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rch 27, 2015

挽歌

新加坡第一任总理李光耀先生于2015323日凌晨往生。

在他病危期间,祝福与讨伐的声音已经并存。在宣布李先生百年归老后,有人欢喜有人愁,我们看到歌功颂德的场面,平民哭泣的镜头,也看到嬉笑谩骂与无情的诅咒。

在那个对抗的年代,李光耀对政治对手毫不容情,使许多家庭与个人蒙受一辈子的创伤。经历过的人士,被牵连过的人士,同情的人士都无法忘记那阵苦痛。在铁手腕的统治下,新加坡的经济欣欣向荣,但人们始终无法摆脱心头上如影随形的白色恐惧。….相信这一切都是唱衰挖疮疤的根源。


(1957年,新加坡代表团前往伦敦,出席第二轮独立谈判,归来后公众聚集在政府大厦前大草场。李光耀发表独立演说。图片来源:NAS)

可是大家也都同意,李光耀跟当时许多反殖民地主义的年轻人一样,将青春奉献给信念。殖民地政府一路来都无法解决的城市住屋与卫生等问题,李光耀所率领的团队做到了。在李光耀当总理的最后阶段,我们有一个十分美好,充满希望,生机勃勃的80年代。

在面对印尼对抗后如何改善双边危机的艰难时期,李光耀果敢到印尼国家英雄纪念碑前鞠躬,撒下化解仇恨的鲜花。六四事件,李光耀以小国总理身份,为中美两个大国架桥,缓和了一触即发的国际纠纷。小国的影响力,远远超越了它的土地与人口。

(1963年,李光耀走遍全新加坡所有的乡村,走完这道阶级就是巴西班让的华侨学校。图片来源:NAS 1963)

(1963年,李光耀走访杨厝港,可以想象为何李先生当年深受老人家的支持。图片来源:海峡时报)

每个创造历史的时代都有许多无名英雄,但一将功成万古枯,唯有领导留其名,这是再介怀也无法突破的历史规律。无论我们从美好人生的角度来看待李先生对新加坡的贡献,或是从阴暗的一面来评论李先生的过失,到头来我们看到的是一位从叱咤风云步入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日益孱弱的气息中受到严重肺感染,2月15日至3月23日间,再也没有离开过加护病房。

这是一个反思而不是互相喊话的时候。在李先生尸骨未寒的此时此刻,我们作为人应该有人性化的一面,用常人应有的善心来对待老人家,并且给予家属慰籍,毕竟他也是别人的亲人,是个祖父,是个父亲,是个兄弟。

我们不妨在这一刻,也以人性化的一面,给予在李光耀的年代受尽创伤的一群人和家属应有的思念与慰籍。

生前事,身后评,死者已矣,争朝夕不在于一时。过来人自会发表传记,文史工作者自会翻阅档案,博士生自会多方考究,汇集成文。三五十年后的评价肯定会更中肯。

以李先生曾经旧地重游的剑桥来叙别。

(设在总统府内的灵堂。图片来源:海峡时报)

《再别康桥》 徐志摩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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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rch 20, 2015

被“武装”的德光岛 Pulau Tekong

从前的德光岛

1828年的Franklin and Jackson地图中,德光岛的名字叫Po. TakungTakung 可能来自马来文“tukar”,也就是“交易”的意思。可能早年的德光岛是一个贸易站,供附近乌敏岛和柔佛的居民买卖货物。

(1828年的Franklin and Jackson地图,德光岛的名字叫Po. Takung,在图的右上方)

今天的德光岛已经完全被新加坡武装部队“占领”,成为军人专用的地方。上世纪70年代,当我还是个中学生,第一次在岛上露营的时候,这里还是个平民居住的地方,世世代代都在岛上生活。我们在沙滩露营,还用附近马来村民的水井。那是我第一次学习到打井水的技巧,也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到男人和女人赤裸着身躯,在夕阳椰影下打水冲凉那种淳朴的民情。

(岛上的田园风光。图片来源:新加坡国家博物馆摄影展馆)

(1860年代,画家绘制的德光岛民的生活)

 我在新加坡工艺学院念书的时候,有一个外号“德光”的同学,可是货真价实的德光岛的儿子。他的家在德光岛,叔叔则住在勿洛的政府组屋。周日,他在叔叔家寄宿,每天早上搭乘2号巴士到桥北路,再转209号巴士到Dover Road的校园,来回超过三个小时。到了周末,他就在樟宜码头乘坐驳船回外岛的家。

当年的军旅生涯

上世纪80年代初,我服兵役的时候,军人和平民共处在同一个岛上。岛上有两个营区,作为后备军人受训之用。我被派到岛上做训练官,住了一段短时期。没有训练的夜晚是相当单调的,不像在新加坡本岛那样有夜生活。在德光岛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只好聚集在小小的军营餐厅看电视。虽然接收到的影像很差,一个人有四五个影子,但还是聊胜于无。对更多年轻的小伙子而言,最大的吸引力是餐厅里头卖饮料的美少女,倚在柜台跟美女“仙桃”(吹牛)一番,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美女年约二十,就像含苞的鲜花,她的“制服”是白色无领汗衫和浅绿色短裙。有时候她会故意生气撒撒娇,对着那群口不择言的男生怒目圆瞪,一旦他们嬉皮笑脸地道歉,并买下瓶装水赔罪,美女就会绽开笑容,迷倒众生。大家就这样互相娱乐,每晚上映着相同的一幕戏,度过从Ah boy to man,小男生转型为男人的岁月。
偶尔我们也会在岛上探索,看看奇礁异石和还保持着自然生态的红树林。榴莲季节到了,还会四处找榴莲。岛上的榴莲多数是名果有主,不可以随意捡拾,否则会被军法处置。在岛上生活一阵子后,我们已经摸清门路,知道那些是野生榴莲,乘着还有余温,就地解决。可能是拜土地与海风所赐,这些德光榴莲虽然不大,但白肉苦中带甜,比接种的猫山王还要好吃,难怪当年的马来人要“当了纱笼吃榴莲”了。
(德光岛上的红树林。1981)

