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02, 2026

广益银行丑闻的傀儡 - 林天相

作者:何乃强

 

1913年震惊新加坡的广益银行收盘事件,在19157月的巡回法庭审讯中,判决前副总理梅连振及林天相失信罪名成立,分别入狱7年和3年而落幕。

本文讨论被告林天相。他是广益银行已故总理林维芳的小儿子。根据家谱,林维芳遗下6个儿子,皆以字排名,如次子林雨之(顺天举人谱名贤根)。可惜我无从知道林天相的本名及卒年,法庭审讯中所用的是他的英文名字Lim Tiang Seng

林天相被判3年强制劳役严厉监禁(rigorous imprisonment),证据确凿,是依照刑事法典处罚,坊间议论纷纷。

林维芳世系表 (来源: 李彦佚)

 

失信还是疏忽?

开庭审讯时,辩护律师伊夫林爵士(Sir Evelyn)的抗辩陈词,道出了林天相的背景;他提醒陪审团,留意这个年轻人为何卷入这宗刑事案。林天相时年26岁(推算1889年生),在中国出生。19岁时(约1908年)首次来到新加坡,乃父安排他以15,000元购入12股广益银行面值1000元的股票,该笔款项由广益银行以借款方式代为偿还。不久后林天相返回乡下,直到1910年重返新加坡。同年10月父亲猝逝,留下遗嘱指定他为执行人(executor)。接下来的几个月,林天相没有踏入银行为亡父处理后事!过后他才到银行学习数月,做些闲杂工作,也不知学到多少。直到1911年,他被委任为董事兼副总理(Assistant Managing Director)。

这项任命,出自同是副总理的梅连振之手,原因是林天相作为亡父股份的持有人(占有10万股)。值得注意的是,他的任命并没有经过董事部对其履历、经验、工作能力及语言能力的严格评估和核准——这是明显的违例行为,而董事部竟无人追究。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来自唐山的乡下仔,是个英文文盲!回想1903年广益银行启业之初,还有精通英文的买办黄继祥出任副总理。那么,为什么梅连振明知林天相不谙英文,还执意提名他担任要职?梅连振的做法,代表了早期华商中某些无视现代公司法的阴暗面。

林天相供证,他的工作只是听从梅连振指派,负责签发支票。他从没见过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更对公司法令第34条(透支顶限)一无所知。律师伊夫林爵士质疑:林天相犯的究竟是失信,还是疏忽?我也认为,这个刚满21岁法定年龄、少不更事的大孩子,不可能一上任就精通银行业务及资金运作而犯下失信罪。

《海峡时报》(1915年7月23日)报导巡回法庭审讯。

 

入世未深,成为代罪羔羊的“大孩子”

尽管林天相最终被判刑3年,但历史学家和当时的观察者往往对他抱有一丝同情。他们认为,林天相本质上是被梅连振等人利用的傀儡——被推上董事兼副经理的位置,只是为了让他承担父亲林维芳留下的48万元巨债。况且,林天相在法庭上表现出无知,在那些复杂的、违反《公司条例》的文件上签名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协助进行犯罪活动。他是在父债子还听从长辈(梅连振)的传统观念下,被推入陷阱的。

但法律是讲证据的。他在职位上签了字,3年的刑期是对他失职的惩罚。他是一个时代的悲剧”——那个新旧交替时代,传统家族观念被现代法律制度无情粉碎的牺牲品。

在那个波诡云谲的南洋商界,他是一个错位的角色。这个懵懂无知的大孩子,22岁来到南洋,面对的是全英文的法律条文和复杂的银行账目,不幸碰上了梅连振这样城府极深的长辈。梅连振非但没有栽培后辈,反而狠心设下陷阱。这个不知人间险诈、入世未深的乡下仔,可能单纯地认为子承父业听长辈话是天经地义的,不知道在银行业务里,这叫掏空资本!他更不知道,长辈推举他上位,不是为了提拔他,而是为了找一个法律上的替罪羊。

我无从知道林天相的智力与智商,感觉上他是个不热心学习的富二代。清盘官在报告中特别提到,他对银行业务毫无兴趣。如果他稍微有一点进取心或者危机感,在面对那叠厚厚的无抵押贷款文件时,就该感到恐惧。可惜他的入世未深少不更事,恰好成了梅连振等人最完美的掩护。

富二代阶下囚,林天相是一个悲剧。他懵懂无知,是一个完全没有准备好面对成人世界险恶的大孩子。他不懂英语,在法庭面前几乎是哑巴,无法读懂那些定他罪的英文文件,只能任由法官判决。一个不懂英语的人,在那个殖民地政府法律文件全以英文撰写的金融环境下,是任人宰割的!他继承的不是林维芳的荣耀,而是高达48万元的负遗产。这笔债,注定他不能翻身!


