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09, 2014

处在夹缝间的玛丽亚(Maria Hertogh - In Search of Identity)- 二之二

最后的审判


1120日,上诉庭开审,玛丽亚的生母艾德琳飞到新加坡来,两人终于在八年后重逢,但玛丽亚告诉她:“我不要跟你们回去,我要跟阿米娜在一起。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将我送了给别人,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我已经决定跟我的丈夫在一起。”

玛丽亚告诉母亲艾德琳:“我不要跟你们回去,我要跟阿米娜在一起。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将我送了给别人,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我已经决定跟我的丈夫在一起。” 图片来源:Straits Times

在上诉庭上,艾德琳表示当年只是将玛丽亚交给阿米娜帮忙照顾几天,她并不同意领养这回事。生下孩子后,她要带回玛丽亚,但是在路途中被日本军扣留,被释放后已经找不到阿米娜了。

阿米娜的说法则不一样,她说当时双方已经同意由阿米娜领养孩子,艾德琳的亲兄弟Soewaldi也在场,所以她决不放弃孩子的监护权。

承审的布朗法官(Justice Brown)认为双方的供词都不可靠,他问玛丽亚想要跟谁。

玛丽亚对养母感情深厚:“我不要跟我的母亲,我要跟我的养母在一起。”

布朗法官也提问玛丽亚只懂得马来语,回去荷兰是否会碰到语言障碍。荷兰大使供证时强调战后许多不会荷兰语的孩子回到荷兰,都能够适应祖国的生活。

122日,下判的日子终于到来,上诉庭必须作出两项裁决:一是婚姻的合法性,二是玛丽亚的抚养权归谁所有。

法官通晓的是英国法律而不是回教法,在这个环节上,英国法律所考量的是女孩在这个年龄是否已经有自行判断,作出正确决定的能力。法官根据大英律法,接受玛丽亚原国籍(荷兰)的法律,而不接受回教法下十三岁的马来传统婚姻。

此外法官也认为玛丽亚年纪还小,她当然希望留在马来亚,跟她熟悉的“家人”在一起。作为法官,他必须根据玛丽亚的合法父亲的意愿,决定什么是将玛丽亚养育成人的最佳方式。

“It is natural that she should now wish to remain in Malaya among people whom she knows. But who can say that she will have the same views some years hence after her outlooks has been enlarged, and her contacts extended, in the life of the family to which she belongs?”
---Justice Brown

布朗法官指责阿米娜和曼梭等人尝试通过可耻的结婚行动来妨碍司法公正,他作为一名法官,职责是让玛丽亚这个小女孩翻开人生新的一页,重新生活,从此不需要经历重重的诉讼。


“(Maria's marriage to Inche Mansoor Adabi is)a discreditable manoeuvre designed to prejudice these proceedings...... What I am concerned now is that this child should start a new life altogether without being concerned in any further proceedings.”
---Justice Brown

闻讯后养母阿米娜伤痛欲绝,当场晕厥过去;玛丽亚被带到汤申路的善牧罗马天主教修道院(Roman Catholic Convent of the Good Shepherd, Thomson Road),她的生母艾德琳也到同一家修道院寄宿。

(阿米娜上诉失败,永远失去玛丽亚的抚养权,伤心地离开法庭。
图片来源:NAS 11 Dec 1950)

是宗教之争,还是正义之争?

在等待下一轮上诉期间,报章记者可以自由进入修道院。125日,英文报(Singapore Standard)在头版刊登了玛丽亚跟修道院长的亲密照,报道玛丽亚如何换下沙龙,改穿西装,除了使用“回教抚养不敌血緣关系”之类的敏感字句,还通过“玛丽亚跪在圣母玛丽亚的雕像前”的标题(Bertha knelt before Virgin Mary Statue)来刺激回教社群。多年以后玛丽亚被问起此事,她说当时记者安排拍摄这些照片时,她并不知道自己被利用。


英文报(Singapore Standard通过“玛丽亚跪在圣母玛丽亚的雕像前”的标题(Bertha knelt before Virgin Mary Statue)来刺激回教社群。图片来源:www.slideshare.net

(刺激回教徒的照片:玛丽亚在修道院,开心的跟修女在一起。图片来源:  National Archive The Hague 2356848-501212-13)

(刺激回教徒的照片:玛丽亚在修院学弹钢琴。图片来源:光明日报)

(刺激回教徒的照片:玛丽亚开心地等待回荷兰。图片来源:ANP photo)

