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ugust 11, 2026

AI会不会改变历史?

前阵子接受《联合早报》记者李庚洧的采访,讨论生成式人工智能(AI)重现新加坡历史的相关课题。报道分别刊登于《联合早报》网页(2026719)及隔天的报章(2026720日)。

相关讨论源自现任新报业媒体信托主席许文远的体验,他在脸书发布几张由AI生成的连环图,“复原”他的童年生活。

许文远的童年。取自许文远的脸书。

记者提出的问题包括:AI能否重现没有照片的年代?AI会不会模糊真实与虚构?AI生成的历史影像,会不会改变人们对过去的记忆?

这些问题,让我陷入更深一层的思考。

如果AI是在重构历史,那么我们这些从事文史工作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重构历史?重点不在于是否重构,而在于重构的过程,是让最终呈现更接近真实,还是更接近创造。

 

文史写作,本来就是一种重构

历史写作,本来就是一种重构(reconstruction)。

无论是研究木船、侨批、老地方,还是民俗信仰,我们都无法回到过去,亲眼目睹当时发生的一切。我们只能透过档案、地图、老照片、口述历史、报章、书信、日记,甚至亲身经历,一点一点拼凑出那个时代的轮廓。

这些年来写民间史,我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一张照片往往无法告诉我全部故事。真正帮助我理解一段历史的,往往是老人家的一段口述、一封保存多年的家书、一篇日记,甚至一句不经意的话。

历史从来不是过去本身,而是后人依据留下来的证据,对过去不断进行理解与重构。

原因很简单,因为过去真正留下来的,只是零散的碎片。文史工作者与AI,其实都面对同一个现实:都试图把这些碎片重新拼凑成一幅较完整的图像。

两者最大的不同在于重构的方法与目的。文史工作者追求的是:最可能真实发生过什么。AI追求的,则往往是:统计上最可能呈现什么。

文史工作者不断查证资料,互相比对不同来源,希望尽可能接近真实;AI则依据训练数据,生成一个看起来合理、连贯、可信的画面。

合理,并不等于真实;真实,也未必总是合理。

 

AI让普通人的生活更容易被看见

过去摄影十分昂贵,许多普通人的生活根本没有留下影像。今天,AI可以根据口述历史、建筑资料、地图和少量照片,生成一幅接近当年生活情景的画面,让那些原本没有机会留下影像的人,也终于有机会“被看见”。

这是AI最令人欣慰的地方。

不过,我们也必须始终保持一种历史的自觉。AI生成的历史图像,更像一部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而不是一张真正拍摄于当年的照片。电影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历史,却不能代替历史。

AI亦然。AI最容易失去的,并不是画面的真实性,而是历史的偶然性。

真正珍贵的老照片,往往不是因为构图完美,而是忠实保留了那些无人刻意安排的瞬间:一个越过马路赶着卖马票报的孩子、一位坐在小贩中心发呆的老人、一辆破旧的脚车、一块褪色的招牌。这些细节,当时没有人觉得重要,几十年后却成为理解那个时代最珍贵的证据。

AI则倾向于生成更加协调、美化、完整的画面。它容易把生活中的凌乱、贫穷、磨损,甚至人与人之间的矛盾,都不自觉地优化了。

于是,历史越来越像电影,而不再那么像生活。

随着AI的发展,它不仅能够生成图片,也能够生成完整的影片、对白,甚至故事。未来,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历史的“导演”。

 

当历史想像变成集体记忆

这是历史传播方式的一次重大改变。

过去,重构历史往往需要历史学者、记者、作家等专业工作者,他们必须说明资料来源,也必须接受公众检验。今天,只要输入一句提示词,任何人都可以创造一个“过去”。

重构历史的门槛大幅降低了。这既是一种历史的民主化,也是一种新的挑战。

真正让人担心的,并不是AI会造假,而是人们慢慢忘记它是AI生成的。

一张不断被转载、分享的AI图片,最后可能被误认为真实照片;一种历史想像,也可能逐渐演变成集体记忆。

因此,AI图像可以成为历史教育的一部分,却不能取代历史档案。

档案保存的是证据;AI提供的是一种可能的诠释。

两者都重要,却不能混为一谈。

让我举一个亲身实验。我把自己发表过的一篇文章《水仙门新年忆旧》交给AI,只根据文章内容重构一幅连环图。AI画出一个它想象中的1960年代新加坡的新年,街景、店屋、年货、煎堆、爆竹,都很有那个时代的气氛;可是,它画出来的,却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新年。

