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10, 2026

乌鲁木齐国际大巴扎

2025 9 月,乌鲁木齐的天气时凉时热。我第一次走进这座城市,也第一次踏入当地的国际大巴扎。

巴刹,在新疆称为巴扎,源自中亚的 Bazaar。它原本只是货物交易之所,却成为现代化社会的社交与旅游空间。

国际大巴扎的休闲角落。

走进乌鲁木齐国际大巴扎时,我联想到的并不是中亚,而是新加坡。

两座城市相距5000公里,却在近代城市治理与公共空间经验上,呈现出某种相似的轨迹。它们都在短时间内被塑造成现代都市,也都在不同阶段经历过失序的时刻。新加坡在殖民地时代及新马合并期间爆发骚乱;乌鲁木齐则在 2009 年,经历了后来被称为七五事件的族群冲突。

对这两座城市而言,那些暴动并非偶发事故,而是深刻的历史裂痕,只是在等待一触即发的时机。

 

七五事件

关于七五事件,起因可追溯至广东韶关一起谣言。有人散布消息,指在当地工厂工作的维吾尔族工人性骚扰汉族女子,结果引发冲突,两名维吾尔族工人被殴打致死。警方调查后发现性骚扰纯属谣言,但没有进一步追究。维吾尔族不满当局既未保护工人,也未及时追究施暴者责任。

2009 7 5 日,维吾尔族民众在乌鲁木齐组织街头抗议,约1000人聚集在人民广场一带,最初以和平示威的形式出现,随后演变成汉维族群之间的暴力冲突。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为 197 人,以汉族死伤者居多。

示威如何演变成暴力,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指控警方使用致命武力,官方则称事件由境外分裂势力策划,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暴乱;许多维族人从其他城市赶来参加暴乱,甚至在暴乱前两三天就开始准备武器。虽然对事发背后的“阴谋”都自圆其说,但是指向同一个事实:社会信任在短时间内被一小群人崩解。

七五事件之后,新疆政策明显转向高压治理,加强对维吾尔族社会生活的管控,包括限制部分伊斯兰教习俗、强化汉语教育。官方认为这是防范极端主义的必要手段,反对者则视之为强制同化。无论立场如何,这场事件已成为新疆民族关系的印记。

 

大巴扎的日常

我在新疆逗留一些日子,其中包括走进乌鲁木齐与国际大巴扎。大巴扎(国际大巴扎)并非事件的起源地,但作为乌鲁木齐的标志性旅游区,所看到的主要是汉人与维吾尔族对和谐生活的追求。 置身其中时,最直观的感受是气氛祥和,十多年前那场风暴早已荡然无存。

高耸的二道桥清真寺在阳光下显得庄严壮观。这座清真寺由吐鲁番清真寺迁建而来,信徒以维吾尔族为主,对外开放供游客参观,同时保留“闲人免进”的宗教礼拜时间。它既是信仰空间,也是城市景观的一部分。

二道桥清真寺。

我刻意避开旅游旺季,因此人流并不密集。在摊位之间停停走走,空气里混杂着烤肉、沙煮咖啡和甜点的气味;商贩的招呼声、游客的谈笑声与民族旋律相互交织。那些令外来客感到新鲜的景象,对在地人而言,不过是反复上演的日常。

国际大巴扎的维吾尔族旋律。 

沙煮咖啡。

牛车水与暴动的记忆

大巴扎综合性商业、宗教与旅游的日常,感觉就像牛车水。

今天的牛车水,是个妥善规划的文化旅游与餐饮空间,多少带些怀旧气息。詹美回教堂、马里安曼兴都庙、佛牙寺、牌楼、灯笼,以及越来越多的中国新移民餐馆,把多元文化的镜头压缩在牛车水、欧南园与麦士威地铁站之间。昔日复杂凌乱的民间烟火气,反而成为难以追回的遗憾。

但牛车水并非一直如此平和。

1919 年,北京五四运动引发的民族情绪,经由抵制日货行动蔓延至新加坡,最终在牛车水与小坡一带演变成流血暴动

1927 年,牛车水再次成为政治冲突现场。国民党温和派举办纪念孙中山逝世两周年活动,左翼与温和派发生肢体冲突,警方开枪,造成多人死亡。

1956 年,殖民地政府强力压制左翼与学生运动,骚乱蔓延全岛,牛车水再次成为其中一个节点

换言之,牛车水是个昔日华人活动中心,但并非天生的文化旅游区,而是经历过“政治暴动”与市区重建后,被重新规划与管理的空间。

乌鲁木齐国际大巴扎与牛车水一样,是被精心维护的“旅游胜地”。

 

用日常生活化解紧张

在乌鲁木齐维吾尔族自治区博物馆中,这种叙事策略表现得尤为明显。宏大的历史框架覆盖着数千年来中原对新疆的治理记载,而七五事件则几乎不被提及——或许因为它年资尚浅,未被历史化;又或许因为它仍可能触动敏感的民族情绪。

维吾尔族自治区博物馆。

相比之下,新加坡政府对族群紧张的态度较为直白。1964 年,一些不负责任的巫统政客刻意挑起马来人情绪,回教先知诞辰纪念日游行成为导火线,游行队伍来到加冷“火城”时发生华巫种族暴动,这起事件被反复提醒为社会脆弱性的警示。独立之后,新加坡系统性地重组生活空间,将族群差异纳入政府机构的管理框架。

将这种逻辑落实到民生的常例,是组屋生活。

组屋是新加坡族群治理最独特的空间设计,各族群住在同一栋楼,大家共用电梯与走廊。关起门来,各自维持私人生活;走出家门,社会整体则努力维持种族平衡与和谐。共生的关键词是“平等”与“尊重”。

乌鲁木齐与新加坡一样,公共秩序并不意味着冲突已经消失。

失序确实曾经发生过,而正因为如此,没有任何善良的人,会轻易把和谐视为理所当然;更没有任何城市,愿意再次付出同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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