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01, 2016

英国脱欧与新马分家(Brexit)

脱欧公投


在英国生活的时候,除了结交了一些当地朋友之外,也认识了一些中国和香港移民,以及在当地居住了三四十年,但依然手持马来西亚护照的大马人。对于当地人善于辩论,善于享受生活,善于尊重人文风貌的气息,我依然保留着美好的回忆。

因为有过接触,所以对于2016年623日的英国脱欧公投(Brexit)较为关注,锁在BBC图文并茂的网站前看计票。

3350多万张选票中,苏格兰、北爱尔兰和伦敦这些相对富裕的地区是强烈要求留欧的,英格兰的其他地区和威尔士则是支持脱欧的。大势已定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当地则是一觉醒来的清晨。

(威尔士的战争遗址:威尔士与英格兰多数选民一样支持脱欧)

有人引述五十多年前的新马分家来形容英国脱欧,认为英国脱欧后就像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一样,从此平步青云。有人认为脱欧是一场大灾难,不只是英国人选择自杀,还会点燃另一场世界性经济危机。未来是个未知数,分析师只是运用当下的讯息来作出预测。不过可以肯定的,脱欧留欧都不会是世界末日。

重温新马分家史


英国脱欧跟新马分家有何异同?我们不妨重话当年。新加坡于1963916日加入马来西亚,成为新加坡州,196589日脱离马来西亚,成为新加坡共和国,短暂的23个月的离合制造了一些欢乐与许多难以抚平的创伤。分家后除了悬而未决的双边课题外,有些家庭一夜间分隔两地,有些成为马来西亚人,有些则是新加坡人,分不清是新柔长堤开了历史的玩笑,或是两地政客有意无意间制造了桥的两岸的遗憾。

多年来有许多推论揣测,到底新马是否假合并,时任总理李光耀在录像机前宣布新加坡独立时为何流眼泪等,甚至有人根据解密的吴庆瑞“信天翁文件”,解读为新加坡早在合并之前已经预谋分家。

马来西亚虽然于1963916日正式成立,然而在合并的谈判过程中,仍有许多争议未能解决,经济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新加坡要求成立单一市场,马来亚政府表示同意逐步实行,条件是新加坡必须提供一亿五千万元贷款给砂劳越和沙巴(婆罗洲),15年内还清。

新加坡和中央政府第一次发生公开争议是在合并三个月后。时任新加坡总理李光耀批评中央政府的年度预算案没有给予提升社会状况足够的预算,中央政府也没有推动单一市场的进展等,因此新加坡决定延迟对婆罗洲的贷款。新马双方都称对方在拖延时间,不遵守承诺。新加坡的商人也开始投诉中央政府歧视他们,没有让他们和其他州获得相同的利益,反而对他们实行诸多限制。

196412月,马来西亚财政部长陈修信以印尼的对抗活动导致军备预算增加为由,要求新加坡将上缴中央的税收从40%增加到60%,其他州属则没有增加税务。新加坡认为这是挖空新加坡的财富来支援整个马来西亚联合邦,矛盾继续升温。1964年,新加坡经历了7月和9月两次种族暴动,对外贸易严重受损,增加税收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新加坡工商界采取多种方式,抗议联邦政府的征税政策。1964122日,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向陈修信呈递备忘录,正式要求取消营业税与薪金税,调整或暂缓实施糖入口税,并委派一支四人代表团前往吉隆坡,面陈新税对新加坡的影响。

中央政府面对各界的压力,不得不面对现实。东姑最终表示,如果发现新税有不妥之处,将及时做一些调整和修改。1965123日,陈修信发表声明,政府将认真考虑新的征税方案,并将在近期提出征税修正法案。

一系列导致新马经济冲突的问题中,工业发展一直是双方争论的焦点之一。吴庆瑞早已意识到合并后,中央政府在新兴工业许可证审批方面,将会对新加坡的企业实施苛刻的限制,以放缓新加坡发展的步伐。因此,吴庆瑞要求经济发展局简化新兴工业的免税申请与核准程序,在合并前的短短一个月内,新加坡政府共颁发了77张新兴工业许可证。相比之下,新马合并的两年期间,新加坡政府向联邦财政部递交了69份新兴工业许可证申请,仅有两份获得批准,其中一份还规定了种种限制,实际上等于拒绝。

当时马来亚的工业基础非常薄弱,中央政府认为合并后若不放缓新加坡的步伐,将进一步扩大新加坡与马来西亚各州的差距。因此,中央政府对于成立共同市场,一直采取拖延的态度。

新马双方关于共同市场的争论,在分家前夕达到了高潮。1965717日,陈修信在新加坡大学的演讲中强调,共同市场问题不仅是一个技术和经济方面的议题,更是一个政治性的议题,目前缺乏实施共同市场所需的“正确精神”(Right Spirit)。中央政府必须采取可行的方法来平衡联邦各州的发展,可是新加坡却不愿意承担额外的责任,中央政府不能为了新加坡而牺牲其他州的利益。

