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rch 27, 2026

二战时期的杰维克行动(Operation Jaywick)和里茅行动(Operation Rimau)

新加坡国家博物馆和樟宜礼拜堂与博物馆(Changi Chapel & Museum)的常规导览,二战是本地史重要的一环。新加坡沦陷三年半后英国统治者回归,唤醒反殖民地主义思潮,促使新加坡自治与独立。

国家档案馆有一帧1950年的旧照,原来岌巴港(Keppel Harbour)东部码头曾经有座1943年立的纪念碑,旁边还有一棵象征日本的樱桃树,或许跟杰维克行动(Operation Jaywick)有关。 

岌巴港东部码头曾经有座1943年立的纪念碑,旁边还有一棵象征日本的樱桃树,或许跟杰维克行动(Operation Jaywick)有关。c.1950. NAS.

杰维克行动(Operation Jaywick

194392日,英国和澳洲特种兵组成14人突击队(Z Special Unit, 后来改称Z Force),由里昂少校(Ivan Lyon)率领执行杰维克行动,炸沉七艘停泊在岌巴港的日本商船。日军侵略前,里昂是自由法国组织(Free French Organisation)的本地英国联络官。


接近目的地时,突击队员正在伪装成本地渔夫。图源: WARFARE HISTORY NETWORK

突击队员乔装成渔夫,乘坐日本渔船幸福丸(Kofuku Maru)改装的Krait(银环蛇),从澳洲西部埃克思茅斯港(Exmouth Harbour)出发,航行4000公里,于924日抵达新加坡南部50公里外。夜色掩护下,6人改坐帆船来到海港附近的小岛(相信是苏东岛 Pulau Sudong)隐藏起来[1]25/26日晚上,他们划船进入岌巴港,在日本商船安置水雷(limpet mines)后回到小岛,26日晚上水雷爆炸,突击队员于102日安全地回到渔船,19日抵达澳洲。归途中,渔船在龙目海峡(Lombok Strait)遇上日本扫雷艇,不过并没有引起怀疑。

日本渔船幸福丸(Kofuku Maru)改装的Krait。图源:Wikipedia

这次袭击事件引起轩然大波,日军认为樟宜监狱的战俘向袭击者提供情报,1010日把全部战俘集合在院子里,彻底搜查他们的房间。

接下来几个月,日军将被特别拘留的战俘调离樟宜监狱,并对他们施以酷刑,每天只有些许食物和饮用水。19444月,日军放弃审问,将生还者送回樟宜监狱。这段期间,日本宪兵共严刑拷问57名战俘,结果15人被折磨致死。此事件后称双十节事件

双十节事件波及平民。杨素梅(Elizabeth Choy)和她的新婚丈夫被怀疑向战俘提供收音机零件,关押在乌节路宪兵队总部并施以酷刑。囚禁期间,杨素梅与20名男子共处小小的囚室,她自动负责洗刷厕所,为众囚犯做些实际的事。

200天后杨素梅获释,这是已知女性平民被关押和遭受酷刑时间最长的一次。战争结束后,她以战争女英雄身份受邀到英国,并获颁OBE勋衔。由始至终,杨素梅都相信日军当年的暴行,是因为处于战乱的结果。 

杨素梅(前排中间)出席1955年惠州会馆职员就职典礼。图源:Min Lin

里茅行动(Operation Rimau[2]

19449月,英澳特种部队执行代号里茅(Operation Rimau)的突击行动。由获得擢升的里昂中校率领23人执行这次有去无回的任务。23人中,包括里昂在内的6人参与过一年前的杰维克行动。原计划是利用一艘在地船只,把突击队员载送到越靠近新加坡越好,然后用名为睡美人Sleeping Beauties)的潜水独木舟(submersible canoes)进入海港,炸毁日本商船。

睡美人(Sleeping Beauties)潜水独木舟剖视图。图源:Popular Science – March 1947

9 11 日,一行人乘坐 "鼠海豚 "号潜艇(HMS Porpoise)离开西澳的弗里曼特尔(Fremantle),于 9 23 日抵达美拉帕斯岛(Pulau Merapas),计划在岛上建立基地,提供足够行动人员使用三个月的补给。

美拉帕斯岛是民丹岛东海岸外,相信无人居住的一个小岛,不料第二天竟然发现海滩上出现人踪,三名马来人站在一艘独木舟旁。里昂决定改变原计划,只留下其中一名指挥军官在岛上看守补给品,其余人员于 9 24 日晚进行下一阶段行动,乘坐一艘当地的小舟驶往新加坡。

