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ugust 07, 2026

新疆的两滴蓝眼泪:喀纳斯湖与赛里木湖

2025年初秋。

北疆与西疆,隔着漫漫长路,却都展现着大地宏伟的辽阔与人心寻觅的宁静。喀纳斯与赛里木两片高原的水镜清澈,沉浸其间,仿佛穿越过时间的峡谷,也穿越过自己。

乌鲁木齐为定点,喀纳斯湖位于北部,赛里木湖位于西部,地处与哈萨克斯坦接壤地带;喀纳斯更临近哈萨克斯坦、蒙古和俄罗斯的四国交界。新疆地方大,所谓临近也是二三十公里,乃至五十公里之外。每一段路途都像是穿越国家地理,车窗外的荒漠、戈壁、密林与雪山,仿佛一天内在峡谷度过四季。

 

喀纳斯

喀纳斯位于阿尔泰山脉中段,以东方瑞士的广告词来吸引游人。喀纳斯的蒙古语原意是峡谷中的湖泊,史前人类已在此有山有水的地方从事狩猎、渔猎等活动。如今的喀纳斯村住着图瓦人,正确的称呼是蒙古族图瓦人,据称是成吉思汗西征时留在此地的蒙古族支系。图瓦人的生活习惯与蒙古族基本相同,木屋炊烟升起时,空气中弥漫着松木与酥油的气味。

图瓦人习惯于牧民生活。

喀纳斯湖是一面镶嵌在密林深处的镜子。阳光掠过湖面,浅蓝、翡翠、蓝黑颜色随着视角而改变。不晓得什么时候,这里也兴起像苏格兰尼斯湖那样的喀纳斯水怪的传说,吸引游客乘船入湖,探寻那神话般的身影。不消说,水怪匿藏得很好,连影子都没一个。

喀纳斯湖。

喀纳斯湖的欧式建筑里头是厕所。

上下山途中会经过三湾:神仙湾、月亮湾、卧龙湾,都是根据湖泊的形象而取名的。神仙湾云雾缭绕,月亮湾形似弯月,卧龙湾湖心小岛远远望去,宛如蛟龙伏卧。也许正因这三处转折,为喀纳斯制造层次感。

卧龙湾湖心有个小岛。

我们在喀纳斯的时候住在布尔津市中心,那里有俄罗斯建筑特色的酒店与桥梁。布尔津曾是中国与俄罗斯重要的航运驿站,居住着好些俄罗斯人后裔,跨族通婚后成为华俄混血儿。

布尔津市中心有俄罗斯建筑特色的酒店与桥梁。

 

赛里木湖

伊犁的赛里木湖位于天山山脉西段,海拔超过2000米,面积约为三分之二个新加坡,是新疆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高山湖泊。赛里木的蒙古语意为山脊梁上的湖,也有哈萨克语祝愿丝绸之路行人平安的说法。

赛里木湖景区外有骆驼走过。

有人说,这里是大西洋暖湿气流的最后一滴眼泪。当从大西洋一路东行的湿气翻越重重山岭,筋疲力尽走不下去的时候,在此凝结成雨雪,汇成湖泊。或许正因这一份疲惫的柔情,夏末初秋的时节,映入眼帘的赛里木湖水反射着太阳的光辉,或许大西洋的眼泪就是蓝色的。

点将台上俯视赛里木湖。

点将台是赛里木湖畔的高地,湖泊的全貌在脚下铺展。祭坛旁的高杆上系满七彩丝巾哈达。据说在点将台的旧址上,发现蒙古族首领成吉思汗的西征军的铜质盔甲,因此推测成吉思汗率大军西征时,打通果子沟通道,来到赛里木湖休整扎营。成吉思汗居高临下,检阅蒙古骑兵,威风凛凛,豪情万丈。然后,他继续统领大军征服伊犁,再占领整个中亚。

点将台祭坛旁的高杆上系满七彩丝巾“哈达”。

筑台点将的故事不知道真实性有多高。站在风口,望着阳光闪烁的湖面,衍生出对天地之大,人之渺小的敬畏,传说的真假已不重要。

果子沟。

 

新疆版图上的两滴蓝眼泪

喀纳斯湖与赛里木湖,一个在山林,一个在高地平原。千里之外的蓝湖,本来就不曾相遇,但因两滴蓝眼泪而在同一片天空下闪烁。

若选择其一,你会选择那一滴眼泪?以我的性情,心属喀纳斯,因为它不是被人工渲染的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

旅行的意义,也许就在于此:不是为了抵达终点,而是为了看见邂逅,结识心底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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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August 04, 2026

生命不留白:43岁先贤陈笃生的百年遗产

作者:何乃强
图片:何乃强

 

19世纪初,新加坡开埠,华社诸贤并起,奠定百年根基:潮帮领袖、新加坡第一移民畲有进,闽帮先驱陈金声,粤籍巨商胡亚基(1916-1988年)、黄亚福(1837-1918年),以及本文的主人公——陈笃生(Tan Tock Seng1807-1850),皆为其时翘楚。