马来报章(Utusan Melayu)以牙还牙,127日刊登了三张玛丽亚伤心饮泣,修女在一旁安慰的照片,并将这起官司形容为“灵魂争夺战”。

甘尼(Karim Ghani)是一名极端的淡米尔族回教徒, 128日,他在苏丹回教堂发表演说,告诉回教徒这不只是玛丽亚个人的问题,这也不只是回教徒的问题,这是关系到整个回教法律,谴责法庭的判决是对回教的歧视。他告诉在场聆听的穆斯林警察,你有职权在身,不支持我没关系,但至少不要干涉抗议行动。甘尼甚至表示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圣战(Jihad)将是唯一的途径。


(12月7日,马来报章Utusan Melayu 还击,刊登玛丽亚伤心饮泣,修女在一旁安慰的照片,并将这起官司形容为“灵魂争夺战”。图片来源:互联网

129日,甘尼成立了一个玛丽亚行动委员会(Nadra Action Committee),来自雪兰莪、彭亨、吉兰丹和阿米娜的家乡甘马望的马来人参与支援,暴乱一触即发。

警察总长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向上司(Colonial Secretary)请命,建议扣留甘尼,并将玛丽亚从修道院转送到保良局去,以避免进一步刺激回教徒。殖民地政府表示只知道华人会在新马搞乱,但从来没听说过马来人会扰乱社会秩序,结果不了了之。

不只是暴动而已


1211日,甘尼发表公开信,要法官别宣布审讯结果,否则将会有灾难性的后果。法庭依时开庭,仅用了五分钟就驳回阿米娜的上诉。这时候聚集在高等法庭外的马来人和印度族回教徒开始闹事,马来族警察同情回教徒,采取了消极不应对的态度,导致暴乱升级。在亚拉街(Arab street)、桥北路(North Bridge Road)、惹兰勿剎(Jalan Besar)、实龙岗(Serangoon)、芽笼(Geylang)以及加东(Katong)等地,路上的车辆被暴民纵火,受害者被暴民扔入水沟等。殖民地政府宣布戒严两个星期,并从马来亚各地调集辜加兵前来镇压,才控制了局面。持续两天针对白人的暴乱事件造成18人死,173人受伤,119辆汽车被破坏。

(暴乱中其中一名死者。图片来源:SBC 1988)

暴乱的18名死者中,其中一个个案是英国人约翰(John Davies)。他跟妻子和八岁的女儿坐在巴士车上,却被暴徒扯下车毒打,匆忙间跳下沟渠,希望可以捡回一命,但事与愿违,约翰在无路可逃下伤重身亡,妻子和女儿则无恙。

1212日,玛丽亚在生母艾德琳的陪同下登上飞机,向童年的家乡挥别。

1215日,玛丽亚抵达荷兰,受到夹道欢迎。荷兰报章(De Telegraaf)说玛丽亚看起来只有十岁大,言外之意就是在“森林”被虐待,导致营养不良。玛丽亚能够脱离苦海是少数的幸运儿之一,因为在许多殖民地国家,有很多类似玛丽亚的孩子滞留在当地,成为别人的养子养女,过着悲惨的生活。

玛丽亚抵达荷兰,受到群众欢呼。图片来源:CNA 2014)

这起事件也挑起共产国家与资本主义列强的政治斗争。英美报章(例如Manchester Guardian, New York Times)指责共产党在背后主导这场暴乱,苏联则在联合国会议上回击,指责玛丽亚事件违反人权,这不是起强迫婚姻,而是强迫离婚,这才是暴乱的源头。

殖民地政府成立的调查委员会发表调查报告(1951),指责马来警员没有及时执行任务是暴动的导因,也认为没有阻止记者进入修道院处理失当,但并没有指出基督教与回教间的敏感性,也不认为法庭审理有误,没有考虑到阿米娜和玛丽亚之间深厚的母女情。

(调查委员会发表调查报告(1951),指责马来警员没有及时执行任务是暴动的导因。
图片来源:SBC 1988)

还有值得一提,但许多后来的研究与报道都忽略的是在向调查团供证时,当时的警察总长R.C.B. Wiltshire在事发现场,他认为报章不公正确实的报道已经挑起了民众激烈的情绪,警察开枪来尝试控制高等法庭外的局面是引起现场群众暴动的根源(The Straits Times, Feb 21, 1951)。

法庭的终极判决在西方法律眼中是顺理成章的大团圆结局,但在一些英国报章(例如Manchester Guardian)眼里,认为殖民地政府又再一厢情愿的作出决定,严重忽略了托付回教女子给天主教会的后果;苏联报章(Pravda)指责英国政府采用一贯的手段,歧视殖民地人民;至于在马来人的情义至上的世界里,公义到底在何方?

