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rch 21, 2014

无阶级分化的新加坡?

汤申的《大草场》


国家博物馆的历史展厅有好些殖民地时代的画作,记载了某时某刻的新加坡景观。其中一幅是汤申(John Turnbull Thomson)在1851年完成的油画《Scene of the Padang》(大草场),反映了英国殖民地官员眼中的新加坡风貌,同时惯性地表扬了殖民地政府的功绩。

顾名思义,《大草场》的主题是政府大厦前的大草场景观,当时政府大厦还没落成,一眼望过去,福康宁山、保存至今的亚美尼亚教堂和周遭的风景线一目了然。19世纪中旬的新加坡洋人区原来是这么漂亮,和睦升平的地方。


(汤申(John Turnbull Thomson)的油画《Scene of the Padang》(大草场),1851)

虽然画中人同处一片青草地,但各族群有各自的生活,还有明显的阶级之分:洋人玩棒球、骑马坐马车,高高在上;上身赤裸的印度人原是囚犯,动作怪异,有被丑化的迹象,他们被派到新加坡来建屋铺路,表现好的从此脱离牢狱生活,甚至在新加坡安家;华人一身清朝装扮,梳着辫子;有个马来海人(Orang Laut)的家庭在画中央,其中一个男子蹲在草地上,蹲似乎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至于来自中东的商贾则围在角落,交换商业情报。

画中坐在双马车上的贵族可能是当时的总督William J. Butterworth 和他的妻子,前方穿着白衣拄着拐杖的洋人可能就是画家汤申本人,汤申右手边的马来人是他的英文老师文西阿都拉(Munshi Abdullah),文西阿都拉曾经当过莱佛士的秘书。

画中最凸显的还是洋人,洋人身为统治阶层,生活尊贵,就是不一样。


海峡时报编辑John Cameron 在1865年写道:每个星期中有两天可以看到洋人、马车、行人、棒球手、洋小孩等聚集在大草场...妇女一般上都不许参与户外活动,但至少她们可以在草场上散散心。...

"But there are two evenings in the week when the whole European community may generally be seen upon the esplanade, whether or not they may be fives or cricket-players, and these are band evenings...The chains which protect the green or ordinary occasions are on these evening let down, and carriages, horsemen and pedestrians are alike admitted to the greensward. Gathered around the band in a tolerable broad circle are the beauty and fashion of the place. The ladies, to whom almost all other outdoor amusements are denied, partake at least in this...The pretty pale-faced European children too may on these occasions be seen tripping about in playfulness..." --- John Cameron, editor of The Straits Times

汤申是一名英国籍工程师,画得一手好画,后来移居到纽西兰。新加坡加冷河上的第一座桥梁、白礁灯塔(Horsburgh Lighthouse)、实龙岗路的前陈笃生医院(现在的广惠肇留医院里头的一层楼建筑)、麦里芝蓄水池的设计等都有汤申的贡献。

刘抗的《国庆日》


另一幅题名为《国庆日》的油画是刘抗在1967年的创作,跟汤申的油画同样以大草场为题材,但超越了百年的时空。刘抗是南洋画派的开山鼻祖,曾经在上海和巴黎学画,是新加坡第一代画家,毕生致力于美术与教育。

《国庆日》不见阅兵步操游行表演,只是在气派庄严的高等法院和政府大厦前换个场景,五彩缤纷的锦旗在风中飘扬。画中依旧看到和谐升平的新加坡景观,各族群有各自的生活,只是大家都不坐马车,而是在路面上行走寒暄。

在新加坡独立两年的那一刻,可能画家对国家的未来有个憧憬,心怀新加坡梦,以《国庆日》作为献给国家的贺礼,期望有一个大家可以一起快乐地生活,无阶级分化的新加坡。


(刘抗《国庆日》,1967年作)

无阶级分化的新加坡只是一个愿景(vision),就如建国总理曾经说过,许多人也同样说过的,人生下来就是不平等的。当你身处高位时,所受到的礼遇也不一样,比如住院不需要睡营帐睡走廊,$8就能动心脏绕道手术(许文远当卫生部长的时候说的),出席什么活动时,最起码也有个“保留车位”(reserve lot),全场起立拍掌欢迎等,官样场面做到十足。

