的一分子,是新加坡更早期的妈姐的年代的延伸。


现在的新加坡法律比较人道,明文规定从2013年开始,每个星期必须让外籍女佣(foreign domestic workers)休息一天。

休息日是个开心的日子,各个社群都有各自的天地,见同乡人,讲家乡话,开开心心过一天。印尼人:City Plaza;菲律宾人:Lucky Plaza;泰国人:Golden Mile Complex;缅甸人:Peninsula Plaza;斯里兰卡、印度、孟加拉:小印度。随着地铁线不断扩张,现在还多了一些新地点如植物园、圣淘沙、滨海公园等。


由于女佣已经走入许多新加坡家庭,文化激荡下对家庭结构和下一代的冲击都随时成为社会问题。一般上雇主跟女佣还算是融洽相处,有些女佣回到家乡,还跟雇主成为朋友。当然也少不了害群之马,将主仆关系视为现代奴隶交易,以各种不人道的方式虐待女佣。有些女佣心里不平衡,谋杀雇主、粗暴地对待老幼等,这一切都素有所闻。女佣帮阿兵哥提背包还被网民“stomp”,有人甚至戏言,认为女佣可以代替阿兵哥上战场。

《爸妈不在家》的创作背景


201476日,跟75位文艺作家、戏剧演员、文友等在艺术之家(The Arts House)的小剧场,观赏《爸妈不在家》及分享观后感。这个雅聚是热带文学艺术俱乐部所主办的每月活动之一。

《爸妈不在家》是新加坡导演陈哲艺在2013年完工的电影,得到国际人士的认同并颁予奖项。在华人圈里,最轰动的是获得2013年金马奖,一夜间将新加坡电影发扬光大。对我身为一名普通电影观众而言,电影能够给予我某些感动,刺激思考就心满意足了。在这个层次上,我认为是梁智强的《跑吧!孩子》之后最好看的本地艺术片。

(《爸妈不在家》电影海报。图片来源:www.iloilomovie.com)

梁智强一身才华,不过选择了通俗路线的电影道路。梁智强的名气+通俗电影是否一定赚大钱?从梁大导早期的《梁婆婆》、《钱不够用》系列、《小孩不笨》系列、到2013年的《Ah boy to man》系列都缔造了傲人的票房,当然其中不乏媒体的广告效应。

人红气焰,梁导忘记了曾经因绯闻缠身搞得周身落魄的日子,接连在记者会上得罪了媒体,2014年的《狮神决战》系列明显后劲乏力,媒体也没什么好评。当观众的欣赏水平提高了,有其他好片可供选择的时候,这一类通俗电影已经不再是赚大钱的保证了。

据集编剧导演于一身的陈哲艺表示,《爸妈不在家》的创作灵感来自个人的成长记忆。97/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导致许多公司倒闭,包括他父亲在内的很多人都受到裁员的冲击。当社会压力转化成家庭压力的时候,许多被裁的人士包括他一家人不得不“降级”(downgrade),搬家、换车子。当时感受最深的是在无法负担的困境下,必须跟照顾他八年的菲律宾保姆(Auntie Terry)告别。全家去机场送她回乡的时候,他哭得很凄惨,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离别的痛楚。这个情感世界里有个童年的故事,于是拍成一部含蓄温馨但不煽情电影。

(Auntie Terry、陈哲艺和弟弟小时候。照片来源:zaobao.com)

在那个金融风暴时期,双薪家庭面对中年失业的危机、面对困境选择跳楼的个案、全民寄情于4D、妈妈误堕“精神导师”的骗局、“他妈哥池”(Tamagotchi)掌上电子鸡风靡全球等,是一个时代的印记。

《爸妈不在家》的故事内容


在亚洲金融海啸前,一个典型的双薪中产家庭有个调皮的独子家乐,有身孕的母亲在公司与家庭之间分身乏术,又常接到学校打来的投诉电话,于是决定雇用菲佣特丽来帮忙。家乐对特丽百般羞辱,但特丽可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佣人,她尝试约束家乐,渐渐让缺乏父母陪伴的家乐找到没有血缘的亲情。家乐的爸爸失业了,妈妈也在公司里每天打着裁员信,越来越没有信心。这个家庭就跟那个时期的新加坡人一样,面对生活的巨大冲击。

影片中有许多在精心构思下富有层次感的细节。例如:

家乐和特丽的关系变化起因于家乐任性,在停车场被车撞倒后,手包着石灰,行动不便,由特丽为他洗澡的那一刻开始,通过两场“性”桥段作为两人关系转折的突破口:一次是特丽脱光家乐的衣服替他洗澡,家乐感到难为情,特丽说比他那根大的她都看过了;另一次家乐趁特丽更衣时闯入,说妈妈的比她的大。

在晚宴上,家乐端了鱼翅到独自坐在外头的特丽面前,一改之前不愿与特丽同桌吃饭的局面,妈妈看到这一幕,感觉到女佣已经威胁到自己身为母亲的地位。妈妈为家乐煮粥,家乐吃了两口就咽不下了,说特丽煮的好吃多了;妈妈妒火中烧,说是她教特丽怎么煮的,将剩余的都倒掉了。

家乐只顾埋头玩风行一时的电子鸡,就像今天的手机和I-pad。爸爸丢掉电子鸡后,觉得对自己的孩子有些亏欠,送他几只小鸡来补偿,甚至以炸鸡作为生日会的食物。小鸡长大后被杀来吃掉,大家于心不忍,留下最后一只鸡。

家乐两度取笑特丽的头发有臭味,到机场送走特丽时却突然拿出剪刀,留下她一小撮头发做纪念。特丽不知如何回应,家乐也只是留在车上,在她离开后才流下眼泪,這种关怀方式不需要解释,也无从解释,是兩人微妙的心情的写照。在那个送行的场合,爸爸也是千头万绪,通过那根香烟来表达。离别前的一个晚上,特丽曾经要求爸爸给她一根香烟,两人对着窗口默默无言。爸爸为了缓解失业的压力,在家里偷偷吸烟,特丽一路来都为男主人保守着这个秘密。

