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February 19, 2010

从1949延伸.....(八)古阿好

古阿好,1922年生,现年88高寿。这么多年,现在她终于说出老公的名字,叫张飘影。1930年代末期,阿好的父亲古旺在奎因街一带开了三间家具店,又为海南人咖啡店的云石桌提供手工精细的桌架,生意兴隆,属于大户人家。大户人家有钱好办事,招郎入室,把张飘影“娶”入古门。

据说张飘影祖籍鹤山花粉村,是新加坡土生华人。他人如其名,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如风,去无踪。1941年12月8日凌晨12点25分,日军在吉兰丹哥打巴鲁(Kota Bahru,Kelantan)登陆,比袭击珍珠港还早了90分钟。在日军往南挺进,占领柔佛之前,阿好家多了一个女人,来自新山。

阿好当然没想到飘影在彼岸有个叫阿蓉的红粉佳人,如果不是日战,这个女人也许永远不会出现。当时大家都相信新加坡比马来半岛安全得多,新加坡有英军重守,应该敌得过日军。没想到1942年2月15日农历新年是新加坡历史上最昏暗的一天,新加坡沦陷,接踵而来的是肃清行动和3年6个月的昭南岁月。

飘影这个出人意表的安排并不能使阿蓉脱离日军的统治,反而在非常时期制造另一轮家庭伦理风波。阿好的母亲陈顺花当机立断,要她们两人结拜为姐妹,算是化解了一场纠纷。

战争改变许多人的命运。战后阿好家道中落,曾经风光过的岁月已成为昨日黄花,当年飘影把阿蓉带到阿好家后便从此消失了,没人知道飘影的行踪。阿蓉在战后辗转去了香港,改嫁了。2004年11月底,我和父母亲去了香港一趟,也见到了阿蓉的女儿阿珍。推算起来,母亲和阿珍或许该以姐妹相称吧?Time is a great healer,连阿珍都已经是快60岁人了,过去的爱恨恩怨,还有什么化解不开的愁与仇?

国昌(我的胞弟)由陈顺花带大,在小坡马尼拉街七层楼红屋G3阿好家度过童年。七层楼红屋是林有福时代的一房一厅公共组屋,壹层楼十六伙人家,共用四间厕所、四间冲凉房和两个厨房。G3就是G楼3号。根据国昌的回忆,G1是肥婆卿一家,有个患了唐氏综合征的女儿;G4有台20寸箱式电视,大方的把大门敞开,方便左邻右舍自由进出。星期天下午第八波(今天的八频道)播放粤语影片,G4特别热闹,大家聚集一堂,在神秘的电视箱前共拥两个小时。

当年的粤语片离不开红透半边天的陈宝珠、萧芳芳、嘉玲和林凤,她们都是票房的最佳保证;不然就是南虹、雪妮、邓碧云、薛家燕;若是粤剧,任剑辉、白雪仙、芳艳芬、红线女、余丽珍、吴君丽、凤凰女等陆续粉墨登场;至于黄曼梨和李香琴,多是饰演恶家婆或反派角色。冯宝宝是当红的童星,几乎每部片都少不了她;刁蛮富家女非肥肥开心果沈殿霞莫属,女侠则当属于素秋。

耀眼的男星有风流倜傥的谢贤和吕奇,外表忠厚的张瑛、胡枫、吴楚帆、张活游和林家声,可忠可奸的张英才和曾江,唱腔独树一帜的靓次伯,弱不禁风的新马仔(新马师曾),探长曹达华和丑星梁醒波。黄飞鸿系列掀起了民初武侠片热潮,关德兴、石坚、西瓜刨等都是九十多集黄飞鸿影片的灵魂人物。据说关德兴和石坚还因为黄飞鸿而交恶,第一代黄飞鸿片集从此画上句点。

粤语片演完了,小坡七层楼红屋也画上休止符。多数小坡七层楼的街坊继续往东移,搬到加冷、旧机场等地区,阿好选择大坡潮州街(Ellenborough Street),跟我的老家隔了一条新加坡河,生命之河。

