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雁过留声:陈云秋与新加坡的六年》的参考资料,提到流亡海外的康有为“在1900年抵达新加坡,住在汤申路的‘南华楼’,常与陈云秋切磋书法……”;邱喜桂所著的《春树暮云》则叙述“康有为与陈云秋同住三年”。这些描述给人的印象是:康有为与比他年幼十岁的陈云秋乃是至交。然而,读过康有为史迹与行踪,并了解其为人者,不免生疑。
为什么作者将康、陈二人“捆绑”在一起?想必是因为二人同为名人,将他们相提并论写入书中,是一种“理想化”的文学创作。后人为了凸显陈云秋的历史地位,将其“维新思想”具体化为“与康有为的交往”,从而增强故事性,却对史实的准确性未承担学术责任。
康有为于1900年2月2日抵达新加坡。为躲避慈禧太后的追杀,他受到英国殖民地政府的严密保护,多次搬迁、藏匿,几乎与世隔绝,生活得如惊弓之鸟,对任何人都存有被刺杀的极度恐惧。因此,“康有为‘还有闲情’常与陈云秋切磋书法”的记载,难以置信。
同年6月底,日本人宫崎滔天(寅藏)和清藤幸七郎得知康有为行踪,亲自拜访,遭康拒绝。康有为事后报警,称二人为刺客,二人遂被捕。当时在西贡(今胡志明市)的孙中山获悉后,赶来营救。7月9日,孙中山初次抵达新加坡。两名日本人后来获释,被驱逐出境,于7月12日乘 “佐度丸”(Sado
Maru)前往香港。孙中山也受牵连,被令离境,五年不得重返新加坡。
当时风声甚紧。康有为在新加坡住了175天后,瑞天咸代总督(James
Alexander Swettenham)于7月26日密派船只,将康有为送往马六甲“丹将敦”(Tanjung
Tuan)一座灯塔顶藏匿。8月9日,他转往槟榔屿(槟城),在那里住了15个月,不与外界来往。1901年12月17日,康离开槟城,前往印度大吉岭(Darjeeling),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游历。
至于邱喜桂《春树暮云》称康有为与陈云秋“在新加坡同一处达三年之久,经常切磋书法”,这在时间上完全对不上——查无证据!该书充其量是一本游记散文,属于虚构文学创作范畴,绝非严谨的历史学术著作。且两人并未留下直接往来的书信或私交轶事。很遗憾的是,连“百度百科”几乎逐字照搬了邱文中叙述,,却把”散文“当作史实录入百科词条,形成了一种”以讹传讹’的传播链条。事实上,陈云秋是在1902年为继承父业,才来到新加坡, 是时康有为已经去了大吉岭。
因此,我颇为怀疑康、陈二人是否相识。除1895年陈云秋在北京公车上书时与1300余人一同签名之外,我不禁要问:以康有为之势利——彼时已是乙未科二甲进士、授工部主事(六品)——他是否会“降贵纡尊”,与陈云秋这位卑微贡生会面,甚至让其参与百日维新大计?犹记早年孙中山要与康见面,康还以“先具门生帖拜师”为条件方肯应允,让孙中山挨了一记闷棍,此事不了了之。康有为喜赋诗、善书法,却从未留下与陈云秋有直接私交的记载。
有传说称:“潮州富商要求康题字,康说: ‘潮州书法大有人材,水平也高!陈景仁的书法就很好,何必舍近来找我?’” 真有此事?以康有为一向高傲自大、自命不凡,自号“长素”(寓意“长于素王”孔子,以圣人自命)的性格,他真会轻易称赞他人书法比自己强吗?恐怕他连陈云秋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说到陈云秋的成就:一个只在新加坡六年就能留下如此多印记的人,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光环来增光。在新加坡,他做到了很多人一辈子做不到的事:
• 作为商人,他继承“裕丰行”,立足新加坡,被选为中华商务会首任副会长,众望所归;
• 任内大力推行戒烟运动,改革社会;
• 1906年,连同27位潮籍人士创办 “端蒙学堂” ,被推举为副主席兼首任义务校长,开潮人新式教育之先河;
• 他是知名书法家,隶书作品遍布粤东名胜,至今犹存;
• 他曾在潮州及新加坡多年办报,引进新思想,最后离开新加坡投身维新运动,为国尽力。
以上种种,件件可考,贡献实实在在,无需“包装”。很多学者认为,康有为的“光环”,多半是他自己吹出来的。康有为没有资格为陈云秋“增光”——恰恰相反,是那些将两人强行捆绑的人,低估了陈云秋自身的价值。陈云秋的历史地位,由他自己写就,不需要康有为来盖章认证。
参考文献
1. 何乃强:《雁过留声:陈云秋与新加坡的六年》,“从夜暮到黎明”博客,2026年7月7日。
2. 宫崎滔天:《三十三年之梦》,广州:花城出版社,1981年,第185页。
3. 王慷鼎:〈康有为南游诗中“丹将敦岛”考〉,《马来西亚华人研究学刊》第1期,1997年,第33-45页。
4. 邱喜桂:《春树暮云》,广州:花城出版社,2015年11月。
5. 林志强:〈《南洋总汇报》创办人〉,载《封尘轶事:从武吉布朗追溯新加坡华社两百年》,2020年,第95-103页。
6. 陈景仁 百度百科, accessed on 13 July 2026。
7. 《海阳县志》卷十六 选举表五 第18页。
8. Tan Hoon Chew, Culture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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