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24, 2017

安静车厢 Quiet carriage

伦敦帕丁顿火车站(Paddington Train Station)开出的火车一路往西行,去到英国西南部的尽头和威尔斯(Wales)。这些由 First Great Western 承包运作的高速火车有两节衔接的粉红色车厢:第一级车厢和最尾端的A号普通车厢(Coach A)。

由于提早通过网络购买车票,难得被分配到A车厢。车厢内的椅子多了一只粉红色的耳朵,外型有点像米老鼠,玻璃窗上则有粉红色底的“quiet carriage”。

(粉红色车厢)

(设立安静车厢 “Quiet Carriage”的目的就是为了安静)

对于quiet carriage这个安静车厢,我原没特别在意,直到邻座一名女士跟客户通电话,声量越来越大,有些乘客显得不耐烦。大约10分钟后,一名中年男士向她示意,她才将声量压低。再过了大约10分钟,这位男士再礼貌地走到她跟前,要求她结束谈话,理由是这是个“安静车厢”,她不应该通电话,制造不必要的噪音。

女士粗鲁地回应:“你没看到我正在结束谈话吗?为何你对我这么无礼?”

我明白了什么叫做恶人先告状。

紧接着数位乘客加入斯文的口水战,表示已经对她宽容了很久了,她应该为其他车厢内需要安静的人士着想。她悻然拿起大衣,刻意重重地迈步离开了。A车厢恢复宁静。

在没有多少私人空间的新加坡生活久了,早已习惯地铁巴士等公众场合上目中无人的“喊电话”的方式,因此并没有被这位女士干扰的感觉。经历过“安静车厢”这一幕,才注意到为其他人提供属于他们应有的空间的重要性。在一个尊重人权的社会,大家必须自发地遵守人道精神,互相配合,为自己,也为他人制造宁静的生活氛围。这是现实生活中的公民课。

公民社会的道德规范


上网查证一下,证实了安静车厢内非但不允许接打电话,所有便携式电子设备都必须调至静音,交谈也必须轻声细语:
Mobile phones and personal stereos are not permitted to be used in quiet carriages, and noise is asked to be kept to a minimum.(安静车厢内不允许使用手机与个人声响配备,音量必须降到最低。)
If you’re in the quiet coach, the idea is to keep the noise down. Mobile calls and noise from electronic devices are strictly forbidden (now is not the time to review your ringtone collection), and conversations should be conducted quietly. If you do have to make or take a call, please move into the vestibules before dialing or answering.(在安静车厢内,必须降低声量,不能接打手机与使用电子配备。对话的声量也必须调到最低。若需要打电话,请移步到隔间。)
其实营造安静的车厢并不困难,对现代人来说,最大的噪音来自手机,只需将手机调到静音状态数小时就行了。不过知易行难,有多少人可以放下手机过活?

我的三个半小时的行程,除了那位女士所制造的小涟漪,一路上车厢都处于静音状态,感觉很好。回想起来,这是公民社会每个人必须自觉履行的义务,在别人的地方看起来容易,在自己惯常居住的地方则很难。它使我联想到奥巴马离开白宫,重过平民生活前的告别词:
True democracy is a project much bigger than anyone of us. It is bigger than any one person, one president, and any one government. It’s a job for all of us that requires every day sustained effort from all of us.(真正的民主是一个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大得多的项目,它大于个人,大于总统,大于任何一个政府。它需要我们所有人每一天持续的努力。)
奥巴马讲的是追求真正的民主精神,安静的车厢所追求的则是为他人制造宁静的公共空间。虽然两者的涵盖面不一,但出发点都是由心出发,发挥公民道德社会的内涵。

不禁爱上了粉红色安静车厢。


(安静车厢将我带到宁静的英国西南部小城)


Friday, January 20, 2017

拉柏多及亚历山大历史之旅 Labrador and Alexandra Heritage Tour

2016年1月14日,应公民组织“我的社区”(My Community)的邀请,参与了“拉柏多及亚历山大历史之旅”的导览活动。

“我的社区”的研究与导览团队包括负责人Kwek Li Yong,Choo Lip Sin (朱立新), Benjamin, Harry,Henry,YY,Aloysius等人。现场也见到了参与徒步的老友Jarome Lim 、938电台的Chew Wui Lynn和一些老面孔,感觉就像一家人出游。

这趟历史之旅有三个亮点:第一是重新认识拉柏多公园;第二是重温二战,甚至掀开鲜为人知的一页;第三是近距离接触美丽典雅的黑白洋房。



(拉柏多及亚历山大历史之旅路线图。图片来源:我的社区

拉柏多公园与新加坡早期海港


拉柏多公园曾经是我和工院同学集体郊游的地方,也是跟朋友耍太极的场所。眼看着新的集装箱码头在海面“升起”,海上运输的基础设施阻挡了视线却维持着新加坡的命脉,在航运低迷的2016年竟然维持着三千万个集装箱吞吐量的水平,跟2015年不相上下。

2011年的拉柏多公园



2016年的拉柏多公园:背景为“新”巴西班让集装箱码头

拉柏多公园的绿色廊道沼泽地除了遮荫外,还可以上一堂自然课。比如细长的植物“气根”露出水面,是为了吸收更多空气;长得好像裂成两段的叶子是为了不引起注意;水边野生的班兰叶吸收天地灵气,比起一般所讲的粗壮的多等,除了印证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硬道理外,还暗藏玄机,传达了庄子学说的“有用,无用”,明哲保身的内涵。

(沼泽地树木的“气根”)



(“只长一半”的叶子是为了生存)

(粗壮的野生班兰叶)

对新加坡旅游局来说,或许拉柏多公园最大的卖点就是复制的“龙牙”。六百多年前元朝航海家汪大渊的《岛夷志略》写道:

“龙牙门 门以单马锡番两山相交,若龙牙,中有水道以间之。田瘠。稻少。气候热,四五月多淫雨。俗好劫掠。……舶往西洋,本番置之不问。回船之际,至吉利门,舶人须驾箭棚、张布幕、利器械以防之。贼舟二三百只必然来迎,敌数日,若侥幸顺风,或不遇之,否则人为所戮,货为所有,则人死系乎顷刻之间也。”(《岛夷志略》(中华书局中外交通史籍丛刊苏继庼校释本,1981年,213、214))