怀孕的妈妈明知丈夫已经失去工作,却没有开声,怕大家都无法承受。妈妈在生活压力下,还被心灵骗子骗去金钱,心灵大受打击。家里多了女佣,媽媽又常常怀疑特丽另有不良企图,又妒忌特丽跟家乐太亲密,明知道特丽偷用她的唇膏,在离别时却送了一支唇膏给特丽。电影镜头就这样默默观察着女性复杂的心理。

我觉得《爸妈不在家》无形中强调了每个人都有孤独和无法互相理解的一面。爸爸、妈妈、家乐、特丽都各怀心事,爸爸输了股票又失业,妈妈参加了骗子讲座,家乐研究彩票,特丽乘着休息日到理发店打工挣外快等。大家同在屋檐下,各有各的心事,却不打算向彼此倾诉。

当然我们还可以思考,到底是谁的爸妈不在家?是家乐的父母不在家的童年吗?是父母将孩子留给女佣的无奈吗?是特丽负起家长的任务的那一刻吗?还是特丽在家乡的一岁大的孩子要找妈妈?

伊诺伊诺的圣米格尔乡村


饰演爸爸的陈天文是新传媒的电视剧演员,经过多部电视剧的历练,走上阔银幕。陈天文也参与梁智强的《狮神决战》的演出,有机会的话应该问问他对于陈哲艺与梁智强电影的看法。

饰演妈妈的杨雁雁来自大马,曾经演出过郭宝崑的舞台剧。至于大银幕,她在本土电影《881》中跟另一位新加坡演员王欣分别饰演大小木瓜,撑起七月歌台,非常亮眼。《881》是另一位新加坡导演陈子谦的作品。

饰演菲佣特丽的Angeli Bayani菲律宾舞台演员,她跟许多在本地工作的女佣见面,以学习本地口音和融入剧中角色。南洋大学的《Nanyang Chronicle曾经访问过Angeli Bayani她说跟女佣见面时特别感受到的离乡背井的心酸:“女佣们都是为了求得温饱出国打拼,然而菲律宾政府竟然鼓励输出人口,用出卖人民的劳力来换得经济利益,但这样就造成很多破碎家庭。即便她们撑起了国家的生产总值,可惜回国后,还是被视为二等公民。”她希望观看这部电影的观众能够体会女佣离乡背井的艰辛。

(真假特丽:左一是饰演特丽的Angeli Bayani,右二是已经离开新加坡十六年的特丽Auntie Terry。图片来源:联合晚报)

在菲律宾华裔查尔斯(Charles L. Lim)的协助下,2013723日在伊诺伊诺的圣米格尔乡村,陈哲艺兄弟和失散多年的Auntie Terry重逢。图片来源:zaobao.com

《爸妈不在家》的英文片名叫“Ilo Ilo”,IloIlo是菲律宾的伊洛伊洛市,是当年陈哲艺家的女佣的老家,也是菲佣的来源地之一。根据联合早报李亦筠的报道(2013731日),在菲律宾华裔查尔斯(Charles L. Lim)的协助下,2013723日在伊诺伊诺的圣米格尔乡村(San Miguel),陈哲艺兄弟和失散16年的Auntie TerryTeresita D. Sajonia重逢了。

陈家印象中的Auntie Terry是个漂亮、爱打扮的女人,她富有文化气息,听的卡带有《西贡小姐》(Miss Saigon)、《伊维特》(Evita)等音乐剧。在新加坡打工的时候,她口操流利的英语,现在变得羞涩寡言。

Terry离开陈家的时候已经40岁,在菲律宾供养外甥读书,后来因为身体欠安回到乡下。李亦筠写道:“(Terry)房子总面积大概只有一间政府组屋的房间般大小,无法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因为四壁至少有四壁,它是简陋到没有完整的四壁;以木头、木板和竹片盖成的屋子没大门,地板是泥地,竹片墙缝隙间结满了蜘蛛网。客厅与厨房在一起,只有张木桌与长凳。没有电冰箱,没有瓦斯。房间是垫高了,但空间很小,没衣柜,小床以木头与竹片搭成,没床垫,上面只有老旧的枕头、被单和防蚊纱网。房间下方用来养鸡,这也是为什么粪味熏天。 整间屋子只有一盏小灯泡,电视三年前坏了,买不起,所以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是唯一的电器。至于“厕所”,离屋外有段距离,得风吹雨淋,踩过烂泥地才能抵达。厕所没电没抽水系统;特莉希答所喝的水,也不是经过过滤的自来水,而是用抽水器压出来的井水。”

(Terry 在IloIlo的家。图片来源:zaobao.com)

回家16年来,Terry从来不敢花钱看医生,靠草药偏方治病。她和丈夫患上严重的近视与老花眼,但没钱配眼镜,陈哲艺和弟弟为他们配了眼镜。兄弟俩也留下一些钱,买了营养品、裙子、T恤、牛仔裤和好几双鞋子给她,也买了长袖衬衫、长裤与皮鞋给她的丈夫。

Terry的际遇使我不期然想起早年的妈姐三水女工,以及新加坡过去与现在都一直依赖的外籍劳工。他们千里迢迢来到新加坡工作,都有一个改善家乡生活的梦想,赚够钱回家可以过着较稳定舒适的生活。现实中有些人如愿以偿了,但不是每个离乡背井讨生活的人都一样。新加坡小国大城,24小时不停息的繁华都市每天都在上映着这一幕幕似曾相识的人间风情画,场景改变了,人物改变了,没有什么改变的是这些小人物的人生与命运。

相关链接

Friday, December 12, 2014

永平鱼丸 Yong Peng fish ball

美食与乡愁


小时候我家多数会自己“打鱼肉”,用来做鱼丸煎鱼饼,吃起来特别有古早味。为什么叫做“打鱼肉”呢?

