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09, 2021

风行一时的“十二支” (Chap ji kee)

“十二支”曾经在民间风行,属于非法赌博。

十二支的迷人之处,在于星期一至星期五都开“真字”,而且赌本不大,一毛钱就可下注了。星期六和星期天不开彩,保留给赌马和万字票。

十二支的号码有两个,从一到十二。投注方式分为“直落”和“排排坐”,直落就是投注的时候必须直写,跟开彩的号码顺序才能中奖;排排坐的话就不一样,只要两个号码都开出来就能中奖了,不需要顺序的。打个比方,下注的号码为八-六,开彩的号码为六-八,买直落的话就没中奖,排排坐则中奖了。

下注的金额是以符号代替数目字,o=一角,四个o=四角。〇中间加一划(Ø)代表五角,〇中间加个X代表一元。

赔率方面,每一角钱直落赔10元,排排坐赔5元。

下注时还必须注明买哪个“厂”。十二支有两个“厂”:“老厂”和“新厂”,也叫“大坡大同”和“小坡大同”。可以写“老”、“新”、“大”或“小”。

符号和“老新大小”都是十二支厂的暗语。


(此人下注的是老厂,也就是大坡大同。开的是八--六,四对字中了两对:其中一对是直落$1.20,赔$120;另一对是排排坐$0.70, 赔$35。总奖金$155。)

过去深受老人家和妇女欢迎


这类小本非法赌博,通常由老人家和家庭主妇出马投注。我小时候,左邻右舍每晚都会买十二支,使用一张小纸条,写上投注详情后,将钱交给我的阿嫲。阿嫲带着我散步到福南街口的糖果摊,假意买糖吃,实际上是悄悄的把下注的纸条和钱塞到女摊贩手中。

下午两点过后,阿嫲则带着我回到糖果摊,女摊贩轻声耳语,告诉阿嫲中奖号码,有时会暗地里塞一些钱到阿嫲手心。回到家后,有钱分的左邻右舍就会很开心,有些则捶心肝,说早知道….

两个厂的“庄家”都不会露面,而是由爪牙代劳,从新加坡各地收全所有的纸条后,隔天大清早私下开彩,看哪一对号码的赔额最低就开那一个。庄家是包赚的,这是公开的秘密。测中两个直落号码的概率为1/144=69/10000,比万字票的23/10000高出三倍,排排坐则高出六倍。由于十二支的中奖率较高,因此小市民不介意花几毛钱开心一下。


十二支的源头


根据何盈的《说黑道白》(玲子传媒,2014年),十二支源自清末的“字花”,19世纪初由华工带过来。1986年的警察月刊专文,则揭发十二支的赌法来自柔佛,由公开的开字转变为秘密开字,通过不知名的豆干小贩引进新加坡。

老厂早在1920年代已经颇有名气了,日据时期严禁赌博,大家怕被砍头,老厂逐渐衰落。二战结束后由另起炉灶的“上海蔡”自创“上海大同”,势力遍及全新加坡,不过被手下出卖,上海蔡夫妇被逐出境。

经历过一些其他事变后,十二支集团分厂,以新加坡河为界,福建帮为首的地头在南岸,叫“大坡大同”,福清帮为首的在北岸,叫“小坡大同”。这就是我的童年时代所知道的老厂和新厂。

行家爆料,从前的私会党“18”有约20个支派,由古老的义兴公司分裂出来。其中一个支派“十三幺”掌控包括十二支在内的赌博活动。以此推论,十三幺可能是大坡大同那一脉。

扫荡行动


当局不可能不知道谁帮忙收十二支,谁非法下注。擒贼要擒王,捉个小摊主、家庭主妇或老太婆,可能是自己的妈妈,邻居的外婆,又有什么用呢?

1968年连续六个月的大扫荡,十二支集团元气大伤。原来在那个年代,十二支厂每天到手的金额不少过30万元。[1]

十二支厂并没就此寿终正寝,而是转换经营方式东山再起。2004年,警方再次扫荡波东巴西、武吉巴督、武吉班让、红山、中峇鲁和新民路的十二支厂,调查显示总部设在波东巴西的双层公寓式组屋。每天的赌注为20万至40万元,年营收超过一亿元。[2]

这么大的肥羊,难怪还是有人铤而走险。


[1] Stella Danker, “The town’s biggest cheap thrill is all but buried”, The Straits Times 27 July 1986.

