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February 11, 2011

阿嫲的木枕头

小时候看着阿嫲睡午觉,她侧卧在窗下的地板上,手上的葵扇轻轻摇晃。看样子阿嫲是真的睡着了,只是拿着葵扇的手惯性的跟着既定的旋律,像个上满发条的钟摆,永不休止。

除了手上的葵扇轻轻摇动,一切都似乎是静止的。有时候会有害怕失去阿嫲的感觉,于是轻轻叫声阿嫲,没有反应;拔下一根头发,往阿嫲的鼻孔送去,阿嫲微微转个身子,我也轻轻吐了一口气。

我们睡觉枕的是棉花枕头,每半年枕头睡扁了,阿嫲便为我们的枕头添加新棉花。棉花轻飘飘,满屋子飞舞,呼吸起来可一点也不好受。添了棉花的枕头坚挺实在,枕着爱心枕头,梦特别香甜。

阿嫲睡的可不是棉花枕头,也不是当时开始流行的海绵枕头,她睡的是木枕头。木枕头硬邦邦的,怎么都不比我们的棉花枕头舒服。我好奇而又抓捏地叫阿嫲把破旧的木枕头给换掉吧!阿嫲执意不肯,说什么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的狗窝;同样的道理,睡惯了凉快易抹、携带方便的木枕头,带有热气的棉花枕头怎么都比不上木枕头舒服。

(漆皮已经半脱落的木枕头)

现在回想起来,隔壁房劳碌一辈子,已经退休的妈姐们头下枕的也是木枕头,父亲常带我去牛车水探望环姑和她的同室姐妹,她们头下枕的也是木枕头。

http://navalants.blogspot.com/2011/02/1949.html

木枕头是属于她们那一代人的,木枕头所涵盖的不止是一个枕头那么简单,也许每个晚上脑子里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都抖落在木枕头内,破旧的木枕头埋藏着许多不同层次的回忆。失去了木枕头,才是最大的憾事!

见过阿嫲睡棉花枕头,那是在四排埔大钟楼下(前中央医院Bowyer Block)的病房,吊扇在天花板上咿咿呀呀。阿嫲的棉花枕头旁有张小桌子,桌上是父亲为阿嫲入院买的印着牡丹的热水壶,还有一盒Jacob & Co. 无糖苏打饼。

(这类热水壶已是古董了)

(当年探病离不开一盒苏打饼)

(Bowyer Block,SGH的地标,1926年落成)

阿嫲似乎真的睡不惯棉花枕头,未几便往生了。父亲打开阿嫲从唐山带来的旧皮箱,皮箱内有几套阿嫲从来不舍得套在身上的新衣服,其中一套给阿嫲打扮得美美上路,其余的和木枕头一起火化。从故乡到异乡的路很长,现在从异乡回返故乡的路不晓得是否一样漫长。所谓故乡和异乡,似乎是时空大挪移,没有异乡,何来故乡?

很想把阿嫲的木枕头从烈火中抢回来,道士却说必须火化才能够把遗物交回给原主。然后...木枕头冒出鲜艳的火花,燃烧的是蕴藏在木枕头内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这样眼看着木枕头跟其他陪葬品一起溶化…。

多年以后,孩子也曾经偷偷看着我睡午觉,也曾经以为我没有鼻息而轻拍着我的肩膀,把我从遥远的梦境唤回现实中来。我是幸运的,不需要为故乡和异乡而苦恼,可以更踏实地寻梦。时过境迁,我的梦跟阿嫲的梦肯定不一样,至少我的梦里没有遗忘在记忆中的木枕头。

2 comments:

《英国琐记》 said...

这一篇散文写得十分感人,细节动人,勾画出那个午后,几个意象用得非常好:葵扇、木枕头、牡丹热水壶,还有对照新棉花枕头等。下一次可能可以再加入一两段阿嫲的介绍,还有,尝试说明为什么她和那些姑娘都喜欢木枕头,为什么木枕头比较舒服呢?

我的父亲也喜欢硬枕头--好像是瓷砖之类的。我也同样不解。

你这些具体的细节的描述,这样的悼念、追思是很撼人的。这一篇是一篇独立的佳文,但是若把这一篇融入历史,这一篇可以发展成一篇壮观的报告文学。

你有何看法?

KL said...

我有时也是挺感性的。:)

对于我写过的文章,都很想写续集,为人生增添层次感。报告文学是个很有价值的提议。虔诚地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