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19, 2019

实利基路与两座山:苏菲雅山和艾美丽山 Selegie Road, Mount Sophia and Mount Emily

原文刊登于《源》,新加坡宗乡总会联合会出版,2019年第二期,总期138。


实利基路的老地标


认识“实利基”(Selegie)的经过是这样的:我进入华校读书后,父亲决定让弟妹们读英校,跟随表哥的路,报读实利基小学。十层楼的实利基小学,可能是当年唯一装置两架电梯的学校。

表哥住在学校旁的20层“摩天楼”,俗称20楼,那是上世纪60年代最高的组屋之一。摩天楼二楼有两个衔接其他组屋的露台,为466个单位的居民缔造睦邻的环境,更是孩子们踢球耍乐的天堂。近年来基于保安考量,才将露台拆除了。


(实利基路的20楼是小坡七马路的地标。)

实利基路俗称七马路,这是民间根据小坡的地形而约定俗成的。小坡大马路为桥北路,二马路为维多利亚街,以此类推。

实利基路有两座约一个世纪前落成的犹太人建筑物:坐落在密陀路交界处的大卫伊莱雅楼(David Elias building)和武吉知马路交界处的埃利森楼(Ellison Building)。本地的犹太人从1850年代的20人增加到二战前的800人,多数居住在市区和东部。目前新加坡有约2500名犹太人,多数为欧洲移民。

埃利森楼旁有座名噪一时的丽士戏院(Rex)。丽士戏院浮生多劫,见证了人寰变迁。1960年代由邵氏机构的一线电影院起家,风光了十多年后,由于翻版录像带充斥市场,电影放映不下去了,转型为歌剧院。热潮过去后,戏院经历过溜冰场、教堂和迪斯科舞厅的岁月,如今重操旧业,改建为三家专门放映印度片的电影院,宝莱坞影片为客工们寥解乡愁。

两年前政府宣布计划兴建南北交通廊道,丽士戏院与埃利森楼的多间店铺都必须拆除。民间组织通过书信与网络,要求相关机构珍视文化资产,为市容保留昔日记忆。重新研究后,相关机构最终推出的方案完全避开丽士戏院,对埃利森楼的影响则减少到一个店铺,取得两全其美的结局。


(埃利森楼受到正在施工的南北交通廊道的影响,已经被围起来。)


苏菲雅山的苏菲雅


实利基路建安大厦旁的威基路(Wilkie Road)是一道斜坡,弯弯的山坡路上是两座相连的苏菲雅山(Mount Sophia)和艾美丽山(Mount Emily)。小小的苏菲雅山曾经学校林立:南华女校,中华女校,圣玛格烈女校,美以美女校,三山学校,南洋美专,应验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谁是苏菲雅倒是有各种传闻:

1. Charles Robert Prinsep(布连拾,六马路以他命名) 的女儿Sophia Prinsep。布连拾是位大园主,1840年在苏菲雅山及周遭拥有豆蔻与咖啡种植园。

2. 英国传教士苏菲雅修女(Sophia Cooke)。19世纪中叶,苏菲雅接管华人女子学校,当了42年校长,为本地的女子教育鞠躬尽瘁。华人女子学校的创建可追溯到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年代。中国战败后五口通商,伦敦教会的Mrs Maria Dyer前往中国传教时在新加坡停留,看到流落街头的“妹仔”(奴婢)与被遗弃的女孩,于是在小坡大马路成立这所学校来收容这些女孩。后来女校迁至苏菲雅山,最后定名为圣玛格烈女校(St Margaret’s School)。

3. 澳洲传教士苏菲雅修女(Sophia Blackmore)。苏菲雅分别于1887与1888年创建了美以美女校((Methodist Girls School)与花菲卫理女校(Fairfield Methodist Girls School),鼓励海峡华人送女孩入学读书。苏菲雅在新加坡住了40多年,为文化教育奉献一生。

对于海峡华人重男轻女的观念,苏菲雅修女回忆道,有些母亲告诉她,我们不要女儿学会自立,如果女儿跟儿子读同样一本书,女儿一定会学习得更好,使到儿子看起来很笨。女儿没有读书无所谓,儿子一定要显得聪明。

4. 莱佛士第二任夫人苏菲雅。莱佛士壮年去世后,英国东印度公司对“谁是新加坡的创建者”产生争议。苏菲雅根据莱佛士的信件和笔记,在莱佛士去世数周内一鼓作气,完成了《莱佛士回忆录》(Memoir of Sir Thomas Stamford Raffles),交到东印度公司手中,应验了“成功男人背后有一个女人”的说法。

5. 莱佛士的妹夫威廉弗林特(Captain William Flint)的女儿玛丽·苏菲雅·安(Mary Sophia Anne)。 这位苏菲雅的父亲是新加坡的第一任港务总监,在这座小山丘上住过几年。此山原名实利基山(Bukit Selegie),弗林特以莱佛士夫人和自己的女儿为它重新命名为苏菲雅山。

负责城市规划的Philip Jackson于1823年6月5日的素描上已注明Mount Sophia,1836年的城市地图正式将原来的Bukit Selegie易名为Mount Sophia。由于当时布连拾和两位传教士还没出现,因此苏菲雅山以与莱佛士有亲属关系的两个女人命名的可信度较高。


山上的学校


苏菲雅山上的南华校舍于日战前落成。粤语片风行的年代,谢贤、嘉玲、南红等在新马拍摄粤语片《椰林月》,剧情凸显华侨富商在新马热衷办学,南华校舍和学生们都入镜了。

南华的华族舞蹈赫赫有名,校友吴应霞分享内幕。原来南华的黄爱珍老师除了在学校全职教舞外,亦在校外开班授课,学生毕业后成立南华校友舞蹈团,从年少跳到老。学校有专业的舞蹈老师,大大提高同学们的水平。这也说明一个现象:当年的政府辅助学校可以自由聘请教职员,只要老师有某方面的专长,便会名师出高徒,比一般的政府学校更具优势。随着华校式微,南华经历数度搬迁与教育改革,最后在金文泰新镇重整旗鼓,传承南华人引以为傲的舞蹈专长,维系着一世纪的南华情缘。

校友跟城市重建局磋商后,成功保留山上的南华建筑作为教育用途。去年学前教育中心开课前,特地为南华人开放一天,那股人情味就像一股暖流,长歌不散,十分窝心。


(南华女子中学校的校舍受保留作为教育用途。)

至于消失的三山学校,跟Bukit Selegie、苏菲雅山和艾美丽山是否有关联?答案是纯属巧合。

福州又称榕城,别名三山,是福州市的于山、乌石山、屏山的合称。福州会馆创建的三山学校是一所男女混合小学,1960年代高峰期,学生将近两千人。不过三山学校就跟新加坡其他华校的命运一样,在以英文为主,中文为辅的大环境下,面对学生人数急速下降的困境,1981年送走最后一批学生。


