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May 27, 2014

急景残年思故人(文章转载)

作者:黄坤浩,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义务导览员
原文:《联合早报·文艺城》,2014年5月20日
修饰:2014年5月21日
图片是由本博客网版主另加上去的

每年的农历十二月二十六日,我特想念四位已故的亲人。他们就是我的父母亲、表姐夫,以及金琴姑。是他们在那一天给了我这条小生命,但母亲当天受苦受难生下了我,跟其他人又有何关系呢?

七十二年前的腊月二十六日,也是1942210日,母亲在硝烟和炮声中生下了我,五天后新加坡沦陷了。19424月我老爸才领到我的出生证书,上面清楚注明我的出生地点是昭南岛,文德路,55号。根据史料,文德路附近有英军兵营。不远处,有抗日大本营的双林寺。原来新加坡未沦陷前,双林寺曾是训练三千南侨机工队员的地方。日军飞机空袭新加坡时,英军兵营与双林寺自然是敌机轰炸的目标。而我们一家人怎么不逃离那个危险地带呢?

(百年前的双林寺。图片来源:双林寺网站)

那一年,我们一家人原本住在淡滨尼6条半石(Batu 6.5)的一个村落。我们栖身的小茅屋是姑妈家隔壁空着的一间亚答屋。老爸说一家五口住在椰叶盖顶的木屋里,与姑妈的鸡鸭猪寮为邻,朴素清贫的乡村生活,倒也过得挺舒适平静的。
        
谁料到,1941128日凌晨4点,日军对新加坡发动了第一次空袭。位于西部的登加英国空军基地一刹那被摧毁,所有在地面上的战斗机几乎瘫痪、飞不起了。不久之后,有谣言说,英军将在东部的淡滨尼另辟一个军用飞机场。平静的村落开始不平静了。大家相信那里将是个大战场,有些居民开始搬离淡滨尼。那时候,母亲正怀着我,大肚便便。我老爸忧心如焚,准备远离“前线”。经过慎重地物色与选择,他终于选定了中部的文德路,听说那是个远离火线的避难福地。于是老爸开始筹备搬迁。

(联军在新加坡沦陷两年后在东部樟宜为日军兴建的军用机场)

阳历194227日(腊月二十三),日军已经攻下了东部的乌敏岛。 消息传开来,说日军会在东部登陆,一时人心惶惶。老爸觉得三十六计逃为上策,他毅然决定快快离开淡滨尼, 可是兵荒马乱之际,一个男人要携带三个幼弱女儿和行动不便的妻子,还真是举步艰难啊,能说要走就走吗?

阳历28日(腊月二十四),淡滨尼一带意外的平静。姑妈和村民们杀鸡杀鸭送灶神上天,祈求天下太平。老爸却忙着筹备搬家无心拜神。据史料记载,第五军团和第十八师团已在西北岸登陆了。老爸当然不知情,搬迁的事已办妥,只欠卡车和工人。最后表姐夫终于找到了车子,并且答应送我们一家人到文德路。所谓一家人,就是大姐、二姐和在母亲肚里的我。而那年年头出生的三姐还在襁褓中,只好留给姑妈照顾。

阳历29日(腊月二十五)清晨,表姐夫驾着卡车,朝文德路的方向出发。 根据史料,就在那天日军中将、号称“马来亚之虎”的山下奉文已经越过刚修好的长堤,朝武吉知马山逼近。我们一家人半路上遇上了如狼似虎的侵略军吗?还是看到了溃败如山倒的盟军逃兵?老爸没说一路上经过了多少折腾才到达目的地了。

(日军进攻新加坡的战略图)

当日卡车里载满家具和盖房子用的材料,那我们窝在车的哪里呢?真是无法想像。所谓文德路,这个避难福地,是一片荒凉之地还是椰林?老爸只说仅有稀稀落落几户人家。

更可怕的是,卡车抵达租下来的那块地时,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老爸和表姐夫知道大事不妙,然而既然来了则安之。恐怕是没有回头路了。他和表姐夫唯有冒着炮弹横空掠过的危险,赶快把小茅屋盖起来。当空袭警报响起来,他们只好躲进防空洞里。母亲和两个姐姐在哪里安歇?他们那天如何充饥?父母亲在世的时候我没问清楚,现在只能靠想像了。

我年轻的时候,表姐夫和表姐来过我家拜年。我管表姐叫英姐,我管表姐夫叫英郎。表姐夫是一个高头大马的粗汉子,肤色黝黑像马来人,粗眉阔嘴,一脸威严,可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和蔼可亲,为人仗义。据老爸说,他虽是货车司机,盖起房子来,手脚特别利落。他胆子大,不怕死。空袭警报拉响了,他都不愿意丢掉手中的工具。老爸是个建筑工,专长油漆,他与表姐夫合作盖起木板屋,就像撑起舞台上的布景那么简单。

太阳下山了,屋子盖好了。有门框,没门,挂了一块布,窗帘就免了。屋内的地面来不及铺洋灰,尽是黄泥土。厨房没灶头,反正灶神二十四已经升天了。圆圆的铁镬一挂在板墙上,就被流弹打破了一个小洞。屋顶上的椰树叶经得起风吹雨打吗?像舞台布景一样的小茅屋会随时倒塌吗?其实,我当时在母亲的肚子里,干着急什么,反正天塌下来有母亲顶着。

到了半夜,母亲的肚子突然疼痛了!我的妈呀, 还不足月呢,此时出来看世界,真是生不逢时。可怜的母亲大清早就在卡车上一路颠簸,接着是上下防空洞,听说还失足滑倒呢,母亲都累成这个样子,我还能躺在安乐窝里加重她的负担吗?一看到小茅屋盖好,母亲就索性不躲空袭了。

夜更深了,母亲开始呻吟。要是表姐夫还没走废话,有车也没用,三更半夜去哪里找甘榜的马来接生婆?炮声越来越密,怎么办?空袭警报又拉响了。老爸这时只好横心拉着两个年幼的姐姐逃进防空洞。然后,央求一个妇女到小茅屋去照顾母亲。母亲产前的阵痛一直拖到凌晨5时才生下了我,而且是在床底下。床底下?是的,旧式的木床有着四条高高的木脚,所以床下面可当防空洞使用。当我呱呱坠地时,我不敢想像,那个没有接生经验的邻家妇女如何手忙脚乱,也许她的惊叫声比母亲还大声,也许母亲叫他剪断我的脐带时,她差点晕了过去。喔,用剪刀还是牙齿?这位阿姨太勇敢了,真不可思议!

母亲生前好像没告诉我为我剪断脐带的那位妇女是谁。听说她当时不过二十几岁,尚未生子。我长大后母亲也从未叫我向她道谢。我记得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妇人。母亲说,金琴姑是来给我介绍女朋友的。我一听,心理对她的反感油然而生,她却笑眯眯地盯着我,简直是个媒人婆。我当时很冷漠,随意回她几句话。她走后,母亲让我看两张女孩子的照片,我敷衍地看了看,告诉母亲请她以后别来为我做媒,母亲很生气。从那一次之后,我再没见过那个老妇女。母亲去世后,二姐在一次话旧时曾告诉我,金琴姑就是当年为我剪断脐带的救命恩人!一想到我年轻时的鲁莽与轻狂,我内心的愧疚便挥之不去。

七十二年后的今天,给我生命的亲人们都已一一作古,我深深地体会到恩情比山高这句话。除了我的父母,我未曾亲自当面向表姐夫和金琴姑谢恩,如今留下无限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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