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10, 2026

布尔哈尼回教堂(Masjid Al-Burhani)——禧街一隅的温和什叶派世界

禧街39号的布尔哈尼回教堂(Masjid Al-Burhani),紧邻中华总商会大厦。我的童年故居就在同一条街上。那时的我,目光总被新电讯大厦底层陈列的各式电话,以及中华总商会两侧气势恢宏的九龙壁所吸引。至于夹在其间的这座回教堂,反而只是日常路过,却未曾真正留意它的存在。

后来才意识到,这座昔日看似低调的建筑,承载着一个独特而鲜为人知的社群历史。 

禧街39号的布尔哈尼回教堂(Masjid Al-Burhani),紧邻中华总商会大厦。

一座来自古吉拉特的回教社群

布尔哈尼回教堂,是什叶派(Shia)中一个特殊分支——布尔哈尼(Dawoodi Bohra)社群的聚集地。

早在19世纪中期,新加坡已聚居约400名布尔哈尼商人。他们源自印度古吉拉特邦(Gujarat),以经商见长。“Bohra”一词,来自古吉拉特语“vohorvu”或“vyavahar”,意为“贸易”。

这不仅是一个宗教群体,更是一个以商业能力、纪律性与高度组织化著称的跨国社群网络。

 

回教堂的兴建与演变

布尔哈尼回教堂的历史,可追溯至1870年。当年,商人A.M. Essabhoy建立了一座单层回教堂,作为社区的宗教中心。

1959年,来自孟买的宗教领袖Amil Saheb Abdulkader主持翻新仪式,一座耗资17万美元的四层新建筑落成启用。此后,随着社群的发展,回教堂不断扩建,最终在2000年以一座十层建筑群的规模重新开放。

与周边宏伟建筑相比,这座回教堂外观并不张扬。然而真正的精华却隐藏在内部,祈祷大厅内的镀金阿拉伯铭文与精致吊灯,展现出内敛而华丽的宗教美学。

如今,回教堂的主要入口已改设在后方的哥里门巷(Coleman Lane),禧街一侧则更多保留为仪式性入口。

 

少数中的少数:新加坡的什叶派

在新加坡,穆斯林群体以逊尼派为主,什叶派属于少数。放眼全球,什叶派人口约占穆斯林总数的10%15%,主要分布在中东及南亚地区,例如伊朗、伊拉克、巴林等国。

然而,布尔哈尼社群与这些地区的主流什叶派(如“十二伊玛目派”,Twelver)并不相同。他们有着鲜明而独特的宗教与社会特征:

  • 精神领袖:由“al-Dai al-Mutlaq”统一领导,权力高度集中。
  • 语言文化:使用融合多种语言的Lisan al-Dawat(融合了古吉拉特语、阿拉伯语、波斯语和乌尔都语)。
  • 服饰辨识:男性白衣金边帽,女性穿两件式彩色罩袍(Rida)。
  • 饮食传统:围坐共享大圆盘(Thal),强调“零浪费”。
  • 社会价值:重视教育、环保与守法,强调对所在国家的忠诚。
  • 全球慈善:通过“Project Rise”等项目推动扶贫与医疗援助。

在宗教传承上,他们追随第六任伊玛目Jafar al-Sadiq的长子Ismail,而非幼子Musa al-Kazim,这使他们在教义体系上与主流什叶派分道扬镳。

 

两种什叶派的分野

若将布尔哈尼社群与当代伊朗的什叶派作对比,差异尤为明显。

伊朗的什叶派属于“十二伊玛目派”,并在1979年革命后,发展出“教法学家统治”(Wilayat al-Faqih)的政治体制,使宗教权威与国家权力合而为一。

相比之下,布尔哈尼社群则长期保持一种“去政治化”的姿态。他们强调社区治理、商业伦理与社会责任,而非国家权力或意识形态斗争。

这种差异,使得同属什叶派的两个群体,在现实世界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1966年,布尔哈尼社群响应政府号召,前往中央医院输血。图源:新加坡国家档案馆。

 

伊朗什叶派的革命路径

伊朗之所以走向宗教革命,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其一是教义的“政治化重构”。以霍梅尼(以前新加坡报章译为何梅尼,Sayyid Rūhollāh Musavi Khomeinī)为代表的宗教领袖,将原本偏向“等待伊玛目回归”的传统思想,转变为“由神职人员直接执政”的理论基础。