(三山学校由福州会馆创建。福州又称榕城,别名三山,是福州市的于山、乌石山、屏山的合称。摄于三山学校校刊。)

三山校友何和琰印象最深刻的是跟山上其他学校的学生抄捷径,从乌节路的总统府前门进,由苏菲雅山麓的后门出。总统府地方大,落叶多,同学们沿途踩着弓起的枯叶,看谁脚下的声音最响亮。有时遇上换班的守卫,一板一眼地踏着整齐的步操前进,同学们便扮起鬼脸,故意摔倒等,希望能“博君一笑”。在总统府当过守卫的洪袖宝爆料,遇上这些搞怪的学生,必须装作视若无睹,一走入休息室便马上哄堂大笑,久而久之就无动于衷了。

南华与三山校舍都跟南洋美专有过一段缘。二战后,南来画家林学大创建的南洋美专复办,租用圣多马径(Saint Thomas Walk)一栋别墅作为校园。后来在福州会馆的支持下,使用三山学校校舍,日后进一步扩展,先后租用南华和实利基小学校舍,迈入南洋艺术学院的新纪元。在国家艺理会的资助下,南洋艺术学院再度搬迁,租用面积较大的密陀路圣安东尼女校和威基路11号的别墅上课,最终在五马路(明古连街)拥有独立的校园。


(林学大塑像: 南洋美术学院多次搬迁,最终在五马路(明古连街)拥有独立的校园。)

艾美丽山的11号别墅


威基路11号的别墅坐落在山路的尽头,原为奥斯本大宅(Osborne House),如今称为“艺岭”。占地八万多方尺的豪宅已有百年历史,不过为何命名为奥斯本依然是个不解之谜。

1920年代初是日本人移民新加坡的高峰期,池田重吉医生(Dr. Jukichi Ikeda)来到本地,在禧街开诊所“池田齿科”,买下这所豪宅入住。不过,他在山上住不上五年,豪宅便被占领为日本总领事馆。日本总领事馆盘踞艾美丽山顶,不仅居高临下俯瞰市区,更与总督府(如今的总统府)近在咫尺, 战略意义显而易见。

二战结束后,这栋山顶豪宅的角色多次更换,曾经是社会福利部的办事处、女子收容所、孤儿院和戒毒所等。


(威基路11号的别墅坐落在山路的尽头。它曾经是美代子的故居,日本领事馆,方壮璧教书的地方。)


寻根


个别人士对11号别墅有不同的回忆。马共全权代表方壮璧的回忆录中提到日战后由于经济拮据,无法回到华中念书,由牧师推荐他到这家艾美丽山孤儿院当教员。1989年马共签署合艾协议后,方壮璧希望叶落归根,回返新加坡,最终因政治因素而不了了之,带着遗憾而终。

佐藤美代子在本地出生,跟着妈妈搬到叔公池田医生的豪宅生活。九岁那年,新加坡备战,所有日本人都被令离开新加坡。当时形势混乱,有些日本人早已融入本地社区,不免依依不舍;有些在日本没有户籍,不知何去何从;有些做间谍工作的,则被关在监狱里等。美代子的母亲带着三个孩子,乘 坐“非洲丸 ”回返长崎,从此告别“故乡”。

85岁的佐藤美代子回到新加坡,接受《联合晚报》访问时指出,当年她特别喜欢到山顶豪宅的后院,俯视市区的景色;她记得屋内的饭厅,大伙儿其乐融融地聚在一块儿用餐。一想起艾美丽山顶的那段日子,温馨美好的回忆就会涌现,很想重访儿时故居,再看老房子一眼。佐藤美代子终于得偿所愿,完成寻根之旅。


豪宅附近的游泳池


1878年,艾美丽山上兴建山顶水库。半个世纪后,福康宁山顶更大的蓄水池落成时,也是殖民地政府鼓励全民运动的时候,艾美丽山顶水库改建为本地第一个淡水的公共游泳池。当时大众娱乐不多,公众对游泳池趋之若鹜,每个月上山嬉水的人士多达八千人次,周末在池中人撞人,连泡水都有问题,更遑论游泳了。


(艾美丽山曾经有个山顶水库,为附近居民提供自来水。)


(艾美丽山游泳池的入口处,新加坡市政委员会徽章(1948年)镶在墙壁上。)

表哥带我们上山的上世纪70年代,游泳是分时段的,每节两个小时,有些时段还会分性别,只准男生或女生进入。为了争取时间,少年朋友冲过旋转闸门后边跑边脱,急不及待地跳入池中。时间到了,救生员提早15分钟吹哨子,赶鸭子般催人上岸,热闹的泳池回归暂时的宁静。

如今艾美丽山顶环境清幽,绿草如茵,却是莫道韶华逝,依稀故人来。


(艾美丽山顶环境清幽。)

相关链接

Tuesday, July 16, 2019

牛车水已消失的行业

作者:何乃强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19年7月1日
图片:本网站网主

我在牛车水住了22年,在那里长大、上学。先父的店一直在牛车水,营业迄今。因此我常去牛车水,见证牛车水战后的变迁与发展。

昔日的牛车水,店铺鳞次接比,经营各种各类的生意,应付密集居民的生活所需。店铺之外,还有街头小贩、流动贩卖、骑楼摆档和摆地摊等交易买卖,构成独特的风貌。而今,很多店铺经已消失,或改头换面,转营别业。

想起上世纪牛车水一些店铺,白铁店就有二三十家,以邓波街和南京街为多。白铁是镀锌铁,既美观、耐腐蚀,亦防锈。用来制造各种容器,如铁罐、水桶、垃圾桶、洒花壶等。先父说,白铁业是客家人传统手工艺行业。邓波街28号的合兴白铁店,是我们常光顾及送去修补的店铺。后来塑胶产品问世,白铁业被淘汰了。

牛车水的火炭铺(也称木炭),亦已销声匿迹。邓波街、新桥路曾有过火炭铺。数十年前,不是家家户户能装设煤气炉和电炉,那时没有石油液化气(LPG,Liquefied Petroleum Gas)。先母喜欢去离家不远,邓波街的火炭店购买包装好的火炭作为烹饪燃料。区如柏在1991年出版《祖先的行业》,记录了上世纪的木炭业历史。

思静的《木屐踩过的岁月》,使我想起牛车水已不存在的木屐铺。童年时,跟随先母去邓波街“钉屐”(买木屐),木屐店内的一切情景,历历在目。硕莪街、新桥路、桥南路也有很多木屐店,不过全都无影无踪了。

