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14, 2017

故乡的路

三千里外的“故乡”


201612月,广东已经入冬,但天气就像夏末秋初,阳光和煦地照耀着大地,习习凉风,闻不到冬天的气息。

乡下地方生活环境比较落后,中国的表哥表姐们过惯了城市生活,已经不像过去那么热情。近年来见面时,我提起回乡走走的时候,他们的态度转变很快,说很多屋子都丢空了,没舍好走的,我们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了。

这次回乡,我决定靠自己走一趟。因为亲自寻路,因此更详细地记得许多细节,下回可能闭起眼睛都能走到了。


(离家三千里外的古劳水乡是父亲的故乡)

严格说起来,“回乡”并非回去我的故乡,我在新加坡出生,在新加坡长大,记忆中童年的故乡已经被夷为平地。三千里路以外的家乡并非我的故乡,它是父亲的故乡。

对于父亲的故乡,时时刻刻都有一把声音在我耳边呼唤。回去看看吧,走一走乡间小路,闻一闻泥土的芳香。

回想二十多年前第一次下乡


1993年,为了追逐那片故乡的云,在香港九龙乘搭飞翼船,约三小时的水路将我送抵广东鹤山港,初次踏上了回乡寻根的路。那条漫漫水路叫做西江,源自云南,经澳门入海。

到码头接我的是素未谋面的表哥表姐,他们的母亲萍芳(我称她为姑妈)是我父亲的堂姐,血缘关系源自同一个太公(曾祖父)。我只在一张童年的黑白照中见过老表,为父亲执笔写家书时默默记住他们的名字。

大江大海将中国和新加坡分割开来,数十年来我们只能通过书信“小相通”,直到邓小平访问新加坡后,新中两地才有了“大三通”的格局,上世纪80年代末在本地掀起一股寻根的热潮。

寻根为两地制造了反思的良机,寻根人士亲身感受正处于变革中的中国。情感与怅惘、美丽与烟尘,大都的历史和当下的文化是强烈对立的矛盾,数十年来各自的发展已经使到两地华人存在着文化思想、生活习惯的鸿沟,需要另一个数十年来磨合。如今已经是另一个数十年,该是磨合的时候了。

鹤山名胜不多,最著名的是新打造的大雁山风景旅游区。跟姑妈上大雁山,在充满雅意的陆佑亭小歇。我告诉姑妈来自鹤山雅瑶的陆佑在新加坡曾经名噪一时,中华总商会前有一条陆佑街(Loke Yew Street),他的后人陆运涛是新加坡的影业巨子,可惜在台湾遇上空难,出师未捷身先死。此后国泰机构停止制片,让邵氏公司一枝独秀。

姑妈心不在焉地应诺着,邵氏、国泰和中华总商会对生活在封闭了三十年的当地人而言都是陌生的字眼。即使是1989年发生在北京的六四事件,他们也只是略有所闻。

第三次下乡


过后,我又分别在20042016年,三个不同的年代回到父亲在大口墟中升乡三益墩村的家乡,见证了十年风雨几番新。

1993年从沙平镇入大口墟,表哥动用公司的车子(当时经理将公司车当作私家车是很普遍的),指示司机驶过凹凸不平的桥面,水牛悠闲地半躺在浊浊流水中。原来过了一座桥,镇和墟的繁华与古朴立显。走完墟集入乡,乡下地方除了见到修复过的老屋外,周遭矗立着三层的新楼宇,这些新楼是在外打拼的亲人汇款为家人建造的。乡下人住新居,流露出一脸的满足感。

2004年由表姐夫驾着他的车子入乡。桥面宽阔了,河上没水牛,新楼略带沧桑。乡下的年轻人都到城镇工作,习惯了多姿多彩的都市生活,不愿意回到落后的乡村。

2016年底,没有惊动中国的亲戚。车子沿着风光宜人的西江大堤行驶。路过香港人投资,万多名员工的鹤山雅图仕印刷有限公司。雅图仕的老板秉承“绝对不可占用乡民的鱼塘耕地”的家训,修复围堤后,将雅图仕建在堤岸上。有了稳固防洪结构,以后就不怕西江水满淹到农家了。


(西江堤岸上的雅图仕印刷厂)

凭着百度地图认清大方向,向路旁的小贩们询问入村的小道,轻易地进入了“故乡”。故乡的小路上看到了路牌,以前写信熟悉的地名如升平墟(大口墟)、古劳围、衫仔桥等都无比亲切。这些指示牌都是最近发展古劳水乡时增添上去的。


(熟悉的地名)


(村口的李氏宗祠,俗称太公庙,也就是祭拜历代祖先的地方)

乡村铺上高速网络,我的智能手机轻易的跟“外界”取得联系。父亲童年时上学和节日“拜太公”的李氏宗祠正在大装修,乡村则依旧是宁静的水乡,只见到两三位老人家在走动,土生土长的李鹤龄是其中一位。

短小精悍的李鹤龄参加过生产大队,八十岁走起路来依旧健步如飞,偌大的三层楼“别墅”只他一个人居住。绕了村落一周,许多新楼都丢空,门锁都生锈破落了。我以前走过的衫仔桥黄泥路已经铺上沥青。有些村民将父亲的小屋当作储藏室,堆满了杂物。