(颈石Batu Berleher。1982

当年渡海到德光岛有两个选择,一是在樟宜码头上船,柴油机推动的驳船需要约25分钟的航程;不然就在附近Hendon Road的第一突击营那儿乘坐武装部队的运输艇(RPL),约45分钟。虽然只差20分钟,我们都乐意付$1.50给驳船师傅,至少可以在新加坡本岛多呆一阵子,可见回营的心情是挺复杂的。



(当年可以在这个樟宜码头乘驳船去德光岛和乌敏岛

好容易挨到周末,有时候我们会在码头旁的德光海鲜酒楼吃一顿好料,奖赏一下自己才踏上归途。虽然叫做海鲜酒楼,其实是简陋的咖啡店,但是厨师的手艺可是一流的,价钱也为我们阿兵哥量身定做,相当大众化。
岛上有一个不明文的规矩,就是星期四没有夜间训练。当时谣言四起,说某一个星期四晚上,一个兵士在行军的时候离奇失踪,隔天找到他的尸体时,他的内脏外露,也有人说他的肚子爆开等。过后的每个星期四晚上,他的灵魄都会在岛上飘荡,许多士兵都说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自此以后,“星期四迷离夜”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成为德光岛的鬼故事。
(岛上已经失去这些昔日的色彩)


(德光岛的日落。1981)

德光岛“长大”了


今天的德光岛并吞了对岸的小德光岛和炮台岛。小德光岛填土时,邻国马来西亚曾经提出抗议,认为影响了柔佛海峡的水流和军民的日常作业,在20037月将抗议书提呈给国际海洋法庭。法庭下令新马两国进行磋商,一年后再提呈同意书。新加坡修改了一部分填土的计划, 20054月将两国签下的协议书提呈上去,德光岛的扩张计划才告一段落。

德光岛还发生过两起轰动的事件。1990529日,三头野象游过1.5公里的柔佛海峡,在德光岛登陆。这群“非法移民”被逮捕后,在610日被遣返回柔佛森林。20043月,三名枪匪从马来西亚偷渡到德光岛,新加坡武装部队出动直升机、突击队、雷达侦察系统、第二步兵营和警察等进行地毯式搜寻。最后,三名匪徒分别被辜加兵和海岸卫队逮捕,随后被提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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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rch 13, 2015

食在他乡的季节

照理不应该有乡愁。在这个地方土生土长,从前的家在这片土地上,现在的家还是在这片土地上,何来的乡愁?

童年是记忆里的故乡,物换星移中找不到童年故乡的感觉,所以才激起思乡的情绪,才油然产生乡愁。

有人说“记忆里的味道,是藏在食物里的乡愁。无论你走得多远、离开多久,它总在你的灵魂深处守候。甚至,你走得愈远、离开愈久,想念的滋味,对你召唤的次数愈多”。

记忆里藏在食物里的乡愁是阿嫲的顺德私房菜的味道,阿嫲往生这么多年来,私房菜也跟着她一起远走他乡。数十年后,目前在香港念大学的忘年之交阿Kat在湾仔道找到一间叫做“名门”的小餐厅,品尝到阿嫲的菜色,虽然煮法不全然相同,但已经足以留恋不已。


(香港湾仔的名门餐厅内)

童年的风味菜


当晚点了三个童年风味的主菜:杏仁白果煲猪肺,苦瓜肉碎蘑菇煎蛋,酿鲮鱼。

小时候在新加坡还可以吃得到猪肺,家里常用猪肺和白菜干来煲汤,价廉又有营养。由于清洗猪肺,尤其是通洗气管的功夫多,需要灌水和出水,又担心胆固醇等,后来都在市面上销声匿迹了。

(煲过汤后的猪肺)

传统的家猪食材都是以形补形:猪脑补脑、猪肺补肺、猪肝补肝、猪肾补肾、猪肚补肚、猪肠补肠,在“名门”吃了猪肺喝了靓汤,感觉功效神奇,气管竟然通畅无阻了。

苦瓜肉碎蘑菇煎蛋的秘诀在于引味,将各种食材的香气带出来。这么多年来,这是最好吃的煎蛋,但比起阿嫲的蛋角,还是缺少了某种难以形容的滋味。如餐馆主人所言,大体上顺德菜色是如此,不过一方水土一方情,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每条村落都有各自的小变化,因此才能分辨出家乡菜的味道。

(苦瓜肉碎蘑菇煎蛋)

若要制作阿嫲的蛋角则更考究心思,使用鱼肠、肉碎、菜豆等,充满了农家气息,味道配合起来相得益彰。煎蛋角要用小火,使鱼肠的油脂完全溶化入鸡蛋中,同时又要确保鸡蛋蔬菜不过熟,现在已经没多少人有那种耐心和本事了。以前在顺德养蚕的年代,使用的是地道的桑叶,只是到了国外才用菜豆、梅菜等替代。