(英国报章Manchester Guardian认为殖民地政府又再一厢情愿的作出决定,严重忽略了托付回教女子给天主教会的后果。图片来源:SBC 1988)

当然如果往前追溯,战争是一个导因,如果没有战争,玛丽亚就不会跟她的生父一家人分离,阿米娜也会过着平静的生活。再往前追溯,也许错就错在殖民地主义霸权。

曼梭认为法庭认为他和玛丽亚的婚姻无效是个错误的判决,于是上诉到伦敦枢密院,不过他的上诉无效。

经历过这起事件,阿米娜心衰力竭,从此过着自闭的生活,她在二十年后(1970)去世。

前市议会主席麦尼斯怎么看?


前新加坡市议会主席麦尼斯(Sir Percy McNeice)在口述历史中(Oral History Centre 000099/16)觉得荷兰人认为玛丽亚身为一名白人女子,必须在欧洲家庭里成长,不能跟马来人在一起,这种单向思考是完全错误的。荷兰当局自以为拯救了玛丽亚,其实是毁了她的一生。如果玛丽亚留在阿米娜身边,跟丈夫曼梭在一起,她可能会比较开心,她的生活也会过得好一些。玛丽亚虽然皮肤白皙,看起来不像马来人,但没关系,马来人喜欢肤色较浅的孩子,在那个战争的年代,许多马来人收养华人的孩子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麦尼斯觉得当时法庭认为玛丽亚其实是来自天主教家庭,不是个回教徒,所以让她入住修道院是个大错误;保良局没有宗教色彩,是个较合理的栖身之地。

麦尼斯也批评记者Lilian Buckle,她的丈夫在社会福利部工作,因此获得许多内幕消息。Lilian Buckle利用这个优势,进入修道院,拍摄了许多煽动性的照片,刊登在报章上。这项举动激怒了马来人,认为白人侵犯了玛丽亚的宗教自由,在回教世界里,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挥之不去的忧伤


玛丽亚在19岁那年成婚,婚后育有13名孩子,其中3名孩子不幸夭折。

1975年,在荷兰的电视现场转播节目中,玛丽亚接受访问,她没想到当局竟然通过越洋连线,安排曼梭在电视的另一端上节目。曼梭抱着孩子,太太坐在一旁,表示已经另组家庭,很感激阿拉赐予他美满的家庭生活。曼梭的出现挑起玛丽亚伤心的回忆,她觉得自己的幸福被无情地剥夺了,在情绪失控下密谋杀害亲夫但被揭发,法官考虑到玛丽亚悲惨的人生,判她无罪释放。玛丽亚无法继续跟丈夫一起生活,在1980年离婚。

(1975年,玛丽亚接受荷兰电视台现场访问,她没想到当局竟然通过越洋连线,安排曼梭在电视的另一端上节目,表情愕然。图片来源:CNA 2014)

(曼梭在电视的另一端说生活如意,感谢阿拉赐予他美满的家庭。图片来源:CNA 2014

1999年,62岁的玛丽亚终于得偿心愿,回到童年的甘马望,会见阿米娜的家人,童年一起读书玩耍的好友,并探望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日本籍姐姐Kamariah。随后玛丽亚来到新加坡,回到曾经短住的修道院,不免触景生情,跪在地上痛哭。她表示感觉非常空虚,就像当年从法庭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

(1999年,62岁的玛丽亚回到甘马望,探望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日本籍姐姐Kamariah。
图片来源:CNA 2014

(1999年,玛丽亚回到曾经短住的修道院,不免触景生情,跪在地上痛哭。
图片来源:CNA 2014

2009年,玛丽亚因血癌去世。去世前两个月,玛丽亚接受Monsoon Pictures的专访,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还是坚持说阿米娜的抚养权是合法的,她相信领养文件就在艾德琳的兄弟Soewaldi 手上。她并不想离开阿米娜,不愿意离开原任丈夫曼梭,更不想回荷兰。玛丽亚童年的经历一辈子都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郁郁而终。

玛丽亚的三个孩子在母亲去世后来到新马,走了一趟寻根之旅,也会见了Kamariah的后人(Rokaya)。根据他们的说法,妈妈的生命是一场人文悲剧,如果当时法庭判决玛丽亚留在阿米娜身边,结局可能会很不一样。

不过时间不会倒流,历史也没有如果。

(玛丽亚的三个孩子来到新加坡寻根。图片来源:CNA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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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December 05, 2014

处在夹缝间的玛丽亚(Maria Hertogh - In Search of Identity)- 二之一

195012 11日,新加坡发生了“玛莉亚暴动”事件(Maria Hertogh Riots),当时法庭就一宗抚养权下判,本来只涉及两个家庭的官司,却演变成一场流血冲突事件。