(“钉屐”,就是做木屐的意思。图片来源:互联网。)

以前没有足够空间容下大冰箱冷藏肉类,酒楼和一些住家使用冰块保鲜。依稀记得牛车水史密斯街就有出售方形大冰块的店铺,大冰块的体积约为1立方公尺大小。也有用铁锥凿成小块分售。小时候我吃的五彩糖浆红豆雪球,是刨冰造成。犹记这些冰块店前的路面总是湿漉漉,撒满木糠,原来木糠是用来防止冰块在转运途中融化。冰块运走后将木糠遗留地上。我相信,冰块店是最先在牛车水消失的行业之一。

现在的牛车水,很多行业店铺已不存在,例如藤织(沙藤)用具、帆布物品,硕莪巷的殡仪馆、纸扎店,客纳街雕塑神像的“西天国“,邓波街的山禽野兽、蛇鳄龟鳖、家禽螃蟹店,理发店、客栈、电版店、气灯店等。今天牛车水还在,但看到的是不一样的牛车水。

相关链接
牛车水的前世今生

Friday, July 12, 2019

黑奴 Slave trade

奴隶贸易


2013年6月至9月间,新加坡国家博物馆的列支敦士登公国(Liechtenstein)皇室收藏特展,展示了91件以巴洛克时代的画作为主的艺术品。眨眼间五年已过,那时候的国家博物馆馆长为李楚琳,她的任期内为新加坡带来了数场世界级的特展,为国人带来了欣赏希腊、法国、意大利、安特卫普、埃及等地的古文明与艺术空间。

关于列支敦士登公国的皇室收藏,一般访客都较喜欢以希腊神话或圣经旧约中的故事为题材的画作,有些访客则为巴洛克大师鲁本斯(Rubens)的画作而来。

我较有感触的作品是安特卫普(Antwerp)画家Jan Boeckhorst于1650年绘制的《非洲寓言Allegory of Africa》。画中人是一位身穿威尼斯式单肩连衣裙,珠光宝气的年轻女子。《非洲寓言》的蓝天白云下,是一片金光闪闪的富庶景观,右手臂还套上粗大的黄金装饰。但仔细看女子的左手,是被锁链牢牢铐住的。洋人眼中的解放非洲,实际上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文明倒车。


(安特卫普(Antwerp)画家 Jan Boeckhorst 在1650年绘制的《非洲寓言Allegory of Africa》)

1974年,毛泽东在会见赞比亚总统卡翁达时提出世界三分的思想。第一世界指美苏,通过超级的军事和经济力量来推行霸权主义,第二世界是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如英、法、德、日、加等国,和身处第三世界的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反殖、反帝的发展中国家。

在更早的16世纪,欧洲则将世界四分,东西南北四大方位分别为亚洲、美洲、非洲和欧洲。这个世界四分的观点,和文艺复兴后的四分论倒是挺一致的,如 four seasons(四大季节:春夏秋冬),four classical elements(四大元素:水火土气),four classical virtues(四大美德:适度、审慎、勇氣、公正。temperance, prudence, courage, justice)。

15世纪中至19世纪末前后四百余年,欧洲的资本家并没有秉持四大美德的观念。他们为了向美洲殖民地种植园和矿场提供劳动力,从非洲掳走大批黑人,千里迢迢贩卖到美洲各地。由于贩卖黑奴主要在大西洋东西两岸进行,西方国家称之为“大西洋奴隶贸易”。奴隶贸易为西欧资本家带来巨额利润,却是非洲史上最黑暗的日子。


非洲黑奴


奴隶制度并不是15世纪才出现,所谓胜者为王,古罗马、古中国、阿拉伯等都实行奴隶制度。

非洲历史上,公元1世纪的《红海回航记》一书已经有关于来自非洲之角(索马里)的奴隶的记载。7世纪末,阿拉伯人进入北非后,曾把抓来的黑人贩运到阿拉伯国家、波斯、印度和印度尼西亚等地。欧洲方面,14世纪已经有西班牙和葡萄牙贩卖从北非运来的黑奴。15世纪初,西班牙和葡萄牙一些大城市还有专门贩卖黑人的奴隶市场。

15世纪末,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后,奴隶贸易急剧发展,欧洲在非洲大陆进行有组织的大规模贩卖黑人活动。16世纪荷兰逐渐崛起,到了17世纪中叶,荷兰取代西班牙的地位,成为海上霸主,几乎垄断了海上的奴隶贸易。


法国历史油画大师Jean Léon Gérôme 绘制了多幅古代贩卖女奴,叫人深感震撼之作。

(法国历史油画大师Jean Léon Gérôme 绘制的各族群贩卖女奴的震撼之作。图片来源:互联网)

看着西班牙、葡萄牙和荷兰以奴隶贸易致富,在美洲有殖民地的英国和法国也想分一杯羹,于是加入奴隶贸易。以英国利物浦为例, 1709年只有一艘贩奴船驶向非洲,20年后增加到 15艘,半个世纪后贩奴船达到百多艘。在1709到1787年间,英国对外贸易的航行吨位增加了14倍,大都与奴隶贸易有关。

英国和法国加入奴隶贸易后,在欧洲、非洲和美洲之间建立了三角贸易,首先从欧洲装上酒、军火、棉织品、装饰品等,运送至非洲,与出售黑奴的部落交换奴隶;接着度过大西洋,把黑奴运送到美洲各地,交换那里的矿产和农产品,最后带着货物回到欧洲。每一轮的三角贸易需要约六个月时间,利润可达千倍。

18世纪末,欧洲有识之士发起废奴运动,大西洋奴隶贸易逐步走向没落。1807年,英国通过了禁止奴隶贸易的法令,其他国家也相继宣布禁令,奴隶贸易弃明投暗,走私贸易随之猖獗起来。19世纪上半叶起,美国成为主要贩卖黑奴的国家。在非洲东海岸,阿拉伯经营的奴隶贸易也特别活跃。19世纪下半叶,奴隶贸易大致上被遏制住了,零星的贩卖活动则一直延续到20世纪初。


新加坡殖民地时代的奴隶制度


19世纪中国苦力以卖猪仔的方式来到南洋、中国广东、香港、澳门、新马等地的“妹仔”,娼妓贩卖活动中的“阿姑”和“琵琶仔”,本地马来苏丹的女婢等都是出现在新加坡的奴隶的近代版。

1819年,莱佛士跟苏丹胡先和天猛公阿都拉曼签约,租下新加坡河口方圆两公里地段,并严禁奴隶贩卖。不过,第一任驻扎官法夸(William Farquhar)为了筹集殖民地管理资金,不顾莱佛士定下的政策与规划蓝图,接受苏丹和天猛公的奴隶和债务奴役的交易,两人之间因理念的差异而结怨