酿鲮鱼


酿鲮鱼的做法倒是勾起我几乎已经忘怀的记忆。它的做法是先起鱼肉,去掉鱼骨。起骨后的鱼肉剁成鱼茸,跟肉碎马蹄冬菇香料等一起搅匀,然后装回肚皮内,还原成鱼的原形。跟豆豉蒜蓉见油爆香后,加水焖约五分钟就大功告成,口感滑嫩而富有弹性了。

(酿鲮鱼)

(鱼茸、碎肉、马蹄、香菇等酿回去鱼皮下,还原成形)

鲮鱼是中国南方常见的淡水鱼,但新加坡找不到,所以当年阿嫲使用的是价廉肉甜的豆腐鱼。豆腐鱼也就是潮州福建人叫的番薯鱼,现在巴刹超市叫黄尾鱼。广东人称它为豆腐鱼是因为本地的西刀鱼价格昂贵,一般家庭酿豆腐、煎鱼饼等所使用的鱼肉都以豆腐鱼来取代。

现在回想起一个过去的年代,顺德妈姐深受本地雇主欢迎,除了手脚勤快之外,少不了从家乡带来的私房菜。顺德是中国南方的鱼米之乡,顺德与粤菜都是同一个菜系,但粤菜多选用山珍海味做原料,而顺德菜则相反,往往就地取材,以当地最常见的鱼瓜果菜做食材,通过精湛的厨艺来烹制佳肴,也逮住一家大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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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rch 06, 2015

火炭 - 唤不回的流金岁月 (Charcoal)

原文“黑金-唤不回的流金岁月”刊登于《联合早报》2015年1月18日


淡淡炭火香


丹绒禺的加冷河畔有一条Kampong Arang Road,Arang就是火炭的意思,显然这里曾是个跟火炭有关联的甘榜。

如果说上世纪80年代清河前的新加坡河是条黑水河,那么丹绒禺这一段加冷河可以称为炭水河,常年漂浮着炭灰,河边的黄泥路也是黑色的。一天下来,最幸福的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在连墙壁也是黑色的屋子里,品尝劳作换来的米饭香。

根据在那一带长大的老伴的回忆,上世纪70年代,她在附近已经消失的丹戎禺小学念书。当时有一位家里卖火炭的同学,玩剪刀石头布的时候,最显眼的就是藏在指甲的炭灰。黄昏时分,又见炊烟吹起,小孩在火炭烧饭中长大,开枝散叶。代代相传中,没有传入现代家庭的偏偏是火炭。

(充满古早味的火炭)

火炭曾经长驻寻常百姓家,是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必需品,直到国人陆续搬入政府组屋,才被方便洁净的煤气和微波炉取代。不过,年轻人喜欢的BBQ、本地美食如沙爹、鸡翅、肉干等还是使用火炭烘烤,有些卖沙煲饭的摊贩坚持使用炭炉,还原难以忘怀的古早味。

上世纪80年代,街边小贩陆续迁入小贩中心之前,我就曾经在牛车水史密斯街的大排档见过引火入锅的绝技。炒河粉师傅在最后关头,单手把笨重的铁锅提起来,侧着往炭炉一伸一抽,炭火在锅里燃烧一阵子,然后倒在棕榈叶上。略焦的河粉、淡淡的棕榈香,街边厨艺养活了一家人。


本地的火炭业


本地的火炭商经营的是入口与行销生意,有些曾经在印尼投资生产火炭,形成一条跨国的供应链。

义工朋友中,绳绪的父亲吴慈础老先生从先辈手中接管火炭业,日战前已经在“八间仔”营业,八间仔就是现在的China Square。数度搬迁后,吴老先生在德福巷租下一个小仓库,守护祖业。

(德福巷Defu Lane的火炭仓库,拜的是妈祖)

吴慈础是本地火炭商局主席。上世纪50年代,百多家炭商成立了火炭商局,並在芽笼的会所设立供奉妈祖的炭商宫,庇佑水路平安。随着时代的演变,火炭商渐渐式微,目前有规模的只剩三几家,走过半个世纪的火炭商局则在数年前解散了。

吴慈础还保留着火炭商局的前身,成立于1927年的“柴炭商行公局”和日治时期的“昭南薪炭协议会职员”的徽章。

(1927年,柴炭商行公局的勋章。照片来源:吴绳绪)

(日据时期,昭南薪炭协议会职员勋章。照片来源:吴绳绪)

到德福巷参观时,从吴老先生口中了解到本地的火炭主要源自苏门答腊的石叻班让。上世纪50年代前,由水路运来的火炭在美芝路码头卸货。美芝路填土兴建独立桥后,才改在丹戎禺靠岸。


(在丹戎禺码头卸货。NAS c.1980s)

随着上世纪80年代展开的清河运动,火炭的落货点搬迁到罗弄哈鲁士。七、八年前,罗弄哈鲁士重新发展为生态园,没了东部码头,火炭必须先在峇淡岛装箱,再运到巴西班让码头去。

本地也有少许火炭来自马来西亚的太平。太平的火炭木质好,火势旺盛,不过价格相对昂贵。



(罗弄哈鲁士Lorong Halus Wet Land曾经是火炭的落货地点。c.1992. 图片来源:NLB)

(罗弄哈鲁士Lorong Halus Wet Land曾经是火炭的落货地点,如今转型为自然生态湿地)

十八丁炭窑


我跟一群义工朋友驱车北上,前往太平十八丁的炭窑参观,为的是解开为何新加坡不宜生产火炭的疑团。

马来西亚拥有富饶的红树林,西马的红树林面积达到1000平方公里,单单十八丁52公里长的红树林保护区,就占地超过400平方公里,相等于半个新加坡跟各周边岛屿的总面积。