那是六十四年前,也是父亲从中国来到新加坡的第一个年头。他在禧街(Hill Street)的印刷厂工作,在附近见证了这场暴动。在我读书的年代,发生在1950年代的大新闻都被“封锁”,一无所知。我的孩子念中学的21世纪,某些事件经过教育界人士重新编写,玛丽亚出现在“Social Studies”的教科书中,并将这起暴动归咎于种族与宗教纠纷。


(在高等法庭外大草场 Padang 集合的回教徒。图片来源:Straits Times 12 Dec 1950)

1988年2月25日的国会上,人民行动党政府的李显龙、孟建南医生(Dr Arthur Beng) 和已故的郑永顺博士(Dr Tay Eng Soon),反对党詹时中就玛丽亚事件那一番唇枪舌剑,我的记忆犹新。当时人民行动党认为种族纠纷是暴动的根源,詹时中则坚持其中政治斗争多过于社会因素,他最多只能认同跟宗教有关,但绝对不认同是由种族纠纷而引起的。当时李显龙说他会提供每一字每一句(chapter and verse)来证明暴动是一起种族事件,郑永顺支援李显龙时,说他有第一手资料,他的瑞士邻居驾车进入市区,被暴徒殴打,唯一的原因是因为他是个白人。他奉劝詹时中必须接受历史现实,而不是为了他的政党而扭曲历史(The Straits Times Feb 26, 1988)。

如果沿着新加坡政府一贯灌输的种族与宗教和谐的概念,这个教科书式的结论是符合国策的,但就我看来,整起事件的酝酿过程其实已经超越了种族与宗教,涵盖面之广,甚至可以视为远在英伦海峡两岸的荷兰与英国政府联手打造的一出戏,玛丽亚只是日战与殖民地时代的伤痕人物,只是一颗殖民地政府展现权力的棋子。是一段值得回顾,温故知新的历史。

除了当事人玛丽亚外,其他关键性人物还包括:

 - 玛丽亚的生母艾德琳(Adeline Hertogh):她是否为了争夺抚养权而捏造事实? 

- 养母阿米娜(Aminah binte Mohammad):她含辛茹苦,抚养阿米娜八年。但她是否为了争夺抚养权而捏造事实? 

- 马来丈夫曼梭(Mansoor Adabi):他是不是一颗棋子,还是真心要和阿米娜结婚? 

- 法官布朗(Justice Brown):他认为最适合玛丽亚的判决,是否符合玛丽亚的利益? 

- 荷兰女王朱丽安娜(Juliana):她以女王的身份介入抚养权之争,是否带着有色眼光? 

- 新闻记者Lilian Buckle:她那深具煽动性的新闻与照片,是否陷入新闻炒作的范畴? 

- 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艾德琳的亲兄弟Soewaldi:他知道抚养权之事,但并没有出面澄清,还原事情的真相。 

- 极端回教徒甘尼(Karim Ghani):他以圣战之名,鼓吹回教徒诉诸暴力,符合回教法吗?

委托抚养五岁大的女儿


1937324日,玛丽亚Maria Bertha Hertogh在爪哇出生,排行第三,父亲是一名来自荷兰的军人,母亲艾德琳(Adeline Hertogh)则是一位能说流利的马来语的印荷混血儿。玛丽亚的父母都是天主教徒。

1942年,太平洋战争暴发,当时居住在万隆(Bandong)的玛丽亚只有五岁大,她的父亲被日军逮捕,下落不明;母亲刚刚生了第六胎,将她交给马来朋友阿米娜(Aminah binte Mohammad 帮忙抚养。那是艾德琳最后一次看到女儿,因为数天后,艾德琳在踩着脚车去阿米娜的村庄途中,被日军捉到俘虏营囚禁。一年后,在回教家庭中长大的玛丽亚易名为纳德拉(Nadra Ma´arof)。

阿米娜是艾德琳家族的世交,除了跟艾德琳一家常有来往外,也认识玛丽亚的外祖母,也就是艾德琳的母亲(Nor Louise)。

阿米娜来自背景良好的家庭,她的第一任丈夫Abdul Ghani是登嘉楼苏丹的私人秘书,她的表亲(Datuk Bukit Gantang)在战后成为霹雳州的首席部长。阿米娜曾经跟着丈夫出使东京,她本人在东京教了十一年的马来文课。第一任丈夫死后阿米娜改嫁给一名在万隆做首饰生意的商人。他们没有孩子,在玛丽亚之前已经领养了一名日本孤儿,取名Kamariah。由于阿米娜通晓日文,日战时是日本宪兵部队的一名翻译员。

