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y 15, 2026

走入《望乡》终点站:南洋姐原乡日本天草与长崎

原文发布于《联合早报》2026430

 

1970年代,我看过以被卖出洋的日本妓女(南洋姐)为主线的电影《望乡》,后来也读了山崎朋子的纪实原著《山打根八号娼馆》《山打根的墓》。那些文字所呈现的社会现实,至今仍在记忆中回响。

这些年,我们循着历史脉络,从今日的白沙浮广场,到泉和道(Chuan Hoe Avenue)的日本人墓地公园,再到婆罗洲的山打根,追寻百多年前南洋姐留下的痕迹。(《狮城和山打根的南洋姐:不望乡或望归乡》,刊于20241212日《联合早报》)

这一次,我们走到“望乡”的终点站——那些女子的原乡:日本九州的天草与长崎。天草下岛的二江村,是《山打根八号娼馆》女老板木下邦的故乡;约40公里外的崎津镇,是书中重要人物阿崎婆的出生地;长崎则是当年的启航港口。

 

二江村 位于河畔的原乡

2025年春,阿崎婆早已作古,山崎朋子也于2018年离世。我们从熊本市出发,驶上串联天草诸岛的“天草珍珠线”。短短12公里的海岸公路,一侧是辽阔海天,另一侧是山峦田野;跨过第五号桥后,进入天草下岛。

日本九州熊本县天草的海岸公路,一侧是辽阔海天,另一侧是山峦田野。

天草下岛的面积,与殖民地时期的新加坡相若。二江与崎津同样面海,与对岸的长崎半岛遥遥相望。临海与航路的便利,构成昔日远行的现实条件。

也许是终于走到“回家”的一刻,我们的心境比此前几次探索来得平静。沿着二江村河畔漫步,矮楼房新旧交错,保留着自然的水乡气息。

昔日村人称木下邦为“山打根的阿邦”,她在村中的住址是二江村2755号。据坪谷善四郎《最近的南国》(1917年)记载,木下邦约33岁时抵达山打根,之后近17年未曾返日,其孙女就读于长崎女子高中。时过境迁,如今的二江已成为常年出海观赏海豚之地;村中仍可见多座当地家族墓碑,不过不见木下家的踪影。

二江村的河畔住家与墓园。临海与航路的便利,构成昔日远行的现实条件。

 

崎津 有山有水的小镇

从二江一路南下崎津,天草崎岖的地形逐渐展开,水稻与柑橘顺着山势梯田延伸。崎津是一个倚山傍海的小镇,步行几百米便可走到尽头。顺着河岸的阶梯拾级而下,就是昔日挥别家乡,搭船前往长崎港的渡口。

今日的崎津,如许多日本小镇一般,为旅人提供干净整洁的公共厕所,与山崎朋子半个多世纪前笔下的乡野生活,形成强烈对比。她写道:“我只好听阿崎婆的话,小便时空手,大便时则带铁锹下崖,挖个小坑掩埋。我总担心会不会被耕作梯田的村民看见,更难耐的是,总有成群牛虻和苍蝇,乱叮裸露的皮肤。”

山崎朋子亦指出:“对天草人而言,南洋姐是不能谈论的话题……这是一种地方耻辱。”我们尊重在地文化,不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揭开百年前的伤痕。

实地走访,往往能体会到文字难以完全传达的真实感。尽管天草的人事已非,我们仍可借助前人的记录,对比仍然存在的一些地景,让思绪在时空中来回穿梭。

崎津是一个倚山傍海的小镇,顺着河岸的阶梯拾级而下,就是昔日出洋的渡口。

 

民不聊生的困境

眼前的宁静山海,与近代史上的天草形成强烈反差。天草与长崎半岛的岛原地区,曾是日本妓女外出人数最多之地。

传教士的记载显示,幕府征税严苛,随后实施强制迁移政策,将大量罪犯流放至此,使当地人口在短短半个世纪内急剧增加,造成民不聊生的困境。

庄严朴素的天主教大江教会(大江天主教堂)是崎津的历史地标之一。

英国政府从东印度公司手中接管新加坡的年代,日本亦迎来两项重大变化:解除对基督教的禁压,以及开放出岛自由。由于苛税并未随之减轻,贫困的村民为了生活,男子北上九州打工,女子则远赴海外卖身。

阿崎婆的童年,正是那个时代的缩影:“每天从早晨只喝水,一直熬到晚上吃点红薯。”母亲改嫁后,三兄妹终日挨饿,脑中所想的只有食物。

19世纪末,日本击败清朝北洋舰队,迫使清政府签署《马关条约》,并将获得的战争赔款投入工业发展。日本逐步迈向先进国之列,认为南洋姐有辱国体,于是派人将这些女子接回国,让她们在长崎港下船后便草草遣散。许多年迈女子回到故乡后,因无法重新立足而自寻短见。

阿崎婆没有登上那一批返乡的船只,而是等到二战结束,才随其他侨民回到日本。

 

长崎港 现代化的起点

从天草前往长崎,陆路需四小时以上。我们选择在天草的鬼池港,将车子驶上渡轮,经岛原继续陆程,时间减半。

日本江户时期(16351868年),两百多年间仅开放长崎港对外通商。港口一带,至今仍可见苏格兰商人、中国禅师与欧洲传教士留下的痕迹。

19世纪中叶,美国黑船驶入江户湾,加上清朝在鸦片战争中再次战败,使日本的文人武士强烈感受到外患危机。他们翻译荷兰书籍以图自强,却收效有限。真正带来转折的,是苏格兰商人格洛弗(Thomas Glover)的到来。

1863年,年仅二十多岁的格洛弗冒着禁令风险,安排两批胸怀大志的年轻人,在长崎上船赴英国留学,其中包括日后出任首相并主导《马关条约》会谈的伊藤博文,以及多位主政与工业奠基者。

格洛弗大半生在日本度过。他那俯瞰长崎港的故居(Glover House),现已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他在长崎督造的船坞,则成为日后三菱重工的雏形。新加坡发展裕廊工业区初期,三菱重工亦曾与新加坡政府合资设厂。

曾被三菱重工业用来招待贵宾的宾馆建于山上,可俯视二战后重建的长崎市。

 

新加坡与长崎的对照

翻阅新加坡近代史,潮水引来世界各地的商贾与劳工。欧洲传教士随季候风而来,建立教堂、学校与孤儿院;岌巴海港的开辟,成为日后拓展船运与造修船业的先河。

长崎港的整体格局与新加坡颇为相似,不同点是,到了19世纪末,新加坡发展为繁忙的海港城市;长崎港则成为输出南洋姐、人肉贩子、医生与商人到新加坡的原点。

通过工业化走上自强之路则是两地的共同特色。新加坡建国后,用约20年光景跃身为“亚洲四小龙”。日本财团跟随欧美的步伐,陆续在新加坡设厂,于1970年代设立技术训练中心,80年代输出品质管理与“哈日”文化,“学日本,看日本”一度流行。当时我任职的欧洲跨国公司,亦参考丰田汽车的“看板”(Kanban)模式来提升整体运营效率。

当我们从天草与长崎眺望南洋,再从新加坡回望日本,“望乡”不再只是个人的情感投射,而是一条由制度与时代铺成、横跨海洋的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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