马来西亚的炭窑已经运作了八十年,西马的炭窑区分布在柔佛(15个)和十八丁(348个),马六甲的两个炭窑则已经废弃不用。十八丁的红树林有一套完善的管理体系,保护工作从二十世纪初就已经开始进行。每一年政府为每一个炭窑分配约两公顷的森林砍伐地,但必须在森林局的监管下才能采伐。

Bakau Minyak和Bakau Kurap这两种红树是制造火炭的良材,但必须长满20年才能砍伐。


(晒海产)

富庶的红树林启动了当地的火炭工业,带来约1200万新币的年收益。不过,红树林所提供的生态环境才是真正的经济来源,渔业的收益是火炭的八倍。马来西亚霹雳林业部和《马·星洲日报》(2014年5月19日)等都有相关资讯。

对寸土尺金的新加坡而言,一半的土地面积只能带来一亿元的年收入,不可能养活500万人。

(砍伐后的红树桐)


(树桐与炭窑)

十八丁炭窑都建在沼泽旁的锌板屋里。炭窑以砖块和红土筑成,直径约6.7米。制炭的原理跟新加坡裕廊Lorong Tawas的两条龙窑相似,通过烟熏将树桐的水分烘干,因此类似蒙古包的炭窑都呈半圆形,圆弧的力道最强韧,空气对流也最匀称

火炭的制作过程约一个月,一年开窑十二次,农历新年也照常运作。员工先将砍好去皮,高度约1.6米的红树桐垂直排列在炭窑里,每一根红树桐底下都垫上一块红砖,让热气流通。如果树桐底的热度不足,就会产下俗称“黑金”的生炭,造成无谓的损失。

(运作中的炭窑,两旁冒出的白色的烟雾表示蒸汽未干,必须继续保温)

炭窑能容纳1500根树桐,填满后封口,只留少许让浓烟流入的洞口。窑内的热气保持在85度,到了第三个星期才把洞口完全封闭。师傅根据两旁排烟口的烟雾来估计火炭的熟成度,等炭窑冷却后才开窑。

在烟熏的过程中,红树桐是没有燃烧的,而是通过热气将水分蒸发掉。每烧一次窑,总重量约40吨的树桐,只能制成10吨左右的火炭。

(烘培后的树桐,重量剩下四分之一)


第三代掌门人洪诗敬


年轻的洪诗敬的家族原本有八个炭窑,80年前便开始运作。从爷爷手中传承下来,逐步递减至三个。洪诗敬幽默地自我辩护,不是他败家,而是因为政府通过每十年更新一次执照来管制炭窑的数量,并且限制每年只能砍伐两公顷的红树。

(洪诗敬在工作中)

洪诗敬和他的员工一样以劳力换取生活,全身沾满了炭灰。我走入其中一个已经“冷却”的炭窑,里面的空气干燥,酷热难耐,跟桑拿相似。令人肃然起敬的是一位年迈的妇女,全身包得密密的,蹲在窑里大半天,正在清理地上的碎炭。

(炭窑同样少不了外劳)

几度夕阳红


洪诗敬表示,十八丁火炭主要外销到日本。早期大马的炭窑业是由日本人和华人联营的,日战后,日本人全身而退,日本国内也不再生产火炭这种低利润的产品。日本厂商将入口的火炭华丽包装后,以翻了百倍的价格销售到世界各地。在超级市场看到的适用于雪柜、汽车、鞋橱等的日本火炭除臭剂,原产地可能就是十八丁。

火炭、炭窑对华人而言都是夕阳行业。数代人生活下来,日子逐渐好过,还有谁愿意在酷热的环境下传承祖先的资产呢?

对早年丹戎禺的街坊而言,炭水河冲走的是一代流金岁月。

Friday, February 27, 2015

政治网络空间是否wild wild west?

政治研究院的研讨会


2015211日,我接受了国大政治研究院(Institute of Policy Studies, IPS)的邀请,出席一场两个小时的研讨会。

研讨会的课题为“评估政治网络空间的合理性”(Assessing the rationality of political online space: man and machine),网络空间指的是非官方的本地博客网。

与会者除了IPS的研究员外,还有来自新加坡管理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的学者,政府部门的公职人员(媒发局MDA,通讯与新闻部MCI,内政部MHA,总理公署PMO,总检察长室AGC,律政部Ministry of Law,职总NTUC,科技研究局A*STAR,文物局NHB),咨询公司,国会议员,以及自由撰稿人与博客。我以自由撰稿人与博客的身份参与讨论。

关于互联网,尤其是跟政治相关的非官方网站,所受到的负面评语也是最多的。这类网站既是wwwworldwide web),也是无法无天的wild wild west。它们被形容为非理性,两极化,而且还匿名,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政府一向来都认为互联网缺乏管制,许多人躲在大衣背后发表煽动性、谩骂性的言论,却不敢承担法律与社会责任等。

为了加强管制,政府走出第一步。从201361日起,密集报道新加坡新闻,并有一定本地浏览量的新闻网站,必须向媒体发展管理局(MDA)申请执照,并缴交保证金。

本地的政治博客网是否目无法纪?


