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y 22, 2026

“文Fun节”让传统文化在社区中活起来

原文发布于《联合早报》202651

 

2026426日,我在上午10时抵达榜鹅海岸商场,立刻感受到“文Fun节”嘉年华现场热烈的气氛。根据报道,两天的活动吸引逾15000人参与。主办方特别加装大型风扇,为炎热的天气降温,这一细节足见心思。

首届“文Fun节”将华族传统艺术与现代媒体体验,带到榜鹅新镇年轻居民的家门口。我在现场逗留数小时,最深刻的感受便是:这不仅是一场“看”的盛会,更是一场大家“玩”在一起,非常“fun”(好玩)的文化活动。

舞台上的潮剧、华族舞蹈和舞狮技巧展示各具特色。其中,三位稚气未脱却身段扎实的南华潮剧社小演员,穿上戏服唱起潮州大戏,一颦一笑、一招一式都似模似样,表现令人激赏。这种“同龄人演给同龄人看”,并设互动环节,让传统艺术瞬间褪去高冷的外衣。

三位稚气未脱却身段扎实的南华潮剧社小演员。

华族舞蹈。

舞狮环节将这种互动推向高潮。不同于平日庆典上的远观,那天养正童军公开团的“狮子”平易近人。小朋友自发地排起长龙,只为摸一摸造型独特的狮头,或与威武的狮子合影。这种从视觉到触觉的转换,实际上是在年幼的心灵中,种下一颗文化认同的种子。

养正童军公开团的“狮子”平易近人。

这种参与感贯穿整个嘉年华。在媒体体验区,长长的队伍中既有满头银发的壮龄人士、兴致勃勃的年轻人,也有活泼好动的孩童,体验当 96.3FM广播员”,或是登上“早报头条”。虽然这些只是模拟活动,但当公众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发声,或是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联合早报》的头版时,那种归属感是无可替代的。媒体不再是单向的信息输出者,而是变成能与读者面对面“玩”在一起的老朋友。

媒体体验区。

我觉得更深层的意义在于,这次活动展示华文媒体在转型中的文化担当。主流媒体跳出纸面与屏幕,走进社区扮演文化组织者的角色,通过集合旗下电台、社交媒体和校园平台,成功构筑一个多维度的文化生态圈,让华文文化通过“Fun”(趣味)这一切入点,进入大众的社交语境。

诚然,文化传承非一朝一夕之功,但首届“文Fun节”无疑开了个好彩头。只要形式接地气,内容有诚意,传统文化就能散发出迷人的光彩。期待社区能继续有这样的活动,让我们的邻里生活不仅有商业的便利,更有文化底蕴的滋养。

首届“文Fun节”无疑开了个好彩头。

Tuesday, May 19, 2026

同日合夥,同日拆夥:两则百年广告爆出的广益银行阴谋

作者:何乃强


一般上阅读报章的人,很少会留意到所谓的报屁股之类的广告,只是浮光掠影浏览一遍,然后置诸脑后。

最近为了做调研,寻找林维芳、梅连振、林天相等人的资料,我读到两则注明日期——壬子年正月二十五日(公元1912313日)——刊登在《叻报》的并排广告。右侧是振裕号合夥广告,左侧是振裕公司的拆夥声明。

我读后感到很诡异:为什么这边厢是合夥重组公司,还信誓旦旦声明仍然合夥,永远经营,而同日那边厢却以人心各有向背为由而拆夥?这样的合夥之后马上拆夥的行动,应该是在商界创下记录了吧?究竟有何蹊跷,内里有何文章?其实,要解读这两则百年广告,就需要先知道广益银行陷入挤提危机、被逼收盘的历史背景!

林雨之合伙拆伙声明广告。《叻报》1912年1月25日。

 

拆夥声明另有乾坤

拆夥声明这则广告,无意中透露出广益银行的总理林维芳和副总理梅连振,在广益银行启业不久后的乙巳年(1905年),曾与人合夥创办 振裕公司。该公司声称是在柔佛州各港经营甘蜜、胡椒园丘生意,是一家需要投入庞大资金的农作业机构。这不禁令人质疑:一家银行的两位高管,如何能分身处理两头的生意?他们以个人名义私下投资,会不会与银行有利益冲突?再者,为什么林维芳会向银行透支48万元(这超过银行凑足资本85万元的半数!)?而负责财务、出纳的梅连振也是 振裕公司的合夥人。那么,究竟开创振裕公司的资金来自哪里?