彻底改变命运的旅程


日战结束,印尼民族主义兴起,全国各地掀起反殖民地统治的独立战争,万隆也不可幸免。阿米娜担心玛丽亚这个白人女子的生命安全,让她穿上马来人装束,但是,阿米娜还是因为“窝藏”白人女子而被捕了。她坚称玛丽亚是她的女儿,有合法的领养证明,过后获得释放。1947年,阿米娜带着玛丽亚回到登嘉楼甘马望(Kamawan)的家乡,玛丽亚跟同龄的孩子一起上学,在朱盖(Chukai)女子学校读书,课余也接受可兰经教育。


(情同亲身母女的玛丽亚与阿米娜。图片来源:CNA 2014)

战后,阿米娜的父亲跟许多因战争失散的家庭一样,要求荷兰在新加坡与爪哇的办事处协助寻找失散的女儿。英国行政官员Arthur Locke在无意中发现玛丽亚,对阿米娜说玛丽亚的父母在新加坡,想要跟他们见面。阿米娜并没有想到背后的阴谋,于是在1950410日,带着玛丽亚前往新加坡,此行从此彻底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抚养权之争


在新加坡荷兰领事馆,荷兰官员坚持要将玛丽亚归还给生父,并建议支付阿米娜五百元作为过去八年来抚育玛丽亚的费用,阿米娜不为金钱所动,她要的是这名养女。

422日,荷兰领事馆向法庭申请庭令,由社会福利部(Social Welfare Department)暂时看管玛丽亚。隔天,社会福利部官员将玛丽亚带到约克山家居手艺中心(Girls' Homecraft Centre),其实就是少女收容所,前身是保良局

517日开庭,法官并不认同战争时期许多儿童被领养的社会现状,不论是英国或者荷兰都不接受这种没有经过合法的法律途径,只由民间自行处理的领养方式。经过短短15分钟的聆讯,法庭判决玛丽亚的抚养权归生母艾德琳所有。玛丽亚暂居保良局,直到离境。

回教与民间组织决定出资协助阿米娜上诉。728日开庭时,上诉庭认为荷兰律师单方面申请由社会福利部看管玛丽亚并不符合法律程序;此外,荷兰律师所提呈的有关玛丽亚的生父的资料不够完整,所以上诉庭判决玛丽亚归还给养母阿米娜。


(玛丽亚和阿米娜离开法庭。最终的审判结果是玛丽亚归还生母艾德琳,回去荷兰。图片来源:National Archive The Hague 2356844-501130-32)

陈明娘(Tan Beng Neo)的口述历史


根据陈明娘(Tan Beng Neo)的口述历史(Oral History Centre 000371/20),当时她在约克山“保良局”工作,第一次法官下判后负责接领玛丽亚。玛丽亚和阿米娜从法庭后门出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说宁愿死也不肯分开。当时荷兰律师也在场,但他只是袖手旁观,没有任何行动。


(玛丽亚抓住阿米娜,不肯分开。图片来源:CNA 2014)

拉拉扯扯半小时后,阿米娜才接受陈明娘的建议,上车一同到保良局去,看着玛丽亚被好好安顿之后才去找律师商量对策。陈明娘表示当时社会福利部曾经劝请荷兰律师快点带玛丽亚乘机回荷兰,免得夜长梦多,但是律师说玛丽亚在社会福利部看管下是安全的,他要等监护人从荷兰过来,才一同乘船离开。阿米娜提出上诉后,玛丽亚必须继续留在新加坡,直到审讯结束为止。

陈明娘说阿米娜很疼爱玛丽亚,每个星期都来探望养女,将她的脏衣物带回家清洗,教她背诵可兰经等。有一回阿米娜带了一个温文有礼的年轻男子来探望玛丽亚,她介绍说这位男士是她的“表弟”,没多久这位“表弟”就成为玛丽亚的丈夫。


(陈明娘 Tan Beng Neo 对阿米娜和玛丽亚的印象良好,儒雅有礼,认为局外人难以理解两人间所建立的亲情。图片来源:SBC 1988)

保良局带孩子们出去游玩时,也会带玛丽亚一同出去,但她必须将马来服装换掉,穿上跟其他白人女孩一样的衣裙,这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避免被外人,尤其是新闻记者认出来。

在陈明娘眼中,阿米娜和玛丽亚已经在一起生活多年,情同母女,那种亲情局外人是难以理解的。

陈明娘追忆,玛丽亚的父亲曾经写了一封信给女儿,由社会福利部翻译成马来文,大体上说的是爸爸妈妈和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很期待一家团聚,并不是爸爸不要你,而是当时爸爸在打仗….


 “Dear Bertha,

In the first instance, we would be very happy if you would come back to us, papa and mama, as soon as possible. At the moment we felt very sad and so we hope that you will come back to our old place. All your brothers and sisters are very anxious to meet you where you are once happy.