[2] Jose Raymond, “Cops cripple chap-ji-kee syndicate”, Today 3 Sep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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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pril 02, 2021

长堤的邻居 ——支那河溯源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134


刘培芳去年1015日在《四方八面》发表《一条河的名字》,文中提到长堤东面有条支那河,从海军部公园流经兀兰滨海公园,于柔佛海峡出口。

来往新柔长堤数十年,从没留意过支那河。新关卡未落成前,长堤上吸引眼球的是西面濒海搭建的浮脚楼,细长木板桥贯穿多户人家,年轻的妈妈围着纱笼,跟小孩泡在水中嬉戏,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长堤东面高耸的马西岭点式组屋,跟西面简朴的马来风光形成强烈的对照。

(拆除前的甘榜罗弄花蒂玛,背景为马西岭的点式组屋。From Yeo Hong Eng collection, photographer unknown.)

消失的甘榜罗弄花蒂玛

位于长堤西面,称为甘榜罗弄花蒂玛(Lorong Fatimah)的水乡,消失的年份并不久远。上世纪80年代末拆除时,傍海而居的村民搬迁到附近的组屋。有些老人家对生活一辈子的地方依依不舍,当局特别通融三个月,让他们沉淀心情。日后新的关卡大厦坐落在甘榜原址上。

跟此马来渔村邂逅的时候,各家各户门前都有艘小舢板,随着波浪摇晃起伏。严格说起来,马来渔村存在新马自由通行的年代,木船一物二用,捕鱼之余亦充作渡海小舟。使用蓝色护照过长堤的时候,村民已经摆脱渔民岁月,像华人的孩子一样,到学校、工厂、办公楼工作,闲来无事才划着小艇,捕条鲜鱼为餐桌加料。

甘榜罗弄花蒂玛全盛时期有400多居民,由于受到新马合并与分家的牵连,同屋檐下的父母子女,莫名其妙地分别拥有不同的国籍,正好印证新马民间密切的关系。

老居民对从实里达岛移居到柔佛南岸的实里达人记忆深刻。传统弄迎舞(ronggeng)是甘榜节庆必备的项目,这些世代在船上生活的海人,看到甘榜灯火辉煌,马上带齐铜锣手鼓等乐器,跨海前来助兴。印度摊贩消息灵通,骑脚踏车运来一箱箱的衣物、纱笼、毛巾和日用品,跟华人演街戏的热闹场面何其相似。


支那河畔的华人村庄

谷歌导航下,终于跟咫尺天涯的支那河会晤。绿意盎然的小河距离长堤700多米,出海口只约10米宽,难怪在长堤上眺望时会错过。古今地图所提供的线索,可让我们还原小河的百变浮生:

一、1828年第二任驻扎官哥罗福发表的Franklin and Jackson图:这是英国人制作的第一幅新加坡地图,标志着岛上的主要河流,不过图上没有支那河。

二、1850年代新加坡地图(Map of the Island of Singapore and Its Dependencies):这幅地图出现支那河(S China)、陈厝港、刘厝港、巫许港和烂土港等字眼。

三、1873年新加坡地图:图上清楚描绘河流的位置,甘蜜港区和主要道路。长堤旁的马西岭组屋坐落在昔日陈厝港原址。

(19世纪图:支那河与陈厝港。长堤旁的马西岭组屋坐落在昔日陈厝港的原址。)

四、1911年新加坡地图:这些港区都消失了,标志着甘蜜出口王国的终结。

五、1924年测量图(Federated Malay States Surveys Number 7):陈厝港原址出现汉口(Han Kow Estate)和晋江(Chin Klang Estate)两个新地名。

六、1945年的地图:汉口依旧在,晋江则消失了。

七、1969年新加坡街道图:第115图显示支那河上游有个甘榜双溪支那Kg Sungei China)。根据老街坊反馈,甘榜的居民主要是华人和少数马来人。新加坡独立前,他们甚至每天早晨骑着脚踏车到新山买菜,顺便吃早餐。