其二是对巴列维王朝“白色革命”的反弹。巴列维王朝推行的一系列现代化改革,被部分民众视为对传统与宗教权威的冲击,甚至被批评为“西化侵蚀”。

其三是严重的社会不公与经济矛盾。石油财富并未惠及大众,反而加剧贫富差距,为革命提供了群众基础。

其四是宗教网络的组织能力。遍布全国的回教堂体系,使宗教力量在动员与传播上远胜世俗反对派。

多重因素交织之下,一个以宗教为核心的政治体制由此形成。

 

女性议题与制度张力

1979年伊朗伊斯兰共和国(Jomhuriye Eslâmiye Irân)建立以来,女性地位的问题尤为突出。

这种不平等并非单纯源自宗教教义,而是国家对宗教法的高度保守化,并将其制度转化为法律体系的一部分,最终形成一种制度化的性别不平等结构:

  • 法律地位与证词权重不对等。
  • 婚姻与离婚权利严重失衡。
  • 行动自由受男性监护制度的限制。
  • 强制头巾法规范公共生活。
  • 职业与公共参与受限。

国家以性别互补取代性别平等,并将后者视为外来价值观。

相比之下,布尔哈尼社群在女性教育与社会参与方面则显得更为开放,也因其非政治化特质,未形成类似国家强制性的制度压迫。 

一对来自伊朗的情侣,以比较自由的穿着在槟城的黄昏沙滩上漫步。

从“头巾”到“制度”:当代伊朗的抗争

近年来,“女性、生命、自由”(Zan, Zendegi, Azadi)运动成为伊朗社会最重要的变革力量之一。

2022年,22岁的库尔德妇女玛莎·阿米尼(Jina Mahsa Amini)因涉嫌违反强制性头巾法而被“道德警察”逮捕,随后在拘留期间死亡。事件引发全国抗议后,这场运动逐渐从反对强制头巾,演变为对整体政治体制的质疑。

进入20252026年,经济危机进一步放大社会不满,使抗议从个别事件转变为全国性浪潮。女性成为实际的行动核心。

近期中东局势急剧升温,美国与以色列联手的外部军事行动与内部社会矛盾相互叠加,使伊朗社会的分裂更加明显。一方面,官方在战事中强调团结与抵抗;另一方面,民间情绪则呈现出复杂甚至相互矛盾的反应。

2026年女足亚洲杯赛,伊朗球员首战对阵韩国前,集体不唱国歌的举动,遭国内官媒痛批为“叛徒”,球员回国后的处境更引起外界广泛关注与担忧。在对阵澳大利亚女足的次轮较量中,伊朗女足在雨中敬军礼并高唱国歌,这与她们三天前的举动有着巨大反差。

这些前后矛盾的举动,引发外界截然不同的解读:有人将其视为对美国与以色列发动战争的无声抗议,也有人认为这是在政治压力下的现实妥协。虽然有些球员向澳洲寻求庇护,但最终还是回到祖国。是什么让她们重返伊朗,以及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只有这些球员能讲述这段故事。

多年来持续的拉锯战亦揭示伊朗社会深层的结构性矛盾,从宗教与世俗的冲突加剧到权力、性别与现代化的多重碰撞。

 

回到禧街

回看禧街的那座布尔哈尼回教堂,它在冠病疫情期间再次扩建。它所代表的是中庸的伊斯兰世界,在日常生活中,以纪律、商业伦理与社区凝聚力,维系和谐的秩序。

童年时未曾注意的那座建筑,如今成为理解更大世界的一扇入口。



Friday, April 03, 2026

阿苏火山Mount Aso

20254月底,日本九州天气回暖。没想到下午四点驱车攀登阿苏山(Mount Aso)中岳火山口时,意外遭遇浓雾笼罩,山风冷冷,单薄的外套抵挡不住寒意,我们只好顶着寒风在火山口探索。

火山口沿途有多座钢筋水泥碉堡,供游客在突发状况时避难使用。

阿苏火山位于九州熊本县(Kumamoto),其破火山口(caldera)是世界上最大规模之一,东西约18公里,南北约25公里,地貌宏大。阿苏火山群由五座主峰构成,称为五岳,分别为根子岳、高岳、中岳、乌帽子岳和杵岛岳。其中,中岳为现今仍有火山活动的核心区域,火山口直径约600米,深达130米,喷气与蒸汽乃天然风景。

根据维基百科资料,自然形成的破火山口多因火山锥顶部失去地下岩浆支撑而坍塌,最终演化为碗状洼地。这种地貌不仅见证火山活动的剧烈,也显现出地球内在能量的巨大张力。

破火山口(火山臼)常被从地底涌出的白色烟雾笼罩,碧绿的火山湖泊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气味。环绕火山口四周,可见大量熔岩沉积的痕迹,沿途设有多座钢筋水泥碉堡,供游客在突发状况时避难使用。