Bertha…should remember that father has gone to war at…(something or something).

Bertha, you have been following us and remember that you used to play with Benny. I am sending you a group photograph of all of us. Number one at the back from left to right, mama, papa, was the …sitting in front from left to right, the youngest name Ria. Till then I end my letter and we are very happy to see you coming back to us.

With love from all of us.”

玛丽亚并不想跟陌生的亲生父母在一起,她以马来文回复父亲,表示要跟阿米娜在一起,并不想回荷兰:

1.  I may be present at the hearing.
2. That I remain with Cik Aminah.
3. That I remain a Muslim and do not wish to follow another father.
4. That I do not wish to return to Holland.
5. That I do not wish to leave Cik Aminah, I am alright here.
6. That all Cik Aminah says is true. I wish to speak to the judges.


Signed Nadra Binte Marath, dated on the 25th of June 1950.

被“国际化”的玛丽亚婚姻


上诉庭判决玛丽亚的抚养权归还给阿米娜的四天后,也就是81日,玛丽亚事件出现巨大转变,阿米娜安排了一场传统婚礼,将13岁的玛丽亚许配给22岁的马来教师曼梭(Mansoor Adabi)。根据回教法,只要女孩子进入青春期(12岁)就可以嫁人,虽然这个做法在回教社会里还是存在着争议。比如810日,一位回教领袖便写信给海峡时报,指出虽然玛利亚的婚姻并不违背回教教义,不过回教大国如埃及就立法规定女孩子必须16岁以上才可以结婚。不过,他进一步说,这并不表示基督教徒可以反对玛丽亚的婚姻,因为两人已经在阿拉的见证下完成婚姻手续了。


(13岁的阿米娜与曼梭结婚。图片来源:NAS Aug 1950)

在回教徒眼中,依照马来亚的回教婚姻习俗是留住玛丽亚,使她永远脱离荷兰父母争夺抚养权的方法。当时这种未成年的马来婚姻在马来亚和印尼是挺普遍的,结婚后,双方各回自己家住,直到成年才洞房。不过,回教徒不了解英国人,英国人也不了解回教法律,在英国人掌权的殖民地,这一步棋成了致命伤,演变成日后的悲剧。

这段婚姻在荷兰引起极大的震荡,它非但带来文化冲击,还牵涉到国家的尊严。玛丽亚的生父认为玛丽亚是个来自文明国度的西方人,执意要将玛丽亚带回荷兰。他表示玛丽亚被残忍的东方人恐吓,被阿米娜藏起来,教导她憎恨欧洲人,憎恨自己的父母、种族和宗教。


“(Mariawas threatened by her foster mother and her so-called husband, Mansoor. She is like a child frightened of Black Peter, a Dutch classic villain. Maria was similarly frightened of those cruel people in the East…Our child was captured by Aminah, hidden by her all these years and raised to hate Europeans. She taught her to hate her own parents, race and religion.”  ---- Father of Maria

荷兰报章一方面强调玛丽亚只是个小女孩,另一方面渲染玛丽亚已经失去处女之身,借此挑起社会舆论。

英国和美国的报章也大肆报道,称玛丽亚为“森林女孩”(Jungle girl)、“在森林中养大的荷兰女孩”(Dutch girl, reared in the jungle),德国报章称玛丽亚为“森林女孩” (Dschungelmädchen)。Jungle girl 取义自当时深受欢迎的泰山电影,由猿猴养大的泰山(Tarzan),将马来亚间接形容为蛮荒之地,极具侮辱性。

英文报章对阿米娜的称谓也是多面性的,海峡时报称她为阿米娜,后来称她为保姆(Ajah),最后称她为养母。英美报章则称她为马来保姆(Malay nurse)、土著保姆(native nurse)。荷兰报章称阿米娜为看护人(baboe)、后母(second mother)、不育的女人(barren woman)等。销售量数一数二的荷兰报章(De Telegraaf)甚至无情地渲染,加油加醋,说阿米娜通过战争和买卖儿童婚姻,捞了一大笔钱。

曼梭认为西方人非但不知道新加坡就像美国的芝加哥一样,是个现代化的城市,还恶意丑化新马,甚至说玛丽亚必须躲避森林的老虎。这些记者认为我们住在什么地方?是在森林中吗?