"鼠海豚 "号潜艇(HMS Porpoise)。图源:Wikipedia

9 28 日下午,他们在婆罗洲西海岸发现“Mustika”号,7名成员登上这艘小船,来到巴淡岛西边,不巧遇上马来亚警察船艇。他们以为是日本巡逻艇,率先开火而暴露行踪,只好逃回美拉帕斯岛。

日军进行搜索,12人被击毙,11名生还者中,最后一人于19451月在罗芒岛(Romang Island)被捕。他们全被关押在欧南监狱,其中一人因疟疾死亡。

194573日,日本军事法庭审理这起事件,这10名生还者在未经辩护的情况下被判处死刑,77日在杜佛路(Dover Road)与金文泰路(Clementi Road 当时称为Reformatory Road)一带斩首。

根据报道,这些突击队员在被囚禁的7个月并没有受到虐待,一名翻译员甚至为他们购买奢侈品而欠债。[3]

文物局在杜佛路(Dover Road)NUS University Town 树立里茅行动解说牌

战后英澳战争罪调查员翻阅日本军事法庭的判决,由于突击队员并没穿上军装,因此没有保护战俘的责任。突击队员被视为抗战人士,因此技术上战争罪不成立。调查报告写道:

这些无畏的澳大利亚人身着非军装,自愿剥夺按照战争惯例被当作战俘对待的权利。因此,从技术上来说,日本人并没有犯下战争罪。因此,在这一特定案件中,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

By being dressed in non-military attire, these intrepid Australians voluntarily deprived themselves of the right to be treated as prisoners according to the custom and usage of war. Technically, therefore, the Japanese did not commit a war crime and, accordingly, there is no means of bringing them to justice in this particular case.

--- Letter from the Minister for the Army, Mr Cyril Chambers MP to Mrs JS Hardy, 27/3/1947. File 'War Crimes - Singapore 15 - (Rimau) Execution of 10 Members Lieutenant-Colonel Lyons Party', NAA Item Number MP742/1, 336/1/755.

日军带领调查官来到埋葬里茅行动死者的地方(金文泰路)。图源:Straits Times 4 August 1946

17名突击队员尸体在金文泰路寻获,1993年和1994年于美拉帕斯岛寻获另外两具尸体,经鉴定后安葬在格兰芝战争公墓[4]。其他4人的尸体不知所踪。

里茅行动部分成员。图源:abmm.org

里茅行动失败的主因包括计划期间掌握的情报不足,训练期间无法演练所有关键活动,以及各小组之间因安全优先考量而缺乏沟通。杰维克行动可能亦存在这些问题,因为当时敌人相对缺乏准备而达成任务。

这些看起来独自进行的大胆行动,目的是摧毁敌军商船的物资供应,并非全盘规划的反击战。相信这些独立军事行动的出发点,一方面是为了激励人们继续抵抗敌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日军占领下的受害者继续抱着希望。

 

参与杰维克行动(Operation Jaywick)的成员 [5]

Major Ivan Lyon (Mission Commander)

Lieutenant Hubert Edward Carse (Krait's captain)

Lieutenant Donald Montague Noel Davidson

Lieutenant Robert Charles Page

Corporal Andrew Anthony Crilly

Corporal Ronald George "Taffy" Morris

Leading Seaman Kevin Patrick Cain

Leading Stoker James Patrick McDowell

Leading Telegraphist Horace Stewart Young

Able Seaman Walter Gordon Falls

Able Seaman Mostyn Berryman

Able Seaman Frederick Walter Lota Marsh

Able Seaman Arthur Walter Jones

Able Seaman Andrew William George Huston

 

参与里茅行动(Operation Rimau)的成员 [6]

Lieutenant Colonel Ivan Lyon*

Lieutenant Commander Donald Davidson, RNVR*

Major Reginald Ingleton, RM

Captain Robert Page*

Lieutenant Bruno Reymond, RANR

Lieutenant Walter Carey – conducting officer

Lieutenant Robert Ross

Lieutenant Albert Sargent

Lieutenant Walter Chapman – conducting officer

Sub-Lieutenant Gregor Riggs, RNVR

Warrant Officer Alfred Warren

Warrant Officer Jeffrey Willersdorf – Maintenance Technician

Sergeant Colin Cameron – Maintenance Technician

Sergeant David Gooley – Maintenance Technician

Corporal Archie Campbell

Corporal Colin Craft – signaller

Corporal Roland Fletcher – Infantry and Maintenance

Corporal Hugo Pace – Infantry and Maintenance

Corporal Clair Stewart – signaller

Lance Corporal John Hardy – Infantry and Maintenance

Able Seaman Walter Falls*

Able Seaman Andrew Huston*

Able Seaman Frederick Marsh*

Private Douglas Warne – Infantry and Maintenance

(* 参与过杰维克行动)

 

主要参考

[1] Operation Rimau: A failed Allied attack, The Straits Times 26 October 1994.