阿好八十岁时摄

我问国昌跟阿好等人生活了一段日子,有什么特别的回忆?他沉思片刻,说阿好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照顾年老的母亲顺花,其实很不简单。她也曾经打扮美美,跟对她有意的男士外出蹓跶,不过因为顺花在一旁监视着,最后都不了了之。倒是一位在三巴旺军港(Sembawang naval base)工作的陆先生风雨不改,每个星期天都在阿好家吃中饭吃晚饭。陆先生衣着毕挺,白色长袖恤衫,黄色斜纹长裤,和阿好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闲话家常,在摇椅上摇过一个下午。偶尔陆先生还会带着大大小小步行到附近的光华戏院看电影,单是戏文就足以七嘴八舌地点缀一个晚上。

这种像老夫老妻却又无名无实的生活持续到阿好搬到潮州街为止。数年前我问阿好是否还记得三十余年前曾经出现过的陆先生这个人物。阿好想了好久,人来人往,这个人依稀曾经出现过。后来他半身瘫痪,在没依没靠下进入老人院。再后来呢?唔……他已不认得她,在孤单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现在再提起陆先生,阿好十分费劲,浮光掠影,怎么也想不起这个生命中的过客。

数年前跟阿好提起往事,她还会提起陈顺花,提起古旺,提起曾经风光过的日子,心中似乎感叹似水流年,留不住昨天,只留得住思念。如今水泥城市外貌完全改变,浩瀚烟波里,记忆已经变得十分模糊。断断续续的聊起过去的人事,似乎没有什么曾经刻骨铭心,只是潺潺流水,水过无痕罢了。

文中提起阿好,陈顺花和古旺等人,阿好:外婆;陈顺花:太婆;古旺:太公,不晓得他长得什么模样。

Friday, February 12, 2010

SUNRISE SUNSET

What films did you watch in the 1970s?

1970s was a rebelling decade for me. I learned to appreciate the breadth and depth of English shows and was in the mood of challenging our tradition then. Fiddler on the Roof (屋顶的小提琴手)was one of my favourite shows.

In the film, Tevye said, "A fiddler on the roof. Sounds crazy, no? But here, in our little village of Anatevka, you might say every one of us is a fiddler on the roof trying to scratch out a pleasant, simple tune without breaking his neck. It isn't easy. You may ask 'Why do we stay up there if it's so dangerous?' Well, we stay because Anatevka is our home. And how do we keep our balance? That I can tell you in one word: tradition! "

http://www.youtube.com/watch?v=nLLEBAQLZ3Q


Is this the little girl I carried?
Is this the little boy at play?

I don't remember growing older
When did they?

When did she get to be a beauty?
When did he grow to be so tall?

Wasn't it yesterday
When they were small?

Sunrise, sunset
Sunrise, sunset
Swiftly flow the days
Seedlings turn overnight to sunflowers
Blossoming even as we gaze

Sunrise, sunset
Sunrise, sunset
Swiftly fly the years
One season following another
Laden with happiness and tears

What words of wisdom can I give them?
How can I help to ease their way?

Now they must learn from one another
Day by day

They look so natural together
Just like two newlyweds should be
Is there a canopy in store for me?

Sunrise, sunset
Sunrise, sunset
Swiftly fly the years
One season following another
Laden with happiness and tears

Friday, February 05, 2010

从1949延伸.....(七)陈顺花

“终须有日龙穿凤,唔通日日裤穿窿?”

想着想着,彷佛又听到一阵老人牙齿漏风所发出的笑声。

陈顺花,1983年卒,在人间享寿92载。陈顺花的故事比1949还要古老,不过从宏观的角度来看小人物的生活史,她的故事还是跟1949息息相关;没有1949,父亲便不会远渡重洋踏上南洋这块土地,他就不会和母亲缔结连理,我就不会存在,更遑论生命中出现过顺花这个人物。

我们在冥冥中接受着某种人世间的巧合,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相遇相知,成为一家子。有人说这是宿命,有人说是命运,有人说是缘分。在众说纷纭中,我愿意选择缘分。

我称呼顺花为“阿太”,太婆的意思,是母亲的母亲的母亲。一般家庭都不会跟母亲的母亲的母亲太亲近,因为属于远亲;我们和阿太比较特殊,关键在于外婆是招郎入室的,并非外嫁。这么一来,外婆和阿太其实同在屋檐下,还是一家子。