西刀鱼肉爽清甜,是做新鲜鱼丸鱼饼的上上之选,缺点是细骨特别多,而且价钱昂贵,平时很难买得起,所以我家偶尔用西刀鱼,多数时候是用豆腐鱼起肉的。做法是先沿着中间那条鱼骨起两边,然后用铁汤匙刮肉,放在大碗里,再用一双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打圈,肉太干就撒水。搓着转着,散开的鱼肉就会凝结成一大块,再整块拿起来往碗里摔几下,就大功告成了。

可能是因为有搓打的动作,所以整个过程叫做打鱼肉。搓打过的鱼肉特别有弹性、爽口而又结实,特别有口感。打好的鱼肉用来做鱼丸或煎鱼饼都一样美味,悉随尊便。煎过的鱼饼还可以收几天,在那个没有雪柜的年代,就是这样发挥民间的创意。

至于主要的食材豆腐鱼,它是广东人叫的,潮州福建人称之为番薯鱼,现在市面上称之为黄尾鱼,一样的鱼种到了不同的社群,名字就不一样。

历练的人生即使回归平淡,但依然叫人回味无穷。同样的,美味人生并非垂手可得,是要精心炮制的。真正的美食也无需什么山珍海味,美味自在注入爱心的家常菜中。一旦熟食沦落到以减轻成本与快捷的手法来达到赚钱的目的, 忽略了厨艺与对食客的最基本的尊重,就会减淡叫人垂涎的感觉,也失去了古早味。所以很多有一把年纪的人都在感叹,现在的食物,只有童年的记忆,却已没有童年时的味道。

童年记忆、童年味道,说穿了就是乡愁。人到一个年纪都喜欢回忆,那是人性的回归。回忆的过程中自然会怀念起当年的乡情,乡情是人情味,失去了是乡愁。乡情的纽带是难以言喻的。

(永平,只有三万个居民的宁静的小镇。图片提供:李嘉媛)

永平新村


自从新马关卡直通北马的南北大道通车之后,我已经习惯将宁静的柔佛州永平镇当作中途休息站。永平这个小镇地处于高速公路拐出来的路段,永平大街从头到尾少过五公里,一路上以福州美食吸引人,红槽鸡、福州面等地道的小餐室就设在道路两旁。福州人在八十多年前已经住在永平,有两万多人。早期福州人主要是由英国传教士带到永平来的,是砂劳越诗巫和霹雳实兆远以外全马最多福州人落脚之地。

对我们一家子来说,永平大街Caltex油站旁的“元延正宗永平西刀鱼丸”是不容错过的,香喷喷的鱼圆汤配上福州面,原汁原味,是一流的健康古早味。元延的鱼丸鱼饼对我而言,就是乡情,就是慰藉乡愁的纽带,是童年。

对我们一家子来说,永平Caltex油站旁的“元延正宗永平西刀鱼丸”是来回南北大道不容错过的美食。图片提供:李嘉媛)

1988年创立的“元延正宗永平西刀鱼丸”,创办人是前永平县议员陈敃菁,十年前已经把事业交给二儿子陈春翰打理。继承父业的陈春翰,在英国念硕士后在银行工作,2003年接手父亲的生意。

英殖民地时期,英国政府为了对付马共动乱,在19486月宣布全马进入紧急状态。当时的永平是柔佛州境内最著名的“黑区”。为了杜绝村民以粮食接济马共,英国政府将散居效外的村民,强制迁居到1950年成立的永平新村,以铁刺网围住,实施宵禁令。村民外出割胶,必须接受严格的搜身检查。英政府也先后动员辜加军团、苏格苏军团与菲济军团等,在永平展开军事行动。

新村是英殖民地政府用来隔离华人的临时集中营,是历史上空前的全马50万华人大迁移的终结站。由马来亚大学毕业的黄巧力总导演与监制,2009年在马来西亚ASTRO台播映的十三集人文纪录片《我来自新村》收录了非常深具历史意义的集体回忆。


(清晨新村的闸门一打开,每个人都赶着去做工。图片来源:ASTRO 《我来自新村》)

关于“元延正宗永平西刀鱼丸”,纪录片所收录的跟我在店里短暂交谈的资讯是一致的。可以看看精心制作的《我来自新村》怎么说:
元延的创办人陈敃菁在永平出生,如今已经将近70岁了:“我妈妈说我是吃番薯长大的,很少吃到白饭。…我的爸爸因为被人诬蔑说他协助共产党,只好逃难到外地去。我的父亲在1957年去世。”

后来,陈敃菁回到永平,钻研出属于自家鱼丸制作的秘方:“我创业的时候没有想过继承的问题,守业和继承这行业的问题就看孩子的兴趣。”

继承父业的陈春翰为了不想父亲的心血白费了,所以回到小镇,准备把父亲的事业发扬光大,既然已经选择了,就好好的推广下去:“我是一个很向往到城市去生活的年轻人,我从小就告诉自己,我长大后不要住在永平,因为我觉得这里很落后,设施不好,交通不方便。后来住下来了,一切就顺其自然。毕竟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这个地方其实也不错永平已经慢慢的在进步了。”

(西刀鱼丸配福州面,简单而温馨的口感)

(西刀鱼饼,童年的感觉)


马共


关于紧急状态下在永平新村的一些遭遇,江义顺和杨吉阳的回忆:“永平是著名的黑区,英国雇佣了很多非洲兵,他们非常野蛮人被抓进橡胶园,被打,人倒在地上还被践踏,没多久就死了,把他卖掉。”

杨顺发说:“他们打死了一个马共分子,把他带到警察局,摆在警察局门口让人们看。”

(永平老一辈人的回忆:那些兵是很野蛮的...图片来源:ASTRO 《我来自新村》)