八、2020年公园局地图:公园局在兀兰滨海公园设置的地图,将这条小河命名为Sungei Cine。以Cine取代China,因为支那这个中性词,在二战之后被普遍认为是日本军国主义者侮辱华人的词汇。

(20世纪图:支那河畔出现汉口,甘榜双溪支那和罗弄花蒂玛。)

支那河畔的历史沿革

通过支那河的命名与周遭的环境变迁,可见自开埠初期创建陈厝港以来,支那河畔已成为华人先民的落脚处。早年先民择地而居,河流、水源是首要条件。至于二战后出现的甘榜双溪支那,命名跟古老的小河关系密切。

昔日乡村遍布全岛,地处兀兰16英里的甘榜双溪支那只是个寂寂无闻的芸芸众村之一。翻阅多份中英文报章,只在1973年初的报道出现该村落的踪迹。当时淫雨霏霏,200多居民被疏散到高地,儿童不识愁滋味,兴高采烈地戏水取乐。不久后,这里成为马西岭组屋区。

(绿意盎然的支那河)

顺道一提,支那河畔陈厝港的港主是陈开顺19世纪中叶,天猛公伊布拉欣借鉴本地的甘蜜与胡椒经济效益,在柔佛推行港主制度。陈开顺获得地不老河(Sungai Teberau)的港契,率领潮州弟兄渡海开辟另一个陈厝港。他们一行人接着将新山打造成行政区,恭请天猛公迁都,从此奠定义兴公司在柔佛的至尊地位。目前友诺士一带的普照禅寺所保管的70多座反清义士神主牌,候明义士陈开顺(号贞国)乃其中之一,因此不排除他为了避难才逃到南洋的。

支那河名称起源于两个世纪前华人先民沿河垦荒,竟然延伸至长堤对岸的发展,两岸的生命脉络细水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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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March 30, 2021

走进密林走入历史

作者:刘培芳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1318
图片由博客网主添加

参与这一趟探索之旅,心情有些忐忑。兴奋、渴望、好奇,却又带一点点矛盾和自责。但如今回想其情其景,感觉竟有些梦幻却又刻骨铭心。

感谢志同道合的L,因为他的关照,结识了探险达人C,还有几位可爱的新朋友。那日跋山涉水,寻寻觅觅中互相扶持,终于如愿找到麦里芝莽莽密林中的昭南神社遗址

日本侵略者在1942年占领小岛后,相中麦里芝蓄水池雨林深处一山明水秀的高坡兴建神社,以纪念战亡军人。当时动员两万名英澳战俘,建成这个供奉天照大神的神社,但1945年投降前,因担心英国人回来会亵渎神祇而自行将它焚毁。

昭南神社。网络图片)

神社废墟隐匿荒野秘境,70多年来多次发生人们为了寻找而在幽林迷路的事,当然也有不少人锲而不舍攻克成功的。

我们从东北侧的德伦丹漆树小径遁入山林,密密麻麻杂乱无序的灌木丛,层层叠叠芒刺荆棘纠缠不清,参天古木看不到树冠尽头,壮硕板根如翩翩舞裙,高低起伏的野藤晃荡缠绕,这里有断枝,那里是树倒,或横亘拦阻去路,或崩塌里又绝处逢生。偶见山猪一闪即逝,蝉鸣鸟啼却处处闻。

虽然帽子墨镜长袖长裤全身防备,仍不免给丛莽打脸,勾刺刮身。蛮荒天地,竟然邂逅浪漫的蓝花楹落英,大自然生息繁衍,韧劲顽强得令人敬畏。攀过陡坡,跳跃低谷,涉水跨沟壑,爬高落低探头探脑,环转迷失又找回方向,快到了!快到了!”C一直激励着我们前行。哪怕步履蹒跚,我们对他充满信心。

