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February 04, 2011

从1949延伸......(二十三)泰麟之广合源街

农历新年前几天,偷得浮生半日闲,乘着地铁来到牛车水地铁站。有位阿婆问几位聚集在一起的年轻人,广合源街该走那个出口。年轻人互相张望,似乎都束手无策。是听不懂阿婆的广东话,还是听不懂阿婆所说的广合源街?

在这个年轻人的世界,也有轮到我这个半百的老头子英雄救美的时候。阿婆跟着我沿着地下道,乘着电楼梯,来到宝塔街(Pagoda Street),除了惊叹广合源街今时不同往日外,免不了千多谢万多谢。举手之劳没什么好谢,跟当年那群在广合源街走过历史的有情有义的小人物,我还差得远呢!何况再不济,我也曾在这个地方混了最年轻的二十年岁月,别说大路,即使是横街窄道依旧影响良深。

新加坡地图上并没有广合源街这条路名,难免年轻人新移民都对这个地方感到陌生。广合源街是宝塔街的俗名,百余年前这条街是猪仔馆的集中地,其中规模较大的猪仔馆是37号的“广合源”,广合源街由此传开。目前,37号小屋可能也是东南亚仅存的曾经用作猪仔馆的屋子。

(广合源街)

“猪仔” 是“契约华工” 的俗称,是指被迫同西方殖民及其代理人签订卖身契约的中国人。鸦片战争前后,殖民主义者需要大批廉价劳工开发南洋,而美国、加拿大、澳洲等国家也需要廉价劳工开矿和修筑铁路。当时清朝政治不修,国弱民贫,东南沿海各地贫民难得温饱,纷纷往外找寻出路。广东濒临大海,毗邻港澳,出洋方便,殖民者就在港澳设立不少“招工馆”(猪仔馆),打出“金山满地黄金”、“要发财去金山”等富有诱惑性的口号,使那些为了糊口,迫不及待的贫民上当受骗。

(清朝,繁忙的广东码头)

“猪仔契约”的内容包括应募地点、工作性质、工价、每日工作时间、契约年限、预约工资等等,老实而又头脑简单的贫民就在契约上盖上手印。可是,因为契约是英文写成,契约上是否这样写,猪仔华工是不清楚的。实际上雇主也不履行契约,契约等于废纸。

我对广合源街的印象从1960年代展开。每个星期我都会跟着父亲在大坡二马路(新桥路)的泰山药行拐个左弯,去9号能新洋服店看大人打麻将。多年以后才知道泰山药行的老板是博物馆的义工家明的姐夫,早知道当年年纪小小便该先串个门,或许日后买中药有些特惠。能新洋服店也租个小地方给夜市小贩存货。黄昏时分,夜市小贩进入店内把鞋子搬到街边摆卖,十点过后陆续收摊,夜凉如水,一晚就这样过去了。更忙碌的是农历新年前,24小时人山人海,广合源街成为不夜天。

(新年前的广合源街,c.1970)

夜市打烊后,洋服店跟着关门,这关门可不是简简单单把门一掩就可了事,而是一片一片木板像积木般拼上去,最后把两条横樑当着门辁内锁,才告了事。

(关门就像LEGO,一片片木板拼凑上去)

当时的广合源街是洋服专卖街,共有18家男装洋服店,裁剪生涯养活了许多户家庭。随着成衣业逐渐发达,传统洋服店渐渐被淘汰,所剩的裁剪师傅已不多。

(广合源街的洋服店,c.1980)

广合源街也是赌的天堂,除了门面洋服店,后面开台让朋友们在周末新年小赌外,也有一些在二楼三楼搞聚赌的地下赌档。洋服店后小赌怡情,地下赌档则兼做大耳窿交易,多少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现实悲剧就从发新年财这一刻开始!

(典型的洋服店格局)

每个月发薪那几天,父亲都会带着我到能新洋服店斜对面咖啡店三楼拜访大姑妈,大年初一也必定给大姑妈拜早年。父亲称大姑妈为“环姑”,环姑年轻时当妈姐,梳起不嫁,年老时靠着积蓄过晚年。当时一层楼由木板间隔出好多房间,因为有些积蓄,环姑租的是“头房”,有窗户也有阳光。走到头房,当然必须先穿越过比邻厨房厕所的尾房和中间阴暗的散仔房,跼促霉涩兼而有之,散发出浓烈的讨生活的味道。

(环姑的家)

(典型的头房格局)

(典型的中间房,两人一张大床,除了拉之外都在其中)

我们一家子跟环姑有什么渊源呢?地缘吧!泰麟说。当年1949只身来南洋,还多得当妈姐的环姑照应,每个星期都上她的老板家躲在厨房喝老汤,一碗汤水一碗情,汤喝多了,什么恩惠也算不清了。祖母死后,环姑更俨然像个母亲,两人说着悦耳但我完全听不懂的家乡话,偶尔讲几句白话,大概是叫泰麟要多积善缘之类的话。

1980年代中国对外开放,环姑决定放弃新加坡的一切,回去熟悉的家乡度过余生。离别之情总是聚散两依依。环姑和泰麟两人互相珍重祝福,约好日后回乡再见。

(重新打造后的广合源街,乡土味不再。2011)

日后回乡再见的是墓碑。回乡八个月后,环姑因水土不服而往生了,留下的是熟悉的经常哼在嘴边的歌谣:人到中年万事休,算来几乎水东流;谁人识得天机透,人老焉能再回头?