Friday, May 29, 2026

番所梯田 一寸法师日式乡土料理餐馆

20254月底,从阿苏火山前往熊本市,途中取道菊鹿町的番所地区,探访名列日本百大梯田之一的番所梯田。依循谷歌地图指引,车子拐入一条穿梭于屋舍与山坡之间的乡间小路,不久便又接回原来的主干道。路边设有一个停车场,也许正值淡季,偌大的停车场、整座梯田和周边山林仿佛都是我们的私人用地。 

也许正值淡季,偌大的停车场、整座梯田和周边山林仿佛都是我们的私人用地。 

番所梯田(Bansho Rice Terraces

据说每年九月中旬,梯田遍布金黄麦浪与鲜红花海,是四野最灿烂的时节。我们来的时候正值晚春,秋意尚远,但也因此得以在清爽山风中漫步一个小时。换个角度俯瞰梯田、远望山岭、凝视黑白古宅与石砌小墙,细看林间花草,浸润于负离子的清新气息中,别有一番写意。对旅居他乡的游子而言,这样的景致,或许正是记忆中令人怀念的故乡模样。

浸润于负离子的清新气息中。

换个角度俯瞰梯田、远望山岭、凝视黑白古宅与石砌小墙,别有一番写意。

番所的梯田由石块垒砌而成,四周环抱着海拔逾千米的群山,梯田以天然山泉灌溉,自江户时代(约两百至四百年前)起便逐步开垦至今。山林与道路交汇处,设有一块朴素的一寸法师路标,标示几公里外有饮食供应。猜想那应该是一家乡野素食馆,以山菜野蔬就地入馔。时近中午,饥肠辘辘,决定驱车五分钟去碰碰运气。

番所的梯田由石块垒砌而成,四周环抱着海拔逾千米的群山。

 

一寸法师日式乡土料理餐馆( Issun Boshi

一寸法师并非我们想象中的僧侣食堂,而是一家建于山谷深处的餐馆。山风轻抚,凉意宜人,餐馆前后设有自家养殖的鳟鱼钓鱼池。我们选了室外座席,在自然环抱之中用餐,感受久违的乡村氛围。

一寸法师是一家建于山谷深处的餐馆。

一寸法师鱼池。

我们点了各人一份鳟鱼套餐,折合每份新币20多元,鳟鱼以多种方式烹调。菜品诚意满满,厨师显然投入心力来处理每一道料理,可说是抵到烂(物超所值),令人吃得开心,钱也花得开心。

我们选了室外座席,在自然环抱之中用餐,感受久违的乡村氛围。

饭后茶余,我们不禁好奇,一寸法师这个名字的由来。原来源自日本古老传说:一对膝下无子的老夫妇,蒙住吉神赐子,一日得一婴儿,然而多年来都只有一寸高,因而得名一寸法师

一寸法师立志上京成为武士。他以碗为舟、筷为桨、绣花针作刀、麦秆为鞘,开启旅程。抵达京城后,在一户豪门人家工作,为了保护那户人家的女儿而勇斗妖鬼。被鬼吞入腹中仍坚持作战,终以绣针刺得妖鬼痛苦难忍,将他吐出后逃之夭夭。 

一寸法师拾得鬼遗落的鬼槌,挥动之下,竟愈敲愈大,最终化身高大男子,与女主结为连理。他又凭此槌敲出金银财宝与白米,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不禁想起,吃了一寸法师的饭菜,在门前留下足迹倩影,是否也能带来好运连连?但愿如此,且拭目以待。

吃了一寸法师的饭菜,在门前留下足迹倩影,是否也能带来好运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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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y 22, 2026

“文Fun节”让传统文化在社区中活起来

原文发布于《联合早报》202651

 

2026426日,我在上午10时抵达榜鹅海岸商场,立刻感受到“文Fun节”嘉年华现场热烈的气氛。根据报道,两天的活动吸引逾15000人参与。主办方特别加装大型风扇,为炎热的天气降温,这一细节足见心思。

首届“文Fun节”将华族传统艺术与现代媒体体验,带到榜鹅新镇年轻居民的家门口。我在现场逗留数小时,最深刻的感受便是:这不仅是一场“看”的盛会,更是一场大家“玩”在一起,非常“fun”(好玩)的文化活动。

舞台上的潮剧、华族舞蹈和舞狮技巧展示各具特色。其中,三位稚气未脱却身段扎实的南华潮剧社小演员,穿上戏服唱起潮州大戏,一颦一笑、一招一式都似模似样,表现令人激赏。这种“同龄人演给同龄人看”,并设互动环节,让传统艺术瞬间褪去高冷的外衣。

三位稚气未脱却身段扎实的南华潮剧社小演员。

华族舞蹈。

舞狮环节将这种互动推向高潮。不同于平日庆典上的远观,那天养正童军公开团的“狮子”平易近人。小朋友自发地排起长龙,只为摸一摸造型独特的狮头,或与威武的狮子合影。这种从视觉到触觉的转换,实际上是在年幼的心灵中,种下一颗文化认同的种子。

养正童军公开团的“狮子”平易近人。

这种参与感贯穿整个嘉年华。在媒体体验区,长长的队伍中既有满头银发的壮龄人士、兴致勃勃的年轻人,也有活泼好动的孩童,体验当 96.3FM广播员”,或是登上“早报头条”。虽然这些只是模拟活动,但当公众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发声,或是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联合早报》的头版时,那种归属感是无可替代的。媒体不再是单向的信息输出者,而是变成能与读者面对面“玩”在一起的老朋友。