对今天许多马来西亚的年轻人来说,新村是一个熟悉但却很普通的词汇,新加坡的年轻人也许把新村当作类似组屋区的某某新镇般来看待。在世界史上,新村也许是个独一无二、意义非凡的活遗产。六十余年后的今天,居住在新村的华人从50万增加至120万,已经有第三代华人,承载了许多无法抹去的情感与经历。

新村的起源无疑是英国殖民地政府的产物,但它离不开一个似乎很普通的名字:王文华(1924-2013)。他有另外一个人们熟悉的名字:陈平,他是马来亚共产党,简称马共的总书记。1947年,23岁的陈平成为马共的总书记,因为在日战时期抗日有功,获得英国殖民地政府勋赐,但陈平并没有领取勋章。1948年,殖民地政府通过紧急状态来全面镇压马共,陈平成为头号通缉人物,悬赏$250,000。Janet的陈平系列有详细的追述

经过四十余年的抗争后与马来西亚和泰国政府签下和平协议,1989年12月缴械,在泰南勿洞成立了和平村。2013年陈平逝世,但是马来西亚政府拒绝让他回到童年的故乡:霹雳实兆远。

相关链接
永平鱼丸
马来亚的紧急状态时期:峇冬加里屠杀案中案
峇冬加里屠杀案中案
Janet的陈平系列
勿洞 - 泰南的小城大事
陈平的遗愿信

Tuesday, December 09, 2014

处在夹缝间的玛丽亚(Maria Hertogh - In Search of Identity)- 二之二

最后的审判


1120日,上诉庭开审,玛丽亚的生母艾德琳飞到新加坡来,两人终于在八年后重逢,但玛丽亚告诉她:“我不要跟你们回去,我要跟阿米娜在一起。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将我送了给别人,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我已经决定跟我的丈夫在一起。”

玛丽亚告诉母亲艾德琳:“我不要跟你们回去,我要跟阿米娜在一起。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将我送了给别人,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我已经决定跟我的丈夫在一起。” 图片来源:Straits Times

在上诉庭上,艾德琳表示当年只是将玛丽亚交给阿米娜帮忙照顾几天,她并不同意领养这回事。生下孩子后,她要带回玛丽亚,但是在路途中被日本军扣留,被释放后已经找不到阿米娜了。

阿米娜的说法则不一样,她说当时双方已经同意由阿米娜领养孩子,艾德琳的亲兄弟Soewaldi也在场,所以她决不放弃孩子的监护权。

承审的布朗法官(Justice Brown)认为双方的供词都不可靠,他问玛丽亚想要跟谁。

玛丽亚对养母感情深厚:“我不要跟我的母亲,我要跟我的养母在一起。”

布朗法官也提问玛丽亚只懂得马来语,回去荷兰是否会碰到语言障碍。荷兰大使供证时强调战后许多不会荷兰语的孩子回到荷兰,都能够适应祖国的生活。

122日,下判的日子终于到来,上诉庭必须作出两项裁决:一是婚姻的合法性,二是玛丽亚的抚养权归谁所有。

法官通晓的是英国法律而不是回教法,在这个环节上,英国法律所考量的是女孩在这个年龄是否已经有自行判断,作出正确决定的能力。法官根据大英律法,接受玛丽亚原国籍(荷兰)的法律,而不接受回教法下十三岁的马来传统婚姻。

此外法官也认为玛丽亚年纪还小,她当然希望留在马来亚,跟她熟悉的“家人”在一起。作为法官,他必须根据玛丽亚的合法父亲的意愿,决定什么是将玛丽亚养育成人的最佳方式。

“It is natural that she should now wish to remain in Malaya among people whom she knows. But who can say that she will have the same views some years hence after her outlooks has been enlarged, and her contacts extended, in the life of the family to which she belongs?”
---Justice Brown

布朗法官指责阿米娜和曼梭等人尝试通过可耻的结婚行动来妨碍司法公正,他作为一名法官,职责是让玛丽亚这个小女孩翻开人生新的一页,重新生活,从此不需要经历重重的诉讼。


“(Maria's marriage to Inche Mansoor Adabi is)a discreditable manoeuvre designed to prejudice these proceedings...... What I am concerned now is that this child should start a new life altogether without being concerned in any further proceedings.”
---Justice Brown

闻讯后养母阿米娜伤痛欲绝,当场晕厥过去;玛丽亚被带到汤申路的善牧罗马天主教修道院(Roman Catholic Convent of the Good Shepherd, Thomson Road),她的生母艾德琳也到同一家修道院寄宿。

(阿米娜上诉失败,永远失去玛丽亚的抚养权,伤心地离开法庭。
图片来源:NAS 11 Dec 1950)

是宗教之争,还是正义之争?

在等待下一轮上诉期间,报章记者可以自由进入修道院。125日,英文报(Singapore Standard)在头版刊登了玛丽亚跟修道院长的亲密照,报道玛丽亚如何换下沙龙,改穿西装,除了使用“回教抚养不敌血緣关系”之类的敏感字句,还通过“玛丽亚跪在圣母玛丽亚的雕像前”的标题(Bertha knelt before Virgin Mary Statue)来刺激回教社群。多年以后玛丽亚被问起此事,她说当时记者安排拍摄这些照片时,她并不知道自己被利用。


英文报(Singapore Standard通过“玛丽亚跪在圣母玛丽亚的雕像前”的标题(Bertha knelt before Virgin Mary Statue)来刺激回教社群。图片来源:www.slideshare.net

(刺激回教徒的照片:玛丽亚在修道院,开心的跟修女在一起。图片来源:  National Archive The Hague 2356848-501212-13)

(刺激回教徒的照片:玛丽亚在修院学弹钢琴。图片来源:光明日报)

(刺激回教徒的照片:玛丽亚开心地等待回荷兰。图片来源:ANP photo)