真心爱护树林,同时也耽溺挖掘历史。行走完全没有规划路径的原始森林但又不想破坏大自然,那真是考验体力和智慧。有时因排除险难而欢喜,有时却因踏伤绿色生命而自责。行行复行行,先是找到从前日军建造的水泵房废墟,跟着奇迹般救活一条失足洞坑的巨蜥,随后终于发现传说中的神社遗址。

眼下最触目的就是那块巨型花岗岩水槽,这是供信众祭祀前洁手用的。石槽周围好些中心方孔的圆形石墩,据说是当年房子木柱的底座。除了山坡后的斑驳石墙石基,下坡三段藤蔓丛生的沧桑石梯,以及不远处的发电站废墟,神社建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虽然秘境一角在2002年被文物局列为历史遗址,但这里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也对,日本军国主义铸下滔天罪行,如今连昭南二字都为人所不齿。

(入庙前的洗手槽)

午后走出密林,在八打灵小屋与同伴们挥手告别,回程遇上大雨倾盆。和老伴合用一把可怜小伞,横风斜雨浑身里外湿透透,还自喜烟雨迷蒙观湖赏景。雨林来去,不觉行走15公里,还走进了76年前的历史场景,想来不禁有些迷惘。

(被炸毁的通往昭南神社的桥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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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rch 26, 2021

砖说 A brick wants to be something better than it is

童年的时候看过许多红砖建筑。水仙门的中央消防局于1909年落成,红白相衬的建筑展现典雅的新文艺复兴风格。从水仙门走去大坡,单边街的九层楼红砖组屋楼下是诊疗所,楼上住家。

(水仙门的中央消防局,1909年落成。)

(大坡二马路(New Bridge Road): 九层楼红砖组屋楼下是诊疗所,楼上住家。c.1970s。图片来源:互联网。)

外婆住在小坡马尼拉街,那几栋红砖砌成的改良信托局(SIT)公共组屋,每层楼居住十六户人家,八户家庭共用一个大厨房,两户家庭共用一间冲凉房和厕所。

(马尼拉街的七层楼改良信托局组屋。图片来源:互联网。)

那个年代红砖是主要的建筑材料,一些外表看似洋灰的建筑物,实际上只是在砖墙抹上一层洋灰,使到外墙更加坚固。随着钢骨水泥取代原始的建造方式,这种以砖块为主体的老建筑一栋栋地消失了。

就地标性建筑而言,从二战后反殖民地主义到新加坡独立那段期间的红砖地标,都在“全面评估”后拆除了。

譬如由政府与民间联合筹建的国家剧场,1963年8月8日配合东南亚文化节开幕礼,进行第一场演出。后来为了兴建中央隧道(CTE),以“大帐篷”结构有问题为由,1986年夷为平地。


(国家剧场,1984年。)

李光前捐建的“红砖图书馆”, 1959年落成使用,2004年让位给福康宁隧道。虽然民间有许多争议,并发动签名请愿,最终当局认为红砖图书馆不符合国家古迹的标准,没有商量的空间。

(红砖图书馆,1990年。)

建筑使记忆永恒,失去了上世纪50至60年代的地标,等同失去了十年的建国年代的集体记忆,留下的是历史的空白。反倒是殖民地时代的一些“洋人”建筑受到保留,例如水仙门的中央消防局(1909),乌节路的麦唐纳大厦(MacDonald House, 1949),亚历山大路的“公主楼”(Princess House,1957)等。

(亚历山大路的“公主楼” Princess House,1957年落成。)

古老的建材


1822年莱佛士市镇规划报告书出炉,指令采用永久性的建材来建设新加坡,这些建材包括砖块。比莱(Naraina Pillai)原为东印度公司的职员,随莱佛士从槟城来到新加坡,见到有机可乘,在丹戎巴葛建立本地最早的砖窑,先分一杯羹。

不久后,梧槽河与加冷河一带出现华人砖窑,除了人工制砖,还使用“牛工”制造“牛踏砖”,先由牛只践踏粘土浆,然后放入砖块模具烘烤而成。

砖块的需求量日益增加。殖民地政府为了确保砖块的供应与品质,于1858年设立“官窑”。这个创建砖窑的地点,就是有充足的加冷河水源和粘土供应的实龙岗路。

为了节省成本,政府动用来自印度的罪犯劳工制砖。未几,政府的制砖方法走向机器化。由于砖块的质地优良,生产力又数一数二,监狱长还在国际建筑商展上荣获奖章呢!