顺花在1891年出生于中国广东省鹤山县古劳镇一户官宦之家。虽是晚清,中国被慈禧太后等人搞得气势薄弱,但地方官始终还是有财有势,过着小姐的生活,还有丫鬟使唤。

顺花的父亲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地方观念,不教女儿读书识字,但聘请了落第秀才给女儿说故事讲道理,久而久之,顺花出口成章,成语谚语俗语俚语顺手摘来,文采飞扬。

“终须有日龙穿凤,唔通日日裤穿窿?” 这是顺花的人生格言,人有三衰六旺,只要人穷志不短,发奋图强,总有出头的一天。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代爱新觉罗溥仪颁布了退位诏书,但保留非统治皇帝的名义,溥仪退居紫禁城中的养心殿。清朝灭亡,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寿终正寝。

随着革命爆发,顺花一家子认清时势,卷席而逃。顺花的父亲官帽不保,顺花的小姐时代匆匆结束。据说古劳的豪宅后来被共产中国瓜分了。

我跟外婆和父亲仔细推敲,估计顺花是在1920年代和丈夫古旺带着阿好(外婆)来到新加坡。古旺有一门出色的手艺,在新加坡重拾木匠生涯,还开了家具店,算是手头上拿得起的人家。

顺花经历过清朝官家奢华的生活,革命爆发后逃亡的岁月。新加坡是避难所,开创新生活。只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也是顺花的口头禅),1942年2月至1945年8月日军占领新加坡,三年零六个月昭南岛的仓惶岁月,手头上的日钞都成了香蕉票,积蓄花得八八九九。当最后一分钱也花光之后只好咬紧牙根,在小坡马尼拉街木屋区过日子。1950年代木屋区重建,原址兴建七层楼红屋;1970年代市区规划,顺花搬到潮州街一房式租赁组屋,年华渐老,日子也越过越简朴。

从来没听顺花说过回乡,也许逃亡的日子最不堪回首,人的尊严也最卑贱。能够不再逃亡,落得自由身,金钱面包都可抛。

在那个淳朴的年代还有仗义疏财,因感召而献身的“侠医”。在半岛购物中心的坤医生看着顺花终老,连药费都倒贴了。顺花沉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说她已经离开了娟娟红尘,就这么走啊走的,进入了灵异世界,见到了古旺。古旺说时候未到,你来干嘛?这么一推,把她送回凡间。一个星期后,顺花终于睡着,再也没醒过来。

顺花身无分文,奔丧的人潮却络绎不绝。人们说日军占领新加坡时期,顺花豪爽地接济过他们,使他们免受日军的欺凌。顺花经济潦倒的时候,也没向他们要求过什么。顺花有什么本事,能够收拢日军?我也很想知道。不过随着入土为安,四十年前曾经发生的江湖事迹也跟着湮灭了。

2004,顺花逝世二十一年后,我乘着车子在鹤山北部的古劳镇转了一圈。古劳镇是古与今的结合体,既是古榕青砖黛瓦,小桥流水人家的水乡,亦具备现代化的工业架势;单单镇上七层楼的雅图仕印刷有限公司就养活了两万个镇民。

油然想起顺花的最爱:光绪王夜祭珍妃,瀛台泣血,还有汪明荃年轻时主演的电视连续剧《清宫残梦》,汪明荃饰演的正是珍妃这个角色。

清朝年代太久远,慈禧、光绪、隆裕和珍妃间的宫廷恩怨彷佛是一出戏,这么多年来从来没在我心中勾划起特别的联想。在古劳兜着兜着,多少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终于串联成一条生命线。顺花生长在类似清宫的环境,戏中的一情一景,都足以勾画起她对童年、对青春、对父母的回忆。慈禧、光绪、隆裕和珍妃都是她那个年代实实在在,活生生的人物。清末的内忧外患对某些人来说确实有太多残梦。

时空交错,我踩在过去的点与线上,似乎又听到“终须有日龙穿凤,唔通日日裤穿窿?”接踵而来的是一串漏风的笑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