马来报章(Utusan Melayu)以牙还牙,127日刊登了三张玛丽亚伤心饮泣,修女在一旁安慰的照片,并将这起官司形容为“灵魂争夺战”。

甘尼(Karim Ghani)是一名极端的淡米尔族回教徒, 128日,他在苏丹回教堂发表演说,告诉回教徒这不只是玛丽亚个人的问题,这也不只是回教徒的问题,这是关系到整个回教法律,谴责法庭的判决是对回教的歧视。他告诉在场聆听的穆斯林警察,你有职权在身,不支持我没关系,但至少不要干涉抗议行动。甘尼甚至表示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圣战(Jihad)将是唯一的途径。


(12月7日,马来报章Utusan Melayu 还击,刊登玛丽亚伤心饮泣,修女在一旁安慰的照片,并将这起官司形容为“灵魂争夺战”。图片来源:互联网

129日,甘尼成立了一个玛丽亚行动委员会(Nadra Action Committee),来自雪兰莪、彭亨、吉兰丹和阿米娜的家乡甘马望的马来人参与支援,暴乱一触即发。

警察总长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向上司(Colonial Secretary)请命,建议扣留甘尼,并将玛丽亚从修道院转送到保良局去,以避免进一步刺激回教徒。殖民地政府表示只知道华人会在新马搞乱,但从来没听说过马来人会扰乱社会秩序,结果不了了之。

不只是暴动而已


1211日,甘尼发表公开信,要法官别宣布审讯结果,否则将会有灾难性的后果。法庭依时开庭,仅用了五分钟就驳回阿米娜的上诉。这时候聚集在高等法庭外的马来人和印度族回教徒开始闹事,马来族警察同情回教徒,采取了消极不应对的态度,导致暴乱升级。在亚拉街(Arab street)、桥北路(North Bridge Road)、惹兰勿剎(Jalan Besar)、实龙岗(Serangoon)、芽笼(Geylang)以及加东(Katong)等地,路上的车辆被暴民纵火,受害者被暴民扔入水沟等。殖民地政府宣布戒严两个星期,并从马来亚各地调集辜加兵前来镇压,才控制了局面。持续两天针对白人的暴乱事件造成18人死,173人受伤,119辆汽车被破坏。

(暴乱中其中一名死者。图片来源:SBC 1988)

暴乱的18名死者中,其中一个个案是英国人约翰(John Davies)。他跟妻子和八岁的女儿坐在巴士车上,却被暴徒扯下车毒打,匆忙间跳下沟渠,希望可以捡回一命,但事与愿违,约翰在无路可逃下伤重身亡,妻子和女儿则无恙。

1212日,玛丽亚在生母艾德琳的陪同下登上飞机,向童年的家乡挥别。

1215日,玛丽亚抵达荷兰,受到夹道欢迎。荷兰报章(De Telegraaf)说玛丽亚看起来只有十岁大,言外之意就是在“森林”被虐待,导致营养不良。玛丽亚能够脱离苦海是少数的幸运儿之一,因为在许多殖民地国家,有很多类似玛丽亚的孩子滞留在当地,成为别人的养子养女,过着悲惨的生活。

玛丽亚抵达荷兰,受到群众欢呼。图片来源:CNA 2014)

这起事件也挑起共产国家与资本主义列强的政治斗争。英美报章(例如Manchester Guardian, New York Times)指责共产党在背后主导这场暴乱,苏联则在联合国会议上回击,指责玛丽亚事件违反人权,这不是起强迫婚姻,而是强迫离婚,这才是暴乱的源头。

殖民地政府成立的调查委员会发表调查报告(1951),指责马来警员没有及时执行任务是暴动的导因,也认为没有阻止记者进入修道院处理失当,但并没有指出基督教与回教间的敏感性,也不认为法庭审理有误,没有考虑到阿米娜和玛丽亚之间深厚的母女情。

(调查委员会发表调查报告(1951),指责马来警员没有及时执行任务是暴动的导因。
图片来源:SBC 1988)

还有值得一提,但许多后来的研究与报道都忽略的是在向调查团供证时,当时的警察总长R.C.B. Wiltshire在事发现场,他认为报章不公正确实的报道已经挑起了民众激烈的情绪,警察开枪来尝试控制高等法庭外的局面是引起现场群众暴动的根源(The Straits Times, Feb 21, 1951)。

法庭的终极判决在西方法律眼中是顺理成章的大团圆结局,但在一些英国报章(例如Manchester Guardian)眼里,认为殖民地政府又再一厢情愿的作出决定,严重忽略了托付回教女子给天主教会的后果;苏联报章(Pravda)指责英国政府采用一贯的手段,歧视殖民地人民;至于在马来人的情义至上的世界里,公义到底在何方?

(英国报章Manchester Guardian认为殖民地政府又再一厢情愿的作出决定,严重忽略了托付回教女子给天主教会的后果。图片来源:SBC 1988)

当然如果往前追溯,战争是一个导因,如果没有战争,玛丽亚就不会跟她的生父一家人分离,阿米娜也会过着平静的生活。再往前追溯,也许错就错在殖民地主义霸权。

曼梭认为法庭认为他和玛丽亚的婚姻无效是个错误的判决,于是上诉到伦敦枢密院,不过他的上诉无效。

经历过这起事件,阿米娜心衰力竭,从此过着自闭的生活,她在二十年后(1970)去世。

前市议会主席麦尼斯怎么看?