The Dutch had imagined Maria a “jungle girl”, although she is as much a city girl as any girl in Chicago, USA. One of the Dutch papers spoke of her dodging tigers in Singapore. Where do such writers think we live? In the middle of a jungle?
---Mansoor

荷兰与英国政府并不认同这段13岁的婚姻,并认为这是争夺抚养权的阴谋。依据荷兰法律,女子在21岁前结婚必须获得父母的允许,当时荷兰女王朱丽安娜(Juliana)要求英国政府协助,既然女王开了口,英国政府当然全力配合。


荷兰女王朱丽安娜(Juliana)要求英国政府协助,将阿米娜带回荷兰。
图片来源:CNA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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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December 02, 2014

日本人墓地公园(二之二)

日本军人


墓园里的日本军人中,地位最显赫的是寺内寿一。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寺内寿一被任命为日本华北军司令官,从北平一路往西,攻占山西、陕西、甘肃、兰州。1941116日,寺内寿一接受日本首相东条英机的委任,成为南方军总司令官,从西贡直捣新加坡。寺内寿一是以少过两个半月时间攻陷新马的“马来亚之虎”山下奉文的顶头上司。

1941128日发动太平洋战争开始,日本在短短的五个月内占领了整个东南亚,如果将朝鲜和正在抗战的中国计算在内,日本占领了700万平方公里,约五亿人口的土地, “大东亚共荣圈”基本上已经落实。当时日本将新加坡定为昭南特别市,作为东南亚管治中心。


(二战期间,日本将新加坡定为昭南特别市,作为东南亚管治中心。年轻的日本女子(可能是军妓)跟日本兵乘坐人力车。图片来源:《居安思危》)

后来战情渐渐改观,1945410日,寺内寿一在接到缅甸被联军收复的消息后中风,无法在1945912日来新加坡向联军最高统帅蒙巴登及其他交战国投降,只能派代表板垣征四郎出席签署降书。三年零七个月内两次轰动国际的投降协约签署仪式都在新加坡进行。

板垣征四郎是日军在马来半岛的最高司令官,他曾经公开宣称不接受天皇的旨意,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言外之意就是不顾新马数百万平民的性命,大家同归于尽。寺内寿一急忙电召板垣征四郎到西贡,命令他放下武器,板垣征四郎回新后,他的好些部下还集体自杀。

两个半月后,寺内寿一在西贡向蒙巴登投降,过后被关押在柔佛等候审讯,因脑溢血去世。

当时正在面对公审的日军战俘要为寺内寿一建造一座符合元帅身份的坟墓,同时也为其他战死的同僚筑坟。日军战俘选定柔佛南部山区的石头来筑坟,因为日军曾经在山区与联军发生激战,石头沾满了帝国军人的鲜血。战俘通过贿赂英军看守员,偷运石块到新加坡,用两天时间雕刻好碑文,然后运到墓地,这就是我们所看到的日本军人的墓碑。他们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军国主义恶魔,但在军人眼中,他们是服从天皇、忠贞不渝的兵士,甚至用劳力鲜血毅力忠诚来完成最后的筑碑作业,纪念死去的同胞,体现出一股有尊严的民族精神。

(日军战俘选定柔佛南部山区的石头来筑坟,因为日军曾经在山区与联军发生激战,石头沾满了帝国军人的鲜血。)

(与南洋姐不同的是,显赫的日本军人的墓碑都刻上名字和官职

1955年,日本政府在墓园内为一百多位在樟宜监狱被处死的日本战犯树立纪念碑,在吉隆坡、槟城、马六甲被处死的战犯的纪念碑则竖立在一旁。墓园内还有在新加坡、柔佛、廖内群岛等地死去的战俘的“作业队殉难者之碑”。

南洋姐没有芳名的墓碑不同的是,显赫的军人的墓碑都刻上名字和官职。

(墓园内还有在新加坡、柔佛、廖内群岛等地死去的战俘的“作业队殉难者之碑”)

死在他乡的过客


墓园内有一座书写着漂亮的行书的墓碑,墓碑的主人二叶亭四迷Futabatei Shimei1864-1909凭着连载小说《浮云》成为日本现实主义文学的先驱。1909 年,这位文学家在圣彼得堡患上肺结核,通过朋友的协助,乘船经伦敦回返日本,在哥伦坡前往新加坡途中去世,结果永远在新加坡停留。二叶亭四迷生平所关注的是日本民族精神,他如何解读在同一个墓地上,这许多来自自己国家,人性已经被战争扭曲的军人和被时代出卖的南洋姐?


(二叶亭四迷生平所关注的是日本民族精神,他如何解读在同一个墓地上,这许多来自自己国家,人性已经被战争扭曲的军人和被时代出卖的南洋姐?)