本地的政治博客网是否真的那么wild wild west?研究员引用20146月及7月的197个本地博客网站,超过1000份文章来进一步探讨。这些被纳入“政治博客网”范畴的本地博客,必须在这两个月份刊登至少一篇政治文章。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两个月份,是因为这是个不寻常的时刻。690万人口白皮书、外来人口、组屋与公交费等余波未了,公积金、李显龙控告博客鄞义林(Roy Ngerng)、粉红点与卫道人士互不相让、图书馆的“企鹅事件”等相继浮台,互联网热烘一片,是个进行学术研究的好时机。

以下是一些研究结果,可能在大家的想象之中,也可能出乎意料之外:

作者身份:56%公开,44%匿名。

客观性:28%的博客完全一面倒, 72%的博客表达出客观的内容。

情绪性:54%冷静,46%激动。

政治文章偏多的博客网站中,53%反政府,22%中立,10%亲政府,15%不提政府。

政治文章中和的博客网站中,47%反政府,18%中立,6%亲政府,29%不提政府。

政治文章偏多的博客,文章比较客观。

作者身份公开的博客,文章比较冷静。

比较客观的博客,也是比较冷静的博客。

比较主观的博客,也是情绪比较激动的博客。

博客客观或主观的态度,跟亲政府或反政府之间没有直接关系。换言之,亲政府的博客可以很主观也可以很客观,反政府的博客亦然。

博客的情绪表现,跟亲政府或反政府之间没有直接关系。换言之,亲政府的博客可以很冷静也可以很激动,反政府的博客亦然。

中文博客的内涵


近年来我以中文书写为主,因此对中文、英文、甚至马来文与淡米尔文的博客生态的对比深感兴趣。在这方面,研究员回答了我的提问。他们认为也许受到文字、中华文化与价值观的影响,中文博客比较有修养,彬彬有礼,善于通过辩证来分析他们的立场。这些都跟英文博客有强烈的分野。

淡米尔文博客主要是新移民。他们绝口不提本地政治,反而是针砭印度的政治局势。他们也少用辱骂的词汇。至于为何他们入籍新加坡后,却对本地政治噤若寒蝉,研究员也觉得十分好奇。

由于负责马来文博客的研究员不在场,因此马来文的博客生态就此打住。

众人的反应


大家是否接受研究员所观察到的新加坡博客网的政治生态?

回答上述问题,我们能不能够接受学术研究是保持中立的,是一个重要的关键。从研究员发表报告的态度,以及与会者,包括一些政府部门职员的反应,我觉得在现阶段是可以认同其中立性的。

一些与会的政府部门职员针对某些研究结论提出看法,甚至为反政府的博客文章辩护,认为好些博客其实是对事不对人,出于对政策与民生的善意,但可能被错误地归纳为反政府的范畴等。

从众人的反应,至少可以得出以下的结论:

博客网并非wild wild west般的无政府,不遵从纪律。政治含量高的博客文章,不论是亲政府或是亲反对党,都通过客观分析,实事求是。

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在这个非官方的民间场合,大家都可以自由理性地阐述各自的观点。这是民主社会必须做到的包容方式。


(1963年社阵群众大会:政治可以令人疯狂,但根据IPS的研究报告,本地非官方政治博客网不是wild wild west。照片摄于Defining Moments 特展)

(1961年人民行动党群众大会:政治可以令人疯狂,但根据IPS的研究报告,本地非官方政治博客网不是wild wild west。照片摄于Defining Moments 特展)

((2011年工人党群众大会:政治可以令人疯狂,但根据IPS的研究报告,本地非官方政治博客网不是wild wild west。照片摄于Defining Moments 特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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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February 20, 2015

企业管治(Corporate Governance):蓝与白的国会交锋

不平静的农历新年前夕


今年的农历新年来得晚,219日才年初一,叫人望穿秋水。农历新年前一个星期,212日与13日两天国会,针对审计总长(AGO)对工人党管辖的阿裕尼后港榜鹅东市镇理事会(AHPETC)的2012年财政审核报告提出动议。

经过一年的审核后,AGO的报告在2月6日农历新年前出台,紧接着国会立刻开会,由国家发展部长许文远先生提出“强化法律框架,加强市镇会监管”动议。在时间点上,似乎有意凸显事态的严重性。

审核报告所指出的最严重的疏漏是企业管治不当,AHPETC聘请的管理与服务公司FMSI与FMSS的老板都是市镇会的主要管理层,而且还是夫妻关系,因此有暧昧的嫌疑。两天下来,各重量级部长轮流出马,务必打到工人党头破血流,永无翻身之地。

明眼人都知道这场国会辩论背后的政治意图。表面上看来,白衣人洋洋得意,可以开开心心地过新年。蓝衣人开年不利,过年的心情未必好过。

(在政治角力下,一笑真能泯恩仇吗?2011年李显龙的新内阁就职典礼上,刘程强问邻座的李光耀可否跟工人党合照,李光耀答应了,彼此还寒喧几句。)

他们怎么说?


实际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这么说,是惊讶于一些现政府的忠心支持者,也是退休的前高级公务员的“咖啡话”(coffee talk)。他们有钱有闲,又有丰厚的退休金养老,没有不支持执政党的理由。他们竟然改变了一贯的思维,认同AGO最多只找到管理失当的佐证。既然蓝衣人没贪没骗,顶多只能说蓝衣人不善理财。他们甚至认为执政党摆出得理不饶人的高姿态,却无视各个政府部门都有过类似的闪失。执政党动用政府资源来打击对手,可否归纳于合法滥用公款的范畴?