前新加坡市议会主席麦尼斯(Sir Percy McNeice)在口述历史中(Oral History Centre 000099/16)觉得荷兰人认为玛丽亚身为一名白人女子,必须在欧洲家庭里成长,不能跟马来人在一起,这种单向思考是完全错误的。荷兰当局自以为拯救了玛丽亚,其实是毁了她的一生。如果玛丽亚留在阿米娜身边,跟丈夫曼梭在一起,她可能会比较开心,她的生活也会过得好一些。玛丽亚虽然皮肤白皙,看起来不像马来人,但没关系,马来人喜欢肤色较浅的孩子,在那个战争的年代,许多马来人收养华人的孩子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麦尼斯觉得当时法庭认为玛丽亚其实是来自天主教家庭,不是个回教徒,所以让她入住修道院是个大错误;保良局没有宗教色彩,是个较合理的栖身之地。

麦尼斯也批评记者Lilian Buckle,她的丈夫在社会福利部工作,因此获得许多内幕消息。Lilian Buckle利用这个优势,进入修道院,拍摄了许多煽动性的照片,刊登在报章上。这项举动激怒了马来人,认为白人侵犯了玛丽亚的宗教自由,在回教世界里,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挥之不去的忧伤


玛丽亚在19岁那年成婚,婚后育有13名孩子,其中3名孩子不幸夭折。

1975年,在荷兰的电视现场转播节目中,玛丽亚接受访问,她没想到当局竟然通过越洋连线,安排曼梭在电视的另一端上节目。曼梭抱着孩子,太太坐在一旁,表示已经另组家庭,很感激阿拉赐予他美满的家庭生活。曼梭的出现挑起玛丽亚伤心的回忆,她觉得自己的幸福被无情地剥夺了,在情绪失控下密谋杀害亲夫但被揭发,法官考虑到玛丽亚悲惨的人生,判她无罪释放。玛丽亚无法继续跟丈夫一起生活,在1980年离婚。

(1975年,玛丽亚接受荷兰电视台现场访问,她没想到当局竟然通过越洋连线,安排曼梭在电视的另一端上节目,表情愕然。图片来源:CNA 2014)

(曼梭在电视的另一端说生活如意,感谢阿拉赐予他美满的家庭。图片来源:CNA 2014

1999年,62岁的玛丽亚终于得偿心愿,回到童年的甘马望,会见阿米娜的家人,童年一起读书玩耍的好友,并探望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日本籍姐姐Kamariah。随后玛丽亚来到新加坡,回到曾经短住的修道院,不免触景生情,跪在地上痛哭。她表示感觉非常空虚,就像当年从法庭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

(1999年,62岁的玛丽亚回到甘马望,探望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日本籍姐姐Kamariah。
图片来源:CNA 2014

(1999年,玛丽亚回到曾经短住的修道院,不免触景生情,跪在地上痛哭。
图片来源:CNA 2014

2009年,玛丽亚因血癌去世。去世前两个月,玛丽亚接受Monsoon Pictures的专访,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还是坚持说阿米娜的抚养权是合法的,她相信领养文件就在艾德琳的兄弟Soewaldi 手上。她并不想离开阿米娜,不愿意离开原任丈夫曼梭,更不想回荷兰。玛丽亚童年的经历一辈子都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郁郁而终。

玛丽亚的三个孩子在母亲去世后来到新马,走了一趟寻根之旅,也会见了Kamariah的后人(Rokaya)。根据他们的说法,妈妈的生命是一场人文悲剧,如果当时法庭判决玛丽亚留在阿米娜身边,结局可能会很不一样。

不过时间不会倒流,历史也没有如果。

(玛丽亚的三个孩子来到新加坡寻根。图片来源:CNA 2014)

相关链接:

Friday, December 05, 2014

处在夹缝间的玛丽亚(Maria Hertogh - In Search of Identity)- 二之一

195012 11日,新加坡发生了“玛莉亚暴动”事件(Maria Hertogh Riots),当时法庭就一宗抚养权下判,本来只涉及两个家庭的官司,却演变成一场流血冲突事件。

那是六十四年前,也是父亲从中国来到新加坡的第一个年头。他在禧街(Hill Street)的印刷厂工作,在附近见证了这场暴动。在我读书的年代,发生在1950年代的大新闻都被“封锁”,一无所知。我的孩子念中学的21世纪,某些事件经过教育界人士重新编写,玛丽亚出现在“Social Studies”的教科书中,并将这起暴动归咎于种族与宗教纠纷。


(在高等法庭外大草场 Padang 集合的回教徒。图片来源:Straits Times 12 Dec 1950)

1988年2月25日的国会上,人民行动党政府的李显龙、孟建南医生(Dr Arthur Beng) 和已故的郑永顺博士(Dr Tay Eng Soon),反对党詹时中就玛丽亚事件那一番唇枪舌剑,我的记忆犹新。当时人民行动党认为种族纠纷是暴动的根源,詹时中则坚持其中政治斗争多过于社会因素,他最多只能认同跟宗教有关,但绝对不认同是由种族纠纷而引起的。当时李显龙说他会提供每一字每一句(chapter and verse)来证明暴动是一起种族事件,郑永顺支援李显龙时,说他有第一手资料,他的瑞士邻居驾车进入市区,被暴徒殴打,唯一的原因是因为他是个白人。他奉劝詹时中必须接受历史现实,而不是为了他的政党而扭曲历史(The Straits Times Feb 26, 1988)。

如果沿着新加坡政府一贯灌输的种族与宗教和谐的概念,这个教科书式的结论是符合国策的,但就我看来,整起事件的酝酿过程其实已经超越了种族与宗教,涵盖面之广,甚至可以视为远在英伦海峡两岸的荷兰与英国政府联手打造的一出戏,玛丽亚只是日战与殖民地时代的伤痕人物,只是一颗殖民地政府展现权力的棋子。是一段值得回顾,温故知新的历史。

除了当事人玛丽亚外,其他关键性人物还包括:

 - 玛丽亚的生母艾德琳(Adeline Hertogh):她是否为了争夺抚养权而捏造事实? 

- 养母阿米娜(Aminah binte Mohammad):她含辛茹苦,抚养阿米娜八年。但她是否为了争夺抚养权而捏造事实? 

- 马来丈夫曼梭(Mansoor Adabi):他是不是一颗棋子,还是真心要和阿米娜结婚? 

- 法官布朗(Justice Brown):他认为最适合玛丽亚的判决,是否符合玛丽亚的利益? 

- 荷兰女王朱丽安娜(Juliana):她以女王的身份介入抚养权之争,是否带着有色眼光? 

- 新闻记者Lilian Buckle:她那深具煽动性的新闻与照片,是否陷入新闻炒作的范畴? 