莱佛士博物馆(新加坡国家博物馆的前身)的馆长Gibson Hill认为,当年在绝后岛(Blakang Mati,今天的圣淘沙)的Tanjong Rimau 沙滩和新加坡本岛有两块形状像牙齿的花岗岩,马来人称为启航石(Batu Berlayar),英国人称靠近新加坡本岛的大石为 Lot's Wife (创世纪Genesis Chapter 19),中国的航海家称两块花岗岩之间的狭窄水道为龙牙门。1848年8月英国人将“龙牙门”炸毁来扩建水道。因此,龙牙门(Dragon Teeth's Gate)指的是岌巴海港(Keppel Port)的入口。

旅游局根据这个推断,复制了龙牙门巨石这个航海标记,伫立在拉柏多公园内,和圣淘沙两望烟水里。

不过,我认为这个推断有两大疑点:第一,岌巴海港是个小地方,容不下《岛夷志略》所提到的两三百艘贼船,更遑论在短短的水道上交战数天。第二,航海人士都认为在主航道,不太可能看得见拉柏多公园那块小小的花岗岩。因此,我对Gibson Hill的说法存疑

(Gibson Hill的龙牙门所在地的推断有许多疑点

拉柏多公园保留了一根原装砖头砌成的柱子,这根柱子可能被误认为纪念碑,实际上它是岌巴海港的分界石,界石以西属于巴西班让炮台(Fort Pasir Panjang)。

(岌巴海港的分界石)

此外,公园内也保留了红色的拉柏多灯塔,跟对岸Tanjong Rimau沙滩的绿色浮标,形成了行船人使用的Port 和 Starboard的格局。Port 就是船的左边(红灯),Starboard为右边(绿灯)。这座1930年落成的灯塔原本建在海上,填海后于人“上了岸”的感觉。

(红色的拉柏多灯塔,对岸Tanjong Rimau沙滩有个三角形的小绿色浮标)


日战风云


两面1.8米,阳光树影投射的砖墙(1886年兴建),将我们引入拉柏多炮台,当然也包含了新加坡的海洋贸易与殖民地的历史。炮台是海岸防卫线的组成部份,以守卫市区和海港水道为主要任务。

(阳光树影投射的砖墙是炮台和弹药库的入口)

拉柏多炮台和弹药库是英军在1864至1878年间建造的主要防御工事,扼守着岌巴海港的入口,不过这个防御概念早在1843年已经提出。岸防炮是当年主要的近岸防御武器,二战时期,主要参战国都大量部署,遍布世界各主要战场,包括新加坡的拉柏多炮台在内。

拉柏多炮台虽然面向大海,但可以调转炮口,面向内陆。根据附近鸦片山(Bukit Chandu)战士的回忆,虽然拉柏多的大炮失去准头,但隆隆炮声给予他们极大的精神鼓舞,明知无法对抗作战能力优良的日军,但还是坚守战地,打了一场英勇的战役。山上见到的大炮并非原装,而是从美芝路军营(Beach Road Camp)的地底下挖掘出来的。

(拉柏多炮台的弹药库)



(拉柏多炮台虽然面向大海,但可以调转炮口)

从拉柏多公园走出大路,高耸的PSA大厦和毗邻的前NOL大厦映入眼帘。PSA大厦乃前亚历山大砖厂的所在地,早期的新加坡建筑如被拆除的红砖国家图书馆国家剧场中峇鲁的保留组屋、附近的前英军吉门军营(Gillman Barracks)以及马印对抗时被印尼特工引爆炸弹的麦唐纳大厦(MacDonald House)等,主要建筑材料都由亚历山大砖厂提供。不过,历山大砖亚敌不过邻国的竞争,1973年结业,前后生产了74年。

(左边的PSA大厦前身为亚历山大砖厂,右边为前海皇轮船NOL大厦)

至于NOL (海皇轮船),这家显赫一时的国营企业竟然抵不过年年亏损,被法国CMA收购的厄运。NOL的股票从最高峰的每股五块多的价位下滑至少过$1,最终以$1.30的献议价易手,许多小股东欲哭无泪。


末代CEO伍逸松(Ng Yat Chung)交代了海皇轮船对市场反应迟钝,没有及时推出对策的人为因素(Straits Times, Business, Jun 9, 2016)。本地的国营机构公开承认错误的例子是非常少见的。跟砖厂相比,海皇轮船(1868-2016)的寿命更短促,只有48年。

虽然亚历山大砖厂和海皇轮船跟日战无关,在我眼中,他们所打的是时日更长的商务战,领导人(总司令)的眼光、员工(军士)的反应能力、市场策略的调整(作战策略与部署),实际上就是连场战役,看谁笑到最后。

说回日战,日军(第18师)在鸦片山受到马来军团的顽强抵抗,并在附近诺曼顿园燃烧着的35个大油池损兵折将,元气大伤。被困在鸦片山的马来军人的军火供应也有限。在日军最后一轮的袭击下,双方发完最后一颗子弹,进行最惨烈的肉搏战,结果很多都牺牲在鸦片山战场上。当时愤怒的日军把所有马来军人的残骸都抛掷到炼油池来发泄,并冲入亚历山大医院,在红十字下肆意杀戮,超过200名伤兵和医护人士在亚历山大医院无辜罹难

(日战时期,超过200名伤兵和医护人士在亚历山大医院无辜罹难)

“我的社区”引述一名日军上士的回忆,由于亚历山大医院的床位不足,吉门军营也用来治疗伤兵。1942年2月14日,日军攻破巴西班让线后继续挺进,一心要封锁岌巴海港,但在亚历山大路和巴西班让路的交界处被第一马来军团埋伏。为了斩草除根,日军更改计划,先去攻打吉门军营,发现这里躺着整千名没有战斗能力的伤兵,更叫日军深感意外的是完全没有一兵一卒保护这些伤兵。

目前的吉门军营是个当代艺术中心兼餐饮场所。记得1980年代,吉门军营还是由新加坡武装部队管理。男儿要自强,好男要当兵,我曾经在这里参与常年体能测验(IPPT),所跑的2.4公里路程从山顶开始,一路往下冲,沿着亚历山大路(Alexandra Road)跑了一段平路后,就是要命的上坡路,然后又开始往下冲,共跑两圈。虽然上坡路辛苦,但只要咬紧牙根顶过去,接下来的下坡路自在,只管迈开大步,大口吸气就是。结果是这里的跑步成绩是超好的。

(前吉门军营)


黑白屋


沿着Hortpark(园艺公园)走下去,可看到亚历山大园和典型的英国地方路名如Cornwall Road,Canterbury Road,Winchester Road,Russels Road, York Road等。估计整个亚历山大园有约四五十座“黑白屋”兴建在一片绿油油的山坡上,眼前是肯德岗和鸦片山的翠绿山峦,整体就像刘家昌的《我家在那里》“南风又轻轻吹起,吹动着青草地。那是我温暖的家,我住在那里”的感觉。

