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09, 2009

文章转载 - 追忆妈妈

1972年蔡冲学长(就亲切点,称蔡冲好了)在新加坡工艺学院求学,我跟他隔了六年,缘悭一面。31载岁月飘然而过,既使死硬点只肯承认年龄只是个数目字,银白发老人斑火车路鱼尾纹都掩饰不了生活的痕迹。话说回来,31年前第一天踏上大专院府的青涩与好奇还历历在目, 最近还因为〈十年一聚〉的筹备活动认识了‘矮个子,满身肉’的蔡冲(不是我讲的,是蔡冲的文章自称的)和其他旧雨新知,恍如白发渔樵江渚上,一壶浊酒喜相逢!

缘聚则生,缘散则灭,随缘惜缘是个坐标,有些人事却并非一个缘字了得。读了蔡冲的〈追忆妈妈〉,真情流露。人生际遇,似水年华,不经一事,何长一智?

在此情只待成追忆之前,你可曾记得上一回在何时给你的父母、爱人、孩子一个拥抱?你什么时候跟你的朋友说过对不起?你是否向不经意地扶你一把的陌生人说谢谢?如果还没有,现在就开始吧!如果已经做了,不妨继续真诚地做下去。

转载
蔡冲的〈追忆妈妈〉(征得蔡冲爽快地同意。其中几个文字我改过,若有失误是我的过失,与原作者无关。)

《缘起》
妈姓黄,年少离乡南奔。

她是中国南方农家女,有机会上学识字完成小学启蒙教育,是自己争取或是外婆有眼光那已无从考究。最起码我想妈能吸收社会信息。我和妈并不疏离,匆匆岁月无法令我淡忘她生活上的点点滴滴,平淡生活中的交流留下今天下笔的原始材料。矮个子,满身肉,急性子,我们母子极相似。

《战火无情》
日寇已经入侵攻打到离家园不远的村庄,十来岁的妈已经做好跟村里大姐姐一同上山打游击的预备,天天只等接头人领路,然而此人在那一刻失约。战情不等人,日本军人一到就会强奸女孩的传信传遍敦子寨。不等险情,妈决心出海南奔,守寡外婆泪别唯一的女儿。午夜梦回,想想妈妈有着男儿的性格。

《落脚南马》
马来亚柔佛州森林茂盛土地广袤,是个好地方。妈转辗转到东南端叫边佳兰的地方停下脚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海外的家,和张姓的青年结了婚。妈妈负责到山里捡枯枝生火做饭,我最感兴趣的事件是她说曾经在深夜听过老虎的啸哮。她二十岁之前生了大姐‘群’。

(边佳兰,小镇风情)

小人物在大时代是窄缝求存,那年代社会的更大层面是反殖民浪潮。“山里人”夜间会向村民拿粮食,妈妈好心肠,把不多的米粮分给那些人。分粮是出于怜悯心,竟然演变成大祸临头。故事是这样的:在那乱世年代,没有绝对的对和绝对的错,只有强和弱的区别。某些村民被扣留审问后,他们说是妈妈给过米粮。警察会不会上门?会不会被扣留?又听说过村里有些人被关进集中营,再加上夫家对妈妈很刻薄,坐月子时自己洗衣做饭,家里男人又不长进,这使妈妈面对了人生的危机。妈妈最终做了抛夫离家的决定,带了姐‘群’和肚子里的二姐,第二次往南再走,到了新加坡西部丘陵山野间停下脚步。

唉,如果没有第二次世界大战,她会有妈妈的呵护;如果没有乱世,她也许会成为马国一个小园主;如果她真的在家乡参加了抗日战,我应该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事件的结果。

《家》
妈妈通过远亲的介绍,嫁给了爸爸。 蔡厝港路尽头胶林的薰房是妈妈生下我的地方。在KK妇孺医院出世是很安全的;而由助产妇在家接生,母子风险相对提高许多,我算是过了人生的第一步。爸妈自己拥有的第一间屋子是茅草屋,材料原始采集,有点像非洲黑人的家。再过不久,我们盖了半沙厘半亚答的新房子,我们到此时算是第三次提升了。


家三面环山,南面平坦有小溪。这里是风水地吗?那其实是没人要的山坡地,爸爸自刘姓大地主租来开恳的。年轻的男性国民服役人员与战备军人也许到过poyan 博杨打靶场,整个射击区就是我老家。在作为战备军人期间,我唯一一次有机会踏上故土,发现西边的锯木场不见了,北面的山头变矮了,东面的山坡留下了唯一的旧痕迹是长满茅草的烟草苗圃园。当我告诉妈妈这些景观,她微笑听我讲故事。岁月飞逝,妈妈一生讲了那么多故事,为什么我只有那么一丁点的故事讲给妈妈听。惭愧。山后是今天的西部蓄水区,我曾被妈妈毒打一顿,也是唯一的一次挨打,和这个蓄水池有关。

人的生命中有惊险才会出现精彩。我两岁还不会起身走路,天天睡大觉把头睡扁了,“扁头”就是妈妈形象地给取的小名,它伴我一生。事隔多年在邻里商场遇上老乡,她们还是叫这个小名。我能走路后又不会开口讲话,连哭声也是低沉沉的,有天生失语缺陷吗?妈开始有隐忧。听街坊说附近马来村有个高明的马来巫师会割舌开讲,妈向爸爸提出见巫医的意愿。“哑就哑吧!”爸反对开刀。当然这一刀我没挨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陪妈妈在田间打杂,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了,是上学的时候了。这时家里已经有七个孩子。

