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6年9月3日。
新加坡理工学院(前身为新加坡工艺学院)自1957年开课以来,毕业生超过23万人。1970年代工业化蓬勃发展,工院学生一度分散在三个校园上课。我在爱德华太子路校园排队递交报名表格、亚逸拉惹临时校园参与迎新活动,以及第一次踏入杜佛路校园的情景,至今仍记忆犹新。
我前半生的科技职场生涯,就是从杜佛路开始的。那时街头常见穿着整齐厂服的欧美与日本企业员工,他们眉宇间流露出的自豪感,总让年少的我羡慕不已,期待能成为其中一员。
工艺训练打基础
新加坡自治期间,女皇镇与丹绒加东两所工艺中学试办数年后,工艺教育全面落实。全国15所工艺中学为中学生开设实习课程,中二肄业生可报读职业专科学校或工业培训中心。
中一、中二时期,我们每周会到约克山的欧南中学学习金工、木工与电工,亲手制作铲子、铁凿、笔盒等,也学会安装保险丝与电插头。
中二下半年,我们参加教育部制定的智向测验,作为中三选修工艺课程的评估标准。进入学校唯一的工科班后,每周一天到女皇镇的东林工艺中学上课,学习金工理论、机械制图,还有两小时的实习课,独立操作先进车床,为日后升读工院打下基础。
当年工院课程包括机械与生产、电子与电气、土木与建筑、海事与航海、化学加工等,多数为三年全日制;夜校则为五年部分时间制。由于采用学年考试制,一些学生因个别科目不及格而重读一年;也有同学转读夜校,最终顺利毕业。
到裕廊工业区上班
由于早已盘算好赚取工院学费,考完O水准最后一科高数后,我们几位同学前往陌生的裕廊工业区找工作。规模庞大的工厂,悬挂在篱笆上的招聘布条,空气中的化学气味,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隔天天未亮,我登上209号巴士。到了红山一带,车厢内已寸步难移。巴士经过熟悉的东林工艺中学直奔裕廊,裕廊镇大会堂、永光路(Yung Kuang Road)“钻石楼”(63至66座组屋),都是当年的显眼地标。
巴士绕过飞禽公园交通圈,新加坡纺织厂与南大纺织厂从车窗旁掠过,随后从先驱路转入已消失的留芳路(Liu
Fang Road),现为阳景大道(Sunview Way),来到台湾投资的台隆造纸厂。
之后五个多月的蓝领生涯,每天都会经过亚逸拉惹路(今亚逸拉惹高速公路)的工院临时校园,仿佛在指引着未来的方向。
十二小时轮班换取前途
上班三周后,生产部经理安排我做12小时轮班工作,日薪13.50元,夜班另加3元津贴;星期六1.5倍,星期天双薪,每月还有两天额外勤工奖,这笔薪金比正常的八小时7.60元优厚得多。经理经常让我值夜班,缺人时甚至连续数周无休。那个年代,许多人都是这样靠劳力换取生活与前途。
百余名工友多数来自联邦(马国),休息室总是烟雾弥漫,满地都是《花花公子》《阁楼》等咸书,墙上贴满火辣海报。众“秀才”喜欢在海报和墙壁上“淫诗作对”,“插画家”则进一步“锦上添花”。
农历新年,联邦工友换上时髦的长袖恤衫与喇叭裤,拎着大包小包的新衣年货,兴高采烈地聚集在丹戎巴葛火车站。长长的铁轨,拥挤的人潮,浓浓的汗水味,掩饰不了回家的心情。
有几位喜欢文娱的联邦工友,曾相约到女皇镇皇宫戏院看《刘三姐》。休息时,我们干脆坐在机器旁,哼着“我今没有好茶饭,只有山歌敬亲人。”
在工厂里,我也结识几位等待会考成绩的年轻人。阿武领到成绩单后辞职,到中华总商会附近的咖啡店跟亲戚学做生意。他第一次领薪时,请我到首都戏院看ABBA音乐电影,让我走进瑞典组合的流行音乐世界。柳茂源回原校华义中学念高中,在1980年代成立控制塔小组,并参加电视台节目《斗歌竞艺》,成为新谣的元老之一。转眼间他离世已近十年。
碎浆机散发恶臭
新加坡与马来西亚合并时期,当时的工商部长林瑞安曾率团到日本与台湾考察造纸工业。外地专家甚至研究过利用橡胶木造纸,但最终计划没有落实。
直至1970年代,台隆在本地设厂,两条自动化生产线分别生产牛皮纸与卫生纸。造纸的主要原料是木材与回收废纸。一对印度籍母女负责把废纸投入偌大的碎浆机,在搅拌中化成纸浆,再经过化学处理,输送到金丝网上,让纤维黏结成连续纸张。随后,湿纸进入大型蒸汽滚筒压榨脱水,再穿过烘干机,最后压光、复卷与切割,形成直径逾一米的纸卷。牛皮纸卷重100公斤以上,卫生纸卷约30公斤。
生产过程中,最难忍受的是碎浆机散发的恶臭。心想若真是毒气,篱笆另一边飞禽公园里的鸟儿恐怕早已集体毒发,于是也就释然。
机器运作时经常出现故障,员工必须及时抢修,手指被绞压的事故几乎习以为常。我曾在夜班时因精神恍惚,差点割到动脉,连忙抓起一大把卫生纸止血。等了一个多小时,领班才开车把我送往企业通道(Corporation
Drive)的裕廊医院。但见其他工厂工友全身血淋淋,伤势严重得多。一个月后,台隆付我100多元工伤赔偿金,足以窝心好一阵子。
短短几个月里,工厂发生过仓库莫名其妙地失火,把全部存货烧光;还有两宗金丝网遭人蓄意破坏事件。第一宗肇事者坦承不讳;第二宗因无人认罪,所有工友被分批带到裕廊警局问话,我被安排在最后一个。
一名工友出言相劝:“排越后面,嫌疑越大,即使不是你,警察也会打到你认罪,然后坐牢挨鞭。长痛不如短痛,是不是都好,你就干脆认了它。”后来真相大白,搞破坏的竟然是他。江湖险恶,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达曼裕廊曾是工友家园
永升路(Yung Sheng Road)的四层楼组屋,当年也是外国工友的宿舍。附近有裕廊戏院、小贩中心与邻里商店,构成工业区员工的生活圈。
在宿舍向工友道别后,从工院到两年半国民服役,一切都在弹指间。进入大巴窑一巷的飞利浦工作,又经常得往返与飞禽公园同一条路上的飞利浦家电厂。更没想到重返校园后的职场生涯,仍不断把我带回西部工业区,仿佛早在少年时代便与裕廊工业区缘定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