18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我幼年时就住在广合源街,在50/60年代,街上的店铺大多为洋服店,还有一间棠记书局,与横街交街处有间大弼咖啡店,
此外还有一间'梁苏记饼家'和'树记叉烧饭',一间致光电器,大马路交界的印度庙和一间'自然相铺',与二马路交界的泰山药行和
陈李济等等。夜市最初从傍晚六店到凌晨四,五点,后来时间缩短了。
在旧珍珠巴杀被大火烧毁以前,很多小贩摊位就开在'大沟渠'之上。我很少进去另一边巴杀里头的摊位因为人多温度太高,'人气太重'!

....... said...

60年代有间梁庄记饼家,鸡仔饼味道挺好,如今吃不到这种满嘴猪油的鸡仔饼。

50年代这里还有鸦片馆吗?

Anonymous said...

对不起,可能我记错了,应该是梁庄记饼家而不是梁苏记。
幼年的我经常在下午时段跑去这间饼家买'江苏饼'或鸡蛋糕来吃,在国外有钱也买不到'江苏饼',遗憾呀!
我正是50年代住在广合源街某一间洋服店的三楼,在房间的窗口往下看,每天凌晨两点之后会看到二楼的厨房
有人在'煮'鸦片,味道很浓,当时父母命我少管闲事,以免惹'禍'上身。
亲眼在大坡一带的一些店铺看到有人抽吸大烟,这是公开的秘密。

....... said...

煮“长寿膏”的气味浓郁,老哥的“公开的秘密”形容得真贴切。

今天听一位86岁,在水车街的皇家楼长大的“老牛车水”讲日军轰炸。日据时期,走路到美芝路海边帮日军造快艇。日军一投降,义和团就在半夜三更将那些汉奸揪到万拿山顶动私刑,有些身上还刺着七把刀。牛车水的私会党我见识过,但义和团就很陌生了,显然是从广东逃难过来的组织。

Anonymous said...

你一提起'汉奸',我笑了!
愚昧无知的'新加坡人'根本没有资格提'汉奸'两字。
心照,会意就好!

Anonymous said...

我没听说过新加坡有'义和团',在六十年代我被强徵入伍,被分配到警察部队的'无线电'部门服役。
我每次都是与正规警察一块乘警车在不同的警区巡逻,通常我们是第一个代表政府抵达案发现场的执行任务者。
看过各种各样的案件,其中令我最难忘的是'私会党'的群殴事件,眼睛被挖的,手脚被砍的,半死不死的,........
想到谁无父母,走到这一步令人心酸呀!

Anonymous said...

https://www.sginsight.com/xjp/index.php?id=12623
http://blog.wenxuecity.com/myblog/61974/201503/32937.html

Anonymous said...

还记得我最后一次是在2005年农历新年以前到大坡一带的年货市场闲迋的,当年的洋服店已剩不多了,
与其中一些店家谈及,都说他们会在获得'赔偿'之后立即离开,绝不阻碍'地球''继续'转'!
年前我到香港住在九龙旺角的一间酒店,附近一直到油麻地都还有不少洋服店,我还订做了几套,价格不贵。
我深爱香港的'云呑面',每次离港之前,我和我的儿子一定在'大家乐'吃完一碗'云吞面'才登机。
它往往使我回忆起幼年时晚上在靠近戏院街的横街上的一个面摊,我当时是它的粉丝,每周至少光顾两次。

....... said...

广合源街能新洋服店的几个女儿算是我的童年玩伴,她们读珍珠山学校。虽然是英校,但竟然唱中国电影的“青年友谊圆舞曲”,出乎意料之外。

我到了香港机场,也会循例先在入境大厅打牙祭,先来一客“大家乐”,分享云吞面和烧鹅饭,算是自我洗尘的第一餐。

戏院街靠近二马路两档鸡饭那一头有一位炒河粉师傅,他的手艺一流,懂得引火入锅,占了火炭味的河粉配上opah叶的香味,就是难以忘怀的童年。

Anonymous said...

还记得靠近横街交界处的广合源街傍晚有一摊专卖“三六”,我对这一摊非常反感,每一次经过我都咒詛
这一摊上的每一头'鸟人'(包括坐在那边吃的),全家不得好死。多希望我的'咒'能奏效。

....... said...