强力抨击蓝衣人管理失当,甚至抵触法律,必须追讨每年160万元人民公款的是外交兼律政部长尚穆根先生。尚先生得出这个金钱上的结论,是因为AHPETC所征收的管理费比市场价格高。市场价格是根据人民行动党的市镇理事会的管理费推算出来的。

由于AHPETC跟淡滨尼集选区和白沙榜鹅集选区近在咫尺,数年下来,已经成为政治对峙的竞技场。这场从国会外杀入国会内的血腥,由淡滨尼集选区的部长级议员王瑞杰先生出头是最合适不过的;而尚穆根引用的国家发展部的数据,也牵涉到白沙榜鹅集选区。

殉道·遁道


为什么说民主社会的国会充满血腥呢?许文远表示,碰到AHPETC这种不入流的管理(王瑞杰说已经腐朽了),当年的日本武士已经harakiri,切腹谢罪了。

许先生身为虔诚的佛教徒,相信无意让武士道死灰复燃,要新加坡人殉道。倒是他的遁道功力在新媒体上热气腾腾。国家发展部为盛港西一块非盈利的华人庙宇地段招标,结果由商业公司获得。该商业公司公开表示它并非什么善男信女,投标的目的无非是设立骨灰安置所赚钱,计划都写在标书里。许文远在上个月的国会上却将对方比喻为祝英台,把他这个梁山伯给蒙了,就这样躲在祝英台的石榴裙下溜之夭夭,否定国家发展部失责。

许先生的祝英台的故事只讲了一半。到头来梁祝相爱,祝英台投入梁山伯坟中,化作彩蝶,双宿双飞。梁祝被列入中国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许先生假借文化遗产,化身梁山伯逃生后,还刻意跟祝英台斩断情丝。改写过的梁祝剧情,温馨的爱情变得很冰冷。

许先生的做法只是根据过去的经验,如法炮制。在担任卫生部长期间,已经大言说可以开开心心地花$8去“开心”,在中央医院动心脏绕道手术了。这番话一路来都成为社会大众茶余饭后的笑谈。虽然许先生在被追问下尝试澄清,如公务员的医药福利、他花钱购买的医疗保险和附加利益等,但已经无济于事。

淡滨尼集选区,白沙榜鹅集选区


王瑞杰趁机出头,为他的淡滨尼集选区增值。在这场政治角力中,黄瑞杰犯下一个道听途说的错误,就是将另一名工人党非选区议员余振忠拖下水,在国会中指责余振忠听到居民针对AHPETC之事问责,竟然没有回应,掉头就走。余振忠在他的博文回应中坚决否定这项指责,他表示王瑞杰所指的是工人党在白沙榜鹅集选区沿户家访时探子的反馈。余振忠说这是无中生有,随行的党员也表示没发生过此事。

我觉得王先生本性善良,绝对可以成为一名德高望重的部长。他大可就事论事,却选择照念不晓得是谁为他准备的讲稿,无从对证下,有违过去的人民行动党铁齿如山的高风亮节。

尚穆根引用许文远的部门所提供的管理费数据,指出AHPETC对商家的收费不合理。尚先生说了实话,但并没有说出全部实话。就白沙榜鹅集选区而言,实际情形是EM Services这家管理公司突然良心发现,大幅度调低了原先跟AHPETC相近的收费。

关于EM Services,它是HDBKeppel Land合资的管理公司,1988年成立。多年下来,累积了相关的管理经验。目前,EM Services管理人民行动党的9个市镇会。


(EM Services. 资讯来源:EM Services 网站

HDB是国家发展部属下的政府机构,资金来自人民公款。Keppel Land 的主要股东是Keppel Corp和淡马锡控股,而Keppel Corp的主要股东是淡马锡控股。显然的,Keppel Land是一家政联公司,全民也在不知情下拥有一些股份,入主各市镇会。

照理在商言商,EM Services绝对有条件投标AHPETC的合同,但并没有这样做。

刘程强和李丽连都在国会中举出实例,阐明没有其他公司参与市镇会的招标。李小姐心平气和地指出,榜鹅东在政党交接期间面对承包商打退堂鼓的事情。私人承包商不敢接AHPETC的工作并不是有钱不要赚,而是所冒的政治风险太高,有黄金都不敢捡。这里头的政治因素显然远远超过专业考量。

企业管治


AGO的报告指出工人党市镇会的企业管治严重失漏。什么是企业管治?企业管治综合了程序、惯例、政策、法律及组织机制,主导公司的日常运作。这是当代的企业管理概念,也是接下来ISO9001品质管理模式改进版的新目标。

优良的企业管治体系至少在财务上达到两个要求:

第一是“问责与审核”:管理层为每一财政年度编制出真实及公平地反映业务状况的财务报表。

第二是“内部监控”:管理层必须落实有效及良好的内部监控系统,保障股东利益及资产。以市镇会而言,股东指的是选区内的居民和商家。

AGO的审核报告指出:

3.2 The major lapses include the following: (主要疏漏)

(a) failure to transfer monies into the sinking fund bank accounts as required by the Town Councils Financial Rules;  (没有及时将钱拨入累积基金)

(b) inadequate oversight of related party transactions involving ownership interests of key officers, hence risking the integrity of such payments;   (对关键人员的权益缺乏监控机制)

(c) not having a system to monitor arrears of conservancy and service charges accurately and hence there is no assurance that arrears are properly managed;  (没有杂费与服务管理系统)

(d) poor internal controls, hence risking the loss of valuables, unnecessary expenditure as well as wrong payments for goods and services; and (差劲的内部监控、财务管理)

(e) no proper system to ensure that documents were safeguarded and proper accounts and records were kept as required by the Town Councils Act.  (没有适当的文件与账目记录)

3.3 Unless the weaknesses are addressed, there can be no assurance that AHPETC’s financial statements are accurate and reliable and that public funds are properly spent, accounted for and managed. (除非这些弱点都获得改善,否则难保市镇会的财政报告准确可靠,也难保公款获得妥善处理)