林瑞莲的“建国感言”


当我们回头看看1960年代的旧照片,感觉是那么的震撼。比如最近工人党主席林瑞莲在国会辩论建国一代配套时,出示了一帧照片,她的父亲(Lim Choon Mong)在军营向时任总理李光耀作简报,李光耀穿着T恤短裤,轻装打扮,怎么看都不像“老总”。

林瑞莲说,当时李光耀经常穿着短裤,跟他的家人到各军营参观,也许当时的工作文化很不一样,很少讲排场讲仪式。

“I have seen old black and white photographs of my father giving briefings to then Prime Minister, Mr Lee Kuan Yew, who used to visit army camps with his family dressed in shorts; these photographs told perhaps of a different working culture then, with little time for pomp and ceremony.”
—Sylvia Lim, Parliament speech, 3 Mar 2014

1960年代,林瑞莲的父亲(Lim Choon Mong)在军营向时任总理李光耀作简报,李光耀穿着T恤短裤,轻装打扮,怎么看都不像“老总”。图片来源:Straits Times

1960年代,林瑞莲的父亲(Lim Choon Mong),轻装上阵的李光耀,柯玉芝(李夫人)和李玮玲(千金)。图片来源:工人党网站

最近工人党阿裕尼市镇理事会跟政府有许多正面冲突,甚至跟环境部的
维文部长就小贩中心清理事件结怨,现在被环境部抓住把柄,就商联活动控上法庭,四月份在法律上见真章。林瑞莲的“建国感言”,通过感性的手法,将粉碎殖民地政府以阶级来分化国人的旧日新加坡带入“第一世界国会”,或多或少含有适度和解的意味。

无阶级分野的乌托邦


新加坡走过五十年独立之路,生活消费、基尼指数、精英草根、笑贫凌弱等对立的社会风气在这个所谓的“第一世界”中滋长,能说没有阶级之分吗?其实这一切都是阶级分化,只差在今天的马路上没有1851年汤申的年代的马车。


(新加坡红灯码头海岸线:繁华的背后所谓无阶级分野的精神层面只是个乌托邦)

无阶级分野,人人平等的世界是一个“大同”社会的理想。

19世纪,德国人马克思身处资本主义发达的欧洲,熟读欧洲伟大帝国的盛衰,跟恩格斯起草了《共产党宣言》,后来还由恩格斯帮他完成了《资本论》。大同世界曾经主导了世界政治思潮,给崇尚“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之士一个毕生奋斗的目标。

《礼记礼运》早已记述了古人理想中的无阶级大同社会状态:

“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清末支持保皇派,后来流亡海外的康有为在《大同书》中提出人类社会从“据乱世”经“升平世”到“太平世”(大同社会)的发展路径,主张通过人权、自由、平等、博爱以及个性解放等来实现男女平等,促使家庭消亡,产业公有,“凡农工商之业,必归于公”,是个“至平、至公、至仁、治之至”的社会。

同样清末支持光绪变法维新,但选择就义的谭嗣同年轻时周游大江南北,熟知民间疾苦,社会积弊,在《仁学》中主张“有天下而无国”,“人人自由……战争息,绩忌绝,权谋弃,彼我忘,平等出,……君臣废,则贵贱平,公理明,则贫富均”的“大同之象”。

孙中山倡导民众共同奋斗来实现“天下为公”的大同理想:“将来世界总有和平之望,总有大同之日,此吾人无穷之希望,伟大的思想。”

如今回望高喊打倒帝国主义,建立人人平等的无产阶级社会的20世纪,共产主义大国已经变得比资本主义还要资本主义化,“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的时代已经不留痕迹,大同的色彩跟乌托邦一样遥远。

回头看刘抗的画作,人人平等的梦想路漫漫其修远兮,汤申则比较务实,阶级的分野永远存在,是人类社会的常态,只是换了形式,换了时代,换了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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