(亚历山大园典型的庄园格局)

这些受保留的屋子属于公共工程局(PWD)1920年代的设计,并由PWD本身承建。大致上这些黑白屋都是1920至1930年代落成的庄园(plantation house),类似于英国郊外的农村风貌。它们的特色除了黑白分明外,就是采用热带地方空气对流的原理(passive ventilation),比如天花板较高,使用大量的格子木式,屋顶呈斜角等来制造凉意。

(3 Canterbury Road)

(3 Canterbury Road)

1 Canterbury Road的黑白屋可能是亚历山大园唯一的立面装饰建筑(art deco),这类简约大方的建筑风格在1920年代末兴起,取代当时流行的新古典主义装饰(牛车水、惹兰勿杀和加东等地都可见到)。立面装饰建筑也是中峇鲁和六马路(Prinsep Street)受保留的SIT组屋所采用的风格。

(1 Canterbury Road)



(六马路的立面装饰风格的SIT组屋)

亚历山大园的格局让我们体会到以前巴西班让还是甘蜜园、胡椒园、鸦片厂和橡胶园的时候,园主在那里兴建庄园式的屋子,享受着幽静的田园生活。这里的租户大方的让我们在屋子四周参观,完善了这段文史之旅。

(6 Russels Road)

(黑白屋采用热带地方空气对流的原理来制造凉意)

注:

“我的社区”有三条导览路线:

1. 拉柏多及亚历山大历史之旅Labrador and Alexandra Heritage Tour,每个月的第二和第四个星期六举行。

2. 女皇镇及荷兰村历史之旅Commonwealth & Holland Village heritage tour,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日举行。

3. 东陵福及玛格烈通道历史之旅Tanglin Halt & Margaret Drive heritage tour,每个月的第二和第四个星期日举行。


公众可上网myqueenstown.eventbrite.sg报名。

Friday, January 13, 2017

中峇鲁---生命延续的缩影 Tiong Bahru

原文刊登于《源》2016年第5期,总期123,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出版

中峇鲁新坟


新加坡市区边缘,全长不及三公里的中峇鲁路(Tiong Bahru Road)是一条地理分界线,中峇鲁路以南属于中峇鲁住宅区,目前保留着20座战前组屋;北部地势较高的则是河水山,以中峇鲁路、立达路下段(Lower Delta Road)、合洛路(Havelock Road)和锡安路(Zion Road)为界。

中峇鲁跟墓地息息相关,Tiong(中)为“塚”的福建读音, Bahru(峇鲁)是马来文“新”的意思。结合起来,中峇鲁就是“新坟”。

新加坡人口稠密,寸土尺金下,早期新加坡的义山都逐一被生人罢占,发展为抢手的产业,例如潮州人的泰山亭发展为乌节路的时尚商场,广东人的碧山亭发展为碧山镇,客家人的双龙山和章芳林的双口鼎芳林山等成为女皇镇的邻里,比达达利正在推出最新的组屋单位等。中峇鲁这个从前的新坟也不例外,在物换星移下成为特色社区。


新旧交替的中峇鲁住宅区


小镇风情


中峇鲁是1927年成立的新加坡改良信托局(SIT,建屋局的前身)所开展的第一批民宅项目。那个时候,中峇鲁与河水山都是坟场,不过比麦士威路的 “青山亭” 和现在中央医院地段的“旧”坟场稍微新一些,才会有新坟的称谓。早在1828年,从马六甲前来新加坡经商的福建帮领袖薛佛记已经买下中峇鲁这块福地来开辟义山。

20世纪初的新加坡发展蓬勃,转口贸易带动了其他各行各业,急速增加的移民集中居住在市区及周边地带。中峇鲁靠近市区,自然成为发展民宅,舒缓过度拥挤的牛车水的首要地点。经过三年的交涉后,近两千户中峇鲁人家搬迁至他处,受影响的坟墓则在福建会馆的安排下移灵至咖啡山(Bukit Brown)。

1936年左右落成的中峇鲁组屋整体风格上采取英国小镇的格局。跟当时的本地建筑物相比,最明显的是外墙少了立面的艺术装饰,但通过弧形楼梯、露台、圆形柱子等实用建设来增强三维的质感,例如外型像飞机的 “飞机楼” (第81和82座)和圆弧形的“马蹄楼”(第78和79座)等都各具特色。


(中峇鲁的老屋子通过弧形楼梯、露台、圆形柱子等实用建设来增强三维的质感)

(飞机楼)



(马蹄楼)

这20座位于中峇鲁老区的战前组屋已经被列为国家古迹,成为本地的人文资产。这是新加坡首次完整保留的组屋区,受保留的住屋不能拆除,翻修时也不可以改变建筑的外观,不过内部装饰则不受限制。 


人文风貌


日治前的中峇鲁组屋每个月租金25元,牛车水人家付不起这么昂贵的费用,不愿搬迁,“华而不实”的组屋因而受到社会人士的谴责。结果,中峇鲁成为财富(白领阶级)以及其他高收入人士的时尚住宅,一些富商甚至在这里金屋藏娇。此外,弹得一手好琵琶,能歌善舞的年轻姑娘也选择在这里落户。这些在附近恭锡街工作的“琵琶仔”和大世界夜总会谋生的歌星舞女合租房间,几乎每户都有位梳起不嫁的妈姐负责日常料理,因此这个小社区成为名符其实的“美人窝”。

中峇鲁老区保留了十多条以19世纪华社名人命名的街道,例如甘蜜大王佘有进(Yu Chin Street),以船务发迹的邱忠坡(Tiong Poh Road)和林金殿(Kim Tian Road),新马橡胶业鼻祖陈齐贤(Chay Yan Street),垄断新柔鸦片业的富商之一的陈成保(Seng Poh Road),双林寺创建人刘金榜(Kim Pong Road),在暹罗和西贡都左右逢源的陈笃生的后人陈金钟(Kim Cheng Street),以薛佛记的后人命名的Eng Watt Street和Moh Guan Terrace等。

此外,昔日的文人故居也为中峇鲁捎来文化气息。1938年,郁达夫出任星洲日报副刊编辑的时候,举家定居在第65座组屋三楼的24号单位,资深作家刘以鬯和姚紫则分别居住在第1座的一楼和四楼。积极推动新加坡文化艺术的作家谢克、苗秀和先驱画家黄葆芳同样在中峇鲁老区居住过。