后来我再让AI参考当年的照片。原以为参考的照片越多,AI的生成画面会越接近我的记忆;结果却恰恰相反,它越来越像一个“典型的1960年代新加坡”,却越来越不像我真正经历过的新年。

这个实验让我体会到:时代与记忆,其实是两个不同的层次。AI能够重构“时代”,却很难重构真实的“个人记忆”。AI很会画“发生了什么”,却还画不出“我是怎样过那个年”,更别说似模似样地呈现出我的童年了。我笑言“您是越改越糟糕呢!”AI解释,AI之所以越改越不像,是因为它越来越依赖共通性;而历史之所以珍贵,正因为它保留了独特性

AI生成的《水仙门新年忆旧》初版。

AI生成的《水仙门新年忆旧》最终版。

 

历史最终保存的是普通人的生活

回头再想,记者采访的主题是AI;而真正引起我思考的,却是真实的生活。

历史并不是静止不变的,每一代人都会重新理解过去。AI只是让这种重构变得更容易、更快速,也更普及。

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应该珍惜那些真实留下来的史料——照片、档案、口述历史、书信、日记,以及仍然在世的人所留下的第一手经历。唯有真实的证据,才能让每一代人重新理解过去,而不是重新发明过去。

历史最终保存的,不只是过去发生了什么,更是人与人之间真实生活过的痕迹。也正因为如此,普通人的生活始终是历史最珍贵、也最值得保存的部分。



Friday, August 07, 2026

新疆的两滴蓝眼泪:喀纳斯湖与赛里木湖

2025年初秋。

北疆与西疆,隔着漫漫长路,却都展现着大地宏伟的辽阔与人心寻觅的宁静。喀纳斯与赛里木两片高原的水镜清澈,沉浸其间,仿佛穿越过时间的峡谷,也穿越过自己。

乌鲁木齐为定点,喀纳斯湖位于北部,赛里木湖位于西部,地处与哈萨克斯坦接壤地带;喀纳斯更临近哈萨克斯坦、蒙古和俄罗斯的四国交界。新疆地方大,所谓临近也是二三十公里,乃至五十公里之外。每一段路途都像是穿越国家地理,车窗外的荒漠、戈壁、密林与雪山,仿佛一天内在峡谷度过四季。

 

喀纳斯

喀纳斯位于阿尔泰山脉中段,以东方瑞士的广告词来吸引游人。喀纳斯的蒙古语原意是峡谷中的湖泊,史前人类已在此有山有水的地方从事狩猎、渔猎等活动。如今的喀纳斯村住着图瓦人,正确的称呼是蒙古族图瓦人,据称是成吉思汗西征时留在此地的蒙古族支系。图瓦人的生活习惯与蒙古族基本相同,木屋炊烟升起时,空气中弥漫着松木与酥油的气味。

图瓦人习惯于牧民生活。

喀纳斯湖是一面镶嵌在密林深处的镜子。阳光掠过湖面,浅蓝、翡翠、蓝黑颜色随着视角而改变。不晓得什么时候,这里也兴起像苏格兰尼斯湖那样的喀纳斯水怪的传说,吸引游客乘船入湖,探寻那神话般的身影。不消说,水怪匿藏得很好,连影子都没一个。

喀纳斯湖。

喀纳斯湖的欧式建筑里头是厕所。

上下山途中会经过三湾:神仙湾、月亮湾、卧龙湾,都是根据湖泊的形象而取名的。神仙湾云雾缭绕,月亮湾形似弯月,卧龙湾湖心小岛远远望去,宛如蛟龙伏卧。也许正因这三处转折,为喀纳斯制造层次感。