第二任驻扎官哥罗福(John Crawfurd)跟苏丹胡先和天猛公阿都拉曼进行收购新加坡的谈判,对贩卖奴隶与赔偿等问题发生多次争执。天猛公对从新加坡河搬到直落布兰雅的3000西班牙元徙置费感到不满,苏丹胡先则欠下民间一大笔债务,要求更多赔偿金还债等,使到哥罗福认为这两个马来领导人都没有“实用价值”,希望他们可以尽早离开新加坡,因此1824年8月签订的条约阐明如果他们离开新加坡的话,可以分别获得20,000与15,000西班牙元的一次过赔偿,不过两人都不打算离开。

对哥罗福来说,在签约后的一个月内,成功解放了苏丹皇宫内27个女奴隶,是一项为后人津津乐道的义举。虽然胡先强烈抗议,哥罗福也不是省油的灯,坚持在英国人统治的地方,不许有奴隶交易,违者一律处罚。一个月后,他还在通往Kampong Bugis的路上,故意绕道 Kampong Glam,撞倒胡先皇宫的围墙,但还是逼不走胡先。不过苏丹胡先有名无实,又欠债累累,很快便失去了马来人的支持。

对于新加坡早期的奴隶贸易,莱佛士的马来文通译员文西阿都拉(Munshi Abdullah bin Kadir)所撰写的《阿都拉传》(The Hikayat Abdullah)详细地记载了他在1823年的亲身经历。当时武夷士人牵着五六十个奴隶在大街上行走,手上拿着藤鞭,任意挥打在他们身上。武夷士人说每一名奴隶的卖价是$30至$40,船上还有更多选择。

隔天早上,文西阿都拉在船上看到约三百个奴隶,男女小孩孕妇,各种肤色都有。女奴的买家甚至当场解开女人的衣服,做出各种难以启口的举动,男奴则像猴子一样被绳索捆绑在船边,大小解都站在哪儿就地解决。妻离子散、骨肉分离,全发生在一条船上。文西阿都拉亲眼见到这种人间炼狱,才深切明白为何莱佛士对奴隶贩卖恨之入骨。

莱佛士早在19世纪初出任爪哇代理总督时,已经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万名奴隶悉数释放。


(新加坡开埠年代的女奴贩卖活动。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已经过了四分之三,2014年6月美国发表的人口贩卖报告,将新加坡列为第二级,也就是不达标。新加坡政府以惯例质疑报告的可靠性,但就双方的陈词,可以肯定的是现代奴隶是确确实实地存在的,人口贩卖这门古老的行业并没有随着社会进步而消失。

2014年11月3日,新加坡国会通过“防止人口贩卖法令”( Prevention of Human trafficking Act)。发言的议员都举例证实变相的人口贩卖活动确实存在:渔夫活在不人道的生活条件下,来自孟加拉的性工作者被逼每晚接待10个客人,周末必须从下午2点到隔天早晨6点,接待45名嫖客。来新加坡唱歌赚钱供养身体不健全的孩子的女歌手,被剥光身子,关在冷房里,直到答应卖淫为止。显然这是迟来的法令。

“防止人口贩卖法令”在2015年3月1日正式实行,初犯者可被判入狱十年,鞭打六鞭,罚款十万元。重犯者入狱十五年,打九鞭,罚款十五万元。


相关链接:
莱佛士与法夸结怨
甘榜格南皇宫

Friday, July 05, 2019

消失的甘榜“万里泽光” Mandai Tekong Village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缤纷,2019年6月17日。

新加坡近代史上,上世纪70至80年代迅速流失的甘榜就如船过水无痕,有些地名则通过不同的方式保存下来,有两条线索可循的“万里泽光”属于后者。

兀兰5道有座占地广阔的邻里公园Mandai Tekong Park。兀兰还没开发为新镇前,昔日阿兵哥曾经在此万里、马西岭和乌鲁三巴旺相连的地区出没,山林、农场、池塘和胶园交错,给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兀兰5道的Mandai Tekong Park提供追溯昔日万里泽光的线索。)

坐落在义顺3道的“长秀威灵东山联合庙” 由三间古庙组成,庙祝解释东山庙是80多年的庙宇,源自万里泽光村,战前的旧名为岐山村。随着乡区被征用,老居民物色到新地点延续香火。

显然Mandai Tekong Park的灵感源自万里泽光,不过原址不在此处。从前Tekong的中文译名为“泽光”而非如今的“德光”, 1951年的南洋商报便有一篇“泽光島居民要求取消宵禁令以便渔民夜间捕鱼”的报道。

万里泽光土生土长的原居民王东印和乡里,为我们重新组构老地方的风貌。


万里泽光隐藏在乌鲁三巴旺


从前的乌鲁三巴旺占据新加坡北部的半壁江山,惹兰乌鲁三巴旺(Jalan Ulu Sembawang)和罗弄甘巴士(Lorong Gambas)两条乡间黄泥路贯穿军民共用的几个大村落。惹兰乌鲁三巴旺全长约12公里,头尾衔接三巴旺路和万里路,住在深山的居民走到有巴士川行的万里路,必须花上整个小时。

上世纪末通车的实里达高速公路将乌鲁三巴旺分割开来,北部发展为兀兰市镇,南部则保留作军事用途。万里泽光落在军事训练区里。

(乌鲁三巴旺地图对照。)

Mandai Tekong Park所在地则为“福山园”乡村。福山园的中玉学校是上世纪80年代初,新传媒《雾锁南洋》的拍摄场地之一。几个月来,老师同学跟未来的阿哥阿姐为伍,心情特别愉快。


乌鲁三巴旺的居民


乌鲁三巴旺以福建人居多。万里泽光估計有约三百名居民,大门的匾额写着济阳(蔡)、太原(王)和颍川(陈)的,多数是亲属同乡,此外还有卓、白与少数潮州人等。这类地方性的宗亲凝聚力是20世纪华族社会的特色,随着乡村徙置才逐渐淡化。

韩槐准家族可能是村里唯一的海南人家。韩槐准从文昌县来到新加坡后,先在橡胶园当记账员,制药、陶瓷、园艺等非凡成就都是自学的。韩槐准在旧汤申路开辟的红毛丹种植园“愚趣园”,曾为风云人物如徐悲鸿和郁达夫雅集之处。