二叶亭四迷是笔名,本名长谷川辰之助。据说“二叶亭四迷”在古日语的意思是“见鬼去吧” !选择这样的笔名是因为对文学一窍不通的的父亲不了解为何儿子沉迷于文学,常用“见鬼去吧”来骂儿子,当然也不排除自嘲的含义。也有另一个说法,“二叶亭四迷”在古日语中的隐喻为“生不如死”,体现了作家对当时日本社会强烈不满的情绪。

来自爱知县美浜町的山本音吉Yamamoto OtokichiJohn Matthew Ottoson,1818-1867可能是新加坡的第一个日本居民。1832年他从江户前往东京途中遇到台风,帆船在海上漂流了一整年后到了美国西岸。当时日本实行锁国政策,将“山本音吉飘流记”当作鲁宾孙般来看待,山本后来在新加坡去世。

20042月,新加坡土地局证实山本音吉的后人将他安置在蔡厝港基督教坟场。九个月后,新加坡日本人协会和美浜町代表为山本音吉进行火化仪式,骨灰安置在日本人墓地。

2005年,美浜町的乡民来到新加坡,带了山本的部分骨灰回去。有家归不得的日子太漫长,离家173年后,山本终于得偿夙愿,回到故乡。


(来自爱知县美浜町的山本音吉Yamamoto OtokichiJohn Matthew Ottoson,1818-1867可能是新加坡的第一个日本居民。)

西村吉夫Yoshio Nishimura1892-19341921年初来到新加坡,后来成为新加坡日本人协会会长。他被怀疑从事情报活动,在受调查期间自杀。从西村吉夫之死可以看出当时好些在新加坡工作的日本人具备双重甚至多重身份,日本对侵占新马的部署很早前就已经开始,谍报是重要的一环。


西村吉夫(真光义徹居士)被怀疑从事情报活动,在受调查期间自杀

墓园里唯一的和尚“当上第一世洞岳楳仙大和尚”在中野医院去世。中野医院的创办人中野光三是一名在新加坡行医的日本社区领袖,他利用工作之便搜集情报,使日本掌握先机,在日俄战争中以逸待劳,击败俄国舰队。俄罗斯仍然对一百多年前那场战争耿耿于怀,认为俄国只是输在情报战下。俄国不了解日本,而日本则把情报工作渗透到俄国的每一个毛孔,洞悉知己知彼的战略意义。

(中野医院的创办人中野光三是在新加坡行医的医生,利用工作之便搜集战争情报)

(墓园里唯一的和尚“当上第一世洞岳楳仙大和尚”在中野医院去世)

墓园里有两个翁姓华人的墓碑,1960年去世的翁亚涨是坟场的看守人,1943年从他往生的姐姐翁理妹手中接管这份工作。日本人协会为了表示对守墓者的敬意,让他们的遗体在墓园内安息。

回首


跟一群海内外朋友重游日本人墓地公园,海外的朋友都觉得好奇,为什么新加坡能够放下曾经被日军血洗的伤痛,还允许日本人为死难的军人立碑。

这个大课题不只是军国主义的侵略战争,还牵涉到民族主义及日本政局。在欧洲战场上,欧洲各国已经取得和解,对二战历史也取得共识;但在亚洲,七十年还是无法化解民间、学者与政治家之间的歧见。日本将对自然与祖先崇拜的神道与渲染战争的政治混为一谈,更加深了各国人们的愤慨。

英军被日本人轻易击败,完全改变了新马人民对白人的优越形象的看法,新加坡也投入反殖反帝的时代洪流,要自己当家作主。新加坡脱离英国殖民地统治之后,一股新的反日情绪再度兴起,日本外交部在1963年拒绝新加坡政府的赔偿与道歉要求,理由是1951年的《旧金山条约》已经就英国和它的殖民地的赔偿作出了和解。新加坡总理李光耀作出回应,认为英国殖民地政府不可以代表新加坡人的声音。

196589日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成为独立主权国,新加坡再次向日本要求赔偿和道歉。一年后,日本政府同意赔偿5000万美元,其中一半是津贴,另外一半是借贷,但并没有作出官方道歉。

对曾经发生在新加坡这片土地上的苦难,和平是共同的祈求。也许时间会使人们失去某些苦难的记忆,但对深受其害的过来人而言,心口是永远的伤痛,只是在生活重心的取舍上,我们选择向前看,但不可能遗忘。

日本岩手县麻生一关高等学校也在墓园内立了一个小小的石碑,写着“平和”两个字。日文的平和就是中文的和平【注1】。立碑日期1998年12月8日,距今已过了15个寒暑。这群当年的高中生应该已经投身职场,或许已经为人父人母,希望“和平”是他们真诚的感悟,也是他们传给下一代的信念。

(日本岩手县麻生一关高等学校在墓园内立了一个小小的“和平”的石碑)

小小的墓园贯穿了150年的生命流程,是一个错误的时代的缩影。由衷希望在地藏菩萨的引领下,我们能够从容地选择和谐福德的未来。

注1:根据陈生君的指正,日文的平和就是中文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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