卧龙湾湖心有个小岛。

我们在喀纳斯的时候住在布尔津市中心,那里有俄罗斯建筑特色的酒店与桥梁。布尔津曾是中国与俄罗斯重要的航运驿站,居住着好些俄罗斯人后裔,跨族通婚后成为华俄混血儿。

布尔津市中心有俄罗斯建筑特色的酒店与桥梁。

 

赛里木湖

伊犁的赛里木湖位于天山山脉西段,海拔超过2000米,面积约为三分之二个新加坡,是新疆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高山湖泊。赛里木的蒙古语意为山脊梁上的湖,也有哈萨克语祝愿丝绸之路行人平安的说法。

赛里木湖景区外有骆驼走过。

有人说,这里是大西洋暖湿气流的最后一滴眼泪。当从大西洋一路东行的湿气翻越重重山岭,筋疲力尽走不下去的时候,在此凝结成雨雪,汇成湖泊。或许正因这一份疲惫的柔情,夏末初秋的时节,映入眼帘的赛里木湖水反射着太阳的光辉,或许大西洋的眼泪就是蓝色的。

点将台上俯视赛里木湖。

点将台是赛里木湖畔的高地,湖泊的全貌在脚下铺展。祭坛旁的高杆上系满七彩丝巾哈达。据说在点将台的旧址上,发现蒙古族首领成吉思汗的西征军的铜质盔甲,因此推测成吉思汗率大军西征时,打通果子沟通道,来到赛里木湖休整扎营。成吉思汗居高临下,检阅蒙古骑兵,威风凛凛,豪情万丈。然后,他继续统领大军征服伊犁,再占领整个中亚。

点将台祭坛旁的高杆上系满七彩丝巾“哈达”。

筑台点将的故事不知道真实性有多高。站在风口,望着阳光闪烁的湖面,衍生出对天地之大,人之渺小的敬畏,传说的真假已不重要。

果子沟。

 

新疆版图上的两滴蓝眼泪

喀纳斯湖与赛里木湖,一个在山林,一个在高地平原。千里之外的蓝湖,本来就不曾相遇,但因两滴蓝眼泪而在同一片天空下闪烁。

若选择其一,你会选择那一滴眼泪?以我的性情,心属喀纳斯,因为它不是被人工渲染的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

旅行的意义,也许就在于此:不是为了抵达终点,而是为了看见邂逅,结识心底的自己。



相关链接

Tuesday, August 04, 2026

生命不留白:43岁先贤陈笃生的百年遗产

作者:何乃强
图片:何乃强

 

19世纪初,新加坡开埠,华社诸贤并起,奠定百年根基:潮帮领袖、新加坡第一移民畲有进,闽帮先驱陈金声,粤籍巨商胡亚基(1916-1988年)、黄亚福(1837-1918年),以及本文的主人公——陈笃生(Tan Tock Seng1807-1850),皆为其时翘楚。

陈笃生肖像画。

关于陈笃生的生年,文献多记为1798年。根据18502 26 日《海峡时报》的报导,说他逝世时52岁,以数字推算其生年应为1798 年。新加坡文史学者柯木林曾考诸《海澄峨山陈氏族谱》,确定他生于“清嘉庆十二年丁卯三月十二日戌时”,根据《万年历》,是公元1807419日。个人认为,能够记录出以天干地支的出生时日与时辰是很重要的,干支纪年法的准确性应该可靠的。

无论如何,“享年仅43岁” 或“享年52岁”还是让我们看到:陈笃生英年早逝,在短短一生中完成的功业,何其令人赞叹。正如古罗马政治家、哲学家和作家塞涅卡(Lucius Seneca,前4-65年)所说:生命重要的不是它的长度,而是它的深度。

陈笃生原名卓生,福建海澄人,生于马六甲峇峇家庭。出身于殷实小康家庭。民间和早期文献流传着陈笃生“家境清寒”、“未致富前以贩卖蔬菜为生”的说法并不确实。新加坡历史学者柯木林、林孝胜与陈继廉联合主编的《家风传承:陈笃生家族史》打破了这一传统误区。同时,学者们找到陈笃生母亲侯玉娘的一份遗嘱。遗嘱证明该家庭在马六甲时已是有钱蓄奴之家!