万里泽光是福建会馆的产业,会馆总务背着布袋翻山越岭,逢人便自嘲化缘,收取年金12元的地租。下回再见到他,已是另一个年关了。

由于此村落的原名为岐山村,与附近的马西岭都跟林义顺的祖籍广东澄海的歧山镇马西村相关,相信早期为林义顺的产业。


典型的农村生活


乡居生活令过来人念念不忘,往往取决于“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的原始心境。第一代的居民从中国农村移民到鸟不生蛋之地,越荒芜的地方就越有未来,安顿下来后不用为三餐发愁。斜阳炊烟伴,农家饭菜香,形成典型的乡村风貌。

万里泽光是本地瓜菜的主要产地。务农依靠劳动力,所以农村的人丁特别旺盛。东印和妹妹们都是妈妈的好帮手,约半个足球场的农田种植黄瓜、苦瓜、毛瓜、番薯、木薯等作物。

农民累积前人的智慧,形成自然生态价值链。东印的亲戚的农场养鸡,鸡粪晒干后送给他们肥田;至于猪只,将池塘的凤眼莲熬煮后就是上好食材,大型的养猪场则购买饲料来补充养分。

(上世纪80年代整体搬迁前,乌鲁三巴旺的典型大户农场,池塘边有一列猪棚,池塘种植凤眼莲作为养猪的饲料。图片来源:National Archives of Singapore。)

公猪进入性成熟期时会分泌雄酮,那也是惨遭宫刑的时候,否则带着雄酮臊味的猪肉没有市场。阉割公猪是件大工程,左邻右舍分工合作,四、五人一组,将哀嚎着的公猪抓牢,手起刀落,睾丸坠地。伤口缝针,抹上具有防炎功用的火炭灰后,约一个星期便痊愈了。在以形补形的年代,人们相信睾丸可以补精壮阳,切成薄片用姜葱爆炒后便可以上桌。

农家的另一收入来源是将锌板屋出租给外人酿造私酒。毕竟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快大功告成的时候,村子里出现“暗牌”(便衣警察),手操大钢钉,狠狠地将铝桶刺穿。空气弥漫着米酒的芬芳,酿酒人则是满腹心酸。

暗牌老远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当然不可能就此罢休,他们同时监视私会党徒的行踪,逮捕在村前杂货店聚赌的村民等。人情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一切都好商量,通常由村长出面解决。


学校与庙宇


村民倡建的新华学校的李校长原籍客家,不论学识和籍贯都属于万里泽光的“稀有品种”。校长为了开通民智,不介意在连自来水都没有的学校寄宿,老师却不喜欢起早摸黑的生活,更不喜欢徒步入村整个小时后挥汗淋漓,下雨天全身都是烂泥的狼狈像,因此流动性特别大。村民灵机一动,分期付款买下霸王车,载送老师上学回家,棘手的师资问题总算解决了。

东山庙是供奉哪咤三太子的道教庙宇,上世纪60年代,村民已经将原来的亚答屋铺上水泥锌板。东山庙也是东印的避难所,为了躲避父亲的藤鞭,他宁可留在菜园里与星月同眠,或是到神坛下寄宿。慈母心肠软,悄悄地送件衣服当被盖,真是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东山庙的封神榜壁画:古庙让昔日乡民延续甘榜情。)

对万里泽光的前居民而言,故乡小路已不是回家的路。新华与中玉两所乡村学校将共4万元余款捐献给联合庙,让昔日乡民延续旧情。说开了,遍布全岛的前甘榜居民内心深处,或多或少都有类似万里泽光的情怀。在纪念开埠两百年的当儿,值得我们静下心来,探索甘榜精神的意义。

(三巴旺的Lorong Lada Hitam Ulu,保留着些许昔日农场的特色。)

相关链接

Friday, June 28, 2019

新加坡的桥梁: 历史与趣闻 Interesting facts of the Bridges in Singapore

2018年12月2日,鼎艺团的华乐音乐会演出《乐·影·桥》 ,通过默片与影像来配合音乐。我参与了6座桥梁的故事制作。

我们常把桥视为一种跨界的工具,它是人与人的一个交汇点,岸与岸之间的一个连接,也是填补空缺的一种媒介。在不同的文化中,桥的意义更为深远,它可以是一个避难所、一条迈入新世界的捷径,或一个让人们记忆深刻的里程碑。每个人对桥的体会都不一样,对您来说,“桥”又是什么呢?

On 2 December 2018, Dingyi Music Company Limited presented "Of Music and Photography: Bridge" at the Esplanade Recital Studio. I involved in the production of screen play. 

We often think of bridge as a tool. It serves as a meeting point between people, a link-way connecting two ends, and a medium that fills the gap. In different cultures, a bridge is more than just a connection; it can be a means of refuge, a highway to a new beginning, or a landmark that we remember. But, what does ‘bridge’ mean to you?

1. 安德逊桥 Anderson Bridge (1910)


这座于1910年落成的本地第一座钢桥,安稳地屹立在新加坡河口,舒缓城市的交通。它以时任总督安德逊爵士命名。

Anderson Bridge, the first steel bridge in Singapore, was built in 1910 to cope with growing traffic in the city. The bridge is named after Sir John Anderson, the Governor of the Straits Settlements at that time.

(安德逊桥 Anderson Bridge)

(夜色下的安德逊桥 Anderson Bridge by night)

2. 新柔长堤 Causeway (1923)

塞车已经成为新柔长堤的常态。约一个世纪前,来往新加坡和新山必须乘搭日夜不停运作的渡轮。长堤落成时,有一段可以升降的吊桥,让桥下的船只通行。吊桥在二战时被退守的英军炸毁,战后已不再使用。

The Causeway linking Singapore and Johor Bahru is usually congested. Prior to its existence about a century ago, ferries had to be operated round the clock. The Causeway had a lift-bridge to cater for vessel traffic but was destroyed during Japanese invasion. The lift bridge was permanently closed after the war.

(在新山看一公里长的长堤 Causeway viewed from Johor Bahru)

(二战前的长堤有一座吊桥 The Causeway had a lift-bridge prior to WW2. Photo credit: NAS)

3. 樟宜步行桥 Changi Footbridge(1942年以前)


樟宜步行桥搭建在小河上,过桥后就是美丽的沙滩了。它可能是新加坡最狭窄的步行桥之一。每逢周末,桥上挤满垂钓的人士与好奇的旁观者。驳船川行于河道上,船客乘着小舟前往乌敏岛及更远的边加兰,形成独树一帜的风景线。
Changi Footbridge stretches across the river that flows into Changi Creek. It is probably one of the narrowest bridges in Singapore. The footbridge is usually crowded with leisure fisher and curious watcher during weekends.  This is the spot not to be missed if you enjoy watching bumboats come and go. 

