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October 06, 2017

旧同济医院前的路边摊

原文刊登于《同济医院150周年文集》(同济医院出版,2017)

大坡余东璇街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车辆在旧同济医院前穿越,或许这座典型的岭南风味建筑并没意识到医院旧址易手后受到古迹保存局的青睐,保留为历史古迹。古迹就像附近新加坡河畔的旧货仓一样成为餐馆商店,上世纪90年代末甚至改头换面,变成了灯红酒绿的夜间场所。

(旧同济医院四周增添了天翻地覆的新颜)

在许多老一辈新加坡华人的眼中,同济医院是中华传统文化百年惠民的象征,原本悬壶救世的古老的建筑外型依旧屹立在百年的土地上。老中医变成酒保,苦口的良药变成略带苦涩的冷啤,是老人家难以忍受的事实。抚今追昔,世事变迁,他们内心对那段沧桑岁月的执着是现代人所难以体会的。

在过去医药设施不足的年代,贫苦人家患病就到同济医院或广惠肇留医院求诊,至于同样免费的中央医院(四排坡)则是万万去不得的。当时民间对政府医院没有信心,认为政府医院一旦“医你不好,打一支针打死你的”。广府人之间甚至流行着一句口头禅:“当你四排坡咁”,就是去四排坡一定是活着进去,躺着出来的意思。这种现象到了上世纪70年代后才慢慢消除。

同济医院由广帮“中街七家头”倡建时,以“同济医社”的名义座落在单边街卅一号。在那个帮权主义鲜明的年代,同济医社已经摆脱狭隘的宗族观念,为附近居住的水手苦力提供免费医药。继后福建、潮州、客家和海南人士都参与同济医院的博爱济众的事业。运作了25年后,同济医社才以同济医院的名义迁往哇燕街(Wayang Street),1976年搬到振瑞路(Chin Swee Road)的新大厦。


(座落在振瑞路的同济医院“新大厦”)


哇燕街的路边摊


上世纪60至70年代,我在旧同济医院附近的水仙门度过童年,走过年少。水仙门座落在新加坡河的北岸,俗称小坡。住家附近有许多地道的传统美食,例如河畔大华餐室的大华肉挫面名声火红了半个世纪,在三毛钱一碗面食的年代,大华肉挫面已经卖双倍的价钱,但四面八方的食客依旧纷纷慕名而来。要不,过条马路到中央消防局前的福南街,福南街牛杂和鸿记云吞面一样赫赫有名,晚上的潮州卤味随风飘香,肚子突然间就饿了。

越过哥里门桥到南岸的大坡,美食更叫人食指大动。河畔的潮州巴刹有潮州人的“猪荒咸菜”和黄澄澄的肉骨茶,过了潮州巴刹就是旧同济医院前的路边摊了。再走远一点,现珍珠大厦前有海南人沙爹摊贩。现珍珠坊的前身珍珠巴刹以及对面的牛车水夜市,都是民间的美食天堂。而所谓“走远一点”,也只不过是住家方圆800米的范围,步行约10分钟便到了。

由于旧同济医院的大门被熟食摊位遮住,若不是附近的街坊老马识途,外人来到这里确实不好找。下午三点左右,这里的路边小贩陆续开档营业,靠近潮州巴刹那一头是熟食摊,靠近珍珠大厦的另一头专卖衣物鞋袜和日常用品。黄昏时分,气光灯照亮了整条街道,猪头冻、鲨鱼冻、山猪肉、糯米猪粉肠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腾腾汗酸味中大家各得所需,点燃了明天会更好的希望。

同济医院前的路边摊就像其他熟悉不过的百年风情画一样, 30多年前还跟我们一起生活。嘈杂的街边饮食曾经陪伴着我们的先辈,也陪伴过我们这一代人,拼凑成温馨难忘的往事。早期的路边摊多数由自己一家人打理,以毕生的功力来完善所专注的一两道私房菜,传统美食就这样代代相传。这些传统美食不单只是好吃,每一道平凡的食物中,都包含着各自对人生的想法,传达记忆中的故事。若到同济医院看完中医后,品尝一口驰名的蚝煎才打道回府,对许多平民百姓而言,那已经是十分写意的一天了。


(1970年代旧同济医院前的路边摊,同济医院刚好在左边图外。Credit: Paul Piollet Collection, courtesy of National Archives of Singapore.)

路边摊旁有个露天大水沟,倾盆而泻的雨水由沟渠流入新加坡河。路边摊贩习惯了日常作业,污水剩菜都很方便的冲入这个 “垃圾回收站”。加上其他河边店屋的排污系统并不完善,经常屋漏偏逢连夜雨,碰到涨潮或阴沟阻塞,附近的低洼地区如香港街(Hong Kong Street)和戏馆街(Carpenter Street)都会淹水,对河畔的居民造成许多不便。或许也因如此,路边摊都躲不过日后迁入熟食中心的宿命。


甘蔗汁流淌着青葱的童年


我无缘结识哇燕街的戏院老倌,但赶得上同济医院前的美食,最叫我怀念的是甘蔗摊。有人说甘蔗汁是最不卫生的饮料,长长的甘蔗搁置在大街上,吸尽地上的秽气,还可能有老鼠蟑螂蚂蚁苍蝇光顾过。但我们的肚子都已经消毒过似的,美食当前,无所谓啦!

这家专卖甘蔗汁的路边摊生意超好,所谓苦瓜苦苦连皮煮,甘蔗甜甜丢了渣,甘蔗就这样“一碌碌”地卷入绞汁机,在人工转动的滚轮间挤压出一杯杯清甜爽口的甘蔗汁。一大杯冰凉的甘蔗汁两毛钱,不加冰三毛钱。

炎热的夜晚,父亲和我过了河,漫步到哇燕街。饱食不须愁内热,太官还有蔗浆寒,甘蔗汁凉在嘴里,心情甜上一整夜。这种一路谈心的父子情,原来我也曾经拥有过。

绞汁机从人工转为马达运作,塔塔的旋转声中送走了简单淳朴的岁月,哇燕街随着新加坡河的清河作业悄然隐退,在新加坡街道图上消失。虽然旧同济医院四周增添了天翻地覆的新颜,不过同济医院依旧秉持着百多年来先民创院的使命,这份世事变迁中不变的情操已经足以像甘蔗汁,让我窝心好久好久了。


相关链接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