除了加冷河畔,亚历山大、武吉知马和裕廊都有砖厂,裕廊地质好,因此砖窑特别多。

上世纪60年代建屋局成立,为了稳定建材来源, 于1972年收购面对财务危机的新新砖厂,并投入两千万元资金,装置两个隧道窑,年产量九千万块砖。

上世纪80年代,山芭被全面清除来兴建更多房屋,砖的需求量特别高,建屋局甚至必须进口砖块来应付蓬勃的建筑业。不过,砌砖费时费力,最终由预制墙面的制造方式所取代。进入21世纪,透光玻璃成为时尚,砖块的需求量低,新加坡不再生产砖块。


砌砖建筑的精神意义


欧洲有许多受保留的古老砌砖建筑,砖墙的颜色和质感带给人时代的厚重感,以及美学与个性化的享受。

砖块不局限于古建筑,上世纪90年代末启用的大英图书馆的建筑风格就是使用大量红砖,象征知识的历史传承与创新的精神意义。

大英图书馆的建筑师Sir Colin St John Wilson(1922-2007),形容这是一场艰苦的30年战役。从1962年开始构思到1997年落成,原址本来靠近大英博物馆,但由于必须拆除一些老建筑,民众群起抗议。最终图书馆“搬家”到King Cross 附近落户,必须修改原来的构思。但正由于民间不满的力量,促成跟周遭维多利亚时期的格局相互融合,形成大文化的面貌。


(大英图书馆 British Library, 2016年。)

大英图书馆对面就是19世纪的 St. Pancras酒店和地铁站,以及伦敦最繁忙的King Cross 火车与地铁转换站,砖墙跟火车一样古老。虽然新与旧的时差超过一个世纪,砖块打造着伦敦市区让时光对话的气魄。

(St Pancras. 2016.)

(King Cross. 2016.)

对图书馆来说,任何空间都无法满足知识的欲望,砖墙提供思考的角落,一个个小格子为人们遮风挡雨,安心地探索天底下的时空。

一块砖的愿望


新加坡以红砖为主流的现代建筑,大概只有SAFTIMI。建筑师Romaldo Giurgola(1920-2016)原籍意大利,在罗马出生,参与二战。后来他去了美国继续他的建筑学课程,在美国任教。最出色的设计是澳洲国会大厦,晚年入籍澳洲。


(SAFTIMI,1995年启用。)

Romaldo Giurgola跟另一位美国建筑师Louis Kahn(1901-1974)的理念相同,出版过有关Louis Kahn的设计与想法的书籍。

Louis Kahn,原籍爱沙尼亚裔犹太人,有一段鼓舞人心的语录:
即使是一块普通的砖…也希望发挥比一块砖更大的作用,它要做得比一块砖更好。
Even a common, ordinary brick... wants to be something more than it is. It wants to be something better than it is.
现代的城市建筑比高,比豪华,比气派。不过,城市建筑再华丽,总有被更华丽的新建筑取代的时候。因为有许多平凡的,不随波逐流的“一块砖”,组构成古今相宜,赏心悦目的风貌,提供咀嚼回味,让时代对话的机会,城市才得以保留人文的气息。这是城市规划师与建筑师所能执行的,前提是:你必须要有信念。

Louis Kahn的“砖说”,恰好反映我们这些选择走在没多少人想走的路,为民间文史做些记录的人士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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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March 23, 2021

过牛年话旧事

作者:冯焕好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138

 

告别庚子疫鼠的艰苦日子,迎接辛丑奔牛的奋发未来。

大年初一,孙女从外公家拜年回来,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嫲嫲,我在商场看到一双黑皮鞋,很好看。大减价,减28块,明天我去买haai咯!haai是鞋的广东发音)(注:孙女和我是以广东话交流的。)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这样说:从前,我妈妈说正月买haai,一整年都haai haai 声。

什么是haai haai 声?她急忙问。

是唉声叹气的意思。我开玩笑似的把母亲的话说一遍。

这时,她更焦急了:怎么办?大减价只有三天,我很想买。

嘻,这是几十年前母亲的新年忌讳,是母亲的母亲传下来的,没有什么科学根据,到我这一代还会相信吗?于是,我告诉孙女:你不要说买haai,说买shoe,不就行了吗?

