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25, 2015

四美组屋区 Simei, Changi ten mile

原文刊登于新加坡宗乡总会《源》2015年第4期,总116期

新加坡博览中心附近有一个小巧玲珑的四美组屋区。说四美组屋区小巧玲珑,是因为占地不大,方圆2平方公里的小地方只住上1万6千人,比隔邻的淡滨尼小了10倍以上,彷佛小巫见大巫。

虽然如此,这个小社区有购物中心、超级市场、医院、疗养院、民众俱乐部、地铁站、学校等,不需要踏出四美就已经足以应付日常生活了。


(小巧玲珑的四美组屋区。图片来源:James Seah) 

四美组屋区在1982年开始发展,六年后竣工。这里的街道不多,主干公路为四美道和四美路,组屋区内有四条主要街道:四美一街、四美二街、四美三街、四美四街。四美不像其他大型组屋区,路名五花八门,有道、路、街、巷、弯、环等,五花八门,叫人晕头转向。

大巴窑、女皇镇等地都兴建四五十层的摩天楼了,丹戎百葛高耸如云的达士岭(Pinnacle @ Duxton)甚至频频以天价转售。可是,四美的屋子楼高不过11层,追究其因,是因为这里靠近机场,受到航空条例的限制,高不起来。


“四美”名字的由来


四美靠近樟宜路上段的角落有一方有地私宅,保留着一条叫做Jalan Soo Bee的老街,Soo Bee就是四美。

现在的四美的英文名不叫Soo Bee,而是Simei。大家乘坐地铁,到站前车长通过录音宣布“戏美”。实际上Simei是汉语拼音,只是用英语念出来变成“戏美”,有点登徒浪子般轻佻的感觉。

上世纪80年代发展的组屋区多数以汉语拼音命名,例如义顺(Yishun)、碧山(Bishan)、后港(Hougang)、竹脚(Zhujiao)、正华(Zhenghua)等,后来有些地名实在叫不下去,才将竹脚、正华等还原为Tekka和武吉班让等。

话说回来,既然这个以前统称为樟宜的地方称为“四美”,是否跟中国公认的四大美人有关?

的确,西施、貂蝉、贵妃、昭君,各有不凡的气质,四美四条街,原以四大美人命名,凸显这个小小社区的风范与魅力。

受中文教育人士对美人芳名不仅朗朗上口,脑中还增添了温柔的余韵,但对于不允中文的人士,倒是非常拗口,还不如Mary、Irene、甚至Fatimah、Yati等亲切得多。也有一些在此地土生土长的乡民建议使用原名苏马巴村(Somapar),将四美易名为苏马巴新镇。

结果政府遵循多数民意,1987年中决定四美新镇的名字不变,不过将四大美人窝藏起来,依序重新命名为四美一街至四街。

说将四大美人窝藏起来并不过分,本来她们以优雅的姿态在街道上欢迎居民回家,现在却躲到社区的一角。若要一睹她们的芳泽,可以到下列组屋底层拜会:

貂蝉:大牌146,四美二街;贵妃:大牌107,四美一街;昭君:大牌226,四美四街。至于西施嘛,竟然闹双胞,出现在四美一街的大牌116和123。

四美一街无疑人杰地灵,短短一条街竟然住着环肥的杨贵妃和燕瘦的西施双胞胎姐妹,羡煞旁人也。


(貂蝉:大牌146,四美二街) 


(贵妃:大牌107,四美一街



(昭君:大牌226,四美四街)



(西施竟然闹双胞,出现在四美一街的大牌116和123)


从前的四美 – 三百依格


发展前的四美是个亚答村落,组屋区地段有一座坟山,由三百依格(Jalan Tiga Ratus)这条绵长弯曲的红泥路贯穿樟宜路上段和乡间小路,直达今日的四美地铁站。

根据老街坊王平的描述,三百依格可以分为前半段与后半段。三百依格的前半段是个海南村,顾名思义,海南人多,庙宇也多。这里的海南人多数是受薪阶层,来自各行各业,虽然收入不丰,但都能勤俭持家,过着平实无华的日子。



(樟宜十英里的三百依格(Jalan Tiga Ratus))

神诞庙会是村民最开心的日子,锣鼓喧天的传统大戏更是村民期待的乡间娱乐,村里的召应祠、排海圣娘、观音庙、南天善堂等都在不同的日子带来欢乐的气氛。孩童们更是乐不可支,最爱光顾那些跟着戏班的流动小贩,一毛钱就可以喝一杯燕窝水。怎么知道那是燕窝水?因为三轮车上有两只燕子的商标。

三百依格的后半段是个农场,村民多数是潮福人,饲养鸡鸭和种植果菜,除了自给自足外,还可以变卖几个钱,生活消费低廉。虽然前村后村住着不同籍贯的人士,大家都各得其所,见面时掺杂着各种方言聊天,彼此都相安无事。

三百依格的华人坟山有福山亭、华山亭等,都是埋葬先人的福地。在祖先庇佑下,君不见乌节路、女皇镇、碧山等地的坟山被铲平后,都成了抢手的地段。愚公移山后的四美不遑多让,成熟的组屋区陆续兴建更多的私人公寓和昂贵抢手的DBSS组屋。

