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anuary 15, 2010

从1949延伸.....(四)淑意

第一次跟萍芳见面后,谈了很多家常事。萍芳说她不该回来,既然回来了她就不该走。这个“她”,指的是淑意,我的祖母。

1920年代,中国南方妇女为了摆脱贫困,纷纷到南洋来,逐步解决了新加坡劳动市场与男女失衡等问题。自此,新加坡人口逐年递增,发展成一个成熟的都会。淑意是涌入新加坡的南方妇女中的一分子。

为什么淑意在新加坡小住数年后又回到乡下农村呢?萍芳说淑意在新加坡有一份工作,认识了应元,过后随着应元回乡下结婚。应元就是我的祖父。应元新中两头跑,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记得父亲也曾经说过他这一生也没见过应元几回,只知道是由母亲一手带大的。父亲结婚的时候应元也没出现,只记得我出生后不久,应元才来去匆匆,抱抱我之后就走了。以后的消息就是应元病逝了,埋在乡下的祖坟。

萍芳说淑意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和蔼静默、勤奋坚强,虽然丈夫不在身边,也没钱寄回家,她还是任劳任怨,一手带大两个孩子。父亲追忆说日战时期,日本经香港入侵广州,顺利把整个鹤山占领了,至于谁是汉奸,大家心里有数。那时新中水路不同,全无应元的音讯,淑意什么小买卖都干。那是村里有个关税人员叫仲春的,作威作福,淑意的小本货品如拜神的元宝等都被假公济私,没收到自己家去了。

1949天云变色,大家站起来打倒军阀地主,仲春不可幸免,被村民拖了出来。淑意并没有指责仲春的不是,还帮忙照顾他的妻子。她认为时过境迁,仲春已成落水狗,我们也无需落井下石,给他一条活路吧!

当时局势纷乱,淑意毅然咬紧牙根,让孩子离开家,千里迢迢到新加坡找出路,其实心里直淌血。

为什么淑意不该离开家乡呢?萍芳叹一口气,说好说坏,她一个女人,留在乡下,可以彼此照应,大家有饭吃饭,有番薯吃番薯。五十九岁人还要离乡背井,去新加坡投靠儿子。那时新加坡也有暴动,有流血,也不知道是个甚么世界!


哥里门桥(Coleman bridge)

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从清明扫墓中,我知道父亲有个哥哥,英年早逝。淑意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遗憾终身,宁可凑足盘缠,再踏上阔别三十年的老地方。这是一条不归路,此后十年,淑意没再离开过新加坡。

父亲仔细推敲,确定他是在1959年办妥手续,把淑意接来新加坡的。当时中国搞封闭,年纪小过四十的都不能出国。新加坡也被马共搞得团团转,中正等学潮后,好多学生选择回中国。殖民地政府颁下命令,凡是选择回中国的,便不能回来新加坡。中国来新的老人家,必须申请准证,确保他们不是来搞政治,也不是来增加新加坡的经济负担。所以能够把淑意接来新加坡,其实也是大费周章的。

淑意怀念家乡吗?萍芳问。我跟淑意相处短短七年,印象最深刻的是晚饭后,祖孙俩静静地站在哥里门桥上。哥里门桥衔接大坡与小坡二马路,车水马龙,笛声源源不绝。桥下淌淌流水,是新加坡河也是黑水河,退潮时河床还会发出阵阵恶臭。我的兴趣是驳船驶过后掀起的层层波浪,充满动感;淑意的情意结则系在船上。她说船会把她送回家乡,家乡是她的童年,是她的生活,是她的回忆。唔,祖母老了!....


牛车水沙莪巷(Sago Lane)福寿殡仪馆,道士打斋念经时格外热闹,其余时间则冷冰冰阴森森。殡仪馆内分成四个隔间,每个隔间躺着一具直挺僵硬、脸色发白的尸体,发出阵阵闻得到但无法形容的尸味,偶尔还会有“僵尸”从床上爬起来。“僵尸”是无依无靠的老人,在殡仪馆的床位吃住养病,穿着一身黑衣,随时准备进入极乐世界。沙莪巷的气氛跟沙莪街的菜市场差别天渊。

沙莪巷除了福寿殡仪馆外,还有郭文殡仪馆、棺材店、纸扎店等,是名符其实的死人街。入夜,整条街塞满奔丧的人潮,麻将、鼓乐、哭嚎、诵经,上演着另一类生活交响曲。出殡后还有头七、三七、七七,到了百日除孝,淑意应该得偿所愿,回到家乡了。

开始学写字的时候,淑意的名字学得最顺手,或许这就是缘分。以后每一年清明,我都写着淑意的名字。父亲说心诚则灵,这个纸包袱会越过千山万水,到达彼岸,淑意接收后会很开心很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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