《上学》
大清早穿过胶林的上学路,阵阵寒意。路边不知名的野花野草总是沾满露珠,我的鞋子总是被野草弄湿。不过上学读书确实是件非常令人振奋的事,毕竟不必整天在艳阳下干农活。开学那天,妈妈提醒我告诉老师我叫蔡高聪。原来妈妈要他的长子聪明还不够,更要高级的聪明。我真的聪明,悄悄地查了我的报生纸,只有两个字,而且左上角用铅笔写个“冲”字。原来妈妈不会写聪,用冲代替聪。同时再加上爸爸是文盲,到警察局去报生时遇上印度大兄,他听漏了中间那个字,从此我就单名,有异于其他兄弟姐妹。冲字好吗?冲得不对会惹祸上身。

妈妈在我身上费尽苦心,曾经想方设法要安排我上午华校、下午英校。她曾经跑到老远的林厝港亚妈宫那里见过英校校长,校长ok校车不ok,此事就此拉倒。如果我到过英校,我就不会把ON-TOW看成NO-TWO。前面一辆车拉后面一辆车,二车合一,原来拉车英文叫做NO-TWO, one car only!

妈妈说过我逞强,在不满五岁时一定要跟她走过几段山路,到裕廊的南洋大学参加一九五九年行政楼的开幕礼。奇怪,我怎么苦思苦想都记不起这段往事。妈妈说我当时走到满脸通红,一路向人讨水喝。回头看往事,她真的有别于一般农家妇女,会热心社会公益。一辆辆的德士车龙从旧裕廊路堵塞到武吉知马路上段,有十几公里长,而我一不小心,竟参与其盛。

妈妈是众多子女生活的重心,还是比较好商量的。有一回大姐‘群’想去爬西部最高的葫芦山,后来由我向妈妈提出要求,她爽快地答应了。当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和邻居小孩把葫芦山踩在脚下时,视野一下子宽广了。

我们家紧邻新加坡佛教总会冢山,在冢山山沟后住了一个萧老伯,他年轻时跟随戏班从事中国历史故事书连环图出租的生意。他独居,我在妈妈的默许下常往他家跑。他年老退休,但家里收存了几大箱,好几百本的连环图。我好像遇到宝,可以花几个小时翻阅连环图。真奇怪,我翻乱了他的藏书,他不但不生气,还留我吃饭,原因很可能是他太孤独了。我常常有借无还,越借越多。妈妈有时候提醒我要把书归还。那时小学的英文课讲的是法蒂玛拿菜篮上巴刹买鱼的事,平淡无奇。图书讲的却是军旗大刀军粮火把将军战马,我真的很想知道哪一个将军又被另一个将军砍下马。如果没有妈妈的宽容,常常放我半天假,我想我会和这些丰富中华民族历史擦肩而过。萧老伯或许在偶然中成为我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

《年少岁月》
随着时间的推移,家里的成员多了,也长大了一点。田地越耕越大,也有雇了几个帮工,我和大弟‘燕’还是天天忙。我们算不算命苦?应该不算,因为我们不曾挨饿。种黄瓜天天要浇水,很累;种烟草夜夜要叠烟,更累。摘取羊角豆会发痒,剥除甘蔗叶更痒。青菜施肥臭,清洗猪粪更臭。看野火烧山很爽,不久后爸爸要两个儿子上山砍烧死的枯枝当柴烧饭用,烈日下劳作何来爽。农活是在压力下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说句实话,在那年龄我俩对农活以外的事情更感兴趣。

妈妈为什么会打我,往下看就明白了。听闻北面山后有挖山填海的活动,我的兴趣来了。原来那里是我国西部最早的博扬水源开发区。找个机会离开爸爸的视线,快速摸上山头放眼望去,果然看到有挖土机在移动。好,山后的活动有点眉目了,快脚溜回农田,心里也开始筹划拜访造水坝的事。计划不能告诉大姐‘群’,怕她告密。我转向大弟‘燕’,他ok了。某一天不用上学,两个小学生用完早餐,迅速由屋后方向冲山翻岭,消失在农田里……

水坝建造已有些时日,早上涨潮潮水流过窄处,令人十分害怕。近处是红树林,远处是海天一线,更远处是马国国境,不时会有白色的大鸟飞过海面。那天烈日当空,除了机械声,海岸河口相当宁静。午后,我们两个小瓜躲到树荫下发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潮水沿着老路退回来,同样的令人生畏。烂泥湿地越露越多,天色也快要暗了。我这时才猛然想起该回家了。弟弟‘燕’今天很乖,一整天没吃喝也不闹,一切听老大指挥。走下山路时,我的心跳得跟平时不一样,有种不安的预感,可能是妈妈在找我们。

可怜的妈妈一大早不见了两个儿子,寻遍了整个客家村。冲向葫芦山脚,冲向冢山后萧老伯的家,冲向能冲的地方。两个儿子到底去了哪里?回家路上不时把头往有水的地方望,看看浮上来了没有。一股恐惧被另一股更强大的恐惧掩盖。问过乡亲问过神明,音讯全无。走累了,天也黑了,无助的妈妈在屋里暗自流泪。凄凉。我心里跳得很急,还是硬着头皮踏入家门,根本不敢看妈妈的眼神。妈妈有所动作,身后的弟弟迅速溜掉了。妈妈随手拿起靠在墙边由竹片制成的烟翘,往我身上抽打,双腿被打了几圈有几十下。几十年后,我还清楚的记得妈妈一边打一边哭,我没哭。妈妈打累了,丢掉竹片走开还在哭。

冲过山岭看挖山造坝,也冲破了妈妈的胆。对不起,慈祥的妈妈。

蔡冲,写于2009年,母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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