(郁达夫出任星洲日报副刊编辑的时候,举家定居在第65座组屋)

中峇鲁的老居民打造了不寻常的饮食文化,早期的熟食摊贩以一辈子的心血不断充实自家的私房菜,中峇鲁包、中峇鲁炒粿条、中峇鲁红龟糕、中峇鲁水粿、中峇鲁卤面、中峇鲁起骨海南鸡饭等的古早味叫人特别难忘。有些源自中峇鲁的熟食仍然留守在原地,有些则走出社区,遍布新加坡各地。不论是否身在中峇鲁,中峇鲁传统美食已经成为风味独特,值得信赖的老字号。


日治的记忆


为了加强民防,过去二十多年来所兴建的组屋都设有防空壕。这个防卫的概念源自中峇鲁。殖民地政府为了应付日战,在中峇鲁住宅区精心设计和建造了当时最先进的民间防空设备,我们还可以在第78座组屋底层看到红砖砌成,可容纳1600人的防空壕。


新加坡沦陷三天后的大检证,居民被安排到现在的中峇鲁熟食中心所在地集合,日军将大牌55号旁的咖啡店改装成检证中心,盖上印章的良民可以在区内自由活动。

一些老居民回忆起日治期间,瘦骨嶙峋的英军俘虏被派到此地,负责清理夜香的日常作业。居民出于同情心,往往暗地里为他们提供香烟和食粮。有些居民跟日本哨兵交上朋友,大家一起踢足球,熟络后经过哨站也不需要鞠躬,彼此挥挥手就行了。这是日治时期温馨的一面。

安静的躲在一角的中峇鲁联络所也有一段光荣的史迹。1951年成立的中峇鲁联络所原址就设在防空壕内,它是由当地的居民倡议,商人Teo Seng Bee先垫钱装修落成的。有了第一间联络所后,新加坡的联络所如雨后春笋,在生活简朴的年代,让居民聚在一起看电视打乒乓,甚至成为政策民意上情下达,下情上达的公共场所。


四脚亭


中峇鲁老区旁的屋子经过另一轮重建后,高耸的新组屋跟老区相映成趣。在中峇鲁长大的老街坊许愫芬最难忘的是“四脚亭”的回忆。四脚亭跟早期新加坡许多传神的民间俗名一样在时光中流逝,只存活在中老年人的记忆中。

四脚亭指的是金殿路(Kim Tian Road)、惹兰孟比拉(Jalan Membina)与立达路下段(Lower Delta Road)的地段,上世纪60年代末是个坟场。关于四脚亭这个名字的来历,街坊表示当时坟场内有四根柱子的凉亭,让人们行清扫墓时歇脚纳凉。四脚亭的来由可能跟凉亭有关。

四脚亭有一间香火旺盛的“四脚亭大伯公宫”。一般上大伯公都是安置在庙宇内的,但此大伯公宫则标新立异,将大伯公安置在建筑物外面。庙宇四周种满酸甘,也称为酸甘园。

四脚亭除了是个坟场之外,还有个大粪池。挑粪夫每天到市区收集夜香后,36门的粪车将夜香载到这个“加工场”。挑粪夫必须继续忍着恶臭,将夜香一桶桶地倒入粪池中,进行化学处理。



(如今部分的四脚亭粪池已经成为中峇鲁公园)

一天的劳作又到了日暮黄昏,炊烟升起的时刻。和风相送下,阵阵夜香伴随着饭菜香,飘入寻常百姓家。如今部分的粪池已经变成中峇鲁公园,滋润着绿色的市容了。

街坊记忆中的坟场、酸甘园、大伯公庙、四脚凉亭都是童年伙伴们戏耍的地方,只差没玩到粪池中去。那个年代,土地就像母亲的怀抱,跟当下的I-pad、电玩时代似乎存在着等待跨越的鸿沟。


悠悠河水山


中峇鲁组屋区对面,中峇鲁购物中心后面的高地就是河水山。

河水山的十层楼组屋像火柴盒,少了中峇鲁老区的特色,但却标志着建屋局(HDB)成立初期为国民解决屋荒的承诺。河水山保留着19世纪富豪章芳林创建的玉皇殿、嘟嘟糕的传统作业和名噪一时的乌桥头巴杀等,不过叫老街坊印象最深刻的则是火的记忆。



(河水山的十层楼组屋标志着建屋局成立初期为国民解决屋荒的承诺)



(现代化家居下已经没有绿野亭(马交塚)义山的痕迹,左方为章芳林创建的玉皇殿)

在殖民地政府眼中,河水山是一个危机处处的“边缘”地带。第一个“边缘”是河水山处于市区边缘,木屋区错综复杂,环境恶劣,成为传染病的温床。第二个“边缘”是河水山处于社会边缘,窝藏了许多非法居民和私会党徒,成为新加坡华人社会犯罪的缩影。第三个“边缘”是这些非法居民随便搭建一间小木寮或者租一间现成的小木屋居住,缭乱拥挤的格局大大增加了火灾和逃生的风险。

那个时候,许多甘榜都成立志愿组织,负责简单的治安和消防任务。民间的志愿消防队曾经扑灭过多场小火患,但无法应付大火。

由于河水山治安欠佳,很多人都谣传说可能会有人蓄意纵火,因此居民都会轮流巡逻守夜。

1961年5月25日午后,中峇鲁甘榜(四脚亭一带)起火,火势迅速蔓延至河水山。由于当天是哈芝节,许多消防员和警员都放假去了。当时电话并不普及,召集大家归队已经花上许多时间,结果这场大火燃烧至隔天早晨,16,000名灾民流离失所,五十余年后的今天依然叫人感触良深。

河水山大火为刚执政的人民行动党带来契机,在短短的九个月内,建屋局安顿好所有灾民,大家都住进组屋里。临时兴建的河水山一房式门对门替代组屋的厨房和厕所是公用的,每一层楼的居民共用两个厕所。老居民林先生表示虽然公共设施不足,但有水有电,出入方便,居民还是乐意告别甘榜生活。不过,每当男厕有人使用或者损坏,男人就会占用女厕,女人容易受到性骚扰。有些居民使用厕所来洗衣服,省下自家的水费等,都对女性造成种种不便[1]。

另一位老居民佘国琛当时只有11岁,火灾九个月后搬入河水山的一房式组屋。国琛表示火灾后隔年,时任总理李光耀轻装上阵,探访搬回来的灾民,国琛和一群孩子好奇的跟着他到处巡视,见到不少旧邻居。有位邻居在火灾前卖杂货,现在将组屋当成杂货店,小孩最爱跟他买冰棒、糖果和饼干,一毛钱的零食可以开心一整天。