平心而论,AHPETC20112012年度报告都不达标,连市镇会聘请的独立审计师那关都过不了。AGO报告书中的3.2a与3.2e关系到标准运作程序与人为疏失,3.2c的解决方法是一套完善的电脑系统,如今市镇会已经拥有这套系统。只要稍为注意,这三点都不难纠正。

3.2b与3.2d是无论小公司或大机构都必须遵守的机制,工人党有必要在管理与执行方面下点苦功。如果他们需要AGO来提点,相信正在筹备中的2013年业务报告将面对同样的挑战。

或许我们可以接受这些疏漏是因为大选过后,AHPETC面对诸多交接上的难题,甚至必须从零开始,开发一套电脑系统来处理区内20多万人的事宜。我们可以继续质问,原有的AIM系统是由谁埋单的,为何不是在交接过程中交棒给下一任?我们也可以质问腹地不大的新加坡,如果有二十个政党当选,是不是必须开发20套电脑系统,劳民伤财?为什么不可以有一套全国性的电脑系统,日后无论是谁当家,都可以确保居民的利益没有受到损害?

令市镇会的运作更加复杂化的,是还有许多戴上面具,显然为某政党服务的“非官方组织”。如何确保这些潜伏的“非官方组织”公正合理地运用政府拨款来为民服务,而不至于陷入企业管治危机?

这些都是值得深思,甚至必须独立审核的课题。但在现有的游戏潜规则下,蓝衣人应该清楚,无论他们如何在逆境中求存,蜜运期总有结束的时候,白衣人也不是天使,因此有必要为市镇会的学习曲线(learning curve)设下期限。

蓝衣人面对矛头的表现


在国会上面对众重量级的指责,刘程强大方地接受AGO的审核报告,也接受许文远针对AHPETC所提出的动议,并承诺积极改进。他并没有像许文远那样引经据点,否则或许可以借孟姜女来躲过一劫。说实在的,刘先生身为工人党秘书长和24年的政坛老将,知道不可能快闪。政治较量有输有赢,成败不急于一时。他这一招即使不能为工人党增值,至少可以为自己加分。

林瑞莲表示对AGO挑出来的唯一多付给FMSS的款项承担个人责任,并已经把钱追讨回来。作为市镇会的主席,林女士必须负起企业管治的责任,但她过去的态度似乎推搪多过问责,才会制造把柄,成为围攻的对象。

毕丹星是个比较具备争议性的人物。在面对尚穆根的逼问时,他以一贯的个人作风,表示不需要向国会表态,他自然会向居民解释。如果尚穆根是他的居民,他同样会在周末走访居民的时候向尚穆根交代。毕先生的做法是否带着“你奈我如何”般的挑战意味?毕丹星身为市镇会的副主席,他的职权范围是否包括协助林瑞莲,建立良好的管理机制?

方荣发表示工人党并没有逃避责任的意图,他只是理性地比较AHPETC与其他政府部门的异同。方先生每年都细读AGO对各个政府部门的审核报告,指出多个政府部门都有采购与财务失当的问题,因此没有必要将工人党管理的市镇会政治化。这番话是中肯之见。

李丽连举例说明榜鹅东补选,行动党失势后,承包商打退堂鼓,不愿意为榜鹅东服务。白衣人并没有反驳,是否默认了这是实际存在的问题(ground issue),是有人蓄意打造的政治生态?

AHPETC的国会辩论虽然只是两个下午,已经凸显出小小市镇会以外更深层面,精心设计的政治形态。这种独特的新加坡政治结构是个必须严肃正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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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February 17, 2015

又见大宝森节

作者:黄坤浩,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中文义务导览员
原文刊载于《联合早报·缤纷》2015年2月14日
文中照片由原作者提供

起大宝森60年前的余悸至今依然深藏心间。那时我家住在登路的一排老房子,右边是母校端蒙小学,左边较远处就是兴都庙。这座至今已有百多年历史的古庙创立于1859年,也同一年启动了大宝森节的游行仪式。我那时念小学低年级,大宝森节时,学校必停课。第一次看到游行者的狰狞装扮,闪避都来不及。庙前大草地本来是母校的运动场,那天却成了游客与信徒的游乐园。我就在那里受到两次惊吓。先看到眼镜蛇猛咬印度耍蛇人的手背,接着,又看到印度魔术师在地上扭断人头的表演。虽然有一块白布覆盖着,已经把我吓得魂飞魄散!从此,我远远避开大宝森节的游行者,以及那些儿童不宜的场面。 

2015年的大宝森节是在23日(农历1215日),跟往年一样,这节日必须是一个月圆的日子。我特意来到了登路的印度庙,庙比以前更巍峨壮观,足球大的运动场缩小了一大半。 旅游书说大宝森节在印度已销声匿迹,世界上仅有大马与新加坡两地,仍保存着这种神秘的庆典。还说这个一年一度的淡米尔族群的宗教庆典越搞越热闹,非印度教徒或华人也在游行中抬着沉重的拱架(kavadi),从实龙岗路兴都庙步行至登路。他们的脸颊与舌尖,穿针挂刺,胸前背后也用鱼钩挂着一个个青柠檬。参与仪式的信徒们,约48天前就必须进行斋戒。在“法师”们的祈祷下,才可以挂钩与刺针。听说事后都没有人喊痛,肌肤也不留伤痕。妇女们头顶着装有牛奶的银罐,也跟着赤脚徒步游行。但在烈日下赤脚步行4公里,实在不简单。没有虔诚的奉献精神,恐怕会中途出乱子,所以,警方规定,参与者必须有一个伴行者,并书面保证参加游行的信徒行为良好。