[3] Secret raids on S'pore, Straits Times 4 August 1946.

[4] Two heroes to be honoured over war raid on Japanese, The Herald 8 August 1994.

[5] Operation Jaywick, https://en.wikipedia.org/wiki/Operation_Jaywick accessed 29 February 2024.

[6] Operation Rimau, https://en.wikipedia.org/wiki/Operation_Rimau accessed 29 February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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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rch 20, 2026

转个弯遇见过去 我的新加坡文史笔记

23届新加坡福建会馆文学奖颁奖典礼于2025823日,在新加坡福建会馆文化中心举行。我为大会主讲我的写作经验。我准备了半小时的讲稿,与现场来宾一起互动,以下是分享内容。


福建会馆文教事业

福建会馆是文教事业的佼佼者,今天我们能够坐在福建会馆文化中心的礼堂,就是因为福建会馆有一群人,从百多年前开始创建道南学校,日子一路走来。那是新加坡还是殖民地的时候的事迹。

70多年前,福建会馆捐献土地,新加坡出现南洋大学,日后过度到南洋理工学院(NTI)和南洋理工大学(NTU)。

1980年代,我工作几年后,决定回到学校念书,报读NTI。学费和生活费几乎把我的积蓄都花光了。1988年,我走入还在大坡的福建会馆,从福建会馆主席黄祖耀先生手中领取奖学金,让我能够继续安心读书。几十年来没齿难忘。

 

民间文史是跨时代记忆

这些跨世纪的记忆里,有社会的急速演变,也有个人经历在其中,是不是很值得通过文字记录下来呢?可以是文学创作,小说、诗歌,也可以是文史。我比较专长于写新加坡的民间文史故事——发生在街角的、社区的,从旧貌新颜的变化中来感受这座城市的灵魂,时空对比为民间文史增添趣味性。我觉得新加坡故事不只在历史课本里,也不只在名人身上,它们就在你我的生活中,让我们塑造新加坡认同,也让外国人更好地认识新加坡。

我出版过一些书籍,都是跟文史密切相关的,第一本书是《广东妈姐》,那是纪念一群梳起不嫁的女佣。最近出版的是《黑道江湖》,通过一个私会党老大的眼睛来重新思索黑道与白道的对立与纠结。

我更专注经营的是个人博客,使用的是Googleblogspot网站平台,叫《从夜暮到黎明》(From dusk to dawn)。关于文史的书写灵感和撰写,可以看些贴近民生的例子。

 

故事 1:从路边摊到小贩中心

上世纪 60 年代,新加坡的夜晚有很多路边摊,标志性物件是煤油灯、木桌、推车。我的童年有流动小贩推着车子沿街叫卖“咯咯面”,他们敲着两片竹棒,听到敲竹棒的声音,我们可以坐在摊位旁吃鱼丸粿条,也可以在住家楼上吊个篮子下来,吃完了把篮子吊下来归还,钱压在碗底下。

流动小贩推着车子沿街叫卖“咯咯面”。图源:互联网。

麦芽糖小贩逗小孩子开心。图源:互联网。

政府为了卫生与安全,把路边摊集中到小贩中心管理。如今新加坡的小贩文化已列入联合国教科文非物质遗产。你吃过的最古老的美食是开了多久的?目前由第几代接棒?