陈笃生肖像画。

关于陈笃生的生年,文献多记为1798年。根据18502 26 日《海峡时报》的报导,说他逝世时52岁,以数字推算其生年应为1798 年。新加坡文史学者柯木林曾考诸《海澄峨山陈氏族谱》,确定他生于“清嘉庆十二年丁卯三月十二日戌时”,根据《万年历》,是公元1807419日。个人认为,能够记录出以天干地支的出生时日与时辰是很重要的,干支纪年法的准确性应该可靠的。

无论如何,“享年仅43岁” 或“享年52岁”还是让我们看到:陈笃生英年早逝,在短短一生中完成的功业,何其令人赞叹。正如古罗马政治家、哲学家和作家塞涅卡(Lucius Seneca,前4-65年)所说:生命重要的不是它的长度,而是它的深度。

陈笃生原名卓生,福建海澄人,生于马六甲峇峇家庭。出身于殷实小康家庭。民间和早期文献流传着陈笃生“家境清寒”、“未致富前以贩卖蔬菜为生”的说法并不确实。新加坡历史学者柯木林、林孝胜与陈继廉联合主编的《家风传承:陈笃生家族史》打破了这一传统误区。同时,学者们找到陈笃生母亲侯玉娘的一份遗嘱。遗嘱证明该家庭在马六甲时已是有钱蓄奴之家!

族谱记录陈笃生生年(1807)及儿子陈金钟生卒年 。 (来源 吴庆辉)

 

事业有成,建立公信力

1819年新加坡开埠后,陈笃生随移民潮从马六甲南下谋生。在市场上向菜农收购蔬菜、禽畜和土产,再批发售卖与停泊在港口附近的船只及本地居民。之后开设杂货店。1840年,33岁的他在驳船码头创设陈笃生商行,经营土产。后与英商怀特黑德(J H Whitehead)合作,专营胡椒、甘蜜及建筑材料进口,事业蒸蒸日上,接着投资地产,累积可观财富。

他活跃于华社,常为人排解纷争,声望日隆。1846年,因其公信力与社会影响力,获殖民地总督封赐太平局绅JP,是新加坡华人中最早获此荣衔者之一。

 

建医院,筑庙宇

陈笃生对新加坡最伟大的贡献,凝聚于一座医院与一座庙宇。

1844年,他捐出7000西班牙元,在珍珠山倡建 “贫民医院”(The Pauper Hospital),为各族贫困者提供义务医疗服务。工程于同年7月奠基,获得粤籍富商胡亚基鼎力相助,出任医院财政。这是现代医疗在新加坡扎根的起点。

1850年陈笃生辞世后,长子陈金钟(1829-1892)继承父志,于1852-54年间医院亟需扩充时谒见总督,恳准增建设备,并再捐3000西班牙元。此后医院数度搬迁扩建,1867年陈笃生遗孀李淑娘捐建女病房,陈金声之子陈明水捐5000西班牙元,1892年颜永成捐地。

1940 年代的陈笃生医院。

21世纪的陈笃生医院。

为感念首倡人之功,医院正式命名为 “陈笃生医院”,一个至今仍在服务民众、承载记忆的名字。

陈笃生另一不朽功业,是倡建“天福宫”。为让南来闽籍移民有一处精神慰藉之所,1840年陈笃生发起在直落亚逸街兴建这座恢宏庙宇,使其成为福建社群的信仰与活动中心。此外,他施棺助葬,让亡者有尊严离世;捐药济世,济助贫弱,善行广被。

1870年,直落亚逸路的天福宫、崇文阁、庆德会。

 

家族余泽绵长

陈笃生一生不过四十三年,却以“建医院,筑庙宇”两件大事,让生命获得超越长度的宽度。他身后,家族余泽绵长:长子陈金钟(1829-1892)不仅继承扩充父业,更出任暹罗、俄国、日本三国领事,成为杰出外交家,1871年亦受封太平局绅;三子陈德源(1844-1891)为植物学家;孙辈陈齐贤(1870-1916)更在马来亚成功引种橡胶,为新加坡、马来亚带来数十年经济繁荣,造就无数“树胶大王”。

今日,通往陈笃生医院的道路命名为“惹兰陈笃生”(Jalan Tan Tock Seng),以纪念这位先贤。陈笃生用一座医院守护生命,用一座庙宇安顿人心——这,便是不朽。

1963年,本文作者在旧陈笃生医院学习留影。

 

参考文献

何乃强(幼吾),“新加坡第一移民佘有进”,《联合早报》202213日。

柯木林主编,《新加坡华人通史》 2015 737页。

Lee YK, “The Pauper Hospital in early Singapore1840-1849”, Singapore Medical Journal 16, 1975pp106-121.

宋旺相,《新加坡华人百年史 》(中文版)  1993 92102页。

Savage, Victor R.; Yeoh, Brenda S.A. (15 June), Singapore Street Names: A Study of Toponymics. Singapore: Marshall Cavendish International, Singapore, 2013. p. 135.  

