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rch 05, 2009

过客

年近2008岁晚,健茂跟一群前南洋理工中文学会的朋友搞了一趟新加坡河之旅,我也凑热闹去了。健茂讲正史,做足功夫。我不学无术,只因自小爱听李大傻讲古,加上在这一带住上十八载,算是地头蛇一名,未曾忘却的记忆凑上李大傻带我进入的野史世界,倒也度过一个不寂寞的黄昏。
(新加坡河口)

正史必须引经据点,考核辩证,玩笑绝对开不得;野史世界则少了严肃的框架,多了天马行空,顺应在平凡现实中带点想象的老百姓。打个比方,在陈寿的三国志与罗贯中的三国演义之间,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竟然成为赤壁一战的大功臣,周瑜在三气之下自叹“既生瑜,何生亮”,一命呜呼。野史空间就是这么充满神采传奇。

无独有偶,农历新年后前工院中文协会(SP-CLS)的朋友电传了旧日新加坡城市风貌,过去经历过的或峥嵘岁月,或颠簸沧桑,或刻骨铭心,或戏剧人生,都成为各人点点滴滴累积的情感。没有情感就没有回忆,没有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便没有今天的我们。

照片保留记忆,让我们以各自的经历与回味来诠释一段来时路。谢谢这位SP-CLS的有心人。

(大草场)

大草场是许多新加坡人民的共同记忆。在新加坡国家体育场启动前(1973年),国庆日检阅礼都在大草场举行。阿兵哥划一的步伐穿过警察局与住家路旁围堵的人潮,在住家窗口往下望,不禁对军旅对未来充满憧憬。那年附近的社阵幼儿园的老师在警察局前不顾生命危险,冲过马路,一口气跑上三楼。我把门给开了,让他进来。他躲在窗前向外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子,匆匆离去前还不忘向我这小朋友殷切地道谢。那些老师们都呆不久,最长的大概半年,我不晓得为什么。只知道他们和蔼可亲,能有这样的大哥哥大姐姐,夫复何求!
(前禧街警察局)


大草场也是我们一家子的温床,晚饭后还赶得上每天傍晚在大草场的足球赛。虽然只看下半场,但好戏在后头,球赛依然精彩。夜幕低垂,我们自己的球赛在星光下拉开序幕。晚风伴随着青草地,情侣们也开始陆续登场了。

阿兵哥越过哥里门桥,left-right-left地迈向大坡二马路。哥里门桥是祖母和我婆孙俩的天堂。船工驳力凭着一块小木板在舯舡与陆地间来回,古铜般的肤色、浑浊的河水、桥下船来船往、桥上车水马龙,不规则的旋律却奇妙地谱成一首生活的歌。

(新加坡河)

祖母对船始终深情款款。1950年代大陆解放后,船把她载到新加坡,十余年后她还是对家乡念念不忘,每个月一块钱的大彩蕴藏着她的思乡梦。我的梦想比较简单。晚上跟着祖母到附近福南街的姑婆屋“搭房”,第二天早上在福南街路边摊来个柴鱼粥猪肠粉。不用三毛钱,梦想便实现了。
(1960年代的新加坡河)

(消失的福南街。福南中心就建在福南街和比邻的振南街上)

某年的一个早晨,祖母在四排埔的病床上精神奕奕,愉快地叫我们回家休息。两个小时后医院通知我们祖母仙游了,回到故乡的怀抱。后来我才明白什么叫做回光返照。祖母早就知道结局了,她不想看到生离死别,才选择寂寞地离开。邻居说她的一生都在付出,舍己为人的心肠贯彻始终。福寿殡仪馆的喃呒佬说她善有善报,已经投胎做人了,我在那堆元宝灰上怎么看都看不出一对脚印来。不过能投胎做人是好事,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会邂逅也不一定。

想起来蛮遗憾的是心情,祖母的心情。她是怎么下定决心,离开故乡的?离开故乡的前夕,她做了什么?她后悔了吗?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废话!),她会作出什么选择?今天我们都没有答案。

(大坡二马路的旧貌)

大坡二马路熙熙攘攘,当夜轻轻落下,平行的哇燕街换上新貌,路边饮食摊粉墨登场,火水灯、汗水味与喧闹的人流打造了下层人民斑斓的一夜。想起来倒有点像台湾的基隆夜市、六合夜市等。台湾的夜市保留着一个传统,哇燕街则销声匿迹,让贤给珍珠大厦。

每年的生日父亲和我总会步行到哇燕街吃沙爹,一串沙爹一串情,这一晚的消费可是父亲两天的工资。后来和父亲叙旧聊起这件往事,他说这也是祖母的意思。祖母临终前曾经交代过几件事,每年这番亲子之意是其中之一。生不能尽孝,总不能连遗愿也敷衍了事。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寸晖。妈妈是他生命中影响至深,不能忘怀的亲人。

(沙爹摊贩)

说着说着,老家移为平地后住在隔壁房的姑婆们呢?所谓隔壁房,其实就是隔着一面橡胶板与铁丝网合成的“墙壁”;所谓姑婆是早年从中国南来讨生活,梳起不嫁的妈姐。娣姐最幸福,她一手带大的契仔契女们接她回家安享晚年;娣姐的金兰姐妹洁姐住进飞霞精舍,据说后来又去了九姑娘安老院,在安老院过世了;爱姐和顺姐等回唐山之后便渺无音讯。口操流利英语的萍姐呢?据说孤苦伶仃,后来不知所踪,应验了她们常哼的广东歌谣:

人到中年万事休,算来几乎水东流。谁能识得天机透,人老焉能再回头。

回顾过去,归根究底还是为了了解前人,洞悉人性,开拓新生活。现在是过去的未来;在未来,现在会成为过去。过程中有人进入我们的生活,也有人在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他们都在我们的生命中留下深浅不一的指爪,机缘巧合下塑造我们一生。我们也是一样在有意无意间,点点滴滴地进入他人的生活,或掀起涟漪,或掀起惊涛大浪,成为别人生命中的过客。正因如此,或许应该放慢脚步,想想该在道路上留下什么足迹了。

1 comment:

风信子 said...

或许不是梦,经常咋听见滋滋作鸣的蝉声,或许这些是信号,告诉过客“知了,知了。”没人能留住夕阳斜照,只要洞悉生命无常,到了尾声,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