(顶着牛奶罐的信徒。图片来源:互联网)

(身负拱架kavadi的信徒。图片来源:互联网

 早上1130分,看到登路印度庙附近街道的行人大多数是印籍男女,都穿着深黄或浅黄的衣裤,衣角随风飘逸,而且赤足上下巴士,一片祥和的气氛。我直奔庙宇入口处,已出现几排的长龙,静静地推挤着要进去正殿祈祷、买纪念品和饮料。一想到进正殿要赤足踏着温热的路面,我宁可到别处去猎奇。

这时候,参加游行的信徒一个个走进“卸妆”的帐棚,那是卸下拱架与装饰的指定地区。伴行与护送者簇拥着他们心中的英雄走进来。后面有家人、朋友与轮椅上老奶奶的全程支持下,路旁的救护人员大概没有用武的空间吧。

有一女的身穿橙黄色长袍,只见一银针从上到下穿过她的舌尖,另一银针从左嘴角打横穿过右嘴角。看她毫无倦态,走到一年轻汉子身边,欣赏他卸妆的过程。他的的确较复杂,在朋友的协助下,身上的鱼钩、针刺逐一拆下来。令人不忍注视的,是抽出他腰部肌肉上的四根支柱。这四根支柱一端插入腰间皮肉,另一端托住头上的“弧形拱架”。其他人的支柱是插入腰间的一块帆布上,他的却是尖端透过皮肉。所以抽出支柱时须靠专人指点。一,不能用力伤及皮肉。二,四根支柱同时抽出的当儿,即刻用帆布包住腰部。当然抽出支柱之前,得解除上面一层层的孔雀羽毛,接着移去两肩上的拱架。最紧张的时刻到了,男女亲友大声“念经”,师傅们开始拔出游行者舌尖与嘴角的银针。随即在伤口敷上白色的粉末。汉子面不改色,舌尖不见血。旁边几个洋妞紧张地摄像和拍照。我奇怪为何新加坡人对这种奇异的宗教仪式好像毫不兴趣。

我回头问那位刚“卸妆”的女信徒感觉如何,她说,很累,肚子饿,因只能喝水。我赞她很勇敢。她来不及回答,突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我大声喊叫“Help! Help!”  她的亲友却阻止我。有人给她喝口水。果然一下子就醒了。有人喂她吃一小口panjamirtham,。那是杨桃、香蕉、芒果、豆豆等加蜜糖煮成的一种甜品,据说吃后能获神明保佑。我这才发现随行护送的亲友们,都提着一小锅自家烹制的这类甜品。

大宝森节是赎罪、许愿、还愿的节日


接下来我找几位参与者聊天。明白参加游行者是为了赎罪或许愿或还愿而来的。完成了游行后,有一种满足感。由于神明的降临,一路跟他们同行,心里上觉得很圣洁,信心满满。有一位先生一边收拾各种装饰与道具,一边说明年还会再来参加。他的道具是从印度订制的。一共花了两千元左右。除了道具的制作费,参加游行仪式得预先向有关的兴都庙购票,大宝森节当天才能得到有关庙宇所提供的各种服务。平均每人得付五六百元。每年的大宝森节参与扛拱的有上千人。今年的游行23日凌晨125分,可从实龙岗兴都庙开始出发,直至下午5时,过后则停止出游。

有个印度少女好奇地问我,为何向他男朋友询问了那么多问题。我说;“在我眼里,他是我的英雄。”少女追问道理“Why?”我说“他胜利完成游行仪式,就像你们崇拜的神明慕鲁干登基时,用长矛消灭魔鬼的英勇行为,给人间带来和平。”少女莞尔一笑,请我吃panjamirtham,我婉拒了。

这时听到印度庙正门鼓乐与诵经声响起了。在人群簇拥中,一个个扛着拱架的信徒,摇晃着头顶上的孔雀尾,正在轮番入庙朝拜。围观人群中有印度人与洋人。其中有两个日本少妇,各背着一个沉睡的娃娃,她们也跟着我“犯规”越过铁栅栏,进入禁区,近距离观赏与照相。现在快轮到一个扛拱架的少年进庙。他走了4公里,仍旧一脸神采奕奕。迎面而来的大概是他的啦啦队首领,他手握一个去了外壳的小椰子,毛茸茸的椰壳须毛被点燃了。首领念念有词,把小椰子往少年脚下的地上一扔。果实落地裂开,椰汁飞溅,诵经声起。诵经人当中有一个华族青年,手里还捧着一本书呢。随着激烈的鼓声与呼喊声,少年有节奏地前后左右摆动着、舞蹈着。到了最后,竟然来个大旋转,好比一个陀螺,越转越快。看他肩膀扛着那些沉重的装饰,我担心他会支撑不住骤然跌倒。可他仍旧转呀转呀,如有神助。他头上摇晃的孔雀毛中有几幅神像,大概是慕鲁干神明吧。哦?其中还有两幅神像我认得,是中国式的孙悟空画像!。

围观中的一位从印度特地来看大宝森节的朋友说,他们南印度今天也举行同样的宗教仪式。他说,摔破椰子这个习俗表示:参与者已经落实了誓约,身心纯洁如晶莹透明的椰汁,火烧椰壳的须毛则表示除去了晦气,可以登堂入室见神明了。

(大宝森节也有华族信徒参与。图片来源:互联网

那天,我发现印度教的习俗与华人的道教信仰原来是那么接近。60年来心中对大宝森节的余悸与神秘感,终于豁然开朗,甚至可以放下偏见,诚恳地探索他们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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