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anuary 01, 2016

我的祖国

原文《落地生根或叶落归根》,刊登于《联合早报·缤纷》2015年11月9日


回家


“冰玉堂中诚雅洁,静安舍内满清芬”。这是顺德均安冰玉堂门口的一副对联。

冰玉堂的所在地鹤岭大街其实是条小巷,入口处有个写着“沙头”的牌坊。



(70年前,在新加坡工作的妈姐捐资在均安兴建冰玉堂。冰玉堂跟当地的岭南建筑风格不同,更具南洋常见的西洋建筑特色。摄于2014年)

缫丝业兴盛时期,沙头村的女子外出打工,跟随家乡的风气,梳起不嫁,成为自梳女,亦称为妈姐。在缫丝业不景气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她们成群结队,来到新加坡当家佣,汇款回乡。

70年前,在新加坡工作的400多名妈姐捐资在均安兴建冰玉堂,政府拨出一片土地给她们建屋子。 

(部份在新加坡工作,捐款兴建冰玉堂的妈姐,在冰玉堂落成时留影。摄于顺德博物馆)

这些自梳女筹建冰玉堂的目的,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回乡养老,也让其他没有依靠的自梳女回国后有个免费的栖身之所。

妈姐们在新加坡工作了数十年,也自梳了数十年。到头来,树高千丈,落叶归根,选择回乡终老是一些妈姐奔波一辈子后的选择。

以均安这个地区而言,地方政府肯定这群少小离家的时代女性对家乡的奉献,为回家的妈姐争取恢复国籍,所展现的是对这群特殊女子的关怀与尊重。

当地政府以情理法为序,作为接纳老妈姐回归故里的核心考量。如果讲法律,这些妈姐入籍新加坡多年,已经不是中国公民。她们也没有大量的资金来投资,又不是专门的技术人才,不符合成为中国公民的条件,中国政府没有为她们恢复原国籍的义务。

换个角度来衡量,自梳是中国解放前的地方习俗,妈姐是古习俗下的牺牲品。她们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默默地为所处的社会,为故乡作出贡献。法律不外人情,让回国的妈姐们能够安心的过完这辈子,是最人性化,最有气度的做法。



身份认同


父亲南来的时候,周末都去同乡的妈姐哪儿喝汤。此后多年来,常听父亲称自己为华侨,后来自称华人,再后来才说是新加坡人。他的经历也是许多本地老华人的心路历程。身份认同背后有浓厚的情意结。

当父亲称自己为华侨的时候,虽然手执新加坡公民权,但还是颇向往吃大锅饭,贫富均等的生活。当他称自己为华人的时候,正在用公积金供一间三房式组屋,真正拥有自己的窝,多了一份成就感。

当父亲称自己为新加坡人的时候已经摆脱了艰苦的建国岁月,投入寻根的热潮,回乡祭祖。跟故乡重逢后,父亲意识到生活文化、饮食举止等明显的差异,故乡已经不是想象中的故乡。他深深体会到随浪随风飘荡的种子始终会掉在土地上发芽生长,虽然种子的来源地是中国,扎根的新加坡土地才是他的家。

父亲跟回国的妈姐选择不一样的“祖国”,走上不同的分岔路。



(父亲也踏入寻根的热潮,后来甚至带着孙子回乡。摄于2004年)

虽然如此,对于故乡人故乡事,父亲始终心怀浓浓的厚意。例如接待中国亲戚在本地短住时,父亲说他们窝在家乡一辈子,第一次踏出国门就来到新加坡,我们就让他们有家的感觉吧!

如今21世纪第二个十年,一切有了新变化。在国家博物馆接触了多数来自神州大地,以中青居多的自由行访客。他们有深度,有内涵,有份语言与血液的亲切感,双向交流中各有所获。

纵然如此,就如目前在新加坡念书的陈小姐,陪着来新探望的父母参观博物馆时所分享的:现代新中两地华人成长在不同的空间,新加坡华人受西方文化的影响远远超过中国,跟她的父母所想象的血浓于水不尽相同。当时我还看到陈爸陈妈一脸错愕。



早期新马华人的祖国


身份认同最能表现在胸怀祖国上。清朝末年,新马华人支持孙中山革命,后来支援国民党抗日。除了筹款之外,在绵长的滇缅公路上,南侨机工以生命来维护中国对外的唯一物资供应链。和平后新加坡华人游行庆祝,旗帜上的大字是“祖国万岁”,“大中华民国万岁”,祖国指的是中华民国而不是新加坡。 



(1945年日军投降,新加坡华人游行庆祝,旗帜上的大字是“祖国万岁”,“大中华民国万岁”。祖国指的是大中华民国,而不是新加坡。照片来源:伦敦战争博物馆)

在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英殖民地政府急于切断新马华人与中国大陆的交往。首先立法规定从1950年10月1日起,凡是持有居留证的华侨,离境后重返新马,必须重新领取短期签证。三年后,进一步加强法令,新加坡居民与英籍公民不得擅自前往中国,否则重返新马时,可能会受到扣押。

很显然的,这项新法令使到本地华人必须仔细思考效忠的观念,相对的加强了马来亚化的决心。



落地生根?叶落归根?


中国方面的海外华人政策也在改变中。1955年,中国总理周恩来出席了在万隆举行的亚非会议。他告诉印尼总统苏卡诺,海外华人可以加入所在国的国籍,成为当地公民而不再是中国华侨。

向居住国效忠这番话,苏卡诺感到满意。但对身处马来群岛的华人而言,无疑是平地一声雷,引起根在何处的激荡,必须在居住的家园和回到解放后的祖国间作出最终选择。

对居住国深情款款的知识青年决意留下来,争取独立自主的新马,谱写一曲属于新马人民的史诗。对中国充满热忱的知识青年则选择回到祖国的怀抱,为建设祖国出一分力、发一分光。


今天重看蔡名智1955年的画作《马来亚史诗》,学生聚精会神地聆听着领袖激昂澎湃的演讲,乌云中透出曙光,马来亚爱国主义正在逐渐崛起,我们还可以强烈地感受到何谓祖国的震撼。 


蔡名智的画作《马来亚史诗》,我们还可以强烈地感受到何谓祖国的震撼。摄于“变迁·万画”特展)

在国家博物馆当导览义工的麦皓为分享了他的经历:在港台两地生活受教育,最后决定来新加坡打拼,人生大半辈子过去了。新加坡政府提供他成为本地公民的机会,不怎么考虑就定案了。只有如此才能够一心一意,心无旁骛地生活,有一个国,有一个家,有一个安乐窝。

这番话使我心头热血一涌。人生在不同的时段都必须面对不同的抉择,只有立场,没有对错。但有国、有家、有窝,不才是织梦圆梦的起点吗?


补遗(2016年3月15日):李恩涵的《东南亚华人史》,第217页,五南图书出版公司出版(2003)指出:1921年在马来亚各州出生的华人只有22%(258,523人),中国出生的新客78%(916,254人)。1931年增加至31%(534,011),中国出生的新客69%(1,174,08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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