黄友平,《新加坡地名探索》 2020,第232页。

柯木林,林孝胜,陈继廉,《家风传承:陈笃生家族史》,世界科技出版公司,July 2022

何乃强,“一颗种子成就半世纪繁荣 记‘新马橡胶之父’陈齐贤”,《联合早报》202649日。


Friday, July 31, 2026

或许您也会爱上小白

N个月前,我家添了新成员,乳名小白。

小白爱在地上爬滚,而且 pattern 多多;小白精通多国语言,总有你听得懂的时候。每爬滚一处,总会报告行踪,存在感十足,为这个宁静的家带来不少欢乐。

先别忙着恭喜我,小白不是想象中的那个。

 

全能扫拖机器人

小白的原名叫米家全能扫拖机器人(Xiaomi Robot Vacuum 5)。它有几个预设程序与操作强度可供选择,还有多种国际语言任君切换。我们甚至可以在千里之外,通过 App 遥控指挥它好好干活。

小白在扫拖时会自动洗拖布、集尘、热烘干和补水,还会自动偷懒”——叫它继续未完成的任务,它会理直气壮地顶嘴,说没精力了,先充电再说。

地板向来是我家夫人的专场,别人怎么做都不合她的心意。但人年纪渐长,体力终究不比从前,我终于说服她带小白回家试试。小白甫出动,马上令龙颜大悦,成为家中的爱将。

小白成为家中的爱将。

 

家务有“人”分担

原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真正的变化,其实才刚刚开始。

起初,小白只是个会自己动的工具,负责让地板“焕然一新”。但慢慢地,它改变的不只是地面,而是整个家的节奏。

家务原本是人的责任,其中有人情,有标准。小白接管之后,地板是否干净不再取决于谁的心情,而取决于系统是否运行。

更微妙的是,打扫这件事开始变成“工作转型”的状态。人不再负责打扫,而是从蓝领阶级变成生产部经理。

 

家开始自己运转

小白在地上转动之前,家里的一些设备已加入由App掌控的逻辑:灯光可以远程控制,空调可以按模式自动启停,数码门锁记录着进出状态。

在不同地区,这种智能之家也走着不同路径:

·       日本倾向于细致、克制、不打扰人的生活辅助;

·       韩国强调家电与移动生态的整体联动;

·       中国以快速普及的全屋智能生态推进日常化;

·       欧美从单点清洁机器人逐步走向家庭服务系统。

方向不同,但终点似乎正在合拢。其中真正变化的,不只是设备,而是的定义本身。家,不再只是居住的地方,而是多了“外人”的运行方式。我们正在设定生活:什么时候关灯、什么时候清洁、什么时候进入节能模式,都可以由预先写好的规则或远程接管。

人所做的事情,从具体劳动,转向对规则的维护与调整。而人,也在不知不觉中迈入这样的生活。

 

机器人在场之后

机器人并非现在才出现,我在1980年代投入正式职场,已经接触过工业机器人,但当时的科技只能用到红外线,也没有高速芯片,因此人还是有用武之地。

如今小白走入住家,没事的时候静静躲在墙角。未来的小白,可能不只是扫拖地板,而是开始理解家里正在发生什么:什么时候需要更安静,什么时候需要更干净,甚至什么时候不该打扰任何人。它将从执行命令,逐渐走向理解场景。

目前的小白仍然是工具:它负责地面,我们负责生活。但当机器从轮子走向双腿,从扫拖机器人走向人形存在时,越界标记开始松动。问题就不只是家会变成什么,而是我们将如何与这些存在相处

小白没事的时候静静躲在墙角,未来的小白可能开始理解家里正在发生什么。

例如Tesla正在推进的人形机器人Tesla Optimus,以及日本与韩国在护理与服务领域的机器人研发,都在回应同一个问题:当机器不再只是放在角落的设备,而是可以在空间中自由移动、参与日常生活时,它在家庭中的位置是什么?

它可能不再只是工具,因为它开始有存在感。它会走进房间,会回应呼唤,会出现在生活的边缘与中心之间。它会不会从功能对象,慢慢变成关系对象?

如果它进一步被设计为理解情绪、更懂分寸的伴侣,问题就不再只是技术,而是牵涉到整个社会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等待、沟通、谈情、误解、沉默、修复,未来显得更加复杂。

于是问题不再是机器人会不会成为伴侣,而是当一个长期理解你、回应你、陪伴你、安抚你的“实体”出现时,我们是否会在不知不觉中重新定义什么叫关系

 

灰尘之外的东西

回到小白身上,它依然在地上滚动、扫拖、充电、报告状态。

可以想象,未来的它不再只整理灰尘,而可能开始整理人的孤独。

到时候我们面对的,或许不再是机器人进入家庭,而是我们反而被机器人遥控。有一天“人性化伴侣”不在了,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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