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11, 2015

粪桶,夜香,夜来香 night soil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缤纷》2015年6月5日

公厕比一比


2013年,新加坡向联合国提呈建议,将1119日定为世界厕所日,目的是为了推广公厕文化。记者曾经带路,穿横街过窄巷,让我们见识了少数美轮美奂的五星级女厕。咖啡店的厕所则多数不入流,被归纳为“勉强可以”、“紧急状况下才去”、甚至“死都别去”。

就我的观察,为势所逼下,男生还会无可奈何地掂起脚跟,越过重重陷阱;女生则修行到家,真的死都不越雷池半步。

新加坡经济发展迅速,成为世界第一级经济体,公厕文明则几乎原地踏步,愈发叫人怀念起日本。当地的马桶坐垫有温度调控,有自动化的洗屁股设施,还有热气烘干,弄脏了会有犯罪感,心里老是过意不去。

不太卫生的排污系统


话说上世纪60-70年代,我在新加坡河畔水仙门长大,对“故乡”始终念念不忘。涨潮的时候,新加坡河水色青绿,可以跳入河中游泳。退潮后,只有中间水道可以行船,河床上累积了附近店屋阴沟排出来的渣滓、船家废弃的柴油、船员的日常卫生作业等,发出阵阵恶臭。

周末,我跟着父亲“落坡”,一路走到牛车水。父亲跟朋友搓麻将,我跟玩伴们穿街走巷,各拥一片天。

在牛车水街边戏耍,尿急起来,也不管是男生女生,裤子一脱,排在沟渠里,十分便利。至于上“大号”并不是一屁股坐上马桶,如厕后抽水,眼不见为净这么简单。粪便囤积在粪桶里,每三两天由挑粪夫来清理。这些秽物有个标致的名堂,叫做“夜香”。


也有老百姓听了流行一时的“夜来香”之后,灵机一动,将这些秽物称为“夜来香”,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

(典型的传统厕所,粪桶在下面,承载“夜香”)

早晨,挑粪夫逐家逐户收集夜香,收到来已是中午时份。挑粪夫先用铁钩将粪桶勾出来,换上一个干净的。离开前用带来的铁桶盖将盛满夜香的粪桶盖上,防止过多异物流出来。他们用扁担,左右各挑一个粪桶,送到俗称“36门”的载粪车。到了粪便处理场,还必须一桶桶倒入粪池,加工处理。 

(有些屋子有后巷,墙角下开个粪桶口,方便收集夜香。图片来源:NAS c.1952)

(在还没有粪车的年代,作业都是很“土”的。图片来源:NAS c.1950)

挑粪夫劳苦功高,是人工排污系统的大功臣。他们一旦缺勤,就会有夜香太多桶太小那种外泄之患,臭气熏天之余,青头苍蝇粪虫滋生,叫人作呕。

当时有些屋子有条后巷,墙角下开个洞口,方便收集夜香。这些后巷称为“屎巷”,除了有屎尿留下的痕迹外,异味也凝聚在空气中。

那个使用粪桶的年代,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个沥青的痰盂,一物多用,成为紧急情况下的另一个选择。


(俗称“36门”的粪车,我们看到的都是32门的,左右各16门。图片来源:NAS c.1980s)

走在乡野山林中


讲到夜香,乡野地方的趣事同样一萝萝。

在乌鲁三巴旺长大的东印表示他们只是在地上挖个泥坑,差不多填满了就埋起来,转移阵地。可能这就是厕所也叫“屎坑”的由来。

在樟宜十条石(Somapah Road)居住多年的金兰说,她的家本来使用粪桶,每天有专人来收夜香。后来为了省钱省事,干脆在鱼塘上建厕所,大小号全都排在池塘里。有时雨天水满,等待着美味佳肴的鱼儿在咫尺间虎视眈眈,成为乡村独特的风景线。

锦贤的老家在樟宜九条石半,后来发展成新加坡博览中心。她家后院有四间如意处,左边的露天粪池中央有两间祖父母专用的“小木屋”,远看就像池塘上搭建的凉亭,小桥流水,风景怡人。另外两间则是爸爸和叔叔们挖掘的两层楼高的粪井,地面舖上石灰,用木板围起来,全家二三十人就用这两间厕所。粪井大概在第一展厅的入口处。

袖宝的老家是今天的白沙购物中心的所在地。附近开采沙石后的深坑开发成鱼塘,如今座落在Pasir Ris Drive 1公园里。上世纪60年代,鱼塘主人到新加坡河畔收集夜香,回来后一股脑儿倒进池塘里,塘里的鲫鱼、松鱼、鲤鱼都长得肥肥大大。人们常说淡水鱼有泥味,可能还增添了鲜为人知的夜香味,印证了自然界再循环的道理。

当年服兵役,野外训练所使用的公厕就在最原始的天地间。走入丛林里,才发觉原来还有友军做着同一件正事。现在比较文明,军训的地方会安排流动厕所,不再破坏负离子。 


新加坡河畔地标犹存的新天地


上世纪70年代,市区内的丝丝街、直落亚逸街、克拉码头等公厕同样使用粪桶。这一类公厕呈八角形,建筑风格独特,用途一目了然。人们上公厕时必须点燃香烟,不然便是猛擦风油万金油来掩盖臭味。公厕外就是路边摊,食物卫生可想而知。

(巴刹的公厕(左方)。图片来源:NAS c.1960s)

(克拉码头的八角形公厕。图片来源:NAS c.1970s)

记得上世纪70年代末,俗称柴船头的李德桥附近还可见到八角形的公厕。为了一圆那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记忆,我特地从国家档案馆找了一张旧图片,到原地“回味”。

图片所提供的线索是那栋座落在克拉街与李德街交界处,富有中国南方建筑特色的货仓,现在署名为“涟漪轩”的饮食场所。涟漪轩前供小孩玩乐的喷泉,就是当年八角形公厕的所在地。

(克拉码头涟漪轩前的喷泉就是当年八角形公厕的所在地)


¼个世纪前喊停的百年作业


华人在一百多年前已经逐家逐户买夜香,作为种植的肥料。后来新加坡人口激增,夜香过剩,变成必须付费给专人收粪。有些家庭不愿意支付清理费,索性将夜香倒入门口的沟渠。

19世纪末,政府接管收粪作业,一部分夜香用作肥料,其余的都埋到地底。由于当时的木粪桶容易腐坏,夜香漏满一地,殖民地政府甚至立法规定,必须使用从英国入口的铁桶。

上世纪70年代的国会开会时,就新加坡这个花园城市使用粪桶一事,环境部被轰得体无完肤。接下来全岛大刀阔斧,除了整顿新加坡河与加冷河外,还关闭了猪鸭农场。到了1987年,设在Lorong Halus的最后一个粪便处理场停止运作,挑粪夫这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新加坡街头,粪桶的百年气味成为一段没人愿意还原的往事。


(新加坡河畔的挑粪夫。图片来源:NAS c.1980s)

(挑粪夫也在粪便处理场负责处理粪便的工作。图片来源:NAS c.198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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