不行,不行啊!Shoe就变成输,也是不吉利。那我就说买xie吧!

这女孩向来很会精打细算,买东西会先上网做研究,货比三家,等大减价才出手。

第二天,她笑眯眯地捧着一双新haai,不,是新xie给我看。

倏地,这双新鞋竟让我忆起一些尘封的往事:小时候过新年时的心境与情境。我应该记录下来,因为这一切已经成为历史了。


备年

50年代的岛国是殖民地,大多数居民仍处于赤贫线上,物资匮乏,生活拮据,唯有在过年时才吃大鱼大肉。因此,农历新年是我们小孩最盼望的大日子。那时,家里有个铁制的挂历,挂历上是红星李丽华的彩色俏丽照,系上365页日历纸,让我们每过一天撕下一页。我喜欢把重要的一页折上一角,以作提醒。每当拿到新日历时,我必定找出阴历正月初一初二和除夕那三页折起来,然后撕一页,等一天,且撕且等的,等待新年的到来,而心情也跟着一天天亢奋起来。

新年将至的前两周,母亲开始为我们准备新衣、新袜和新鞋;还有被单、枕头套、睡衣、毛巾和面巾,总之,身上穿的用的都将是新的,连屋子也要焕然一新,但不是装修粉刷,而是选了个吉日,全家总动员,把屋子里的柜子架子箱子清洁整理一番;也把窗户门框抹干净,换上新窗帘布;最后是洗刷地板,直至窗明几净。

大扫除后的翌日是贴春联。母亲把小撮淀粉做成浆糊,要我糊在她买回来的春联上,一张张在屋里贴。家里有个神龛,分上下层。母亲信奉多神,故神龛除了有祖先牌位、天神和土地神的牌位外,还有观音和太上老君塑像,都在供奉之列。母亲没上过学堂,算是个文盲,但她却能分辨清楚哪副对联该放在哪个地方,绝无错失。

她吩咐我先把祖功宗德流芳远,子孝孙贤世泽长春联贴在神龛的左右两边;把土中生白玉,地内出黄金贴在土地神旁,还要贴天官赐福拜天神。字贴在米缸上,寓意米缸常满;出入平安贴在门楣上,门的两边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其他如招财进宝”“如意吉祥”“四季平安”“一本万利”“福星高照”“万事兴旺以及好几张字,就可以随意贴。我不是个好问的小孩,她说贴,我就贴。我也没有艺术眼光,总之,贴得到处红彤彤,就算是具备新年的喜庆气象了。


除夕

除夕当天早放学,但学校没有庆祝会。放学钟声一响,大家飞也似地奔回家,欢天喜地迎新年。午饭后,母亲开始张罗团圆饭。这时,母亲会大声喊叫:你们要快点去洗头冲凉,我等下拜神后就不可以洗头,等过了初七人日才可以洗。母亲一声令下,姐妹们乖乖听从,轮流去冲凉洗头,从没问母亲为什么?我们虽然都是清汤挂面,头发又短又直,但南洋气候炎热,臭汗淋漓,七天不洗头,好辛苦!但母命不敢违忤,忍到初八放学回家,用大桶水洗个痛快。

母亲一手抓起住在甘榜的叔叔送来的母鸡,在它的颈项上刮了一刀,把鸡血倒入碗中,再把鸡放在一盆烧水里烫几下,吩咐我拔鸡毛,直到鸡身光滑为止。她自己就起火煲莲藕排骨花生章鱼汤,那是逢年过节必喝的老火汤。鸡蒸熟了,先敬祖先神灵,才切成块吃,这叫做白切鸡,蘸点姜蓉青葱,香滑美味。这是只在过年、清明、端午、中秋和冬至才有机会吃的佳肴。

