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13, 2013

不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

美国外号The land of melting Pot,是个崇拜熔炉社会人士的乐土。 早在建国年代,新加坡政府已经采用美国单一语文的大熔炉模式来管理国家,政府按部就班关闭华校,不尊重华人的情感,也藐视只有通过母语文化才能够真正掌握到的价值观。当时在这个英文第一的大环境里,受英文教育的人士对政府诸多要求,动辄以金钱和移民来威胁政府,唯独缺乏感恩的心态。

当中文教育一落千丈,社会处于道德迷失的时刻,政府一方面意识到政治危机,另一方面感应到中国崛起的无限商机,尝试通过各种方式来扭转乾坤,希望能够将新加坡打造成巩固了中国皇权两千年的儒家社会,并且在1980年代中后期通过报社与民间团体主办多场儒家学说研讨会,以此来代表亚洲价值观。快人快语的龙应台曾经不客气地批评,新加坡连最后一所华校都关闭了,到底有多少斤两取代大中华区、印度和日本来成为亚洲价值观的发言人。龙应台锐利的词锋使许多新加坡人听不下去,但是多年以后还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对于三十年前政府以华校没有前途的高姿态送走最后一批华校生,我们的心情曾经澎湃过,也曾沉痛过;追根究底,不是华校没有前途,而是在熔炉政策的指导下,政府并没有加强华校的英文教学,以培养能够中学为本,西学为用的未来主人翁。此后中文教育江河日下,政府只能够靠掩饰,以学术成绩考获多少个A来代表新加坡学生的华文程度提高了。

掩饰归掩饰,事实归事实,我们是以从容的姿态来环视人间的一群,但绝对不是“阿贡”,尤其是三年前当教育部长黄永宏刻意降低华文程度来迎合某一撮人,后来在“芳林公园效应”与舆论压力下跟总理李显龙两大内阁成员出面道歉,发电邮给所有母语老师,尝试解说含义被误解那一刻,对于母语何去何从,我们都已经心知肚明。当时有人把三个星期后落下的帷幕称为《画皮》现代版,比蒲松龄的古典《聊斋》还要传神,道尽了语文守护者的辛酸。


(在芳林公园为新加坡中文教育请命。2010)

教育工作者慨叹学生的思考能力已经被功利主义化,他们的心态是只要在中学修好高华交差,从今以后就不需要再接触华文。这个无可奈何的现实,证明英文母语化的熔炉政策见效了。套句不只是华人谚语,马来同胞也说的nasi sudah jadi bubur,生米已成熟饭的时刻,我们的社会变得更人性化了吗?我们变得更开心了吗?

新加坡政府对中文的偏见和缺乏责任感的常态已经如此,对翻译这种为国人打造一个便利与认同感的社会效益更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只有在有经济价值的情况下才会做点门面功夫,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在多个公共场合多了日本文,方便每年57万人次,敢敢消费的日本旅客。对于不允英文的本地老华人与老华校生,似乎是负累多过于资产,所以最好是自己顾自己,或许还可以躲在一个角落吟吟诗作作对,咏叹“无可奈何花落去,一年一度燕归来”。

现在有了免费的谷歌翻译,文物局在美其名为老一辈国人打造新加坡回忆时更可以通过机器来省下一笔翻译费。毕竟机器始终是机器,机器翻译的功能有多糟糕是众所周知的事,我们的精英团队竟然会后知后觉,以免费的午餐来换取国家声誉、人民情感和对非英文社群的最起码的尊重,酿成糟糕得有辱国体的国际笑话,比如将新加坡入赘美国,成为“全美历史最悠久的博物馆”,新加坡多了“胸罩Basah”(勿拉士巴沙Bras Basah)和“皇后镇”(女皇镇Queens town)等新地方,过年过节有“狮子舞蹈”(舞狮Lion dance),有空可以到“杂志路”(Magazine Road)的“谭思创苏”(陈氏宗祠)参观历史古迹。


任重道远的文物局以一贯的政府思维模式来回应,叫人即纳闷又愤慨,以最市井化的语言来说,就是先归咎于谷歌翻译的低水平,千错万错,源头就是谷歌的错;再来就是下马威,我给你中文版你不要,那好,我就将中文网站取消,看你怎么样?至于你希望流动展览有中文解说,嘿嘿,到时看我的心情吧!

如果掉转过来,如此啼笑皆非的是英文版而不是中文版,政府的反应是否一样?

(文物局的回函缺乏诚意,也没有未来的方向。联合早报2013年9月7日)

针对政府的死硬回应,早报司徒晓昕访问过我这个投函的点火人,我表达出强烈的不满。司徒晓昕刊登在9月7日同一天的新闻稿引起海内外莫大的回应。后来有关当局联络上我,说机器翻译并“不完美”,我花了二十分钟来解释我也不是个完美无暇的人,我和许多海内外对中文母语还深情款款的人士一样不要求完美,但中文译文侮辱了文化也出卖了国家,是不能接受,跟完美与否无关。最后我多花了五分钟转用英语来交谈,有关当局才比较明了not acceptable(不能接受)跟perfect(追求完美)的天渊之别,我们要求的是对使用中文的人士的respect(尊重)。如果我无法使用英文英语,我们是不是鸡同鸭讲,更加深守候最后一方寸土的老华人和吃马铃薯的香蕉人之间的重重误解?

