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部由“不会演戏”的素人演员上演的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意外引发一场远超电影本身的争议。
事情起因于《联合早报》北京特派员沈泽玮的评论文章“《给阿嬷的情书》的统战启示”,(2026年5月21日)。文章从中国统战工作的角度切入,讨论这部电影在海外华人社会传播所可能产生的影响。文中提出:“统战工作最高境界——直抵人心最软处,用情去完成攻心。”并进一步认为,即使导演未必有统战初衷,这部电影所产生的效果,却足以成为一种面向全球华人、尤其是东南亚华人的“统战启示”。
随后,不少中国网民和海外华人对此强烈反弹,认为一部借侨批带出家族记忆的潮汕文化电影,被套上“统战”标签,是对创作者和观众情感的误解。原本讲述亲情与乡愁的电影,因此被卷入文化认同、国家认同与地缘政治交汇的讨论之中。
之后,《联合早报》副社长韩咏梅撰文“后真相时代看《给阿嬷的情书》”(2026年6月13日)。这篇“观后感”并不是直接回应沈泽玮,但发表时间正好是在争议最激烈的时候,因此“有心”的读者把它视为对整场风波的回应。文章一方面强调并不认为这部电影具有统战目的,另一方面则呼吁读者在后真相时代保持认知自觉,区分文化感动与政治认同。
无意间的一场“战事”,在电影还没上画便引起关注而推动票房。
电影之外的争议
引发争议的“统战”二字,在今天的国际语境里,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政治学概念,而是带有浓厚的意识形态色彩。一旦某个文化现象被放进统战框架中讨论,许多人便会自然联想到政治操作,影响力甚至渗透到国家安全中。
谁在赋予电影政治意义?
有趣的是,电影本身未必具有政治意图,但不同群体却可能赋予它不同的政治意义。
有人看到的是潮汕文化的保存与传承;有人看到的是海外华人与祖籍地之间的文化联系;有人看到的是人性的真善美;有人看到的是中国文化软实力的扩张;也有人看到的是外部势力对海外华人社会的影响。
当不同叙事同时出现时,文化产品往往会被推向超出创作者原意的政治场域。这并非《给阿嬷的情书》独有的现象,近年世界各地都出现类似情况。例如,韩国泡菜、端午节等文化遗产曾引发跨国文化归属之争;乌克兰战争后,俄语与乌克兰语的使用更被赋予国家认同的意义;不少电影、音乐作品也因创作者的国籍、背景或题材,而被卷入地缘政治讨论。
新加坡当年的推广华语运动,本身就是文化政策与国家建构相结合的例子。
《破地狱》:曾经出现的窗口
2024年香港粤语电影《破地狱》在新加坡取得不俗反响。电影最初主要以华语配音版本上映,其后由于观众反应热烈,当局特别准许加映数场粤语原声版本。
这一安排本身也反映出,新加坡对方言文化的管理虽然较过去宽松,但仍然沿着推广华语运动时期所形成的政策轨迹运行。
经过数十年的推广华语运动后,新加坡华人的共同语言基础已经建立。方言不是洪水猛兽,今天即使允许更多方言电影出现,也不至于动摇华语作为共同语言的地位。例如本土电影《钱不够用》《881》《十二莲花》《面薄佬》《好孩子》《乐园》(The Wonderland)等,都使用大量福建话,另外加插华语交叉对白。用华语做外壳、福建话做灵魂,形成一种独特的本土语言表达;在当时的政策环境下,这种处理方式也让电影较容易符合监管要求。
《破地狱》这部电影探讨生死、家庭与传统礼俗,几乎没有涉及现实政治议题。某种程度上,它为新加坡重新检视方言政策提供一个相对理想的时间点。可惜的是,这场难得的社会回响,并没有进一步转化为政策契机。
如今,《给阿嬷的情书》却在“统战”争议中成为舆论焦点。一些人因此要求当局给予更多方言空间;另一些人则担心方言文化成为外部政治影响的载体。
在这样的氛围下,任何政策调整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如果此时放宽方言政策,或许有人会认为政府是在压力下屈服;如果继续维持现状,则可能被批评为因噎废食。
方言文化与国家认同并无冲突
在增映要求下,《破地狱》在新加坡的院线累积放映12场粤语原声版,以及华族文化中心特别放映两场粤语加长版。原汁原味的《给阿嬷的情书》潮语原音版因一票难求而经历了数次紧急加场,至2026年6月底已获准放映68场原音版。
相信多数走进戏院的观众并没有想过统战,也没有想过政治。这些“好影片”只是让他们想起自己的长辈,想起渐渐听不见的乡音,想起那些已经远去的老时光。
而此牵涉到上一代甚至上几代的激情也不大可能永远延续下去,就如“统战”的争议终将过去。
一个成熟而自信的社会,应该能够区分文化传承与政治忠诚之间的界线。未来即使当局决定进一步放宽方言文化空间,也不意味着国人放弃国家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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