祭祖和祭祀天地神灵的仪式,是节日不可或缺的,要感谢祖先和众神这些年来保佑我们阖家平安,并祈求祂们年年护佑。母亲会在鸡嘴上放一颗红枣,然后在盛鸡的碟子加一片烧肉、一束生菜和青葱。从柜子拿出一个红色木盘,捧到神龛上。木盘盛着鸡和烧肉外,还有四个桔子、年糕和三小杯白酒。只见她点燃蜡烛,焚香三炷,虔诚地跪在神龛前念念有词,磕头后,她呼叫我们小孩也跪着磕头,一边说:保佑你们聪明用功,考试第一。我们只会听母亲的话,三跪九叩,不知这是华人慎终追远的传统,具有特殊意义。接着,母亲把一叠叠冥纸拿到屋外的铁桶焚烧。这时,袅袅烟火弥漫,表示我们期待已久的新年即将来临,好兴奋啊!

作为家中长女,我时常要帮忙做家务。除夕傍晚,我是厨房助手,帮母亲切菜切肉洗厨具。母亲是主厨,拿起镬铲快手弄出几道菜肴,年年一样,可说是很传统,也可说没有创意。但那时代,只有几道菜都是我们殷殷期盼的啊!

广东人的除夕菜肴都有寓意,包括:莲藕汤(年年都有)、白切鸡(吉祥如意,鸡和吉谐音)、烧肉(寓意红红火火)、蚝豉焖猪手冬菇发菜 (蚝豉与好市谐音,寓意好市发财,横财就手)、干煎大虾 (虾与哈谐音,寓意嘻哈大笑,快快乐乐)、蒸鲳鱼 (寓意年年有鱼)和蒸腊肠润肠(润肠,是指用猪肝做的腊肠,广东人叫肝为润,表示有利润可图或家肥屋润)。

饭后的甜品有:年糕、煎堆和油角,年糕谐音年高,寓意小孩快高长大,大人步步高升。煎堆和油角就有所谓煎堆碌碌,金银满屋;油角弯弯,家财百万的说法。


卖懒

我家在牛车水。那年头,牛车水每晚都有灯火通明的热闹夜市,售卖食物、衣物和日用品,应有尽有。新年前的夜市变成年货市场和花市,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团圆饭后,母亲叫我们姐妹去逛花市,去卖懒。广东人说:卖懒,卖到年三十晚,人懒我唔懒! ”是说卖懒后,在新的一年里会勤勤奋奋, 不断进取。我们乐得出门看灯饰和热闹,管他有没有把懒卖掉!

逛街回来,开始布置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布置的,只是把客厅一角的小圆桌,铺上桌布,放几瓶绿宝牌玻璃瓶装汽水和一碟红瓜子。汽水是珍品啊,这是过年才有机会喝的。


红包

在换新睡衣前,我还要帮母亲封红包。她会摊开一张红纸,把它分割成四边约7厘米长的正方形小纸,拿出几卷从银行换来包着两毛硬币的纸筒,拆开后,叫我用红纸包两毛钱,然后一包包收集起来,待初一初二去拜年分发红包。两毛钱太寒酸了吧?不,那时候,我常收到一毛加一粒红瓜子的红包。两毛应该是当时的行情。新年过后,我们拆红包计算所获,如果能有几块钱硬币,就是大丰收了。

接近晚上12点,家家户户开始放鞭炮迎新年。每家都向祖先神灵奉上供品,一家大小鞠躬膜拜后,便到门口焚烧冥纸,最后点燃鞭炮,以噼里啪啦的声响接年神。有些家庭还把长长一大串鞭炮挂在竹竿上,从三楼直吊到楼下,点上火,火光四射,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那一夜,鞭炮齐鸣,此起彼伏,让如意美满畅响。

那一夜,我在梦里微笑着,梦中看到满街红艳艳的鞭炮纸屑,听到亲朋戚友往来贺年的祝福声。

年年辞岁,岁岁迎新。新年是新的开始,是播种希望的季节。我长大一岁了,我有了新的希望。

(过年放鞭炮。Straits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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