在住家开杂货店并不符合组屋的条例,但考虑到灾民已经一无所有,必须从头打造家园的困境,政府并没有采取任何取缔的行动。对国琛而言,最大的感激之情就是终于有个坚固实在,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不需要过着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日子。

组屋生活也掀起了一场小小的社会革命。一些居民保留着甘榜的习俗,在家里蓄养家禽,公鸡的啼叫声唤醒居民的美梦,杂物堆满公共走廊和梯阶,房间非法出租等,重复着乡居的日常作业。经过漫长的适应期,甘榜居民才逐渐调整生活习惯,成为现代化家居的一份子。


绿野亭,马交塚


黄坤浩的老家就在河水山木屋区旁的绿野亭坟山下,坤浩表示以前胆子小,不敢像邻居孩子那样上山取乐。绿野亭于上世纪50年代末被政府征用,在广府和客家人会馆的安排下,一万多个坟墓迁徙至蔡厝港政府坟场,如今这些只有编号,无人认领的墓碑正在面对着被清除的命运。

福建人称绿野亭为Ma Kau Tiong(马交塚),坤浩回忆起小时候,本地福建人都称广东为“马交”,显然“马交”是另一个在本地消失的词汇。沿着这条线路,笔者发现到好些19世纪和20世纪初的本地文献都将广东人和马交画上等号。继续追踪后,终于在《泉州文史资料全文数据库》找到了马交的来源:

澳门原是广东省香山县(今中山市)的濠镜澳,又名香山澳、濠江。为什么叫做澳门呢?美国学者C·R博克萨在《十六---十七世纪澳门的宗教和贸易中转港之作用》一文中说:澳门的全称是“中国的妈阁神之城”。黄鸿钊、陆亚玲在翻译此文的注译中说:“葡人商船初到澳门,停泊于妈阁庙附近的海岸,因此称澳门为MACAO,即从妈阁神之音译而来。”各国历史称中国澳门为“马交”,其名当起于此。[2]
16世纪中叶的澳门已经成为一座港口城市,推动了数世纪中西文化交流的高潮。19世纪的澳门成为最大的出口契约华工的“猪仔场”,将来自珠三角的广东华工当作猪仔一般运到世界各地。因此,澳门与马交已经成为广东的代名词。

综合各方面的资料,广客人士早在19世纪初已经创建了绿野亭,福建人士则在中峇鲁路以南开辟福建人义山。入土为安乃人生最后一件大事,因此各方言群的领袖约定俗成,买下坟地造福族群,同时为后人积阴德。多年后这些昔日的坟场让出土地,好让更多人活下去,中峇鲁的变迁等同人类生命延续的缩影。


引言

[1] Loh Kah Seng, 《Squatters into Citizens: The 1961 Bukit Ho Swee Fire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Singapore》, p228-229, ISBN 978 9971 69 645 0, NUS Press 2013.

[2] 《泉州文史资料全文数据库》http://mnwhstq.cn/was40/detail?record=4386&&channelid=29719

主要参考资料

李振玉整理,“从青山亭、绿野亭到碧山亭”, http://pecksantheng.com/index.php/cn/events-3/191-2012-06-28-14-27-06

区如柏,“从海唇福德祠到绿野亭 谈广客两帮百年关系”,《联合早报》1987年9月20日, 第34页

许愫芬,“河水山住宅区”,《七夕雨》 2008年8月12日,https://seventhdusk.wordpress.com/2008/08/12/%E6%B2%B3%E6%B0%B4%E5%B1%B1%E4%BD%8F%E5%AE%85%E5%8C%BA/

许愫芬,“中峇鲁住宅区”, 《七夕雨》 2008年8月12日,https://seventhdusk.wordpress.com/2008/08/12/%E4%B8%AD%E5%B3%87%E9%B2%81%E4%BD%8F%E5%AE%85%E5%8C%BA/

章星虹,“民厚里•学士台•中峇鲁”,《联合早报·现在》 2013年1月14日

“Cakap Heritage: Remembering World War 2 in Tiong Bahru, 回首话当年:中峇魯防空壕的烽火岁月”,Singapore Heritage Society, 10 Feb 2015, http://www.singaporeheritage.org/?p=3572#sthash.bVNmzxHj.dpuf

《Discover our shared heritage》 – Tiong Bahru heritage trail, NHB

J. M. Fraser, Manager of the SIT. SIT 952/50, “Comments on Memo Submitted by Commissioner of Lands on the Problem of Squatters on Crown Land”,13 November 1950

《Reframing Singapore: Memory, Identity, Trans-regionalism》, edited by Derek Thiam Soon Heng, Syed Muhd. Khairudin Aljunied, ISBN 978 90 8964 094 9, eISBN 978 90 4850 821 1, p96, 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 Amsterdam 2009.

“Singapore’s Grandfathers’ Roads – Legacies of Our Pioneers”, Remember Singapore, 9 Jan 2014, https://remembersingapore.org/2014/01/09/pioneer-names-in-singapore-streets/

SWD Annual Report 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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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ong Bahru”, Singapore Infopedia, NLB, http://eresources.nlb.gov.sg/infopedia/articles/SIP_1700_2010-08-11.html

Friday, January 06, 2017

罗梦湖:因为有歌 Loch Lomond

四十多年前没有you tube的年代,我的高小音乐老师陈选治老师就好像you tube,教会了我们多首各地民歌,引领我们走遍世界。陈老师说,她感谢政府辅助学校的杨伟群校长的信任,给她自由发挥的空间,不需要根据教育部刻板的教材,所以她继续走下去了。因为陈老师走下去了,我们的学习生涯变得多彩多姿。

于是小小的音乐室飘扬着跳跃的音符,合唱的时候,大家的声音融为一体,分不清自己的声音的感觉原来是那么的美好。我印象还很深刻的有新疆民歌《美丽的姑娘》、印尼民歌《莎莉兰蒂》、贝多芬的曲子改编的《月光曲》、波兰民歌《小鸟》、阿尔巴尼亚民歌《含苞欲放的花》、源自The sound of music,后来成为流行的反战歌曲的《Edelweiss》等,容易上口,感人肺腑的是《罗梦湖》,译自苏格兰歌曲“Loch Lomond”。歌词如下:
在美丽的沙滩在美丽山坡旁,那阳光照耀着罗梦,是我们常去游玩的地方,在那美丽美丽罗梦的岸上。
呵,你走那高原而我走那平路,我将先你到达苏格兰,但我们由此就要分手,在那美丽美丽罗梦的岸上。
感恩陈老师让我们的小心灵明白到世界并不是眼前的小天地,她教会我们准备破笼而出的那一天。