吴庆瑞和陈修信这对表兄弟貌不合神更离,陈修信一心要阻碍新加坡的经济发展,甚至全面接收新加坡的纺织品配额,建造一家新的成衣厂,夺取新加坡纺织工人的就业机会,最后英国施加压力,中央政府才把配额全数交还给新加坡。吴庆瑞认为陈修信还会找机会把各工业投资转移到马来西亚去,长痛不如短痛,因此代表新加坡谈判继续“留马”的条件时,却跟副首相敦拉萨(现任首相纳吉之父)取得“脱马”的共识。

不过主宰新马命运的未必是单纯的新马两地政客,背后可能牵涉到更早期的新加坡代表团与英国所达成的自治协议。1958年,率领新加坡代表团完成自治谈判的首席部长林有福向全民发表的公开信中写道:
“本坡各党派代表团已经与英国殖民部达到协议,我们的团结和决心已赢到了新的宪制,使新加坡于明年初成为自治的国家。我们当前面对的任务,便是接受这时代性的挑战,并证明我们能够有能力管治自己的内政。
我们在伦敦所赢到的,可以说是在目前环境下所可能争取到的最高目标,以待并入马来亚联合邦大家庭时所实现的完全独立为止。殖民国家的力量正从我们的内政中消失了,新加坡国即将取代了新加坡殖民地。….”

公开信的字里行间已经很清楚地表达了新马合并势在必行,至于“新加坡国取代新加坡殖民地”,是指自治后的新加坡国,或是预言合并后必定分家的新加坡国,倒是耐人寻味。

(1958年,时任首席部长林有福对全民的公开信,新马合并势在必行。图片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新马短暂的合并给予我们一个强而有力的讯息:虽然两地人民拥有相同的文化背景与发展历程,但是也有因不同的王朝土邦衍生出来的苏丹贵族与统治阶层,使到新马的政治胶结于不同状态。所谓相见容易同住难,双方长期相处就像婆媳关系,磨合起来可得大费周章。新加坡脱马后很快的顺应着世界大势,走自己的路,新马各自发展成为不同的经济体。

英国脱欧的阶级分野


表面上看来,英国留欧或脱欧似乎就像五十多年前新马的情形一样,只是就区域性与经济实力上放大了许多倍。深一层地观察,英国脱欧跟新马分家实质上并不相同。

四十年前英国人民公投,成为欧盟第九个成员国。日后的欧盟国家如雨后春笋,多个解体的前东欧和南欧国家纷纷加盟,扩展到28个国家。2002年推出的欧元区,19个欧盟国家以欧元作为法定货币,英国则继续使用英镑。

时任英国首相布莱尔(Tony Blair)列出五大不加入欧元区的理由,归根结底就是欧元区的组织与性能必须符合英国的长期利益。很显然的那是老谋深算的一着棋,为英国留下脱欧的后路。

实际上欧盟作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从2009年希腊债务危机开始,便由德国、英国、法国、和意大利四个国家支撑着欧盟60%的经济。

(德国、英国、法国和意大利撑起超过60%的欧盟经济。图片来源:Wikipedia)

如今在民主制度的一人一票下,脱欧派以52%获胜,首相卡梅伦呼吁国会尊重民意,通过脱欧议案,但以脱欧跟自己的理念不符而选择辞职。

根据里斯本条约(Article 50 of the EU's Lisbon Treaty),英国从正式向欧盟提呈辞函那一天起,有两年的时间跟各国协商,目前正处于购买时间的阶段,尚未启动机制。

新马分家
英国脱欧
新加坡期待中的大市场并没有实现,而且受到中央政府多方面的钳制。
英国已经享受着欧盟市场的利益,但必须受到欧盟条例的约束。
马来亚并没有接受新加坡的意愿,但权衡时势后,将婆罗洲一起纳入大马来西亚的范畴。
欧盟希望英国继续留守,避免引起骨牌效应,其他右翼政党纷纷要求公投脱欧。
马来西亚利用新加坡的收入来支撑整个大马来西亚。
英国跟德国、法国和意大利支撑整个欧洲经济。
新加坡很早就已经为脱离马来西亚留后路,吴庆瑞谈判分家事宜只是顺应时势。
英国政府希望留欧,避免经济的不稳定性,但是被放大的移民与医疗福利问题所拖累。
虽然新马人民的文化习俗与日常交往有密切关系,但新马的政治生态有许多差异。
英国跟欧盟多数国家一样奉行两党制,但是在民族文化上显然跟欧洲大陆有许多分野。


此外,我们也看到了英国社会的阶级分野。当地新闻表示支持留欧的多数是有能力游走于欧洲各城镇,享受到欧盟的利益的“欧洲公民”和年轻人;支持脱欧的则是入息一般的受薪人士,他们不认同富人减税,穷人减福利的做法。脱欧是民意,民意反映的是民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生不能置之不顾。

有些年轻人高呼长辈选择了一个年轻人不想要的未来。但未来充满变数,站在长辈的立场上,他们必须过活,是否也应该行使民主的权利,为自己打算?没有当下,谈何未来?

贫富差距所引起的对立性跟是否应该举行公投无关,如果不是因为公投使到社会现实浮台,自然有另一根禾草来取代。这种现代社会的阶级分野发生在英国,同样可以发生在新加坡,只是两地人士面对压力的心态或许会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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