(樟宜码头的驳船,背景为樟宜步行桥 Bumboats at Changi Jetty. Changi Footbridge is at the background)

(樟宜步行桥上看着驳船离开港口 Bumboats departing Changi Jetty viewed from Changi Footbridge)

4. 螺旋桥 Helix Bridge (2010) 


280米的螺旋桥是新加坡最长的行人天桥,也是世界上首座双螺旋结构的人行弯桥。螺旋桥的设计灵感来自DNA 的结构,不过它是“左螺旋”,而不是正常DNA的右螺旋。螺旋桥也用作室外展览,让年轻的本土艺术家展示他们的杰作。

The world's first curved double helix bridge is also the longest pedestrian bridge in Singapore. The DNA-inspired design is intentionally left handed, which is the opposite of normal DNA. The bridge also functions as an outdoor gallery that displays artwork by local youths.

(在桥底看螺旋桥 Helix Bridge viewed from the water)

5. 双溪路,结霜桥 Sungei Road (1930s)


双溪路是梧槽河的河畔公路。80多年来,它与新加坡最古老的结霜桥旧货市场分不开,已经成为旧货市场的代名词。2017年7月10日,旧货市场度过最后一夜,本地特色的庶民文化随之消失。结霜桥的名称来源自梧槽河畔的新加坡制冰厂,将冷藏保鲜的作业带入本地。
Sungei Road means “River Road”, running alongside the Rochor River.  For more than 80 years, it has been synonymous with the oldest flea market which was permanently closed on 10 July 2017.  The Chinese name, “结霜桥”, was derived from Singapore Ice Works who is the pioneer that brought refrigeration to Singapore.

(结霜桥因梧槽河畔的新加坡制冰厂而得名 Sungei Road means River Road. Its Chinese name was derived from Singapore Ice Works)

6. 行人天桥 Overhead Bridge (since 1964)


本地有约50座行人天桥。1964年,繁忙的红灯码头前出现第一座行人天桥。早年的天桥设计简单,就是为行人提供安全的过路设施。新一代的天桥则出现莫大的变化,除了加设有盖走道、斜坡与电梯外,桥上也种植了各色花卉,就像空中花园。

There are about 50 pedestrian overhead bridges in Singapore. The first overhead bridge was built over the Collyer Quay in 1964. Overhead bridges used to be simply constructed for safe crossing. The new generation of bridges come with sheltered walkways, ramps and lifts. They are also beautified like a sky garden. 

(芳林公园前的天桥上种植了九重葛 Overhead bridge in front of Hong Lim Park is decorated with flowers)

(1964年,红灯码头前出现新加坡第一座行人天桥 Singapore’s first overhead bridge in Collyer Quay in 1964. Photo credit: www.singas.co.uk)

相关链接

Friday, June 21, 2019

加冷机场大厦 Kallang Airport Terminal Building

数月前,应新传媒资料撰稿人张琴棋的邀约,我重新走入废置的加冷机场大厦这个受保留古迹。

加冷机场原为一片沼泽,以一座山丘般大小的700万立方米的泥土填平后化腐朽为神奇,成为国际机场,1937年投入服务时,被誉为“大英帝国最好的机场”。二战后航空业急速发展,旧加冷机场供不应求,1955年由巴耶利峇机场(Paya Lebar Airport)取而代之,旧加冷机场结束短短18年的历史使命。

加冷机场空旷的园地摇身一变,以劳动公园的姿态唤起默迪卡的呼声。国家体育场取代原来的候机坪,迎接加冷狮吼的激情。新的盖顶国家体育场取代原建筑后,反而令人局促不安,缺乏体育场应有的辽阔视野,连国庆日庆典都无法举行,人民的体育场变成宏伟的白象。

(从加冷机场大厦看过去新的盖顶国家体育场,是否成为宏伟的白象?)

加冷机场走入史册后,人民协会曾经在机场大厦办公,艺术双年展曾经在这里举行。丢空后周遭的树木花草依然定期修剪,建筑则略带落寞沧桑。从前觉得机场大厦很大,如今上下左右走一圈原来费时不多。不难发现从前的建筑遵循上世纪30年代本地的装置艺术风格(Art Deco),整体以简单实用为主,外墙以弧形做点缀,跟中峇鲁的改良信托局组屋有许多共同的影子。现在的机场建筑则讲究排场个性。

物换星移中,眼前展现的竟然是默迪卡年代的幻境。

(加冷机场大厦的原建筑乃上世纪30年代的装置艺术风格。)

(园内树木花草有定期修剪。)

在加冷机场举行的独立运动周造势活动


默迪卡运动(独立运动)是在林德宪制下的1955年立法议院选举之后开启的。默迪卡呼声给予本地的政党与人民带来反殖的动力,对许多人的政治思想与对人对事的看法影响深远。

1956年4月在伦敦进行的默迪卡宪制会谈前一个月,领导“13人所有立法议院政党团队”的时任首席部长马绍尔志在必得。1956年3月12日,马绍尔领导的独立运动周,在加冷机场为会谈造势。各政党召开群众大会,向民众解释独立自治的意义,阐述独立代表团赴英谈判的目的。13人代表团将同声同气与英方商讨自治与独立的宪制,表达新加坡人民要求立刻终止殖民地统治,切实还政于民。

3月18日为独立运动周最后一天,马绍尔已经收集到约17万人争取默迪卡的签名。 全星劳工代表团在莱佛士酒店会见英国国会代表团,表示全力支持独立代表团到英国谈判独立事。他们希望和平有体面地结束殖民地主义,维持两国人民间的尊严、平等与友谊。新加坡各政党则在加冷机场联合召开大规模集会“全星人民要求独立运动大会”,表达新加坡人民要求独立的坚强意志,这是各政党默迪卡委员会开展独立周活动的最高潮。

(加冷机场的标志:棕榈树下的雄狮。)

当天,文化总会在羽球馆召开“文化界支持独立谈判大会”,中学联号召数千名同学出席大会,中学联主席孙罗文谴责殖民地主义,呼吁同学前往加冷机场参加独立大会,展示人民要独立的强烈愿望。孙罗文于1956至1964年被内部安全局扣留,后来加入人民协会工作。

当时数万人(报道说3万人、5万人、10万人等)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涌向会场,各种争取独立的耀眼标语四处飘扬,“默迪卡”的呼声在人海中此起彼伏响彻云霄,群众所表达的反殖情绪是十分高昂的。相信在场亲历其境,见证默迪卡的人士都会心情澎湃。英国的国会代表团也到达现场,感受那股渴望独立的洪流,同时见证了场面失控的一面。

