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17, 2026

从实体红登记走到电子登记这一刻,您还记得当年吗?

《联合早报》和建国先贤纪念园委员会联办的红登记计划《联合早报》专场,于202637日与8日,在新报业媒体的礼堂举行。两天的上午场由尤今女士分享她从大杂院到洋房的住屋记忆;下午场则由我以从实体红登记走到电子登记这一刻,您还记得当年吗?为题,来勾勒起大家的回忆。我希望能够抛砖引玉,让现场义工收集更多长者的个人故事。

我所听到的,有华校生在职场被歧视、为了适应英语大环境所经历的惨痛经历;上世纪5060年代的动荡,让他们学会珍惜和谐生活;80年代下半叶因经济走下坡而一度不接受异地新娘,造成情侣双双殉情或私奔等,这些真实的个人经历,让我们更能体会在新加坡独立前出生的这一代人所吃过的苦头。我们没有因此而放弃,始终与国家风雨兼程。今天苦尽甘来,回望一生,无怨无悔。

以下是我在这两天的分享。

 

登记就是身份证

今天,我们借着一个从旧时代走到新时代的命题——从实体红登记走到电子登记这一刻,一同想当年

登记就是身份证。我们填写表格的时候,曾经必须填入完整的身份证号码,参加幸运抽奖也一样。后来有人写信到报馆抗议,最终大家认同身份证号码必须保密。

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已经不再随身携带那张实体红登记。手机里有电子版本,乐龄乘车优惠卡也能当登记使用,出门方便多了。

第一代红登记是“软绵绵”的。那是德国进口,可以防水的强化塑胶。

您记得从前的红登记吗?是大大张的,比对折的50元钞票还要大一些。若更换地址,就写一张字条塞进去。

第一代红登记是软绵绵的。那是德国进口,可以防水的强化塑胶,在那个年代已经相当先进了。

我的个人故事,可以结合父亲那一代的经历来聊聊。

 

父亲的红登记

父亲那一代人,红登记不是一张普通的卡片,而是一种扎根的心安。心安之处就是家!

1949年,父亲和他的堂兄弟亲眼看着共产党入村,在广东乡下斗地主。他们亲眼目睹,心里觉得忐忑不安,决定离家出走。结果堂姐萍芳留在乡下,国麟去了台北,昆麟和炽麟在香港湾仔落户,父亲则来到新加坡。当时的考量是为了留条后路,日后可以投靠生活较好的一方。

他那一代南来的人,最初只想做个过客,打工寄钱回乡,期待有朝一日可以衣锦还乡,但历史没有让他们轻易回头。新加坡的建国年代,前途并不明朗;选择成为新加坡公民,意味着不再只是过客,而是落地生根,这是一生的承诺。

从那一刻起,不论你是教师、推车卖咯咯面的小贩、码头工人、技工、商人或军人,不只是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也开始为这个地方的稳定与发展出一分力。

他们不懂得大道理,但认真工作,让孩子学会自力更生。大家自食其力、和谐生活,本质上就是在参与建设这个国家。

不论你是教师、推车卖咯咯面的小贩、码头工人、技工、商人或军人,不只是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也开始为这个地方的稳定与发展出一分力。图源:新加坡国家档案馆。

 

动荡的年代

小时候,父亲常告诉我,他在红灯码头上岸后没几个月,就遇上50年代的动荡。他的印刷馆老板的小儿子在中正念书,在皇家山参与反国民服役,在牛车水有份纵火焚烧垃圾车。老板命令我父亲,帮忙看好这位小老板,别让他跟着其他人上船回中国。那个年代,有些年轻人决定回祖国参与建设,有些家长自愿性把孩子送回中国老家,难怪身为“走资派”的老板总觉得不踏实。

在动荡的环境里,父亲看到各个政党成立,为新加坡进入自治和新马合并做准备。当时出现多个政党,例如劳工阵线、人民行动党、工人党等,都是以多元种族为基础的。种种因素促使他学习第二语文,也就是学讲一口流利的马来话。

