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11, 2014

文化震荡Culture shock

阿灿


1979年,香港无线摄制了脍炙人口的《网中人》,新加坡电视台安排在另一部港剧《变色龙》之后播出,深受观众欢迎。在那个还看得到方言节目的年代,不论是不是广东人,都在星期天晚上守候在电视机旁,自投罗网。

《网中人》捧红了周润发和郑裕玲,也打造了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小人物“阿灿” (廖伟雄饰演)。阿灿最经典的一幕是在大陆乡下没见过麦当劳,在香港跟人打赌,啃下了三十个汉堡包。

阿灿是当年中国向外开放,以“大陆仔”的身份移民香港的乡下人。经历过一场封锁的岁月后,近在咫尺的中港却恍如相隔天涯,生活习惯、行为举止都很不一样,阿灿跟香港人面对面,都一样面对着激烈的“文化震荡”。

文化震荡旋风


印象中,1990年代初的新加坡曾经出现过“文化震荡”这个术语,英文称为“culture shock”。19701980年代间,入籍新加坡的移民多数来自一水之隔的马来西亚。当时新加坡大力发展劳工密集工业如纺织、电子产品、造船等,除了在新加坡工作的大马人之外,还有许多在新加坡读书的马来西亚学生,领取新加坡政府的辅助优惠,毕业后必须留在新加坡工作三年,他们都成了新加坡“新公民”的源头。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人的生活方式、语言习俗等都没什么差别,本是同根生,相处起来倒是相当融洽,难分彼此。

到了1990年代,新加坡像香港一样,多了中国移民。此外,新加坡也乘着香港人担忧1997香港回归,纷纷选择移民那一刻,向香港人伸出友善的双手,大发“绿卡”,一时之间多了一群口操粤语的香港移民,刮起一阵“文化震荡”旋风。

根据维基资料,Culture shock这个词汇在1954年由Kalervo Oberg首先提出,Michael Winkelman等其他学者随后展开了对文化冲击的研究工作。

化解文化震荡的要诀知易行难,除了暂时“忘记”自己的祖国和文化外,还必须对异国文化敞开心态,信任异族人,放弃偏见与成见,接受通过多个文化背景来看待、解释和处理问题。

就这样又过了二十年,现在我们已经不再使用“文化震荡”这个术语,不过并不表示文化震荡并不存在。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上,大家处理问题的方式还是有所不同,例如2012年岁末的中国司机罢工事件,SMRT巴士司机以为通过罢驶可以使新加坡的交通瘫痪,换取应得的尊重和合理的薪酬,结果几个领头羊都蹲了牢狱,被遣送回国。

整体上,SMRT巴士司机首先通过正常投诉的途径,声音却被层层盖过,高层置之不理,社会听不到,他们才采取极端的手法。一般新加坡人不仅同情中国司机,还从此个案挖掘出许多不平等的社会民生问题。


(SMRT的中国籍巴士司机拒绝开工,正离开在兀兰的宿舍。
图片来源:Today 27 November 2012)

再以2013年底的小印度暴动为例,虽然警方以不发一枪一弹而平复暴动来缴功,但在漫长的听证会上暴露了警方的许多决策与行动上的弱点,“文警”处理危机能力受到质疑。若非更多“疑似暴民”只是隔岸观火,后果将会严重得多。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小印度暴动事件已经凸显出我们无法了解印度客工的家乡文化,他们在盛怒下,将在家乡发泄情绪的群体暴力方式用在小印度,有关当局根本无从面对。


(小印度暴动事件。图片来源:The Straits Time, December 9, 2013)

相对而言,占了相当比重的泰国、缅甸等地的客工还是属于比较守法的一群,而来自菲律宾、印尼、斯里兰卡、缅甸等地的女佣则已经深入许多本地家庭,娘子军所酝酿的社会冲击虽然还没有学者去深入研究,但我们已经看到新一代过度依赖女佣,老人家少了聊天对象,落寞终日的后遗症。

如果新加坡政府不正视文化震荡,只以经济增长为治国的目标,“硬硬”要在十余年间增加150万人口,日后690万常住人口对只有55%是公民的小国而言,将会是个随时爆发文化洪灾的新加坡。

MH370所引起的文化震荡


正当思考这个多年来不再被提起的文化震荡课题时,邻国马来西亚因为MH370离奇失踪事件,面对了空前的跨国界文化震荡,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马航MH370飞往北京的客机在38日离开吉隆坡,进入越南领空那一瞬间离奇失联,机上有来自14个国家的227名乘客和12名空服人员。