场面失控


下午5时,马绍尔登上讲台时,一小部分群众涌上前去,用木条木板匆匆搭建的平台不胜负荷而倒塌。讲台塌下后,播音系统也失灵了,一时间无法维持秩序。当时马绍尔叫群众节制,不过人声嘈杂,根本无法听见。林清祥和李光耀站到桌子上,频频向群众高呼,林清祥说:“你们如果这样,便不能开会。”他们不断地劝请群众安静,让大会的群众坐下来。 
人民行动党的王永元(1957年出任市长)则想到让民众唱歌来稳定情绪,领导群众高唱《我爱马来亚》和《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是一首改编自美国《约翰.布朗的遗体》(John Brown’s Body)的共产党歌曲。 

大会安排李光耀和林清祥转移阵地,到机场大厦前面演讲,10万群众移动到那儿。李光耀以马来语演说,表示群众大会已经被人蓄意破坏了,播音机也失落了,这里面一定有鬼。他鼓励群众坚信有足够的力量去争取独立。林清祥以福建话发言,希望大家保持冷静,不要与警卫冲突,避免发生大事。我们要向殖民地统治者说,我们要终止殖民地统治。他领导众人高呼:“打倒殖民地统治者,我们要独立,我们要民主,我们要自由,打到殖民地统治者!”李光耀领导群众高呼三声“默迪卡!”6时半宣布解散后,一批群众冲入机场大厦,用石头击碎玻璃窗,引起警民冲突,32人受伤,公物也受到破坏。 

马绍尔认为制造骚动是共产分子的伎俩,他们利用正派运动来谋求私利。李光耀则认为涉及这起事件的多数是普通民众,也就是“无产阶级分子”,他们到加冷机场看热闹,没想到好戏没上演,反而乱了起来。相反的,共产主义人士会帮助马绍尔从英国人手中取得最大的利益。 

辅政司顾德(William Goode)指责人民行动党制造骚动


4月4日的立法议院,辅政司顾德(William Goode)根据警方调查结果,列出引发骚动的可能性:第一是讲台倒塌引起混乱;第二是一部分群众闹情绪;第三是下大雨,造成一些群众闯入机场大厦;第四是一些群众可能对警察心怀敌意。骚动的结果是20名警员和15名公众人士受轻伤,只有一人头部受伤送院治疗。公物方面,警察的无线电通话机和圣约翰救护车都被破坏,机场大厦的玻璃窗几乎全部被砸碎。

(废置的机场大厦内观。)

顾德“顺便”提到,在过去两个星期的人民行动党的集会上,一大群华族文化团体和学生抗议警方不让他们表演有亲共意味的歌舞。3月18日的群众大会结束后,这些组织马上在羽球馆进行抗议。有4000至5000名年轻人整齐有序地步操到群众大会现场,他们提着共产党标语的旗帜,见到执行任务的警察时,有组织性地高喊Merdeka。他们对警察的态度跟在场多数群众的和蔼友善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顾德将人民行动党与亲共挂钩,引起李光耀的不满,两人唇枪舌剑一番,顾德表示根据警方报告,连丹绒巴葛议员(李光耀)都嘲弄警察,说“我们上台时将支付警察的工资”。李光耀提出反驳,说这句话有罪吗?难道没有称赞警察就等于嘲弄吗?顾德说当然不是。

人民最基本的权利就是选择自己的政府


4月4日与4月5日的立法议院辩论,马绍尔引用英国总理Sir Anthony Eden和美国总统Eisenhower于1956年2月1日签署的华盛顿声明中所提到的:“人民最基本的权利就是选择自己的政府”。马绍尔提出的动议写道:“新加坡人民相信人民最基本的权利就是选择自己的政府。新加坡人民相信新加坡的长期利益在于与英国和英联邦的密切友好合作。…英国政府将控制新加坡的对外防务,同时对贸易和商业以外的外交关系给予指导。”  

4月4日,李光耀率先支持此不完全独立自主的动议, 这也是他出发到伦敦前所说的“争取75%自治”。他在立法议院中分析道,英国政府可以采取三种做法:完全接受我们的建议,接受部分建议,或者完全不让步。如果完全不让步,首席部长已经表示他不打算留在内阁,也就是说,英国政府必须准备撤销宪法,恢复殖民地统治。长远而言,这样的政策对英国是灾难性的。至于对马来亚的冲击,可能像马克思主义者那样发动革命,也可能像哈罗德·拉斯基的模式那样暴力革命。李光耀比较喜欢渐进的方式。当一切都过去之后,每个人会感觉较良好,没那么痛苦。

逻辑上英国政府应该会完全接受新加坡的建议。环视当今国际时势,英国不可能会放弃光荣隐退的做法。能影响马来亚的未来的是外在的力量而非内部。没有人能够预测二战结束十年内,帝国的力量会在亚洲瓦解,没有人能够预测一个严密组织的中国会崛起。李光耀表示他可能会错误估计英国觉得当前形势,最好是放弃马来亚的政治舞台。如果真的是估计错了,那就是英国跟全世界的抗争了。如果估计是正确的,那么从新加坡的利益着想,应该要求英国完全退出新加坡。不过作为迈向独立的重要一步,并在我们的立法议院中寻求共同点,我们应该争取受承认的独立国家的地位,不过在过渡时期失去防卫与外交的主控权。为了共同的利益,新加坡与马来亚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个共同组织,我们必须争取通过这个共同组织而取得独立。过了4月,我们可能有新的宪法,它可能是个可以撤销的宪法,不过新加坡人民的意愿是不可能撤销的,就像林德宪法一样,是不可能走回头路的。

热爱新加坡


4月5日的立法议院,众议员继续滔滔不绝,发表对即将在伦敦举行的历史性宪制会谈的看法。 

亲英的进步党议员伊德(John Ede)认为新加坡要自己控制防务不是没有可能,第一是增加警察的军备,第二是增加防务的人手,第三由英国与共和联邦给予支援,直到我们建立起自己的防务力量为止。不过他看不出前两者的可能性,唯一可行的就是暂时借助外来力量。

另一位进步党议员林坤德认为必须清醒地面对默迪卡会议,而且只能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我们热爱的新加坡的利益。当今没有一个国家可以独自生存,连大国都必须成立联盟,开放各自的军事基地,更何况新加坡这个小国。我们独立后要跟谁站在一起呢?虽然殖民地主义离不开掠夺资源,但是它缔造了今天的新加坡,同时准备让我们参与英联邦。我们有信心,只要我们的态度与做法正确,我们可以落实默迪卡,一个我们可以快乐、和谐地生活的默迪卡。