广东竹枝词写道:“冬至鱼生夏至狗,一年佳味几登筵。” 吃狗肉乃“传统”。现在本地不吃狗肉猴脑,沙斯之后不吃野味果子狸,算是文明进步了一些吧?

Anonymous said...

在大多西方国家,法律明文规定不可杀猫不可虐狗,吃狗肉或猫肉将面对严励的处罚。
很多年前,我曾经在新加坡的一个郊外的独立房产住过,那里任何时候到处都可能出现大小不一的毒蛇,
它们甚至在屋内徘徊,对人类造成威胁。但它们就是怕狗,因为狗会不顾自身的安全与它们周旋,保护主人。
有一次我不慎掉入附近的一个池塘中,我的狗立刻跳入水中作我的依靠,多年以后,我的狗彌留之际,临死前绕我三圈而后在屋外死去。
移民之后,这里有关义犬救主的真实故事更多了。
这里的狗还被训练作缉毒,寻找生命,抓现金走私,跟踪罪犯......等等人类无法 胜任的工作。
我深感我深深欠了我的狗一生我无法偿还的债,我今天不敢再养狗,因为我怕我先它而去,
'生离死别'还可忍受,最怕是它会放弃一切追随主人而去,

Anonymous said...

还记得在广合源街前棠记书店旁的一条横巷里,每天早上都有一家店公开的'宰'蛇,只见一条条活生生
的大蟒蛇,一下子便失去了生命,在我当时幼小的心中留下了永远难忘的恐佈印像。
我一直想不明白人与各种禽兽之间的关系应该如何定位。
移民国外我了解到西方对各种生命的重视,在这里上术那种'虐蛇'方式肯定被视为'非法'!
据知中国也已经将某种类的'蛇'列入受国家保护的稀有动物以达至生态的平衡。
在这里甚至明文规定'体罚'孩子也会受到法律的制裁。这令我有一种'走火入魔'的感觉。

Anonymous said...

还记得上世纪五十年代住在广合源街的时候,一旦天降大雨又遭逢潮水高涨,
整条广合源街顿成一片汪洋,水深及膝, 当时两旁的水沟都没有加盖,放学
“摸水”回家是一件挺刺激又危险的事,少年时被学校老师评语为“恶教又顽皮”
的我却对“摸水”乐此不疲”,父母责骂都当耳边‘赞圣’,今日回想
‘初生之犊 不怕虎’是‘叛逆’?是无知?
生活在西方已发展国家多年,有幸住在该国国内大城市的最高级的豪区,这
里从不淹水,但远离城市的山区夏日都看到白雪覆盖的火山,冬天时漫天风雪,
能见度低,分不清河流与陆地,路滑刹车器失灵,比新加坡式的‘水浸街’危险
多了。在山区如果发生大风雪的情况,往往须要动用军队与直升机拯救被困的
旅客与车内的人们,送到军营住到情况改善才离开。

....... said...

是啊,我也记得“落大雨,水浸街”的情景,当时洪水还流入店铺里,大人将双腿缩到椅子上,继续方城战。水退后,店家洗洗刷刷。当时屋子里还有一条小沟渠,通向外面的龙沟。淹水时水势背道而行,将外头的垃圾“黄金”都冲到屋子里来了。

Anonymous said...

从报章上知悉新加坡的一些低洼地区在大雨过后依然水浸金山,最近地铁隧道甚至也不能倖免,
听说多年来也已拨了不少公款在排水工程方面,不知今天已经 “脱胎换骨” 的广合源街是否 ‘水浸’
依然?改善了?或是更惨不忍睹了?

....... said...

重建后的牛车水还没有淹水的迹象,不过地铁隧道和一些不该淹水的地方却吊诡地水浸了。有些环境学家指出许多以前的小山丘都让位给钢骨水泥,人造地下排水道比不上自然储水的山泥树根,所以李光耀退休前看来已经解决的淹水问题又卷土重来了。

Anonymous said...

在已发展的西方国家,国民都存在着强烈的环保意识,在各种绿色和平组织的压
力之下,国内的河流,树木,动物(尤其稀有动物)等都受到法律的保护,这些
组织甚至以实际行动在过去抗议列强在空中的核子试炸和在国际水域的捕鲸行为。
我的新国家所拥有的领海与经濟水域为世界最大之一,近年纷纷发现海底埋有大
量可供开採的天然气与石油,这足以对国家的富强与人民的福利‘锦上添花’,但绿
色组织坚持反对开採,加上国内的绿党对政府的影响,目前还是把‘宝藏’暫时无限
期的阁置吧!
反观过去数十年,新加坡‘移山倒海’的结果,高山多成了平原,大海成了浅滩,
如果说许多太平洋岛国已由于海平面上升而面临“灭顶之灾”,你可曾想到当年的
孽所可能造成的果?新加坡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荷兰?耐人深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