(罗梦湖:苏格兰最大的湖泊)

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我开始行行走走,寻找遥远的民谣的那种感觉。乘着九月的秋色,从爱丁堡一路驱车,走到苏格兰的东北角的尽头“天涯海角John o’Groats”,前无去路,似乎真的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人生下半场,行到地极处,探寻生命的意义,有一份喜,有一份意,有一份属于每个人自己独有的回忆。

(天涯海角 John o'Groats)

碰到一名旅人,将面包车改装成自己的家,驾着“家”不断转换着驿站,以自己的方式打造人生。他可能还流淌着凯尔特人先祖的血液,向往着游牧民族居无定所的生活。是不是每一天睁开眼睛都在不同的地方,人就会活得开心些?

(凯尔特“流浪汉”的家)

然后,告别了白茫茫,不、灰蒙蒙,带着雨丝的海角天涯,开启另一段漫漫长路,天色开始转黑的时候抵达了罗梦湖。第二天清晨,太阳从湖的另一端升起,照耀着罗梦,山光湖色变幻中,鸭妈妈带着小鸭子下水,兜了一圈,然后渐行渐远。

(罗梦湖之晨)

那就是陈老师在小小音乐室里跟我们流连过的地方,在那美丽美丽罗梦的岸上我们挥别童年,唱起不识愁滋味的骊歌。

母校每年10月都举行周年庆,成为消失的华校后,周年庆成为周年纪念会。母校110岁,陈老师93岁,跟母校年龄相差不远,还能弹钢琴,真棒!


(高龄93岁的陈选治老师还能弹钢琴。照片取自校友的录像)

《罗梦湖》源自英苏战争


英格兰和苏格兰之间充满了爱恨情仇,七百多年前便开始交战,约三百年前英苏合并,发展成此后的英国。新加坡开埠时期的驻扎官法夸(William Farquhar)、哥罗福(John Crawfurd)都是苏格兰人。

1997年工党上台后,停止运作272年的苏格兰民意机构复会,自主决定苏格兰当地的教育、社会福利和环境政策。2014918日苏格兰进一步举行独立公投,不过以留英派的55%赞成票继续留在英国。

了解了英苏两地的背景,回头听歌词和旋律都忧伤凄美的《罗梦湖》,不难理解为何这首民谣被许多歌手演绎过,在苏格兰流传数百年,成为历久不衰的名曲。


Irish Roses: Women of Celtic Song-Loch Lomond

根据维基的说法,罗梦湖是生离死别和爱的寻觅。1745年,苏格兰人民追随王子查理反抗英国政府的统治,但最终英国军队彻底打败了苏格兰起义者。罗梦湖地区的苏格兰部族追随王子作战,战争失败后遭到灭顶,许多人失去亲人、失去美丽的家园。这首民谣就在那个悲情岁月中诞生。

《罗梦湖》的传唱,缘自两个传说,一种说法是这首歌是一位年轻战士写给女友的情书,这个小伙子在被处死前,托他已经获得自由的战友把他最后的遗言转告女友。歌里讲述了这封信沿着高地之路,以及被夺去生命的小伙子的灵魂沿着低地之路(或精神之路)回归苏格兰的漫漫行程。

另一个说法,这首歌是一个在伦敦被处死的苏格兰青年的妻子所唱。青年的头颅挂在长矛上,在伦敦到苏格兰的格拉斯哥途中的大路(high road)示众,而遇害者的家属则走着小路(low road)回乡:
By yon bonnie banks and by yon bonnie braes,Where the sun shines bright on Loch Lomond,Where me and my true love were ever won't to gae,On the bonnie bonnie banks o' Loch Lomond.

O' ye'll tak the high road and I'll tak the low road,And I'll be in Scotland afore ye;But me and my true love will never meet again,On the bonnie bonnie banks o' Loch Lomond.

有些到过罗梦湖游玩的男女,回到罗梦湖畔举行婚礼,甚至百无禁忌,高歌一曲《罗梦湖》来互赠对方。

万万没想到的是《罗梦湖》竟然成为苏格兰的“国歌”,每当苏格兰跟其他国家进行杯赛,球迷都会在场上齐齐高歌一曲罗梦湖,显然已经将罗梦湖原有的伤感转化为鼓舞士气,团结苏格兰人的正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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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December 30, 2016

石湾的南风古灶:再唱一段唐山窑 (Dragon kiln)

原文“从广惠肇碧山亭壁画看石湾南风古灶”刊登于《联合早报·缤纷》2016年12月1日

窑火不熄


古代中国经历多次改朝换代,始终吹不熄民间的窑灶和陶瓷器,民间生计因窑火而延绵不绝。海上丝绸之路经过东南亚下西洋,并且在新加坡河、福康宁山与加冷河留下当年中国龙窑制成品的烙印。

(新加坡出土文物,前面破了一部分的瓶子称为马可波罗瓶。1292年,马可波罗从中国回意大利,带了一些这类瓶子回意大利。在福康宁山出土的14世纪文物中,这类瓶子是很常见的。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运往中亚的外销瓷。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本地广惠肇碧山亭内张挂着精致的瓷器壁画,这些特地由佛山石湾陶瓷厂制作的艺术品,以民间故事如二十四孝、岳母刺字等为题材,讲述着流传下来的民间故事,同时传达了影响世代的忠孝仁义的价值观。

(广惠肇碧山亭内张挂着精致的石湾瓷器壁画,其中一幅为“岳母刺字”。)

看着一幅幅精巧的艺术结晶,联想起古人从生活中累积智慧,通过陶艺来开展社会文明,当代人间教育寓意于古老的传统作业中,薪火相传间不免飘过缕缕感动,于是我兴起了到石湾看龙窑的念头。


石湾的南风古灶



广东省佛山市石湾镇有个建于明朝正德年间(1506-1521),名为“南风古灶”的龙窑,烧窑至今已经超过500年,可能是中国还在点燃着窑火的最古老的龙窑。


(佛山石湾南风古灶的烟囱是传统龙窑的改良版,降低烧窑时对附近住家的污染。)

当地人称窑为“灶”。南风古灶依山而建,外型跟裕廊的龙窑相似,高耸的烟囱则是近年来改良后的特色,降低烧窑时对附近居民所造成的污染。


(龙窑依山势而建,跟水平面成约20度角,前方为灶口。)