族谱记录陈笃生生年(1807)及儿子陈金钟生卒年 。 (来源 吴庆辉)

 

事业有成,建立公信力

1819年新加坡开埠后,陈笃生随移民潮从马六甲南下谋生。在市场上向菜农收购蔬菜、禽畜和土产,再批发售卖与停泊在港口附近的船只及本地居民。之后开设杂货店。1840年,33岁的他在驳船码头创设陈笃生商行,经营土产。后与英商怀特黑德(J H Whitehead)合作,专营胡椒、甘蜜及建筑材料进口,事业蒸蒸日上,接着投资地产,累积可观财富。

他活跃于华社,常为人排解纷争,声望日隆。1846年,因其公信力与社会影响力,获殖民地总督封赐太平局绅JP,是新加坡华人中最早获此荣衔者之一。

 

建医院,筑庙宇

陈笃生对新加坡最伟大的贡献,凝聚于一座医院与一座庙宇。

1844年,他捐出7000西班牙元,在珍珠山倡建 “贫民医院”(The Pauper Hospital),为各族贫困者提供义务医疗服务。工程于同年7月奠基,获得粤籍富商胡亚基鼎力相助,出任医院财政。这是现代医疗在新加坡扎根的起点。

1850年陈笃生辞世后,长子陈金钟(1829-1892)继承父志,于1852-54年间医院亟需扩充时谒见总督,恳准增建设备,并再捐3000西班牙元。此后医院数度搬迁扩建,1867年陈笃生遗孀李淑娘捐建女病房,陈金声之子陈明水捐5000西班牙元,1892年颜永成捐地。

1940 年代的陈笃生医院。

21世纪的陈笃生医院。

为感念首倡人之功,医院正式命名为 “陈笃生医院”,一个至今仍在服务民众、承载记忆的名字。

陈笃生另一不朽功业,是倡建“天福宫”。为让南来闽籍移民有一处精神慰藉之所,1840年陈笃生发起在直落亚逸街兴建这座恢宏庙宇,使其成为福建社群的信仰与活动中心。此外,他施棺助葬,让亡者有尊严离世;捐药济世,济助贫弱,善行广被。

1870年,直落亚逸路的天福宫、崇文阁、庆德会。

 

家族余泽绵长

陈笃生一生不过四十三年,却以“建医院,筑庙宇”两件大事,让生命获得超越长度的宽度。他身后,家族余泽绵长:长子陈金钟(1829-1892)不仅继承扩充父业,更出任暹罗、俄国、日本三国领事,成为杰出外交家,1871年亦受封太平局绅;三子陈德源(1844-1891)为植物学家;孙辈陈齐贤(1870-1916)更在马来亚成功引种橡胶,为新加坡、马来亚带来数十年经济繁荣,造就无数“树胶大王”。

今日,通往陈笃生医院的道路命名为“惹兰陈笃生”(Jalan Tan Tock Seng),以纪念这位先贤。陈笃生用一座医院守护生命,用一座庙宇安顿人心——这,便是不朽。

1963年,本文作者在旧陈笃生医院学习留影。

 

参考文献

何乃强(幼吾),“新加坡第一移民佘有进”,《联合早报》202213日。

柯木林主编,《新加坡华人通史》 2015 737页。

Lee YK, “The Pauper Hospital in early Singapore1840-1849”, Singapore Medical Journal 16, 1975pp106-121.

宋旺相,《新加坡华人百年史 》(中文版)  1993 92102页。

Savage, Victor R.; Yeoh, Brenda S.A. (15 June), Singapore Street Names: A Study of Toponymics. Singapore: Marshall Cavendish International, Singapore, 2013. p. 135.  

黄友平,《新加坡地名探索》 2020,第232页。

柯木林,林孝胜,陈继廉,《家风传承:陈笃生家族史》,世界科技出版公司,July 2022

何乃强,“一颗种子成就半世纪繁荣 记‘新马橡胶之父’陈齐贤”,《联合早报》20264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