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04, 2014

相识也是缘分

在杨厝港博文中学旁的观明社区医院里(Bright Vision Hospital),一位99岁的老婆婆叫我坐到床边,讲述一段日战的个人经历。

婆婆的脑筋绝对清醒,只是我们素昧平生,我好奇地问婆婆为何藏在心中七十年的故事,要在此时此刻告诉我这个陌生人。婆婆说因为她觉得我会听得懂她的青岛腔华语,聆听她的故事。

婆婆还打趣说,如果年轻四十年,她会倒过来追我。

相识就靠缘分。

(99岁的刘德范老婆婆,人在社区医院,思路非常清晰)

婆婆家乡在青岛,读了几年私塾,年轻时曾经违反父命,甚至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将长发剪短。当年的社会观念是女孩子必须蓄留长发才有女孩子样,剪短发是思想进步的女生对旧礼教的抗议方式。

婆婆表示她年轻时也穿两件式的衫裙,称为文化装,是进步的象征,但没穿过旗袍

中日战争爆发,年轻的婆婆从青岛逃到天津,再逃到上海租界,亲眼目睹租界另一头的淞沪会战,正式打响中日全面战争。
(婆婆说她穿过类似的新文化装,也叛逆地剪过类似的短发,但绝对不比照片中人漂亮。
图片来源:互联网)

后来婆婆逃到香港,从香港南下新加坡。新加坡的好景不长,为了躲避日军,婆婆又逃到椰加达、万隆、泗水等地。婆婆逃难的路程,就好象许多当年中日战争爆发后逃难到南洋的华人所走过的路。

婆婆在万隆认识了刘海粟。

婆婆问我知道谁是刘海粟不?我回答是中国著名的画家。

婆婆说当时刘海粟已经有第二任妻子,叫成家和,但刘海粟说很喜欢婆婆,并送了一幅画给婆婆作为定情之物,画的左下角写着赠德范。婆婆名字叫刘德范。

婆婆不喜欢刘海粟,后来回到新加坡,将画转送给牙医。婆婆笑言失去了发财的机会,但心安。

婆婆回到新加坡前,人在万隆,准备偷渡到迪沙鲁,但被日军逮捕,带到巨港宪兵部。由于婆婆会说日语,又带着刘海粟的画,被拷问了整个月后,日军打算将婆婆遣返万隆,婆婆说千辛万苦才从万隆逃出来,死也不肯回去,要去就去新加坡。宪兵眼睛又亮了,追问婆婆在新加坡的亲朋戚友,结果又折腾了一个月。

(两天后,刘德范老婆婆开口说我们再拍一张合照吧!)

岁月悠悠,七十年后回想起来不是梦,而是非常幸运,死里逃生。

如果当时跟了刘海粟,成为第三位夫人,命运会怎么改变?

生命有过去,有当下,但没有如果。

婆婆说很开心,因为憋在心头七十年的往事终于吐了出来。

因为有小人物的生活,小人物的经历,所以造就了大时代。

大时代有大时代的震撼,但往往忽略了小人物的心声。

我也很开心很震撼,婆婆轻描淡写下,印证了一个消失的年代。

更开心更震撼的是婆婆相信我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会为她记录下已经鲜为人知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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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omments:

薰衣草夫人 said...

后来呢?老婆婆后来的际遇如何?

红菇 said...

您到哪儿做义工?

....... said...

夫人与老师,

婆婆的际遇并不理想,晚年的处境跟许多老人一样,跟孩子媳妇间钱财纠纷搞得自己一无所有不提,亲生女儿远嫁到伦敦后认为只需寄些生活费回来便可。

婆婆说她在医院躺了四个月,没有任何亲人来探望过她。

如果我去访问婆婆的孩子们,相信会有不同的内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谱成时代交响曲。

我跟观明社区医院结缘说来话长,不过不是义工的身份。

無知 said...

李先生您好,

追讀 貴博文已相當時日,先生博文歷史、人文、文物追述皆精彩詳實,為文論事抱誠守真,極難得,很是敬仰。一直都想找個機會致敬,奈何先生寫的多屬社會歷史,某知道的太粗略了,不敢弄斧,老找不著切入的話題。

這篇先生寫老人院,某感觸良深,乘機談談自身的一些經歷。好些年前,探訪一位遠親,住的是較高擋的教會老人院;在地面層的私人小房門口為一年邁婦人纏著,婦人長得和先生的忘年追求者很相像,年紀也不相上下,只差沒那麼浪漫。婦人只為有個肯聆聽的對象,滔滔不絕,卻一點也不干撓人,自顧自講,說一口很純正的潮汕腔,明顯失智,有幻覺症狀,對著一堵大空牆逐個點將說神明;當下當起義工,和婦人瞎侃,也順手亂指,婦人卻也一一道來,不亦樂乎,兩人忘年叩神明。

先父先母晚年都失智,醫學統計謂後代遺傳機率甚大,很擔憂,失智症對子女的負擔太大了,社會支援嚴重不足。家母晚年由家兄照看,家兄不幸罹患絕症,某接手,不及半載,某跌傷住院,不得不送家母入老人院。後來到老人院探訪,發現看護清一色緬甸、菲籍,完全不識地方語言。年邁老人不免囉嗦難纏,很多時候也只是要引看護注意乞討一點憐憫,溝通不來呼喝看護,看護或回應以么喝,或不聞不問,基本上是不理睬,語言不通和不具族群感情惡性循環,一個多月後家母也就仙去了,足見寂寞殺人啊!這就是更早的建國一代的下場。

瞬間也幾年了,每每回顧,不免感慨,島國貴為先進經濟體,人文教養、水平卻如此貧困,日漸敗壞的政體、人口政策讓人心寒,殘破的老人政策也太離譜了。

....... said...

“无知”君的亲身经历叫人不胜唏嘘,欲哭无泪。

在如何让老人家老有所依,安享天年,在自己熟悉的语言与环境过完这辈子,新加坡有严重的不足。

美其名为乐龄,对没有足够的积蓄、没有依靠的老人家来说,龄是有了,但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在苦中作乐吧?

新加坡对未来的规划考量是以经济回报为前提,没有足够的投资回报就没有建设,现在着眼的是战后婴儿潮所带来的银发一族,银发一族也同时带来商机。

既然要打银发一族的主意,就不能不先“照顾”建国一代,医疗保险优惠等。医疗保险讲了两个月,保金多少,如何埋单还是一个谜。吊诡的是许多人都很开心,沉醉在还见不到实际内容的优惠。

对于老和幼,老是肮脏、负担,幼是欢乐、未来。李显龙先生近来爱用阴阳平衡等太极术语,在如何平衡对老幼的照顾下,我相信他的团队还有许多工作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