烧制陶瓷器


在石湾南风古灶,我学习烧制瓷器的过程。所谓 “一烧二土三细工”,从选择泥土到制成品出窑,原来每一个细节都马虎不得。

烧窑最考究工匠的经验与控制火候的功夫,分成“挤火”和“上火”两个步骤。挤火指的是先以猛火煅烧12个小时,接着就是上火,也就是从窑背上增添木柴,继续煅烧6个小时。

制造陶器和瓷器的差别,除了原材料的不同之外,就是烧窑的温度了。制造陶器一般在摄氏800至1000度之间,瓷器则介于1200至1400度,高温烧制出来的瓷器比陶器坚硬密实得多。

烧窑时温度上升的速度、火焰的性质以及冷却的过程,都直接影响制成品的质量。火焰又分成氧化焰和还原焰,氧化焰是让窑室中有充足的氧气,烧制白瓷;还原焰是刻意让窑室中的氧气不足,烧制青瓷。

经过24小时冷却后到了出窑那一刻,工匠套上草鞋手套,进入干燥闷热的窑室将制成品搬运出来。



(龙窑内部结构,亮光处为窑背增添火柴的“火眼”。)


(清代石湾制作的外销瓷:绿釉烛台。摄于广东省博物馆。)

当地土生土长的陶艺家区伯钊解释,以前佛山的石湾、西樵山等地都有品质良好的泥土,可以自供自足。佛山全面开发后,好山好水都被破坏了,只好从增城和惠州取货,每两个月烧窑一次。

在现代化的进程中,中国曾经走过许多冤枉路,甚至以最好的资源来制造最劣等的货色,将下一代的资源差不多用光了,目前正处于补救的阶段。


传承祖先文化需要群策群力


学了石湾陶瓷制作后,我对于当地如何保留祖先的文化深感兴趣。显然的,“目前正处于补救的阶段”意味着目前是一个重要的决策转捩点。

就像经营一座博物馆,南风古灶那一点象征式的入门费,肯定无法取得收支平衡。不过从历史人文的价值,不保留就会永远失去的角度去考量,政府拨款是十分重要的现实元素。

区伯钊把工作室搬到南风古灶,是希望能借助这个平台,让更多游客了解到故乡的陶艺文化。童年嬉戏的横街窄巷成为他发扬民间艺术的平台,让更多旅客了解到故乡的陶瓷作业,所贡献的是民间有限的绵力,希望人文、艺术与特色旅游的结合能够让祖先的文化传承下去。


本地仅存的两座龙窑



本地也有龙窑,仅存的两座龙窑设在裕廊的Lorong Tawas:陶光龙窑和源发龙窑。 龙窑依山坡而建,跟地面成约20度斜角,就像一条沿着山势而上的伏龙。龙窑有个圆拱顶,窑头的横截面较小,便于开始烧窑时热量集中,容易燃烧。窑中部的横截面最大,窑尾又逐渐缩小,整体设计运用的是空气对流的原理。 

Lorong Tawas就在南洋理工大学校园外,周围茂密的树林已经被新加坡首个洁净科技园取代。烧窑必须使用大量的木柴,燃烧至少18小时,肯定对环保园区的洁净空气造成污染。在国家文物局为“原住民”出面争取下,土地管理局同意延长两个龙窑的临时准证,以每三年更新的方式经营,到了2023年再酌情商议。

本地的龙窑多数建于上世纪40年代,当时面对着战后物资短缺,以往从中国南方出口的陶瓷线路因战争中断多时,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于是企业家把握良机,在裕廊、德光岛、乌敏岛和实龙岗的山区建设多个龙窑。20年后,政府铲平小山丘建房屋,龙窑才日渐减少。

裕廊的土质特别好,又可借用斜度适中的山势来造窑,所以上世纪70年代新加坡剩下的约十条龙窑,多集中在裕廊,裕廊也因此称为“瓦窑村”。由于不同地点的陶土矿物质含量不一,所以裕廊的龙窑多数生产胶杯,实龙岗的龙窑则多数生产水缸。 


对于石湾陶瓷艺术家区伯钊来说,童年的水寮消失了,不过石湾窑火依然保持着连绵的生命力。我童年时代常见的浮脚屋同样消失了,窑火则同样面对着走入历史的命运。相比之下,本地龙窑所缺乏的是政府与民间共同发扬小众文化的大气候。南风古灶或许可以给本地龙窑的前途提供新的思路。


(陶艺家区伯钊与他的微雕:“一帆风顺”,“水寮”)

Friday, December 23, 2016

大约在冬季

为了补充广东人下南洋的资料,重回先民的家乡一趟。12月初在广州、佛山、顺德、江门五邑等地溜转了两个星期。本已入冬的广东却异常温暖,天气犹如夏末初秋,没有冬至的感觉。

关于田野调查之事,暂且不提。想分享两件视为平凡平常,但可能一点都不平凡不平常的体验。

其一:年轻人工作,老年人休闲


年轻人工作,老年人休闲。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新加坡是个华人为主的社会,食阁、小贩中心等公共场所见到的华人多,珠三角地方触目所见的也是华人,因此有身在星洲的错觉。

在餐饮场所和消费地方,触目所见的都是年轻人在招呼顾客。他们当中有些口操流利的粤语,有些则礼貌地要求使用普通话(华语),显然是外省人,可就没见到老人家收碗碟清理台面。刹那间脑袋转不过来,清醒过来后才苦笑了一下。当地的老人家不需要像好些钱不够用的新加坡老人那样,为了“运动”而活到老做到老

广东是吃的天堂,讲到吃离不开厨艺,一般的想法是姜是老的辣,“阿嫲的味道”最棒。本地好多大众熟食都已经连锁规范化,煮不出古早味,私房菜正在流失中,独家的美味愈发叫人怀念。

也许中了周星驰的《食神》的毒,我始终觉得“家传之宝”是可以传承的。煮食讲究“爱心”,若肯好好揣摩,将爱心注入食物料理中,就可煮出传统的味道。要在本地找到这种特殊的美味不容易,那是因为许多厨师将煮食当作一份流水作业,使到食物失去了原有的味蕾。

在珠三角,我并没有走入任何高级餐馆,三餐都在普通的食店和麦当劳解决,“吃”给予我不同的感动。就先从麦当劳早餐说起好了。

当地的麦当劳 “金馒头早餐”有两个快火炸香,外脆内软不油腻的馒头,以及一杯少糖的豆浆(豆花水)。这份健康早餐只需6元,折合S$1.25,颇受大众欢迎。我在当地有超过一半的早晨就是这样开始的。