 

故事 2:甘榜生活

每个甘榜都有个地名,地名不仅是标记位置,亦承载着地方记忆。

从前很多人住在甘榜的木板屋,因为屋顶是亚荅叶铺上去的,所以也称为亚荅屋,有些闲钱的家庭会建约一米高的砖墙,万一淹水也不怕淹到屋子里来。

在椰林下的公共水喉冲凉。图源:国汉。

走出家门就是泥地,白天院子里鸡鸭走来走去,猪只在你脚下散步,半夜里常听到自家或邻家狗吠。邻居之间关系很近,节庆时大家一起筹备庆祝。平时借柴米油盐、屋子漏水帮修屋顶的gotong royong(互助)亦很常见。

每个乡村都有属于乡民的庙宇,通常设在学校附近。

神诞到了,还有戏班演出,村子特别热闹。图源:国汉。

神诞到了,还有戏班演出,村子特别热闹。上不成课没关系,老师同学一起看大戏。搬进组屋后,这种人情味变得稀少了,甘榜消失了,哪里来的甘榜情呢?

有没有一个地名,让你听得一头雾水呢?例如这组图是葱茅园的生活,葱茅园是哪儿呢?大家知道PLQPLSPaya Lebar地铁站吧?那里就是从前的葱茅园了。时空对照下,文史是不是变得格外生动了呢?

椰树下的葱茅园甘榜。图源:国汉。

 

非虚构类创作方法

文史创作属于非虚构类,不过写文史还是可以呈现画面来引起读者共鸣,只是使用文字的拿捏尺度与文学创作有些不同,形容词不能过多或太优美,最好点到为止。例如形容从前的勿洛海边:清晨椰叶婆娑,渔夫划着舢板在微波的海面上撒网,或许这样已经足够了。如果说:黎明的海风拂动椰影,婆娑如歌;渔夫挺立舢板上,渔网腾空而舞,惊起一阵晨光。那样的文学写法是非常优美的,但在文史创作上就显得wayang,因过度做作而失真了。

写文史故事,最重要的是考证,我的做法是:

  • 走访观察,学术叫做田野考察
  • 查档案(国家档案馆、旧报纸),学术叫做文献概览literature survey
  • 对比今昔照片。
  • 坚持真、善、美三大原则。

文史创作也可以达到真、善、美。真:史实可查,不走虚拟路线;善:尊重多元看法,弘扬善良人性;美:让读者看到画面,感受美丽心灵。

相比之下,求真容易,善比较难,许多人往往为了真而弃善,或者把善与回报挂钩。美国哲学家Wayne W. Dyer说:“When given the choice between being right and being kind, choose kind”。

坐落在城市的赞美广场,英文名The CHIJMES,意思是CHIJ Middle Education School,圣婴女校和圣尼格拉女校的原校舍都在这里。19世纪一群法国修女来到新加坡,成立CHIJ修道院,每天早上修女打开院子的希望之门Gate of Hope),接收被遗弃的孤儿,抚育被遗弃的各族女孩,让她们受教育。这些女孩以华人居多,在那个重男轻女,歧视虎年出生的“虎女”的时代,修女为陌生人的付出显得格外珍贵。我们可以多运用文字、故事与图片来弘扬人的善良。

赞美广场(前CHIJ修道院)的(1)希望之门Gate of Hope)和(2)最初的学校兼孤儿院。

CHIJ修道院抚育被遗弃的各族女孩,让她们受教育,这些女孩以华人居多。c.1900s。

 

从身边开始

我们可以从自己身边开始,例如找一张家里的老照片,采访长辈的童年故事,或者记录社区节日与喜欢的食物。

我们也可以就地取材,例如现在大家所在的福建会馆文化中心,原址是已经消失的尚志中学(Chai Chee Secondary School )。这里是勿洛地区的信立住宅区,为什么叫做菜市Chai Chee)呢?

新加坡福建会馆文化中心。

尚志中学(Chai Chee Secondary School )。

学校的原名是信立路中学(Sennett Road Secondary School),1968年开课。由于选区划分时,这里被划入甘榜菜市(Kampong Chai Chee)的范围,因此19706月,学校更名为Chai Chee

1973年,尚志中学出现流动班floating classes),必须向实乞纳马来学校(Siglap Malay School )借用课室,安排12班学生到别校上课。原来勿洛新镇人口多了,尚志中学各年级学生共2000多名,课室供不应求,只好以流动班来解决燃眉之急,直到1977年才恢复正常。

到了21世纪,学生开始减少,教育部着手把学校合并。2011年,尚志中学与务乐中学(Bedok Town Secondary School )合并,福建会馆将空置的校舍用做文化中心,为原校舍继续弘扬文教使命。

你觉得十年后的新加坡,还有多少现在看到的风土人情会保留下来?文史就是一幅活生生的生活拼图,如果现在就开始观察与记录,几十年后,这些就是很珍贵的历史档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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