中国:153人 
马来西亚:38人+12名空服人员,共50人 
印尼:7人 
澳洲:6人 
印度:5人 
法国:4人 
美国:3人 
纽西兰、加拿大、乌克兰:各2人 
俄罗斯、台湾、荷兰:各1人 
伊朗:2人(持假护照)

对于以中国人占了三分二的所有失联的MH370乘客,这是个艰难的时刻,我们的关怀与心情跟所有家属走在一起,作最坏的打算,也作最好的期待。灾难也提醒我们生命的脆弱性,要珍惜眼前人。


(马来西亚民办电视台,几乎每个广告时段都可以看见窝心的一面)

这起MH370突发事件叫人联想起1997年胜安航空(Silkair)MI 185班机在苏门答腊巨港附近的穆西河(Musi river)坠毁,机上来自14国的104人全部罹难。当时新加坡也是几乎不知所措,匆忙应对。经过十年的调查,MI 185班机事件始终是一起悬案。

三年后(2000年),新航SQ 006班机在台北中正机场(现在的桃园机场)因进错跑道而撞毁,来自20国的179人中,共83人死亡。有了处理MI 185的经验,新航在面对SQ 006事务时显得从容,有条不紊多了。最经典的一幕是新航公关部副总裁Rick Clements要求警员解开记者招待会的封锁线,让其中一位情绪激动的家属闯进新航职员区,并伸出同情的双手,给予家属同情的拥抱,化解了许多怨恨。

请注意,这两起跟新航与其子公司胜安航空的空难都没有中国乘客。


(2000年,新航SQ 006班机在台北中正机场撞毁。图片来源:The Straits Times)

它也使我想起在2003年1月初,曾经亲身参与的新加坡海军军舰英勇号(RSS Courageous)救援与调查事件,当时有四个女军人死亡,对于罹难者家属情绪激动地质问与哀伤嚎啕的神情,我始终难以忘怀。


(在白礁附近跟印尼商船相撞后的英勇号RSS Courageous。图片来源:BBC)

这三起跟新加坡相关的灾难都有迹可寻,至少可以对家属有个交代,让他们摆脱忧伤后,继续生活下去。相比之下,避开所有雷达追踪的MH370班机失联案就复杂得多,茫茫印度洋所涵盖的面积与4500公尺下的海床形成一个三维空间,即使是对最现代化的科技而言,依然是个严峻的挑战。


(MH370改变航道,避开雷达的追踪,最后地点是南印度洋。
图片来源:The Straits Times, April 4, 2014)

马来西亚政府遇到这起引起全球关注的突发性事务,显得手忙脚乱,又没设立发言人机制,导致不是拖延发放讯息,便是同时由多个渠道发出混淆的信息,叫人怀疑大马政府对危机管理的实力,甚至质疑马来西亚是否是“马LIE西亚”(LIE=欺骗)与阴谋论等。如今得到多方外援,MH370跟进事务总算井然有序,除了固定召开新闻发佈会外,家属的住宿、膳食等都安排妥当。

从各媒体所得到的消息,家属都接受最坏的结果,也感激各国,包括马来西亚政府的努力,他们都了解当局没办法提供家属想要知道亲人在哪里的答案,集合了全球专家的脑袋都无法解开的谜底,当局真的不可能知道。他们相信马来西亚政府所面对的是技术与危机管理能力的问题,而不是诚信问题,因此选择以宽容的心态来面对搜索的过程。




(在证据指向MH370在南印度洋坠机前,马来西亚的志愿团体正在为MH370机员和乘客祈福。图片来源:www.asiaone.com)


灾难引发的悲痛,往往让人理智不起来。我们都是人,都会因为同理心而隨著灾难事件的发展而情绪波动,乘客家属的怆伤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在宣泄哀痛的情绪时,一些中国家属的反应叫人感到不安。他们先是隔空喊话,绝食抗议,在吉隆坡粗暴地闯入记者招待会场,在北京的马来西亚大使馆前抗议,在会议上恶言相向,侮辱马来西亚和马航职员,并列出一系列清单,要马来西亚政府买账等。

马国首相纳吉召开紧急记者会,宣布MH370航班在伯斯(Perth)西部的南印度洋海域消失,澳洲总理阿博特(Tony Abbott)为纳吉说句公道话:“大量证据证明飞机在印度洋南部失踪,那是绝对有力的证据,所以首相纳吉才会做出这样的结论,并且宣布了这项消息。”有一些中国家属还是要求马来西亚政府及马航为毫无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发布“机毁人亡”的结论道歉。

跟美国、英国、澳洲等发动人道救援的国家,以及13国的国民以谅解与接受的心态为前提的儒雅之风相比,大国崛起给人的感觉不是王者之风的大气,而是土王爷的霸道。

大国崛起,如何赢得全世界?