农家菜色如菜心和西洋菜等都是当地栽种,新鲜清淡,少油少盐是最大的亮点。在佛山的石湾美术陶瓷厂附近的小食店吃的午饭,同样难以忘怀。农家不讲究色香味俱全,凭香和味吃糊,简单的四季豆、鸡蛋、青椒、瘦肉炒出来的佳肴其貌不扬,口感却何等芬芳。

(简单的农家菜,不简单的味蕾。)

饮食消费方面,最奢侈的是在江门的益华百货商场内的“老广新意”茶楼,吃了两顿二人晚餐。四道点心、一道素菜、一碗广东粥和新加坡已经吃不到的猪红(猪血),“叹”了铁观音(绿茶)功夫茶,吃得好撑!小笼包使用的上汤和食材处理,绝对比鼎泰丰的要棒多了。账单一百元,也就是约S$21,物超所值。

(已经在新加坡绝迹的猪血。)

(比鼎泰丰小笼包高出一个层次的老广新意小笼包。)

后来在广州白云酒店附近,朋友请我尝了开了十多间的“点都得”茶楼的点心,倒觉得连锁店品牌吃名气多过食味。

尝了这么多顿价格合理但令人难忘的阿嫲式菜肴,下厨的都不是阿嫲,而是中年或年轻人。为什么老人家的厨艺可以相传,新加坡美食天堂流失的却是原汁原味?

大家也许会好奇,当地人的月薪若干?商店经理约一万元,普通职员约三千元,其他受薪人士在两者之间。当地赚钱当地花,我觉得食物消费对当地人而言跟本地赚钱本地花不相上下。

其二:送礼收礼的启示


接受了顺德山水画家罗耀强的邀请,在画展开幕前先行拜访。从江门去顺德均安只需半小时车程。四月间顺德电视台的拍摄组来新加坡拍纪录片,我参与了《重走南洋路》第二集的拍摄。罗耀强的孩子俊贤跟着电视台一起过来,就这样彼此认识了。

(前排左一:顺德画家罗耀强。)

想起过去拜访中国友人或官员,曾经流行送礼,而且礼不大不收。自从薄熙来事件之后,送大礼已经免了。我想带些一般手信应该不是问题吧?于是携着柑普茶过去。罗家父子都是打公家工的,手信也不多看,就是坚持不收。这不是黄金年糕或白银圣诞礼品,而是简单的新会土产,竟然被婉拒了。既然如此,吃了一顿道地的顺德生滚鲩鱼片和香煎鲮鱼饼,我也识相些,不掏腰包了。

后来在广州跟广东电视台的记者小陈进餐,同样带了一罐柑普茶给她,同样的反应。我跟小陈说如果她会被100元人民币的茶叶收买,人格肯定有问题,这才欣然收下了。至于饭后结账,为了不使对方陷入尴尬的局面,就由她做东。

想深一层,这些举动背后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比如海洋法和九段线的风波。

隔天跟一位王姓的官员相见如故,他甚至为我沏了一壶好茶。王先生表示最近新加坡有一批官员前去交流,显然是想了解当地处理侨务的方式,他很直接地告诉他们新加坡不了解中国。也许中文措辞的局限,这些官员无法有效地提出反馈。

王先生认为我既然放下饭碗,掉转船头搞民间文史,因此重复那时说过的话,彼此交流一下心得。新加坡作为一个国家,必须照顾自身的利益,就像中国必须照顾自己的利益一样,是无可厚非的。中国文化向来以和为贵,在海洋实力最强大,郑和船舰铺天盖地,远渡西洋的三十多年间,都没有动过刀枪,而是通过和平邦交跟各国贸易,甚至为马六甲提供保护网。东南亚各地都有三保公(郑和)的庙宇,六个世纪以来都香火鼎盛。新加坡要讲海洋法,首先必须认识九段线的历史,以及中国处理外务的方式,才能在一带一路的纽带上互惠互利,共享经济繁荣,通过人民安居乐业来取得持久的和平。

很显然,这段话是冲着新加坡李显龙总理而来的。亚细安各国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那些有主权纠纷的国家都尽量淡化海洋主权的争端,去中国谈投资并建立密切的伙伴关系。在政治与外交层面上,虽然李先生在国庆群众大会上尝试阐述立场,但我依然无法完全理解为何新加坡不是主权争议国,却必须强为亚细安出头,结果多面不讨好,枉做小人。

不过,我觉得有必要表达我对大国的一些民粹主义人士所走的的极端路线所带来的混淆。

的确,历史事件必须厘清。不过,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也是优秀的中国文化,中国必须避免让人觉得因为力大财粗而到处跟人“拗手瓜”,别忘了小孩见到比拳头的巨人是会感到恐惧的。

此外,不要单从新加坡有75%的华人来看新加坡,一厢情愿地认为新加坡跟中国有大中华情意结。现代新加坡华人受的是英文教育,虽然有些所谓的“精英”懂得双语,但懂得双语不表示双文化,他们对中华文化的认识就像过去的峇峇文化那样,保存了一些华人的传统,但思想是西化的,是美式的。新加坡不了解中国,中国也未必了解新加坡,共识是双向的。

(江门和广州的博物馆都主办孙中山诞生150周年展。图片摄于广东省华侨博物馆。)

刚在江门和广州看过当地主办的孙中山诞生150周年特展。孙中山精神是值得学习的,不过我认为当下可以借鉴的“孙中山精神”不是百年前推翻封建体制的革命精神,而是孙中山耐心地游说海外华侨,将支持保皇党的势力转化为支持革命派的精神。孙中山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常年久居在外,本身就是华侨,了解华侨,华侨也因认同他的身份而逐渐了解他,支持他。

如今的华侨已经是在地华人,在地华人也有了华裔。华侨、华人、华裔是一股世界洪流,只有将孙中山跟华侨的交情转型为 “当代孙中山”跟华人和华裔的交情,才能在中国和西化的国家包括新加坡建筑桥梁,缩短思想的距离。

从这两年来在中国的经历,真觉得习大大的影响力不是闹着玩的,“下面”对贪的解读和可能过激的反应也许并非老大的原意,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割席而坐总好过被冤屈,到时血洗不清。

至于中国朋友连一罐普通的茶叶都不愿意接受的原因,可能已经超越了打贪的层面,新中“上面”变淡的味蕾已经传达的“下面”。

越往这条思路想下去,越觉得不是滋味。天气没入冬,但心情已经开始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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