媒体体验区。

我觉得更深层的意义在于,这次活动展示华文媒体在转型中的文化担当。主流媒体跳出纸面与屏幕,走进社区扮演文化组织者的角色,通过集合旗下电台、社交媒体和校园平台,成功构筑一个多维度的文化生态圈,让华文文化通过“Fun”(趣味)这一切入点,进入大众的社交语境。

诚然,文化传承非一朝一夕之功,但首届“文Fun节”无疑开了个好彩头。只要形式接地气,内容有诚意,传统文化就能散发出迷人的光彩。期待社区能继续有这样的活动,让我们的邻里生活不仅有商业的便利,更有文化底蕴的滋养。

首届“文Fun节”无疑开了个好彩头。

Tuesday, May 19, 2026

同日合夥,同日拆夥:两则百年广告爆出的广益银行阴谋

作者:何乃强


一般上阅读报章的人,很少会留意到所谓的报屁股之类的广告,只是浮光掠影浏览一遍,然后置诸脑后。

最近为了做调研,寻找林维芳、梅连振、林天相等人的资料,我读到两则注明日期——壬子年正月二十五日(公元1912313日)——刊登在《叻报》的并排广告。右侧是振裕号合夥广告,左侧是振裕公司的拆夥声明。

我读后感到很诡异:为什么这边厢是合夥重组公司,还信誓旦旦声明仍然合夥,永远经营,而同日那边厢却以人心各有向背为由而拆夥?这样的合夥之后马上拆夥的行动,应该是在商界创下记录了吧?究竟有何蹊跷,内里有何文章?其实,要解读这两则百年广告,就需要先知道广益银行陷入挤提危机、被逼收盘的历史背景!

林雨之合伙拆伙声明广告。《叻报》1912年1月25日。

 

拆夥声明另有乾坤

拆夥声明这则广告,无意中透露出广益银行的总理林维芳和副总理梅连振,在广益银行启业不久后的乙巳年(1905年),曾与人合夥创办 振裕公司。该公司声称是在柔佛州各港经营甘蜜、胡椒园丘生意,是一家需要投入庞大资金的农作业机构。这不禁令人质疑:一家银行的两位高管,如何能分身处理两头的生意?他们以个人名义私下投资,会不会与银行有利益冲突?再者,为什么林维芳会向银行透支48万元(这超过银行凑足资本85万元的半数!)?而负责财务、出纳的梅连振也是 振裕公司的合夥人。那么,究竟开创振裕公司的资金来自哪里?

这里有一个非常微妙的讽刺:黄亚福本身就是柔佛最大的港主之一,在柔佛拥有极高的地位和庞大的园丘。林、梅二人背着黄亚福,私下在柔佛搞这种竞争性的巨额投资,且使用的是黄亚福参与创办的银行资金,这无疑是严重的背信弃义。

 

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看合夥广告,里面提到在辛亥年(1911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振裕号拍卖全盘的生意及器具。广告指出,林维芳的挂砂人是林天相,且由二哥林雨之出价买受立即”——特意强调立即,似乎想证明这是一场即时、公平的交易,反而显得欲盖弥彰。这则广告道出:振裕号在合夥重组后,林天相不再是合伙人!至于他过后有没有获得金钱上的补偿,则不得而知。我推想,拍卖所得仍留在振裕,然后过继给重组的振裕公司。更可能的是,林天相很可能被告知,拍卖所得将用于偿还亡父林维芳的部分或全部银行透支欠款,因此他分文未得。

接下来的拆夥声明这则广告,本质上是变相地结束营业、解散振裕公司的公告。广告中,梅连振联同其他合伙人宣布退股。我推测,这些股东们各自领回所得,振裕公司从此消失,不再存在,其资金流向难以追究。猜想广益银行有很多资金是被梅、林等人透支,进而成为振裕公司的股本。而振裕公司解散后,广益银行更难向该公司的股东们追讨所欠,最终不了了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广益银行收盘10多年后(1924年),银行只能追回68%的欠款,而那时总理黄亚福亦已去世多年了。

广益银行在1913年发生挤提危机,而林维芳在1910年已猝死。振裕公司在1911年拍卖,次年(1912年)合夥重组后又马上解散,难道梅连振知道山雨欲来,于是先把少不更事、无知的林天相排除在局外,然后解散振裕公司,来个金蝉脱壳?这是否他预设的谋略?19157月,梅连振被控做假账,罪名成立,被判入狱7年。这难道不是天网恢恢,罪有应得?

参考文献

1. 何乃强,《从广益银行危机看黄亚福的商德》,《从夜暮到黎明》博客网。202655日。 

2. 《叻报》的《振裕号合夥广告》及《振裕公司拆夥声明》,1912313日。 

3. “Singapore Assizes: Defence in the Kwong Yik Case”The Straits Times, 23 July 1915, p.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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