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13, 2018

取舍之间

粉红色车厢


北半球的冬天。

伦敦市中心帕丁顿车站(London Paddington Station)

高速火车缓缓开出车站后,以百多公里的时速西行。由于提早通过网络购票,被分配到最尾端的A车厢---“粉红色车厢”。车厢内的椅子多了一只粉红色的耳朵,外型像讨人极爱的米老鼠,玻璃窗上贴着粉红色底的“Quiet Carriage”(安静车厢)贴纸。


(Quiet Carriage, 安静车厢)

惯性的向车窗外眺望。车窗过处,一树一影在脑海轻轻掠过。一分一秒间,上演着多少人世间不同的故事,有更多的情节在茫茫中撒落一地。

对于安静车厢,原没特别在意,直到邻座一名女士跟客户通电话,声量越来越大,有些乘客显得不耐烦。后座的中年男士示意后,她才将声量压低。再过了大约十分钟,男士礼貌地走到她跟前,要求她结束谈话,理由是这是个“安静车厢”,她不应该通电话,制造噪音。

女士粗鲁地回应:“你没看到我正在结束谈话吗?为何你对我这么无礼?”

明白了什么叫做恶人先告状。

紧接着数位乘客加入斯文的口水战,表示已经十分宽容了,她应该为车厢内的其他人士着想。女士悻然提起大衣,咚咚地离开了。A车厢恢复宁静。

在新加坡生活久了,早已习惯地铁巴士上目中无人的“喊电话”的方式,丝毫没有被这位女士干扰的感觉。经历过“安静车厢”这一幕,才注意到为他人提供私人空间的重要性。在一个尊重民权的社会,大家必须自发地履行公民义务,为自己,为他人制造宁静的生活氛围。

前往普利茅斯(Plymouth)的三百多公里路,沿途走走停停也不过约三个小时,还上了现实生活中的公民课,感觉很好。


(普利茅斯:海港城市)

想起以前在丹戎巴葛火车站乘搭晚上十点的火车,奔驰了漫漫长夜,抵达吉隆坡时天色已亮。漫漫长路同样是三百多公里。

丹戎巴葛火车站的正门有四尊大理石人物雕像,手握着不同的工具,代表着农业,商业,运输业和工业,支撑着早年新马的经济。后来新马分道扬镳,带来多少遗憾。

车站让我在少年青涩的一刻在社会染缸认识了一群联邦工友,工厂放长假,工友们拎着大包小包的食品手信,开心地回家过年;轰隆隆声中迎来了,也送走了归心似箭的联邦同学。离家数百里,有我们生活在小岛上所无法体会的乡愁。在Gombak Hill国防部工作的那段日子,碰到火车时间,车子在闸门前堆砌成长长的车龙。火车走过,闸门重新开放,车子越过铁轨,打造着日复一日的铁路风情画。

七十年代,“有关当局”关注着新马文团的一举一动,文青常常被监视,甚至请去问话“喝咖啡”。文青间互传着人心惶惶的讯息,有些感觉到行动被监视,住家被政府人搜索。一些人在白色恐惧下不敢回家,受到身份掩饰得很好的地下组织的指使,乘着北上的火车过长堤,再由接头人带入山林,走上斗争之路。

对一些文青来说,这条火车路也是一条不归路。我们在火车站互道再见,不过都心里有数,从此可能再也不见。不过不论身在何处,在各自的岗位,誓把时代推得更前!

邓小平上台后“对内改革,对外开放”,里根向社会主义老大伸出友谊之手,缓和了冷战对抗的情绪。世界风云骤变,告别了理想的年代。

想着想着,火车到站了。


在车站等候我的人


普利茅斯这个英国西南端的海港城镇,面积约七个淡滨尼镇,人口比淡滨尼略少。拖着沉甸甸的行李走出火车闸门,披着一身冬装的媛媛在大厅迎接我。

踏着时而平坦,时而陡峻的斜坡。在市中心下榻的酒店放下行李后,我们走到十分钟路程外媛媛的宿舍。媛媛初抵普城的时候所发的WhatsApp照片,宿舍窗外的梧桐树硕壮青葱,如今则是光秃秃的树干枝桠。


(普利茅斯有许多斜坡)

我边爬着四层楼的梯阶边喘着大气,故作幽默:“这里到处都是山坡路,难怪没见到几个胖子了。”

媛媛悠闲地踩着脚步:“这里年轻人较多,大学有三万多名学生,很多都半工读。来自欧盟和亚洲的国际学生打造了整座城市的动力。”

言外之意就是年轻人的活动量大,所以身材都保持得不错。

初到普城的适应期,媛媛一身狼狈,又撞伤头又扭伤脚,鼻涕流个不停,宿舍的暖气又不灵光。远在他乡的季节,明白了什么叫孤单无援。有亲人在身旁还可以撒撒娇讨救兵,如今一切都靠自己。冬夜特别长,风雪交加的日子,人的情绪格外低落,因忧郁引起的自杀率特别高。

总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穷家孩子早当家,当年的孩子在街头长大,流淌着打抱不平的血液。亲身感受到社会上贫富对立的一群人,总希望为人民做些什么。现在的孩子需要不一样的磨练,以不同的方式长大。