60年代的华巫种族冲突,我们的水仙门住家对面就是禧街警察局,居住的都是马来警察家庭,大家相安无事。我模糊的印象,是和小邻居拿着玩具刀枪,模拟抗敌的场面。几个月后,农历年初二和开斋节在同一天,谐街的美罗百货公司庆祝恭贺新禧Hari Raya,提醒大家珍惜种族和谐的可贵。

1965年的年初二也是开斋节,本地刚经历过两轮种族暴动,水仙门商家特意张挂“恭贺新禧”和“Hari Raya”来冲喜。图源:新加坡国家档案馆。

 

申请公民权

父亲也告诉我,1955 年,周恩来在万隆会议上表示,海外华人可以选择加入居住国国籍。1957年,随着新加坡自治的脚步越来越逼近,中华总商会为住满八年的移民争取成为新加坡公民。父亲也于第一时间去申请了。

虽然公民权法令在1957年生效,但那时候没有电脑,办事缓慢,不是申请就马上得到的。父亲的公民权证书日期是19611013日,足足等了四年;公民权上的写着印刷馆的地址,可见申请公民权的时候,父亲还住在印刷馆内,晚上睡在“纸头”或帆布床上。

父亲的公民权证书日期是1961年10月13日,足足等了四年。

父亲把证书收藏在绿色的梳打饼干盒里。因为折痕的关系,证书已经有点破损。他再三交代,万一发生火灾,其他东西都可以不要,但一定要把饼干盒带走。

父亲也告诉过我领取公民权的一些细节。接到通知信后,他必须到国民登记局宣誓。国民登记局在皇后坊,也就是今天的亚洲文明博物馆(ACM)。宣誓的时候必须有一名证人在场,所以他邀请一位工友出席见证。

那名洋人官员带他走进大厅,与众人一起坐在椅子上等候,还竖起大拇指对他说good)。宣誓官入场,用英语噼里啪啦地说了听不懂的话,翻译官指示他们把右手举起;宣誓官继续念着,翻译官叫他们念自己的名字和地址,礼成后便可以领取公民权证书了。

 

华侨、华人、新加坡人

我的童年时代,父亲说自己是华侨,后来说是海外华人。

我们搬进组屋之后,他改口说我是新加坡人。我们的邻居有各方言群,以及马来人和印度人,异族之间使用马来话交谈。大家语言不同,宗教不同,饮食也不一样,不过我们也喜欢吃咖哩鱼头、roti pratanasi lemaksatay;今天除了roti prata,其他都有华人版。大家都为孩子的功课和前途操心,为物价上涨唉声叹气。组屋为我们打造新加坡人的认同感。

 

红登记、蓝登记、绿登记

红登记代表新加坡公民,蓝登记代表永久居民。

此外,还有一张我年轻时曾经拿过的绿卡,那是军人用的绿登记(11B)。那时候我和同僚们常常苦中作乐,说自己是绿林好汉

记得当年为了履行国民义务,我独自提着行李包,到Dempsey Road CMPB报到入伍。那时候入伍叫进兵,退伍叫出兵,听起来好像“出殡”。“兵头”点名后,我们列队登上军车,还有雄壮的军乐为我们送行,我们都不知道军车会载我们到什么地方,反正命运是豁出去了。有些送行的祖母、妈妈都哭了,他们还会喊着阿弟,你要好好回来啊!

我的红登记被没收了,取而代之的是剃光头后,看起来柴柴11B

 

Ah boy to man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这群来自不同背景的男生同处一室,学习作战的时候肌肤相亲,在没有隔间的冲凉房里肝胆相照;进行实弹演习的时候,必须相信后面和对面山头那个人不会向自己开枪,多元种族的情谊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让ah boy to man,建立信任的,就是身边那群人。

服满兵役ROD,也就是“出兵”那一天,与红登记久别重逢,开心得几乎落下男儿泪。其他较年轻的阿兵哥都羡慕地摸着那张红登记,我安慰他们等久就有

我们这群来自不同背景的男生同处一室,学习作战的时候肌肤相亲,在没有隔间的冲凉房里肝胆相照。

 

自己人保护自己人

后来逐渐明白,国家安全不能依赖别人,自己的国门、自己的家门,你不去守卫,那等谁去守卫呢?