这里有一个非常微妙的讽刺:黄亚福本身就是柔佛最大的港主之一,在柔佛拥有极高的地位和庞大的园丘。林、梅二人背着黄亚福,私下在柔佛搞这种竞争性的巨额投资,且使用的是黄亚福参与创办的银行资金,这无疑是严重的背信弃义。

 

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看合夥广告,里面提到在辛亥年(1911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振裕号拍卖全盘的生意及器具。广告指出,林维芳的挂砂人是林天相,且由二哥林雨之出价买受立即”——特意强调立即,似乎想证明这是一场即时、公平的交易,反而显得欲盖弥彰。这则广告道出:振裕号在合夥重组后,林天相不再是合伙人!至于他过后有没有获得金钱上的补偿,则不得而知。我推想,拍卖所得仍留在振裕,然后过继给重组的振裕公司。更可能的是,林天相很可能被告知,拍卖所得将用于偿还亡父林维芳的部分或全部银行透支欠款,因此他分文未得。

接下来的拆夥声明这则广告,本质上是变相地结束营业、解散振裕公司的公告。广告中,梅连振联同其他合伙人宣布退股。我推测,这些股东们各自领回所得,振裕公司从此消失,不再存在,其资金流向难以追究。猜想广益银行有很多资金是被梅、林等人透支,进而成为振裕公司的股本。而振裕公司解散后,广益银行更难向该公司的股东们追讨所欠,最终不了了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广益银行收盘10多年后(1924年),银行只能追回68%的欠款,而那时总理黄亚福亦已去世多年了。

广益银行在1913年发生挤提危机,而林维芳在1910年已猝死。振裕公司在1911年拍卖,次年(1912年)合夥重组后又马上解散,难道梅连振知道山雨欲来,于是先把少不更事、无知的林天相排除在局外,然后解散振裕公司,来个金蝉脱壳?这是否他预设的谋略?19157月,梅连振被控做假账,罪名成立,被判入狱7年。这难道不是天网恢恢,罪有应得?

参考文献

1. 何乃强,《从广益银行危机看黄亚福的商德》,《从夜暮到黎明》博客网。202655日。 

2. 《叻报》的《振裕号合夥广告》及《振裕公司拆夥声明》,1912313日。 

3. “Singapore Assizes: Defence in the Kwong Yik Case”The Straits Times, 23 July 1915, p.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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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y 15, 2026

走入《望乡》终点站:南洋姐原乡日本天草与长崎

原文发布于《联合早报》2026430

 

1970年代,我看过以被卖出洋的日本妓女(南洋姐)为主线的电影《望乡》,后来也读了山崎朋子的纪实原著《山打根八号娼馆》《山打根的墓》。那些文字所呈现的社会现实,至今仍在记忆中回响。

这些年,我们循着历史脉络,从今日的白沙浮广场,到泉和道(Chuan Hoe Avenue)的日本人墓地公园,再到婆罗洲的山打根,追寻百多年前南洋姐留下的痕迹。(《狮城和山打根的南洋姐:不望乡或望归乡》,刊于20241212日《联合早报》)

这一次,我们走到“望乡”的终点站——那些女子的原乡:日本九州的天草与长崎。天草下岛的二江村,是《山打根八号娼馆》女老板木下邦的故乡;约40公里外的崎津镇,是书中重要人物阿崎婆的出生地;长崎则是当年的启航港口。

 

二江村 位于河畔的原乡

2025年春,阿崎婆早已作古,山崎朋子也于2018年离世。我们从熊本市出发,驶上串联天草诸岛的“天草珍珠线”。短短12公里的海岸公路,一侧是辽阔海天,另一侧是山峦田野;跨过第五号桥后,进入天草下岛。

日本九州熊本县天草的海岸公路,一侧是辽阔海天,另一侧是山峦田野。

天草下岛的面积,与殖民地时期的新加坡相若。二江与崎津同样面海,与对岸的长崎半岛遥遥相望。临海与航路的便利,构成昔日远行的现实条件。

也许是终于走到“回家”的一刻,我们的心境比此前几次探索来得平静。沿着二江村河畔漫步,矮楼房新旧交错,保留着自然的水乡气息。

昔日村人称木下邦为“山打根的阿邦”,她在村中的住址是二江村2755号。据坪谷善四郎《最近的南国》(1917年)记载,木下邦约33岁时抵达山打根,之后近17年未曾返日,其孙女就读于长崎女子高中。时过境迁,如今的二江已成为常年出海观赏海豚之地;村中仍可见多座当地家族墓碑,不过不见木下家的踪影。

二江村的河畔住家与墓园。临海与航路的便利,构成昔日远行的现实条件。

 