破火山口(火山臼)常被从地底涌出的白色烟雾笼罩,碧绿的火山湖泊若隐若现。

阿苏火山堪称大自然塑造的壮丽奇观。从约30万年前的首次喷发,到约4万年前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喷发,共历经四次剧烈的火山爆发,最终形成如今广阔的破火山口地貌。此后虽然没有再度发生大规模喷发,但中小型的火山活动持续不断,最近一次较显著的喷发已是200多年前。如今,约有5万人口生活在这片火山孕育的土地上。

中国古籍《隋书·东夷传》在〈倭国〉第三条中记载:有阿苏山,其石无故火起接天者,俗以为异,因行祭祷。可见早在隋代,中日交流中已出现对阿苏山的记录,当地居民亦早已意识到火山特性,并发展出相应的祭祀传统。

 

比阿苏火山庞大的多峇湖:火山爆发的巨大能量

有些外地旅行社为了吸引游客,或因误解而以讹传讹,以阿苏破火山口是世界最大为卖点,其实并非如此。

全球最大的破火山口是位于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北部的多峇湖(Lake Toba)。多峇湖海拔约900米,长约100公里,宽约31公里,面积相当于从前尚未填海的两个新加坡。它是在约7万多年前一次超级火山喷发中形成的,这场喷发被称为多峇巨灾Toba catastrophe)。

多峇湖是由7万多年前一次超级火山喷发中形成的,这场喷发被称为多峇巨灾Toba catastrophe)。

多峇巨灾理论最早由美国研究人员 Ann GibbonsMichael RampinoStephen Self 等人提出,并由伊利诺大学分校(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的人类学家 Stanley Ambrose 进一步发展与推广。

据该理论推测,约75000年前,多峇火山曾发生一次超大规模喷发,释放出的能量相当于约10亿吨 TNT 炸药,威力相当于美军在长崎投下原子弹的约5万倍。火山灰随高空气流扩散,厚达15厘米的火山灰覆盖整个南亚地区,导致全球气温在随后数年内下降约33.5摄氏度,引发一次小型冰河时期,甚至造成地球上绝大多数人类灭绝的灾难性后果。

考古学家深入非洲的马拉维湖(Lake Malawi)地区,研究当地地层中残留的多峇火山灰,发现当时的全球气候虽显著波动,但对东非的影响相对有限。研究推测,在多峇巨灾之后,约有一万名史前人类幸存者留存于非洲大陆。

随着气候逐渐回暖,这些幸存者如同旧石器时代的先民般,再次展开迁徙。他们从非洲出发,穿越欧亚大陆,抵达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流域、澳洲以及其他地区,成为今日全球现代人类的共同祖先。

 

草千里:千里草原

火山活动蕴藏着地球深不可测的能量,近距离探访阿苏活火山口,是一次难得而震撼的体验。想象岩浆在地底翻腾,将我们与地球炽热的内核相连,所展现的原始张力与自然美感交织共鸣,一般山体所能比拟。

为什么这么说呢?从阿苏中岳沿着原路下山,草千里一带依然停满车辆。我们继续往前行驶不远,发现有个可以泊车的“阿苏全景展望台”,几分钟后这里也被陆续到来的车子占满。平台一边是火山体,另一边则是火山口塌陷后形成的广阔盆地,因岁月沉积,已化为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草原。恰逢夕阳缓缓西沉,草浪晚霞铺展天际,众人屏息凝神,各自选好拍摄角度,不知谋杀多少数码菲林

阿苏全景展望台。

 

不提供伙食的酒店

我们下榻的 Fairfield by Marriott Kumamoto Aso 位于阿苏火车站旁,是不少旅客搭乘列车抵达后落脚的中转站。令人意外的是,作为 “Marriott” 旗下酒店,这里竟不提供正餐。不过,大厅内设有多张桌椅,连同户外餐区,可供旅客自己备餐与休憩。微波炉、烘烤机与咖啡机一应俱全,咖啡与茶水全天免费供应。

Fairfield by Marriott Kumamoto Aso 酒店旁的阿苏火车站。

我们步行至路口的西餐厅解决晚餐,随后越过马路,到对面加油站附设的便利店买好隔天的早餐。没想到这些自理早餐配上酒店的现煮咖啡,竟然意外可口,替我们省下不少餐饮开销。日本酒店价格普遍偏高,也许这种不包餐的安排,多少考虑到游客的钱包,出于一片贴心的善意。

阿苏火车站附的西餐厅,等候区凸显主人对摄影的爱好。


相关链接

Tuesday, March 31, 2026

船业大亨李清渊:峇峇船王与双面纽带

作者:何乃强

图片提供:何乃强

 