- 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艾德琳的亲兄弟Soewaldi:他知道抚养权之事,但并没有出面澄清,还原事情的真相。 

- 极端回教徒甘尼(Karim Ghani):他以圣战之名,鼓吹回教徒诉诸暴力,符合回教法吗?

委托抚养五岁大的女儿


1937324日,玛丽亚Maria Bertha Hertogh在爪哇出生,排行第三,父亲是一名来自荷兰的军人,母亲艾德琳(Adeline Hertogh)则是一位能说流利的马来语的印荷混血儿。玛丽亚的父母都是天主教徒。

1942年,太平洋战争暴发,当时居住在万隆(Bandong)的玛丽亚只有五岁大,她的父亲被日军逮捕,下落不明;母亲刚刚生了第六胎,将她交给马来朋友阿米娜(Aminah binte Mohammad 帮忙抚养。那是艾德琳最后一次看到女儿,因为数天后,艾德琳在踩着脚车去阿米娜的村庄途中,被日军捉到俘虏营囚禁。一年后,在回教家庭中长大的玛丽亚易名为纳德拉(Nadra Ma´arof)。

阿米娜是艾德琳家族的世交,除了跟艾德琳一家常有来往外,也认识玛丽亚的外祖母,也就是艾德琳的母亲(Nor Louise)。

阿米娜来自背景良好的家庭,她的第一任丈夫Abdul Ghani是登嘉楼苏丹的私人秘书,她的表亲(Datuk Bukit Gantang)在战后成为霹雳州的首席部长。阿米娜曾经跟着丈夫出使东京,她本人在东京教了十一年的马来文课。第一任丈夫死后阿米娜改嫁给一名在万隆做首饰生意的商人。他们没有孩子,在玛丽亚之前已经领养了一名日本孤儿,取名Kamariah。由于阿米娜通晓日文,日战时是日本宪兵部队的一名翻译员。

彻底改变命运的旅程


日战结束,印尼民族主义兴起,全国各地掀起反殖民地统治的独立战争,万隆也不可幸免。阿米娜担心玛丽亚这个白人女子的生命安全,让她穿上马来人装束,但是,阿米娜还是因为“窝藏”白人女子而被捕了。她坚称玛丽亚是她的女儿,有合法的领养证明,过后获得释放。1947年,阿米娜带着玛丽亚回到登嘉楼甘马望(Kamawan)的家乡,玛丽亚跟同龄的孩子一起上学,在朱盖(Chukai)女子学校读书,课余也接受可兰经教育。


(情同亲身母女的玛丽亚与阿米娜。图片来源:CNA 2014)

战后,阿米娜的父亲跟许多因战争失散的家庭一样,要求荷兰在新加坡与爪哇的办事处协助寻找失散的女儿。英国行政官员Arthur Locke在无意中发现玛丽亚,对阿米娜说玛丽亚的父母在新加坡,想要跟他们见面。阿米娜并没有想到背后的阴谋,于是在1950410日,带着玛丽亚前往新加坡,此行从此彻底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抚养权之争


在新加坡荷兰领事馆,荷兰官员坚持要将玛丽亚归还给生父,并建议支付阿米娜五百元作为过去八年来抚育玛丽亚的费用,阿米娜不为金钱所动,她要的是这名养女。

422日,荷兰领事馆向法庭申请庭令,由社会福利部(Social Welfare Department)暂时看管玛丽亚。隔天,社会福利部官员将玛丽亚带到约克山家居手艺中心(Girls' Homecraft Centre),其实就是少女收容所,前身是保良局

517日开庭,法官并不认同战争时期许多儿童被领养的社会现状,不论是英国或者荷兰都不接受这种没有经过合法的法律途径,只由民间自行处理的领养方式。经过短短15分钟的聆讯,法庭判决玛丽亚的抚养权归生母艾德琳所有。玛丽亚暂居保良局,直到离境。

回教与民间组织决定出资协助阿米娜上诉。728日开庭时,上诉庭认为荷兰律师单方面申请由社会福利部看管玛丽亚并不符合法律程序;此外,荷兰律师所提呈的有关玛丽亚的生父的资料不够完整,所以上诉庭判决玛丽亚归还给养母阿米娜。


(玛丽亚和阿米娜离开法庭。最终的审判结果是玛丽亚归还生母艾德琳,回去荷兰。图片来源:National Archive The Hague 2356844-501130-32)

陈明娘(Tan Beng Neo)的口述历史


根据陈明娘(Tan Beng Neo)的口述历史(Oral History Centre 000371/20),当时她在约克山“保良局”工作,第一次法官下判后负责接领玛丽亚。玛丽亚和阿米娜从法庭后门出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说宁愿死也不肯分开。当时荷兰律师也在场,但他只是袖手旁观,没有任何行动。


(玛丽亚抓住阿米娜,不肯分开。图片来源:CNA 2014)

拉拉扯扯半小时后,阿米娜才接受陈明娘的建议,上车一同到保良局去,看着玛丽亚被好好安顿之后才去找律师商量对策。陈明娘表示当时社会福利部曾经劝请荷兰律师快点带玛丽亚乘机回荷兰,免得夜长梦多,但是律师说玛丽亚在社会福利部看管下是安全的,他要等监护人从荷兰过来,才一同乘船离开。阿米娜提出上诉后,玛丽亚必须继续留在新加坡,直到审讯结束为止。

陈明娘说阿米娜很疼爱玛丽亚,每个星期都来探望养女,将她的脏衣物带回家清洗,教她背诵可兰经等。有一回阿米娜带了一个温文有礼的年轻男子来探望玛丽亚,她介绍说这位男士是她的“表弟”,没多久这位“表弟”就成为玛丽亚的丈夫。


(陈明娘 Tan Beng Neo 对阿米娜和玛丽亚的印象良好,儒雅有礼,认为局外人难以理解两人间所建立的亲情。图片来源:SBC 1988)

保良局带孩子们出去游玩时,也会带玛丽亚一同出去,但她必须将马来服装换掉,穿上跟其他白人女孩一样的衣裙,这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避免被外人,尤其是新闻记者认出来。

在陈明娘眼中,阿米娜和玛丽亚已经在一起生活多年,情同母女,那种亲情局外人是难以理解的。

陈明娘追忆,玛丽亚的父亲曾经写了一封信给女儿,由社会福利部翻译成马来文,大体上说的是爸爸妈妈和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很期待一家团聚,并不是爸爸不要你,而是当时爸爸在打仗….