崎津 有山有水的小镇

从二江一路南下崎津,天草崎岖的地形逐渐展开,水稻与柑橘顺着山势梯田延伸。崎津是一个倚山傍海的小镇,步行几百米便可走到尽头。顺着河岸的阶梯拾级而下,就是昔日挥别家乡,搭船前往长崎港的渡口。

今日的崎津,如许多日本小镇一般,为旅人提供干净整洁的公共厕所,与山崎朋子半个多世纪前笔下的乡野生活,形成强烈对比。她写道:“我只好听阿崎婆的话,小便时空手,大便时则带铁锹下崖,挖个小坑掩埋。我总担心会不会被耕作梯田的村民看见,更难耐的是,总有成群牛虻和苍蝇,乱叮裸露的皮肤。”

山崎朋子亦指出:“对天草人而言,南洋姐是不能谈论的话题……这是一种地方耻辱。”我们尊重在地文化,不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揭开百年前的伤痕。

实地走访,往往能体会到文字难以完全传达的真实感。尽管天草的人事已非,我们仍可借助前人的记录,对比仍然存在的一些地景,让思绪在时空中来回穿梭。

崎津是一个倚山傍海的小镇,顺着河岸的阶梯拾级而下,就是昔日出洋的渡口。

 

民不聊生的困境

眼前的宁静山海,与近代史上的天草形成强烈反差。天草与长崎半岛的岛原地区,曾是日本妓女外出人数最多之地。

传教士的记载显示,幕府征税严苛,随后实施强制迁移政策,将大量罪犯流放至此,使当地人口在短短半个世纪内急剧增加,造成民不聊生的困境。

庄严朴素的天主教大江教会(大江天主教堂)是崎津的历史地标之一。

英国政府从东印度公司手中接管新加坡的年代,日本亦迎来两项重大变化:解除对基督教的禁压,以及开放出岛自由。由于苛税并未随之减轻,贫困的村民为了生活,男子北上九州打工,女子则远赴海外卖身。

阿崎婆的童年,正是那个时代的缩影:“每天从早晨只喝水,一直熬到晚上吃点红薯。”母亲改嫁后,三兄妹终日挨饿,脑中所想的只有食物。

19世纪末,日本击败清朝北洋舰队,迫使清政府签署《马关条约》,并将获得的战争赔款投入工业发展。日本逐步迈向先进国之列,认为南洋姐有辱国体,于是派人将这些女子接回国,让她们在长崎港下船后便草草遣散。许多年迈女子回到故乡后,因无法重新立足而自寻短见。

阿崎婆没有登上那一批返乡的船只,而是等到二战结束,才随其他侨民回到日本。

 

长崎港 现代化的起点

从天草前往长崎,陆路需四小时以上。我们选择在天草的鬼池港,将车子驶上渡轮,经岛原继续陆程,时间减半。

日本江户时期(16351868年),两百多年间仅开放长崎港对外通商。港口一带,至今仍可见苏格兰商人、中国禅师与欧洲传教士留下的痕迹。

19世纪中叶,美国黑船驶入江户湾,加上清朝在鸦片战争中再次战败,使日本的文人武士强烈感受到外患危机。他们翻译荷兰书籍以图自强,却收效有限。真正带来转折的,是苏格兰商人格洛弗(Thomas Glover)的到来。

1863年,年仅二十多岁的格洛弗冒着禁令风险,安排两批胸怀大志的年轻人,在长崎上船赴英国留学,其中包括日后出任首相并主导《马关条约》会谈的伊藤博文,以及多位主政与工业奠基者。

格洛弗大半生在日本度过。他那俯瞰长崎港的故居(Glover House),现已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他在长崎督造的船坞,则成为日后三菱重工的雏形。新加坡发展裕廊工业区初期,三菱重工亦曾与新加坡政府合资设厂。

曾被三菱重工业用来招待贵宾的宾馆建于山上,可俯视二战后重建的长崎市。

 

新加坡与长崎的对照

翻阅新加坡近代史,潮水引来世界各地的商贾与劳工。欧洲传教士随季候风而来,建立教堂、学校与孤儿院;岌巴海港的开辟,成为日后拓展船运与造修船业的先河。

长崎港的整体格局与新加坡颇为相似,不同点是,到了19世纪末,新加坡发展为繁忙的海港城市;长崎港则成为输出南洋姐、人肉贩子、医生与商人到新加坡的原点。

通过工业化走上自强之路则是两地的共同特色。新加坡建国后,用约20年光景跃身为“亚洲四小龙”。日本财团跟随欧美的步伐,陆续在新加坡设厂,于1970年代设立技术训练中心,80年代输出品质管理与“哈日”文化,“学日本,看日本”一度流行。当时我任职的欧洲跨国公司,亦参考丰田汽车的“看板”(Kanban)模式来提升整体运营效率。