小坡维多利亚街武吉士附近,有一条清渊坊Cheng Yan Place)。1906年,李清渊在此兴建十间房屋,并获准以其名命名屋前通道,此路于1907年被市政会接收为公共道路。这条街道,至今铭刻着这位峇峇商贾与华社领袖的印记。

清渊坊”(Cheng Yan Place)。

李清渊Lee Cheng Yan18411911),原籍福建永春,生于马六甲,1858年南下新加坡创业,在直落亚逸街创立李清渊公司。他是一位极富远见的企业家。1883年,他与比他年长的马六甲侨商漳州人郑玉瓞(Tay Geok Teat1832-1893同游欧洲,考察英国工业,被当地报章誉为首两位访英的海峡华商。此行所见,深刻影响其事业布局。1890年,他与荷兰商人波格、侨领陈若锦、陈恭锡等人,共同创办海峡轮船公司Straits Steamship Company,进军航运业,成为新加坡首家经营欧洲航线的本地航运企业。

李清渊(Lee Cheng Yan,1841-1911)。图源:雪球一波说。

在商界成功的同时,李清渊亦深度参与社会公共事务。1889年至1910年间,他担任华人参事局福建帮委员,也是保良局委员,获封太平局绅。他热心教育与医疗,捐资支持陈若锦倡办的七州府医学堂,担任陈笃生医院管委会委员,并创办凤裕、宏裕两所义学,同时是道南学堂、萃英书院及颜永成学校的董事或受托人。

1906年,作为社区领袖,他主持了一次重要会议,议决取消劳民伤财的 庆祝中元会及向公众募捐的妆艺游行,主张将相关款项转投教育事业,并倡导区分祭祀祖先与盲目迷信,展现了理性的改革精神。

李清渊与清廷关系密切,是他在新加坡华社地位独特的关键。1889年至1906年间,他捐授清朝同知衔与花翎二品顶戴。他在基里尼路的豪宅振裕园,更成为清廷要员过境新加坡的必访之地。据《海峡时报》记载,1894年北洋水师官兵、1901年光绪帝之弟醇亲王载沣、1902年赴英参加加冕典礼的载振贝勒等,均曾在此受到接待。振裕园俨然成为非正式的 清廷驻新接待站。此外,永春同乡陈金声家族所经营的丰兴号与李氏的振裕号,亦是中国海外侨批业的先驱。

东陵振裕园。李急麟(Lee Kip Lin)收藏。

晚年,李清渊逐渐将公司交予儿子李浚源管理,更专注于社会服务,如推动永春会馆迁址、创办陇西李氏公所等。他效忠殖民地政府,曾担任筹建维多利亚纪念堂委员,并于1911年专程赴伦敦出席英王爱德华七世追悼会。同年,他因心脏病发在基里尼路寓所逝世。

他的儿子李浚源(俊源,1868-1924)克绍箕裘,1912年参与联合创办华商银行(Chinese Commercial Bank)出任主席,在任内去世。他曾任海峡轮船公司、华侨银行董事及董事长,并延续父亲的社会角色,担任市议员、立法议员、华人参事局委员等公职,亦积极捐赠教育医疗机构。牛车水区的浚源街以及加东区浚源学校便是以其命名。1924年,李浚源亦因心脏病猝逝,其事业与社会遗产由家族延续。在实龙岗路上段,信立新村的运涛道转入的邦声路(Pang Seng Road)的李邦声(1895-1932)是他的长子,他的继室是陈恭锡的女儿陈德娘(Tan Teck Neo1877-1978

李清渊父子两代的人生轨迹,勾勒出早期峇峇商贾如何凭借商业胆识、社会担当与跨越东西的政治智慧,深刻扎根并塑造了新加坡的社会图景。

李浚源(俊源)。图源:Song, Ong Siang (1923), One Hundred Years' History of the Chinese in Singapore


参考文献

东方报1907.4.204.

Song, Ong Siang (1923), One Hundred Years' History of the Chinese in Singapore, pp. 110–111.

韩山元 “振裕园的春花秋月”,《联合晚报 198353/4/9日。

Chua, Alvin, "Lee Cheng Yan", Singapore Infopedia. National Library Board. Retrieved 16 October 2023.

"Death of Mr. Cheng Yan", The Straits Times, 19 May 1911. Retrieved 16 October 2023.

“祖籍福建永春,船业大亨李清渊赫赫有名,儿媳是百岁新加坡奇女子”,一波说的雪球专栏

黄友平,《新加坡地名探索 》,八方文化创作室 202010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