不过住在前四美和附近淡滨尼乡村的居民感觉就不一样了。有时候去樟宜十条石的星洲电影院看鬼戏,骑单车回家那短短的路上必须越过坟山,只觉夜黑风高,身后鬼影随行,不禁毛骨悚然,只好飞也似地狂驶回家。

坟山是军训之地,上世纪70年代的野外训练常常走过这座坟山,周遭磷火点点,倒是为昔日四美增添了神秘感。


三百依格的坟山一带也有血的记忆。由于坟山比较幽静,成为不法之徒干案的地点。上世纪70年代末,村民陆续搬离,剩下的住户不多,连续两年发生过奸杀案。更早的1963年,甚至在三百依格挖掘出日治期间被集体屠杀的平民骨骸,这些骨骸经过处理后,埋藏在美芝路的蒙难人民纪念碑下。


樟宜十条石


未开发前的四美地段跟新加坡博览中心和新加坡科技与设计大学(SUTD)统称为樟宜十英里,俗名樟宜十条石。当年的“长路”每隔一英里就有个石碑,十条石指的就是十英里。

樟宜十条石有华人村落、甘蔗园、胶林、椰园、印度人的挤奶场等,走到靠海的一方则是马来渔村,海滩上还遗留着英军的碉堡。现在的东海岸公园大道(ECP)就建在马来渔村前的海面上。沧海桑田间,我们竟然在海上乘着车子,奔驰于商业中心与国际机场间,感觉真奇妙。



(同是樟宜十英里的村落)

博览中心的原地是华人村落,新加坡科技与设计大学的地段则是椰园。椰园前还有星洲露天电影院,三毛钱就可以看一套李小龙、王羽、岳华、乐蒂、林黛、林青霞等大明星主演的影片。电影院也定期播放马来片、印度片等,为居民轮流提供娱乐。

电影院旁有个小食摊和书摊,提供生理与精神粮食。书摊除了出租武侠小说外,也让学生孩童坐在那里阅读看连环图,甚受居民的喜爱。



(星洲露天电影院。图片来源:NAS)



(星洲露天电影院旁的小食摊和书摊。图片来源:Roger Tan Kock Hua)

那个战后的年代生育率特别高,小小的樟宜十条石,竟然有四间学校:卐慈学校、民众学校、尚育学校和由日军仓库改建的农民公学。附近不远处还有育民和圣公会。

民众学校和农民公学都是消失的华校。1946年战后创办的民众学校的初衷是为了让日治时期失学的学童受教育,每个年级只有两班。由于全校只有十位老师,万一老师请病假,就由全能的校长来代课。老街坊纪秀枝说民众的学生以潮州人居多,上英文课时,老师使用潮州话来解释。当时不注重英文,读完小六时,连打喷嚏后的“excuse me”都说不出来。



(卐慈学校。图片来源:NAS)



(民众学校。图片来源:NAS)



(农民公学。图片来源: 消失的华校展)

农民公学同样在战后创建,三百依格前段和后段的海南村与福建村的领袖集合资源来办校,为村民提供免费教育。老校友王永炳记得那里鸟语花香,他们甚至将课室搬到户外,在胶林上课,朗朗的读书声与鸡啼犬吠相映成趣。

老街坊金兰在苏马巴村长大,小学和中学在卐慈和圣公会度过。当时并没有什么名校与邻里学校的分野,办教育所坚持的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理念。既然学校不争排名,家长学生也不需要管它名校不名校,反正学校在住家附近,来往方便最重要。上课前跟小伙伴玩独脚、zero point(跳绳),休息时间玩汽水盖、踢毽子,功课作业都在课堂上完成了,放学后开开心心地跑回家。童年读书的日子就是这么逍遥自在。

金兰还记得卐慈的庄士毅校长住在学校,每天清晨早起,例常在学校操场打太极。多年以后想起老校长,慢慢培养起打太极的习惯。

卐慈学校在1981年搬迁到勿洛北,发展成为一所名校。民众和农民学校在上世纪70年代末关闭,尚育中小学则在近年来搬到四美三街。建在山坡上的尚育旧建筑提醒路人,四美曾经是个山峦起伏的乡野之地,荒芜的原址成为樟宜十条石仅存的地标,让老街坊回味当年。



(建在山坡上的尚育旧建筑提醒路人,四美曾经是个山峦起伏的乡野之地)

当时苏马巴还有间海南人创办的光武国术团,全盛时期有将近300人学习南拳。师傅再三强调,打功夫必须马步扎实, 宁输一桥手,不输一马步。师傅更开宗明义地教诲年轻人,学武之人最主要的就是武德,意义在于强身健体,保家卫国。学员必须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不准恃强凌弱,炫耀功夫。

鱼塘月色


金兰的后院有个使用粪桶的厕所,必须付钱给工人收集夜香。后来为了省钱省事,索性将厕所建在家门前的鱼塘上,大小号全都排在池塘里。有时雨天水满,等待着美味佳肴的鱼儿在咫尺间虎视眈眈,成为乡村独特的风景线。