当我们从天草与长崎眺望南洋,再从新加坡回望日本,“望乡”不再只是个人的情感投射,而是一条由制度与时代铺成、横跨海洋的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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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May 12, 2026

【广播事】危险留言

作者:黄淑君
原文发布于vibes by 8world3 May 2026

 

有些事在广播里不提,是因为时间有限,三言两语难免词不达意;更因为不希望空中充斥着负能量,坏了大家听节目的心情。

最近,有个听众接二连三在我的社交平台留言:“你为什么还不退休?很多年轻人都没有工作。”

起初看到这类评论,我只当是笑话分享给朋友看,甚至还自嘲道:“我又不是人力部长,年轻人失业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可后来,对方反复留下类似的字眼,认为我不退休,就是在剥夺年轻人的机会。

广播员也是人,我们是否有义务无限度地接收无理、无礼的情绪宣泄?

以往遇到这种不理性、没逻辑的留言,无非是删除或无视。但最近看了孙俪与吴慷仁主演的剧集《危险关系》,内容涉及“PUA  (Pick Up Artist-搭讪艺术家)这一心理操控话题,对这些躲在屏幕后散发负能量的“键盘手”,引起一丝研究他们心理状态的兴趣。

PUA”原本是从美国的一个作家开展出的一套搭讪技巧,起初只是一套教导不善社交的男性如何接近女生的“秘笈”,如今却演变成通过心理操纵建立权力关系的手段。剧中除了演绎男女之间的纠缠,也探讨了一个人心理扭曲背后的悲剧成因。那些看似病态的行为,往往源于成长过程中的重大创伤。或许有人会说,戏剧总要夸张一点才好看,现实中哪有那么多悲惨的事集于一人之身?可悲的是,现实往往比剧本更匪夷所思,那些超乎认知的变态行为,确实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发生着。

话说远了。我想说的是,一个人的言语行为,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映照了他的性格与遭遇?

那些不断追问他人为何还不退休的人,是否曾被问过同样的问题,或被社会粗暴对待过?又或者,他就是那个苦守机会而不得的“年轻人”或“曾经的年轻人”,因为前路被资深者遮挡,满腔怨愤无处宣泄,最终只能沦落到在广播员的社交平台上,用不友善的语言不断进行“攻击”?

当然,这只是我片面的揣测。动机或许复杂,或许也极度简单——纯粹是因为无聊。

网络世界里,负面评论泛滥成灾。如果面对面交流,任何具备基本情商的人都不会如此说话。但因为躲在屏幕后,因为“没人知道我是谁”,人性的阴暗面便有了肆无忌惮的出口。我虽不是心理学家,但我相信,若一个人在充满爱与关怀的环境中成长,内心被赞扬与肯定填满,成为暴力输出者的概率应该微乎其微。而那些满怀怨恨的人,极有可能曾是饱受委屈却得不到救赎的灵魂。这种推论或许显得简单粗暴,人性的复杂难以简略说明,但大概也相去不远。

作为“半个”公众人物(好吧,也许你会认为广播员就是公众人物),在公开平台上拥有一定的话语权与影响力(不过天晓得这种影响力是否真实存在)。因此,会被要求理性、克制、得体、宽容。

我不想也没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引或指点他人的人生,但我也在思考:一味的隐忍,是否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姑息”?广播员也是人,我们是否有义务无限度地接收无理、无礼的情绪宣泄?

在媒体行业20多年,我当然明白要学会自我调适。然而,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默默应战——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可能承受着无人知晓的重压。也许是至亲离世的哀恸、家人重病的牵挂、职场无形的压力,再到层出不穷的网络霸凌,这些都在无声侵蚀着人心。今天也许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你为什么还不退休?”,谁又能保证,明天不会演变成更刺骨的“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因网络霸凌致死的悲剧不是没有发生过,一句轻飘飘、未经思索的恶意留言,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成为压垮一个人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世界已满目疮痍,但愿那些习惯恶意留言的人,能早日找到情绪的出口,修补内心的裂痕,有人说过,任何坏事发生在作家身上都是好事,因为他们会把所发生的事写成故事。我虽非职业作家,但每月有一篇专栏文章要写,因为一句留言,让我写成了本月的文章,如此想来,倒也不算坏事。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