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从桃园驱车向北,公路在阴沉的天空下延伸。人家说“冬季到台北来看雨”,绵绵冬雨,将车窗外的景物洗至只剩下轮廓。
前往野柳途经基隆,眼前出现一座蓝白色建筑的海边餐厅,拱门、栏杆、圆顶,在泛灰的天色中特别引人瞩目。它以希腊的圣托里尼为名,却被错位地安置在并不属于它的地理之中。
野柳面北,正对着东北季候风的风口。风带着咸味与湿气,毫不留情地撞向岸边的砂岩。这里的地貌,并非时间的温柔产物,而是在反复冲刷与剥蚀中逐渐成形。或许因中台打冷战,冬天的野柳游人不多;放眼望去,多是日本、韩国与菲律宾的旅客,让整片海岸暂时恢复它原本的尺度。
三访地质公园
2007年的12月,同样是台湾的冬天,我第一次到野柳。那时的野柳可配得上“野”。步道设施简陋,有些地方甚至需要踩着裸露的土地前行。记忆里,这座岬角更像海角天涯,人只是短暂闯入的侵略者。
2018年再次到访,野柳被系统性地纳入观光动线之中,许多细节已经不同。木栈道与护栏完善了,行走变得安全而有秩序。时间不仅改变自然,也悄悄地调整人类观看自然的方式。
那时地质公园外头多了帐篷,售卖土产与零食。我还特地买了一包当地土产,带回新加坡,送给在野柳长大、来到新加坡《联合早报》工作的沈盈萱。她主办过多场“早报文创空间”,即使长期生活在城市,言谈间依然能感受到她那浓厚的乡土情怀。
我觉得沈盈萱做得最精彩的,是安排在华族文化中心上映《红盒子》,叙述台湾已故布袋戏大师李天禄长子陈锡煌传承布袋戏的过程与父子情结。拍摄这部纪录片的导演杨力州亦亲临现场,表达自己对消失中的传统行业的切身感受:他发现到原来童年时代风行的布袋戏已不再是民间生活的一部分,结果越拍越沮丧,2017年底拍摄完工后,决定以《红盒子》作为华丽的包装,请观众再看一眼。言谈间有些许无奈。
虽然新加坡也有木偶戏,但它不是我的童年记忆,我会缅怀木偶戏,会最终这段史迹,但情怀肯定与杨力州有所不同。而野柳,我确实又回来,再看一眼老地方。
天然的风化岁月
野柳海岸岬角区共分为三大区域。长期在风化、海蚀与地壳运动的作用下,形成各式蕈状岩、海蚀洞沟与蜂窝石,也孕育出烛台岩、豆腐岩、仙女鞋、俏皮公主等造型奇特的地景。
最吸引目光的女王头依旧伫立。她的颈项一年比一年纤细,早已成为野柳被反复讨论的话题。若没有额外保护措施,女王头可能会在10到20年内自然断裂。园区设置传感器、限制拍照距离、疏导人潮等,就是希望大家还能多看她几年。
风化在日复一日中静静进行,或许终有一天,女王的头颅会在某个时刻翻塌,回归岩石本身,就像这里其他风化的砂岩一样。
“女王头”这一名称,源自1962年《被遗忘的乐园》摄影展。仿佛凝视远方的优雅女王,让野柳从渔村逐渐转型为北海岸的观光重镇,也成为这里最具吸引力的象征。
入口第一区的“俏皮公主”,因造型宛如绑着马尾,近年人气渐升。据说假以时日,或许会成为女王头的接班人。第二区蕈状岩密集,除女王头外,还可见仙女鞋、龙头石等景观。第三区位于岬角前端,占地约八成,是重要的生态保育区,那是自然保留给自己的空间,仅能由专业人士带领进入。
美味的地道菜式
地质公园外有一排店屋,饮食并不成问题。我们在美观园用餐:葱油鸡皮滑肉嫩,酥炸白带鱼是应节美食,白灼苏东鲜甜爽美;当地人称苏东为花枝。
海不单只是野柳的风景,也进入日常饮食之中。冬季的海况达5级,浪高4米。回想起一个小时前,在地质公园看着渔船驶出海,在浪谷中几乎被吞没;船头扎入海面,船身又被下一道浪高高托起。在这片起伏的海域讨生活,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饭后继续上路,车子朝苏澳方向前行。雨势渐歇,旅程从阴郁走到明亮,阳光洒落在路面上。而人,只是在某个冬日,带走一段尚未完全风干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