冬日的太阳懒洋洋的,八点钟天色依旧朦胧,天空交叉着几道粉红色的长虹,像是朝霞,倒乐意想象成北极光。


(冬天早晨的天空划过粉红色的长虹)

媛媛没课,我们相约到市中心吃早餐。寒风中呼吸都化作白雾,鼻水不听话地索索直流。一路上 “胖鸟” 陪着我踱步,“呀呀”声中将我送入只有一名年轻的小妹打点着的西餐厅。

胖鸟不是英国湖泊的水鸭,而是当地海边常见的海鸥。什么天地一沙鸥?这些海鸥是成群结队,在市中心觅食的。虽然海面上有海鸥在滑翔,但它们并非挥着翅膀,望向远方,不会迷失方向,在海浪中搏斗的海鸥。感觉被翁倩玉唱红的《海鸥》懵了半个世纪。

西餐厅暖和的热气跟外头的冷空气接触,玻璃窗凝结着水珠。年轻的小妹以紧身恤衫迷你裙书写着挥霍不尽的青春。她是名工读生,英国法律允许外地学生每周工作二十小时,除了让学生帮补生活费,学习与人相处外,亦为当地商店降低劳工成本,一举多得。


(普利茅斯市中心的西餐厅内)

小妹细心友善地端上“香蕉粥”和一壶热茶,服务基因我们在新加坡怎么都学不来。

香蕉粥就是麦片添上切片的香蕉,搭配起来倒是挺可口的。回新后,我每天早晨的麦片多了一条切片香蕉。

太阳出来了,路人开始活动。媛媛带我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她工作的地方。安顿下来后,媛媛的周末就在当地的慈善商店当义工中度过。刚开始时对商品、收银机、无线付款等不熟悉,但顾客都很耐心地等待着,并报以感谢的微笑。日子久了,老奶奶还会刻意选择她上班的日子来购物,嘘寒问暖。


(太阳下的海港城市)

哪儿有特别的学生优惠,哪家超市有便宜货,媛媛如数家珍。我不禁大笑起来:“看来你跟家庭主妇是一个样了!”

她耸耸肩:“为了不欠老爸太多债务,只好随波逐流囉!不过这儿的商家对学生挺友善的,即使是已经折扣的商品,只要掏出学生证,商家会自动额外打折。”

难怪很多到过英国留学的学生,生命中都会增添一段美好的回忆。


(灯塔:当地的地标,也是两百年前莱佛士从新加坡回返英国的登陆处)

两个星期过去了。看着媛媛上学、煮食、作业、义工,融入了当地人的圈子里,过着常人的生活。

为了让媛媛吃顿当学生的日子难得一尝的香酥鸭,相约到酒店附近的川菜馆吃晚餐。媛媛来得早了,在酒店的大床上躺着,不知不觉中入梦。

酣睡中的脸庞躯体都放轻松了,终于找回熟悉的感觉。

当地的中餐馆见到异地学生都会给回扣,潜移默化下打造了他乡遇故知般的人情。跟老板娘聊起成都、九寨沟与灾后重建的汶川,老板娘身历其境,永记新加坡人对汶川赈灾重建的温情。这顿饭背后有语言、文化与历史背景,因此也打折了。


踏上归途


冬日的早晨,拖着沉甸甸的行李,踏着时而平坦,时而陡峻的斜坡,走到车站。

胖鸟的呀呀声呀出了离愁。


(胖鸟:普利茅斯的海鸥)

从前,我拖着媛媛的小手,乘着新加坡的西向地铁开往市区,反方向的列车将我们送回一度称为“外郊区”的家。

不久以前,我在外郊区住家附近的地铁站守候着,等待背着包包、抱着手提电脑、甩着马尾的身影。回家的路途上聆听着学校生活的喜怒哀乐,很努力地尝试说服我让她离开家,体验海外的新生活。

如今,时空穿越,我们在万里外的火车站相会,亦在万里外的火车站互道珍重。


(普利茅斯火车站:万里相会,互道珍重)

越过闸门,登上安静的粉红色A车厢。东向火车驶向伦敦的帕丁顿火车站。

一名男士半掩着嘴,正在细声地通电话,但说没两句就被另一人示意,轻抚着座位上米老鼠的耳朵,指向“quiet carriage”的告示。男士匆匆挂上电话,轻轻地说声对不起。

惯性的向车窗外眺望。车窗过处,普城的一点一滴在脑海轻轻掠过。人生车站中,我们曾经牵着某人的手,但握得再紧亦有放手的时候。舍与得之间,我学会了“信”,过去是媛媛成长的日子对老爸的信任,如今是她的自信以及彼此间的互信。

四尊大理石人物雕像依然守候着丹戎巴葛火车站,但火车已经停止川行新马,喧闹的人潮如浮光掠影。有些当年为了拼凑完整人生,誓把时代推得更前的文青始终不知所踪,留下离开车站前已经定格,略带忐忑的背影。

有些车站,总是等不到归人。

想着想着,火车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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