李鹤龄给我看了七八本红色封面的屋契,都是邻居交给他代为保管的,这些村民都移民到加拿大、澳洲、吕宋(菲律宾)等地了。

我从哪里来


我向李鹤龄提起此行的目的,一是想看看族谱,二是想看看先人的坟墓。

关于族谱,文革时期破四旧,都被红卫兵销毁了,失去的根成为许多原乡人终生的遗憾。老人家说销毁前的族谱只是记载到他的爷爷,也就是我的曾祖父那一代。

走进村前的李氏宗祠,正堂的灵牌上看到了“瑞麟太祖”,这是溯源的重要线索。根据鹤山县志记载,清代此地有李氏三大祖祠,俗称三李祠:尧溪李西隅祠、禄洞李友闻祠、丽水李瑞麟祠。三李祠一直保存到上世纪30年代,现在已湮没无存。


(原自丽水,南宋末年从珠玑巷南下的公祖)

我知道了,先民可追溯到北宋汴梁(开封),北宋与南宋交替的年代移民到浙江(可能是金华市),过后迁徙到广东韶关的南雄珠玑巷定居下来。南宋后期为了躲避元兵鞑子,第一代太祖跟其他珠玑巷人(共33个姓氏)继续南下,分散到岭南各地,然后渐行渐远,数千万名“原乡人”分散到世界各地,成为华侨、华人、华裔。[1]

推算起来,父亲口传中的我属于第24代是正确的。

至于先人的坟墓,就在80米外的小山丘,山丘上有两棵荔枝树。

李鹤龄表示荔枝的谐音就是“利子”,荔枝树枝叶丰茂,因此象征好事连连,后代昌盛。


(设在村子旁的坟场:参加过生产大队的李鹤龄,80岁仍然健步如飞)

乡下好多坟墓都已年久失修,有些墓碑只是像砖块般大小的石头,被踢得到处都是。那些像样的坟墓都是后人重建的。

慢慢地消磨时光,感染着从前的氛围,明白了父亲口中的村(三益墩)到底有多大,他的堂兄弟居住的邻村“三才里”距离有多远,“拜山”(扫墓)是怎么回事。村原来只有十间八间屋子,三益墩跟三才里隔着20米长的衫仔桥,同样是十户八户人家,大家都是自己的叔伯兄弟,也就是“自己人”。清明重阳到祖先坟前拜祭不过是数步之遥。


(原乡人出资造桥修路)

遥想当年,萍芳(姑妈)决定留守家乡,反正共产不共产,日子都是一样过。国麟(父亲的堂兄,萍芳的哥哥)一家子跟着国民军逃到台北;昆麟和炽麟(父亲的堂兄和堂弟)跑到香港,在湾仔落户;父亲决定去到更远的南洋,在香港上船,经暹罗、马来亚,五天后在红灯码头外乘着接驳船,踏上陌生的新加坡。

67年前一个历史性的转折,一家子就这样各散东西。如果不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如果不是改朝换代,也许父辈家族还在乡下过着俭朴自在的生活。明天的未知数,使他们各奔前程,各自选择另一个未知的未来,在不同的落足点落地生根,开枝散叶。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故乡他乡


离开古劳前,在西江堤边沙坪河支流上的水寮“仁和食坊”祭五脏庙。点了一条五斤(2.5kg)重的大头鱼(松鱼),这是最小的了。排骨跟大头鱼一起蒸。店家介绍多一道乡下人自己腌制的大头菜,让我找回了童年时代难忘的滋味。


(农家腌制的大头菜)


(设在水寮的餐馆)

童年的时候,新加坡还有类似的水寮,叫做浮脚屋。童年的水寮不见了,乡下的水寮依旧屹立在河水上。这条支流是端午节赛龙舟的地方,今年古劳的龙舟队还夺得冠军呢!

仿佛听到阿嫲教我唱的儿歌,不经意地哼了起来:
凼凼转,菊花圆。炒米饼,糯米团。阿妈叫我睇龙船。我唔睇,睇鸡仔。鸡仔大,摞去卖。卖得几多钱?卖得三百六十五个仙,买条大龙船。
然后是一阵童稚的笑声。….

从前的广东多水乡,小舟在池塘上穿越,龙舟在支流中滑行,木船在江上摆渡,点缀着看似平淡的农家生活。小河入江,江河入海,大眼鸡(广东帆船)在风波中川行于南中国海上,轮船的汽笛声渐行渐远,海天一色中度过了白昼,挨过了长夜。

越洋人就像当年的先民,从北方一步步走到珠玑巷,日后继续往南走。

他乡故乡凼凼转,三千里外是家乡!

注[1]:参考区如柏“我们是珠玑巷的后人——粤语方言群广东人的祖先”,2012年3月15日。文中提到: 《番禺市桥谢族谱》还附有《珠玑村三十三姓九十七人流徙铭》,铭文如下: “珠玑流徙,罗、湛、郑、张、尹、文、苏、陈、谢、麦、卢、汤、温、胡、赵、伍、曹、区、李、梁、吴、冯、谭、蔡、阮、郭、廖、黄、周、黎、柯、陆、高发其祥。”九十七人开辟烟瘴。三十三姓永镇南方。子孙万代,为国栋梁。文经武纬,愈远愈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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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Anonymous said...

最近中国中央电视台CCTV4推出的一系列'乡愁'记录片,
它的主题曲中的两句: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
我虽出生于新加坡,我从来不觉得有任何值得骄傲,我已13年没踏上新加坡的土地。
我承认中国是我的祖国。到中国各地旅游,但我不知道也没有想像过我在中国的有个'故乡'。
我的故乡就是我今天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一个活得有尊严,有自由,有人情有人权的
国家。一个'幼有所养,病有所医,老有所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