 “Dear Bertha,

In the first instance, we would be very happy if you would come back to us, papa and mama, as soon as possible. At the moment we felt very sad and so we hope that you will come back to our old place. All your brothers and sisters are very anxious to meet you where you are once happy.

Bertha…should remember that father has gone to war at…(something or something).

Bertha, you have been following us and remember that you used to play with Benny. I am sending you a group photograph of all of us. Number one at the back from left to right, mama, papa, was the …sitting in front from left to right, the youngest name Ria. Till then I end my letter and we are very happy to see you coming back to us.

With love from all of us.”

玛丽亚并不想跟陌生的亲生父母在一起,她以马来文回复父亲,表示要跟阿米娜在一起,并不想回荷兰:

1.  I may be present at the hearing.
2. That I remain with Cik Aminah.
3. That I remain a Muslim and do not wish to follow another father.
4. That I do not wish to return to Holland.
5. That I do not wish to leave Cik Aminah, I am alright here.
6. That all Cik Aminah says is true. I wish to speak to the judges.


Signed Nadra Binte Marath, dated on the 25th of June 1950.

被“国际化”的玛丽亚婚姻


上诉庭判决玛丽亚的抚养权归还给阿米娜的四天后,也就是81日,玛丽亚事件出现巨大转变,阿米娜安排了一场传统婚礼,将13岁的玛丽亚许配给22岁的马来教师曼梭(Mansoor Adabi)。根据回教法,只要女孩子进入青春期(12岁)就可以嫁人,虽然这个做法在回教社会里还是存在着争议。比如810日,一位回教领袖便写信给海峡时报,指出虽然玛利亚的婚姻并不违背回教教义,不过回教大国如埃及就立法规定女孩子必须16岁以上才可以结婚。不过,他进一步说,这并不表示基督教徒可以反对玛丽亚的婚姻,因为两人已经在阿拉的见证下完成婚姻手续了。


(13岁的阿米娜与曼梭结婚。图片来源:NAS Aug 1950)

在回教徒眼中,依照马来亚的回教婚姻习俗是留住玛丽亚,使她永远脱离荷兰父母争夺抚养权的方法。当时这种未成年的马来婚姻在马来亚和印尼是挺普遍的,结婚后,双方各回自己家住,直到成年才洞房。不过,回教徒不了解英国人,英国人也不了解回教法律,在英国人掌权的殖民地,这一步棋成了致命伤,演变成日后的悲剧。

这段婚姻在荷兰引起极大的震荡,它非但带来文化冲击,还牵涉到国家的尊严。玛丽亚的生父认为玛丽亚是个来自文明国度的西方人,执意要将玛丽亚带回荷兰。他表示玛丽亚被残忍的东方人恐吓,被阿米娜藏起来,教导她憎恨欧洲人,憎恨自己的父母、种族和宗教。


“(Mariawas threatened by her foster mother and her so-called husband, Mansoor. She is like a child frightened of Black Peter, a Dutch classic villain. Maria was similarly frightened of those cruel people in the East…Our child was captured by Aminah, hidden by her all these years and raised to hate Europeans. She taught her to hate her own parents, race and religion.”  ---- Father of Maria

荷兰报章一方面强调玛丽亚只是个小女孩,另一方面渲染玛丽亚已经失去处女之身,借此挑起社会舆论。

英国和美国的报章也大肆报道,称玛丽亚为“森林女孩”(Jungle girl)、“在森林中养大的荷兰女孩”(Dutch girl, reared in the jungle),德国报章称玛丽亚为“森林女孩” (Dschungelmädchen)。Jungle girl 取义自当时深受欢迎的泰山电影,由猿猴养大的泰山(Tarzan),将马来亚间接形容为蛮荒之地,极具侮辱性。

英文报章对阿米娜的称谓也是多面性的,海峡时报称她为阿米娜,后来称她为保姆(Ajah),最后称她为养母。英美报章则称她为马来保姆(Malay nurse)、土著保姆(native nurse)。荷兰报章称阿米娜为看护人(baboe)、后母(second mother)、不育的女人(barren woman)等。销售量数一数二的荷兰报章(De Telegraaf)甚至无情地渲染,加油加醋,说阿米娜通过战争和买卖儿童婚姻,捞了一大笔钱。

曼梭认为西方人非但不知道新加坡就像美国的芝加哥一样,是个现代化的城市,还恶意丑化新马,甚至说玛丽亚必须躲避森林的老虎。这些记者认为我们住在什么地方?是在森林中吗?

The Dutch had imagined Maria a “jungle girl”, although she is as much a city girl as any girl in Chicago, USA. One of the Dutch papers spoke of her dodging tigers in Singapore. Where do such writers think we live? In the middle of a jungle?
---Mansoor

荷兰与英国政府并不认同这段13岁的婚姻,并认为这是争夺抚养权的阴谋。依据荷兰法律,女子在21岁前结婚必须获得父母的允许,当时荷兰女王朱丽安娜(Juliana)要求英国政府协助,既然女王开了口,英国政府当然全力配合。


荷兰女王朱丽安娜(Juliana)要求英国政府协助,将阿米娜带回荷兰。
图片来源:CNA 2014

相关链接:
保良局,妹仔(二之一)保良局,妹仔(二之二)
麦唐纳大厦爆炸案(印尼独立战争)
处在夹缝间的玛丽亚(Maria Hertogh - In Search of Identity)- 二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