另一位老街坊锦贤的老家后来发展成博览中心第一展厅。她家后院有四间如意处,左边的露天粪池中央有两间祖父母专用的“小木屋”,远看就像池塘上搭建的凉亭,小桥流水,风景怡人。

锦贤表示她有特权,可以享用祖父母的专利。做大生意时水花四溅,必须身手灵活,左闪右避。万一动作的幅度太大,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掉进大糞池中。

后来人丁旺盛,爸爸和叔叔们挖掘了两口两层楼高的粪井,地面舖上石灰,用木板围起来,全家二三十人使用这两间厕所。粪井大概在第一展厅的入口处。

如意前,必须先从水井提一桶水,解决后再将水桶高举,确保全部米田共都冲入糞井。人多厕所少,往往必须哀求里头的人快快把生意做完。半夜三更肚子不听话,只好在银色的月光下摸索到无人烟的后院。遇上没有月色的夜晚,周遭黑黝一片,就拿着手电筒或蜡烛去解决。

上世纪80年代,樟宜十条石居民陆续搬迁至勿洛、四美和淡滨尼。新组屋少了屋前屋后广阔的儿童乐园,少了坟山捉迷藏的快感,少了鱼塘月色下的婆娑雅意,也少了嘘寒问暖的人情味,好处是不需为厕所和自来水发愁。

住惯平地的村民搬到高楼,也出现了惧高相关的趣事,例如在电梯里不敢走出来,怕会摔下去,粉身碎骨。有些甚至不敢将衣服晾到外头,怕窗下的围墙会倒塌等。

时光飞逝间,文中所提的四美点滴,竟然是30年开外的东部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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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omments:

赣钦仔 said...

谢谢您对三百依葛的描绘。我外公外婆以前就住在那儿,每年有好几回我们都会去拜访他们。

我本家住在俗称“椰脚底”的罗弄阿苏一带。去外婆家,有时我们搭巴爷里峇巴士公司的公车到芽笼转樟宜一号,看到尚义中学就下车。有时从实龙岗上段九皇爷庙前搭榜鹅巴士到淡宾尼尾换樟宜巴士,看到十条石路口的寿板店就起身按铃。

外婆家就在坟场附近。从路口的咖啡店到外婆家是长长的Jalan Tiga Latus. 记得只有前面一小段是柏油路,后面一大段还是黄泥路。偶尔,我们的妈妈会掏出两毛钱叫一部霸王车。大多时候,我们得顶着大太阳走半个小时以上的路。

咖啡店后面有间米粉厂。厂外常摆满一排排晒着太阳的米粉。我舅舅就在里头打工。

不远处就是您提到的海南庙,我有个同学小时候住里头。拐了几个弯就是白鸡农场。走在黄泥路上,不见群鸡踪影,只闻其声。

当远处浮现坟场里红黄绿相间的矮树丛时,我们知道外婆的家快到了!

外婆家只有一棵红毛丹树。季节来临时,结满肉厚又脆又甜不连核的果子。这跟外国入口的红毛丹是不一样的。

清明节,车子会从坟场一直塞到十条石路口。外公有帮人看坟,所以我们也会帮忙收看坟钱。有人看顾的坟墓整齐干净,墓上种的是朝鲜草,都修剪得很好。收了钱,我们会在墓后用粉笔画一白线,这样其他帮手就不会再来收钱。

有趣的是,好象只有福建人的坟墓有雇人看坟,其他广东潮州及海南人坟墓,多较简便,上坟人比较喜欢自己动手割草,上漆。

印象中,三百依葛的民风非常淳朴。住在外婆家附近多是妈妈的娘家亲戚。单单舅公就有五个。大人差使我们去农民公学附近的”店头“买东西时,在屋前农地耕作,休息的长辈亲戚看我们路过,都会说:你是XX的钦仔啊!进来坐一下吧。完全不把我们当小孩。

您提到的两宗命案,都是城市发展的巨轮堆到门前,居民搬得差不多之后发生的。好像都还没破案。

可惜阿!淳朴的乡村永远消失了,只留下无尽的遗憾。

....... said...

谢谢赣钦仔非常详细传神地追述了当年情,得到当事人进一步补遗,三百依格的故事真是越来越精彩,越来越完整,还透露着芬芳的乡土情。

关于不同籍贯上坟的习俗,我身为广东人,祖先早年葬在广府人的碧山亭。如赣钦仔所说,一般并没有雇用看坟人。一年后上坟,杂草丛生,几乎将墓碑盖过。我们就通过"祖先的GPS",根据周遭环境,寻得祖先的坟墓,用带来的镰刀修割野草,在墓碑上油上红漆。

有时碰到“邻居”来祭拜,也会互相帮忙对方割草。

我想这就是当年互助为先,习以为常的甘榜情。

童年往事 said...

记忆里路口咖啡店旁有间小杂货店,卖的杨桃水特别香甜!而那一排排的米粉总是引来一只只的雀鸟!有时我和哥哥在走向外婆家的小路上还会一起哼着天黑黑,哈哈。多美好的回忆,多令人盼望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