地方政府、土地与住宅部长汤玛士(Francis Thomas)并没有参选,而是在接受邀请下进入立法议院。他认为历史告诉我们,新加坡是个伟大的海港和贸易中心,新思想新知识不断流入,人民可以很快地接受新事物,改变原来的想法与心态。我们也有许多年轻人,我们的社会在急速变化中。共产主义可能会对新加坡产生威胁,不过威胁不是共产主义本身,而是会有人利用机会制造麻烦。他觉得李光耀是个典型的例子,他是新加坡最好的,但也是最具爆炸性的人物,他有好的巨大潜力,但也可能带来大灾难。

4月5日立法议院以4票弃权,其他全票通过决议,同意由马绍尔提出的议案,前往伦敦谈判的13人代表团将要求独立,不过继续由英国负责国防和外交事务。

从各种声音下听出端倪


默迪卡的呼声下,通过人民代议士的声音,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1. 1956年2月1日,英国总理Sir Anthony Eden和美国总统Eisenhower签署的华盛顿声明中所提到的“人民最基本的权利就是选择自己的政府”,等于命令英国放弃殖民地,还政于民。它给予马绍尔精神力量,志在必得。

2. 我们都知道4月底在伦敦的谈判桌上,马绍尔执意要求完全自治,而且态度受到情绪左右,没有周转的余地。如今将时间点拉回2月份的立法议院辩论,不难推断马绍尔一路来都有“马上”摆脱殖民地统治的意愿。这也促使他在谈判时坚持己见,不顾及立法议院与众人的立场,不接受由英国人管理内部治安的安排。马绍尔使到本来已经共识不足的代表团雪上加霜。

3. 加冷机场的全星人民要求独立运动大会,人民行动党已经展示强大的群众号召力,能够通过民众听得懂的通俗语言来传达信息。加冷独立大会上,群众听从林清祥、李光耀和王永元的指示,在现场考察的英国国会代表团自然看在眼里。

4. 不论是殖民地驻新官员或是本地居民,都感觉到左翼的势力和共产党的威胁。当时的时势,只要是左倾人士,都被称为共产党。辅政司影射现场组织浩大的文化团体和年轻人是共产党,其他立法议员认为李光耀野心勃勃,可以使新加坡变得更好,也可以变得更坏。可见短短的几个月间,李光耀已经在立法议院建立起个人形象。立法议院会议与伦敦宪制会谈记录都多次提及共产党的威胁。 

5. 李光耀的言论,印证了4月的伦敦会谈时,马绍尔坚持己见,造成谈判破裂的隐忧。一年后林有福再次率队前往伦敦进行第二轮会谈,会谈内容并没有改变,但成功地争取到自治。

6. 李光耀于1956年初的立法议院上直言跟马来亚“未来结盟”,这是出自1955年的竞选纲领。不过,“建设独立之马来亚”并不是人民行动党的“专利”,中华总商会临时成立的民主党的竞选纲领,第一条就是“建设独立之马来亚”。新马合并所代表的是那个时代的思潮。接下来新加坡跟马来亚合并,以 “新加坡州”加入马来西亚而取得独立。合并不及两年后新马分家,曲折的过程与戏剧化收场乃后话。

7. 立法议院中“讲华语”的代议士发言不多,那是因为立法议院只使用英语发言,对英文能力不足的华校生是一大障碍。不过从伦敦回来后,第一届立法议员中两名华校生之一的林子勤脱胎换骨,时常发表长篇演说,而且越来越纯熟,显然伦敦之行是很好的磨练。

8. 立法议院中的另一位华校生林清祥于1956年10月27日在公共安全法令下被捕,那是宪制谈判失败的5个月后。当时被扣留的共234人,包括1981年受委为新加坡总统的蒂凡那。  1956年10月24日,林清祥因在美世界的群众大会发言时提到“打马打(打警察),其实那是不对的”,结果“打马打”被断章取义。那场群众大会是以和平方式抗议政府对中学联领袖的逮捕行动以及关闭华侨中学和中正中学,在台上的还有李光耀、杜进才和蒂凡那。  林清祥被释放时,1959年自治邦政府已经准备宣誓上任,错过在立法议院表现的机会。

不会说话的加冷机场大厦是历史见证者


1957与1958年,林有福分别领导5人代表团进行默迪卡宪制会谈,成功争取到新加坡自治,22万名华侨成为合法公民。林有福累积马绍尔失败的经验,团结众人争取自治的功绩,已经在历史洪流中灰飞烟灭,没有多少人记得。

(首席部长林有福 争取自治成功的公开信。摄于国家博物馆。)

1959年第一届新加坡自治邦大选,李光耀当上自治邦总理,马绍尔于1961年安顺区补选胜出,再度走入国会。1978至1993年间,马绍尔接受时任总理李光耀和吴作栋的邀请,先后出任驻法国、西班牙、葡萄牙和瑞士大使。

政治有风风雨雨,人生有荣辱得失,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回首加冷机场大厦,挥别的是一个充满理想,为反殖而奋斗的1950年代。

主要参考资料
1. LONDON TALKS AND COMMONWEALTH VISIT (Statement by the Chief Minister), sitting date 08-02-1956, https://sprs.parl.gov.sg/search/topic?reportid=034_19560208_S0005_T0020 assessed 12 May 2019.

2. Singapore Legislative Assembly Debates Official Report, Sitting Date: 07-06-1956, https://sprs.parl.gov.sg/search/report?sittingdate=07-06-1956 accessed 18 May 2019.

3. INCIDENTS AT KALLANG MASS RALLY (Statement), Sitting Date 04-04-1956, https://sprs.parl.gov.sg/search/topic?reportid=008_19560404_S0006_T0022 accessed 12 May 2019.

4. CONSTITUTIONAL TALKS IN LONDON, Sitting Date 04-04-1956, https://sprs.parl.gov.sg/search/topic?reportid=030_19560404_S0005_T0011 accessed 12 May 2019.

5. CONSTITUTIONAL TALKS IN LONDON, Sitting Date 05-04-1956, https://sprs.parl.gov.sg/search/topic?reportid=003_19560405_S0003_T0006 accessed 12 May 2019.

6.  CONSTITUTIONAL TALKS IN LONDON, 1957, Singapore Legislative Assembly Debates, Sitting Date: 27-04-1957. https://sprs.parl.gov.sg/search/report?sittingdate=27-04-1957 accessed 15 Jun 2019.

7. 林清如,“中学联,一个时代的绝响”,《逍遥游》圆切线,八方文化创作室 2012年3月,ISBN 978-981-4285-87-2,第204页。
 
8. 《南洋商报》1956年3月19日。

9. 《南洋商报》1956年10月28日,第五页。

10. 《李光耀回忆录》新加坡联合早报 1998年9月16日,ISBN 981-04-0631-2,第260-261页。

11. 《李光耀回忆录》新加坡联合早报 1998年9月16日,ISBN 981-04-0631-2,第283页。

相关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