新马分家没几天,马来西亚第一皇家步兵营从东马回来,过境时暂住乌鲁班丹军营,结果逗留将近两年。

 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4个月后,第一届国会开幕。马来西亚驻新加坡陆军准将坚持由他的骑兵开路,护送时任总理李光耀从政府大厦的办公室前往国会。两地不过百米之遥,内阁本来打算就像1959年自治邦政府成立时那样,一起走路去国会的。

李光耀在精武体育会,鼓励热血青年加入“义勇军”(People’s Defence Force, PDF)。图源:精武体育会。

面对比看谁的拳头比较硬的威胁,在国民服役法令还没实行前,李光耀已经到牛车水各个武馆,鼓励热血青年加入义勇军People’s Defence Force, PDF)。他说我们必须让自己人保护国家,而不是交给不可信任的人。

红登记与绿登记,不只是颜色改变,而是每一代人对保家卫国的共同承担。

 

红登记不是理所当然

今天很多人觉得红登记理所当然,但它其实是在特殊历史背景下出现的制度。1948年的紧急法令时期,殖民地政府加强登记制度,所有12岁以上的居民都必须领取身份证,方便殖民地官员找出马共或亲共人士。

新加坡独立之后,时任劳工部长易润堂在国会提出新的国民登记法令,196655日起开始实行,让100万公民领取红登记。当时有些家庭成员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因新马分家变成我是新加坡人,你是马来西亚人;有些因为丢失报生纸或父母没有为新生儿报生,而变成无国籍人士等。

12岁那年,我在学校领取红登记,突然间觉得自己长大了。18岁那年,我在工院读书,在学校更换另一张成熟的脸孔的红登记,觉得自己可以保家卫国了。您还记得第一次拿到红登记的心情吗?

 

有国、有家、有窝

有国、有家、有窝,才是织梦、圆梦的起点。

对我父亲那一代来说,国,是一个愿意接纳他们的国;家,是可以安心成家的地方;窝,是一间买得起、住得久的屋子。那是多数新加坡人的生活方式。

我们坐在新报业媒体的礼堂谈退休生活、儿孙教育、生活品质、出国旅游,那是因为我们在资源有限、前途未卜的年代,一点一滴把这个国家建设起来。新加坡的发展,是我们都希望下一代过得更好所累积而成的。

父亲买的组屋还没入伙,已经迫不及待地邀请亲戚前来暖屋吃沙爹。

 

今天的新移民

我也有好些新移民朋友。

新移民的情况有所不同,他们不是因为环境动荡而离开祖国,更多是求发展

与新移民朋友郊游。

时代不同,但核心始终一样:我愿不愿意把人生的重要时光交给新加坡?当他们申请成为公民时,也是做出承诺。

当然也有些“短暂移民”,利用新加坡作为跳板。记得90年代,我在职场所接触的技术移民,好些就是利用新加坡的优势来骑牛看马,成为公民后很快便移民到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

 

电子登记的时代

今天红登记已经变成手机里的电子记录,但那份扎根的承诺并没有改变。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个人与国家风雨同舟,大家唱着同一首歌,一同参与、见证新加坡成长。

红登记在我们手上,经历过风风雨雨。从甘榜、72家房客到安得广厦千万间,从种族紧张到共用电梯与走廊,这些都来自一代又一代人,在各自岗位上把事情做好。

各族人民唱着同一首歌。

二三十年前,我在欧美公干,许多人不知道有个地方叫新加坡,但他们知道香港这个东方之珠。他们问新加坡是在中国吗?