我们一向来认为中国以儒学入世,民无信不立,可是中国国内新闻封锁、政府掩瞒真相等事件层出不穷。在资讯线上,中国网民不能用facebook以及通用的博客网站等跟全球沟通,毒奶粉、毒猪肉等造假产品充斥市场,甚至连奥运会开幕礼都可以对嘴假唱,就如红楼梦所批的“假作真时真亦假”。在此大环境下,惟有人民声音够大,如广东人说的“声大夹恶煞”,正义才可能获得伸张。

我就亲眼看着中国旅客在马六甲的大人超级市场(Giant),每人能提多少就提多少大罐装的婴儿奶粉回酒店,又倒回来买奶粉。这些行为凸显了在日常生活中,政府与民间缺乏互信的元素。

也许对一些来自泱泱大国的家属而言,马来西亚还是个蛮夷之地,所以才会采取极端、十分中国式的手法来对待MH370事务。不论是对中国家属还是马来西亚而言,这是由一起不幸事件所激发的文化震荡。

当然並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因马航事故而討厌並咒诅马来西亚,一位中国网友就指出马航事件更深层次的问题是中国一般民众对马来西亚的认识太少,所以持续的沟通和交流是必要的,中国政府的态度才是关键。

一位留学马来西亚拉曼大学学院的中国学生也在马来西亚星洲日报发表看法,不认同中国家属的做法,更对中国明星级人马如影星章子怡、歌星陈坤、球星李娜等人趁机号召抵制马航,捞取广告资本的所为擤之以鼻。不过由于国情不同,文化有显著的差异,他恳求大家给彼此空间,宽容以待。

《马·星洲日报》副执行总编辑郑丁贤有感而发,在一篇名为《大马不是你们想像中的……》文章中还击:

大马人民为所有机上人员,包括153名中国人,一起焦虑、流泪、祈福,希望他们平安。

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关怀,必须尽一切力量抢救,不分国籍,不分种族。

马航和政府安排中国家属来马,安排生活起居;本地志愿团体提供翻译、照顾、心灵辅导。

我也想起,40年前,大马政府第一个和中国建立外交关係;25年前,天安门事件后,大马政府率先反对国际对中国的抵制;20年前,大马政府倡议东盟和中国对话,成立东盟10+1机制,提供中国一个国际平台。

今天,MH370事件,还未清楚来由,大马就已经被定罪,遭到诅咒。

当然,这可能是部份中国人的想法和做法,但是,铺天盖地的攻势,已经把大马污名化;而有理性和勇气说一些真话的,又有几个?

提起过去的事,不是愤怒,更不是反击,而只希望更多人,特別是让中国人瞭解大马遭到的委屈、伤害和破坏,不要让情绪、仇恨和无知渗入MH370。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国与国之间的关係,不应就这样鲁莽的摧毁。同情之外,还要有同理心,才是智慧,也是文明。

郑丁贤,《马·星洲日报》,2014年3月28日

我们不否认中国跟其他地区不一样,属于一个宗族社会,不能以一贯的思考逻辑来解读一部分中国家属与网民的反应,中国人的“我们”的考量,跟倾向于个人主义的其他地区的“我”的思维方式,的确有许多磨合的空间。只不过数千年来,中国文化之所以渊博正是因为它以和为贵,以包容来感化他人,如今“我们”对事态的反应,竟然跟千年文化渐行渐远,文化震荡并不只是向外蔓延,还包括对内的撞击。

不期然想起我二十岁时的偶像韩健。韩健外号“牛皮糖”,是杨阳、赵建华、林丹等人驰骋羽坛之前的中国羽球名将。在那个羽球比赛还是采取十五分制的的年代,他每一分都不轻易放过。1980年代初的汤姆斯杯赛,韩健以体力与自信拖垮印尼的世界冠军林水镜,为中国夺下汤杯。林水镜输得心悦诚服,从此告别单打生涯。

韩健有一句至理名言:“输球不输人,赢球要赢心”,在那个中国刚走出文革阴影的时刻,不只赢得对手,还赢得全世界由衷的尊敬。

现在泱泱大国以总经济实力傲然崛起的时刻,不妨停下脚步想想,即使以财大气粗赢得了全世界,却输了人们对它的尊重,孰为之孰不为之

新加坡这个李显龙总理口中的舢舨提升版2.0,准备好承受这类突发性的文化震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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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不可思议 said...

现在看到一阵“68”旋风,菲律宾侨民准备在义安城庆祝独立日,新加坡面对的是内对内、内对外,外对内多向的文化震荡。很有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