早报同仁还多了一重功夫,必须将当局的回信转译成中文刊登出来,随时面对翻译出差错的指责,这是藏在幕后鲜为人知的非新鲜事。

而整体事件凸显的是政府必须改变的是思维模式,即使使用中文的是新加坡独特社会的边缘人,还是必须秉持对人的尊重。以尊重为出发点,许多行事作风就会很不一样。

2002年旅游局的旅游指南将中元节转型为“匈牙利鬼节” hungry ghosts festival),2012年新传媒制作的国庆纪录片为已故的开国元勋拉惹勒南(Sinnathamby Rajaratnam)易名为那拉姆,现任副总理张志贤又名张志献,新加坡超过80%人民供一世的组屋原来是国家提供的国宅,国防部炮兵連軍事長(battery sergeant major)原来是很有东洋Ultraman味道的电池中士等,都凸显了市场社会的短视。我们取笑中国人的翻译,如小心滑倒(carefully slip and fall)、童子鸡(virgin chicken)、Glue the prison(粘牢等,回头看看自己,世界大同,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新加坡没有翻译人才吗?不见得,只是讲钱伤感情,不愿意投入资源罢了。

文物局的中文网站在201394日悄悄下架前,我收藏了一些令心头严重受创的中文版本,就拿两份出来存档:

其一是启动新加坡脉络的新加坡河。“新加坡河是一条重要的水道,与(是)新加坡成长和发展的代名词”。我在新加坡河畔成长,见证了驳船与陆地的生命力,非常认同这句话,在14世纪建立新加坡拉马来皇朝之前已经叫做淡马锡,是个有人烟的地方。接着,文物局介绍马来皇朝说“苏门答腊王子创办的万达广场,桑尼拉河附近的一个14世纪的结算。”和接下来的一大段比文言文更深奥的“文言文”,就吐血算了。

苏门答腊王子创办的万达广场,桑尼拉河附近的一个14世纪的结算。…真叫人摸不着脑。文物局网站2013年9月2日

其二是1822年建立的应和会馆。客家人的应和会馆是继台山人的宁阳会馆之后,新加坡最古老的宗乡会馆,团结了许多雾锁南洋的年代离乡背井寻出路,打造新加坡的先民。同样根据文物局网的解说,191年历史的应和会馆原来叫做“英佛成奎安坤”,受保留的“现馆址施工日期一千八百四十四分之一千八百四十三”。

(团结先民的应和会馆竟然是“英佛成奎安坤”。文物局网站2013年9月2日

儒家学说提倡“仁”,二人成仁,考虑的是对方而不是自己,仁者恭宽信敏惠,贵乎于最起码的恭敬,也就是尊重对方,英文叫respect。面对着这些颠三倒四,摸不着脑的中文翻译,不把我们这批还在使用中文的现代人放在眼里就算了,竟然连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的先民都如此藐视,更遑论慎终思远,饮水思源了。难怪当年年少气盛的龙应台会口不留情,质疑新加坡以儒家学说来代表亚洲文明的权威性。

新加坡选择熔炉模式来解决多元种族共处的问题,同时跟英美靠拢,却忽略了本地多元文化的特性。48年的建国路程显示了使用英文是获得权利的方式,华文只可以孤芳自赏。现在建国总理尝试以个人的影响力来扭转过去施政的错误,鼓励华人掌握好华文华语,我希望是良知的觉醒。香港文化人梁文道旁观者清,就说了一番良心话(《源》2013年第4期):

“我觉得新加坡这个国家要常年立足下去,它必须要为它的国民找到一个identity,也就是身份认同。而身份认同的发展一定是在文化当中浸浴而成的。政府不能把新加坡变成一个大的公司,然后公司里面的人想的就是要怎样让自己的薪水增加,怎样让公司发展得更快、规模更大。国家和公司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国家是众合的,它要回答它的国民‘是什么样的人’的问题,以及他们能不能在安居乐业之后,还能安心立命。….

推广(华文)华语的方式不应该是告诉人们你能通过此语文来赚取多少钱,而是新加坡需要一个文化改造,让国民了解到自己真的不是一辈子只为生存而生存的人,国家不是只为经济发展而存在的国家。新加坡应该告诉国人的是,你多了一种语文,你就多了一个世界,你的思考方式就比较多元,比较不单一。新加坡最大的问题是,从语言上到思考上都牺牲掉自己原有的多元性,而让它变得很单一。….欧洲大部分的小国家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它们的国民都是多语并用的,没有人觉得哪一种语言比另一种语言重要。这种多语并存是特别有利于小国家的。因为越是小的国家它越是需要外向,它越是需要跟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1 comment:

kentnash said...

先生言之有理!
如果我们连“英佛成奎安坤”都还能说“爱杀他吧”的话,
我们也太“英婆飞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