21世纪初,我参与国际会议,一些英国人说我的英语讲得挺好,可是他们却不会说新加坡的语言。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新加坡曾经是英国殖民地。

今天许多外地人知道新加坡,其中少不了你我在各个领域肩并肩,实实在在地履行着国民的职责,始终对这片土地不离不弃。

我们可以继续把来时路的记忆与信任传承下去。


相关链接

Tuesday, April 14, 2026

银行老太爷大班林维芳

作者:何乃强

图片提供:何乃强

 

1910106日《南洋总汇新报》有这一则新闻:

广益银行之老太爷大班林维芳于昨晚十一句钟在小坡芒古路扁什士得力门牌七十三号屋内猝尔作古……呜呼人生自古谁无死,铜臭从今不再闻。呜呼大班,呜呼老太爷之大班。

林维芳(1863-1910)何许人也?能被报章冠以银行老太爷大班之称,的确是非凡人物。他是广府族群领袖,曾任中华总商会第4任总理(会长),在新加坡银行业开启华人集资创设银行之先河。当时新加坡的银行业主要由外资(英资)渣打、汇丰等垄断。

林维芳 (1863-1910)。

1922年出版的《南洋名人集传》载有林维芳的简史,介绍他是广东新宁人。维芳是他的名,字举直,号兰坡。很多文献没有记录他的字或号叫雨之。他的启蒙老师是新会孝廉吴鉄梅。林维芳少年曾患肺痨病(相信是肺结核),22岁时到新加坡探望早在光绪初年便来新加坡开设当店的父亲林德灿。在此期间,他一边帮助父亲经营,一边教儿子读书。林维芳有志于学,请求父亲让他回国深造。但父亲正值用人之际,且认为儿子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未允所请。父命难违,林维芳只好留下。

一眨眼20年过去。他生活检点,行为良好,不染恶习,做事亲力亲为,爱结交鸿儒名士。他个性谦和,人缘好,事业顺利。除了典当业使他获利,他还进军种植业。1902年,他把乡下的妻子刘氏接来新加坡一起生活,发妻不幸翌年去世。1903年,林维芳与黄亚福、邱雁宾、梅百福等众乡贤友人共同创设广益积聚银号(后改称广益银行),是新加坡第一家华人资本创办的银行。该行特色是许多股东为台山籍当店老板,没有董事局主席,只设正副总理、司理、协理。林维芳担任首任总理。1905年,他又与人合伙成立振裕号,经营甘蜜胡椒园丘。

广益银行初创 行址Kling Street (后来的珠烈街Chulia Street)。


林维芳猝逝及其子嗣

1910年林维芳猝逝,终年47岁,英年早逝。当时他正担任中华总商会会长,未能完成任期,长才未竟,实属可惜。林维芳生前热心社会工作,致力于教育,是养正学校、宁阳学校的创办人,并大力支持黄亚福(1837-1918)筹办 广惠肇方便留医院。可惜留医院开始运作时,林维芳已不在世,未曾担任总理或财政之职。留医院首任总理是他的台山乡亲黄亚福。

关于子嗣,《南洋名人集传》记载林维芳育有55女,与《南洋总汇新报》的报道有所不同。长子羊泽,次子鸿泽。鸿泽(字雨之)也是社会知名人物。林维芳深知学问之重要,极力栽培次子鸿泽读书。鸿泽于1903年在顺天府乡试榜上有名,成为举人,1907年更获得补用(候补)知县资格。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宋旺相所著《新加坡华人百年史》中文版中提及林维芳是林雨之,实为翻译员所添加,英文原版从未有此说法。2020年《广惠肇留医院百周年特刊》中提及林维芳是林雨之,亦属误导。《南洋英属海峡殖民地志略》则另有介绍林雨之(即林鸿泽)的生平。二者不可混淆。

《南洋英属海峡殖民地志略》“林雨之” 说明林雨之(即林鸿泽)是林维芳的儿子 (第97页)。

《南洋名人集传》 指出鸿泽(林雨之)是林维芳的第二儿子 (第4页)。

 

参考文献

林博爱,《南洋名人集传》第二集下册,1922年,“林维芳”第4页。

宋蕴璞,《南洋英属海峡殖民地志略》文物出版社19302022 (影印版),“林雨之97-98页。

陈丁辉,《华商精神生生不息新加坡中华总商会百年华章》2023年,Chap 1  

区如柏,《广惠肇留医院100周年刊》2010年,第9155页。  

Song Ong Siang (1923), ONE HUNDRED YEARS’ HISTORY OF THE CHINESE IN SINGAPORE: The Annotated Edition, 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