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26, 2014

似是故人来

原文《回到童年时代跟阿嫲生活的地方》,刊登于《联合早报·缤纷》,2014年8月23日


难忘的滋味


跟父亲在牛车水恭锡街和尼路交界处的广东粥品吃典型的“鹤山粥”,加一卖西刀鱼生,非常古早味。吃着聊着,话题转到阿嫲(祖母)身上。

愈发怀念起阿嫲私房菜,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滋味。

阿嫲煮食自有她的一番心思,比如市面上吃到的煎马鲛鱼,阿嫲会以茄汁回火,去掉燥热,添加一份酸甜;又比如炒鸡蛋,她会加些剁碎的瘦肉和青葱,见火后折成饺子的形状,我们叫它做蛋角(广东话),入口留香。

来自顺德的阿嫲


记得当年“南无佬”(道士)为阿嫲做法事时,说她已经过了奈何桥,找到好人家了。如果人真有转世投胎这回事,她已是四十多岁人,可能我们也相见相识,只是不知道前世事罢了。

我一向来认定阿嫲跟我们一样,祖籍广东鹤山。突然间有个奇想,在那个嫁鸡随鸡的年代,妇女嫁人后,连祖籍也是从夫的,说不定阿嫲来自别的省县也不一定。

小时候只听阿嫲说想回老家终老,买了生平第一张福利大彩,然后带着些许遗憾往生。数十年来,我只是想到鹤山乡下小小的祖屋就是阿嫲想终老的家


(鹤山乡下的老家)

父亲证实说阿嫲是顺德人,印证了那个传统的年代的习俗。

父亲说:“我们在乡下长大,这么多年来都没见她去过顺德。你阿嫲在鹤山乡下人缘很好,大家都接受她了。可能在顺德也没有什么亲人,所以才会年纪轻轻就跑到新加坡来。”

谈着想着,我深感内疚,因为数年前曾经花了好些时间,理清早年广东顺德及周边地区的农村妇女离乡背井,来到新加坡的一段史迹。她们缔造了新加坡日后的繁华,然后逐渐被时代遗忘。

为什么我当时没想过阿嫲也是那芸芸众生中的一分子?只是她的处境跟那些梳起不嫁的妈姐不一样,她并没有跟着一代家乡人的习俗,成为自梳女,而是选择嫁人。


(阿嫲、父亲和我三代人唯一的合照。c.1960s)

1920年代末后的十年,中国南方妇女为了摆脱贫困,纷纷到南洋来,逐步解决了新加坡劳动市场与男女失衡等问题。那个时候,顺德的养蚕与缫丝业已经走下坡,阿嫲跟着许多大胆的妇女,离开家乡,到新加坡打家庭工,认识了我从未谋面的爷爷,过后随着爷爷回乡下结婚。

1949年,中国大陆风起云涌,政权易手,父亲离开家乡到南洋来谋出路。十年后才办妥手续,把阿嫲接来新加坡。当时赤化后的中国处于封锁状态,年纪小过四十的都不能出国。

新加坡这方面也被马共搞得团团转,经历过学潮、工潮以及逮捕行动后,好多不愿马来亚化的华人或选择、或被遣送回去中国。

殖民地政府甚至颁下法令,凡是回中国的,便不能回来新加坡。至于中国来新的老人家,必须申请准证,确保他们不是来搞政治,也不会增加新加坡的经济负担。能够把阿嫲接来新加坡,其实也是大费周章的。

在那个输出华侨,严控入境的年代,从共产中国入境新加坡,每个人都必须经历过严格的审查,没人得以幸免。重翻二十多年前刻意整理的旧照片,找到阿嫲1959年上岸的黑白照,说得难听些,有点像是囚犯的感觉。

何处是故乡


屈指算一算,那时阿嫲还没满六十岁,已经一脸风霜,活像今天八十岁的老妇人。回想起来,那个年代的劳动大众在日晒雨淋的日子中过活,没有什么保养滋补,人到中年就出现老态,甚至“人到中年百事休”,五十岁已经是老伯伯老婆婆,迹近风烛残年了。


(经过多年的转折,阿嫲重回新加坡,在当年的虎豹别墅留影。阿嫲未及60岁,看起来像是80岁的妇人,这是当年常见的现象。c.1959)


阿嫲过世后,当时帮忙料理阿嫲身后事的,还有一群白衣黑裤,或挽髻或拖着长辫子的妈姐们,我并不认识她们。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说她们有些是阿嫲的同乡,虽然未必全都认识,但顺德妈姐的地缘业缘已经打造出浓浓的人,只要是同乡人就是姐妹,能帮的她们都帮。

1960年代的牛车水沙莪巷(Sago Lane)除了福寿殡仪馆外,还有郭文殡仪馆、福寿养病所、棺材店、纸扎店等,是名符其实的死人街。入夜,塞满奔丧的人潮,麻将、鼓乐、哭嚎、诵经,上演着另一类生活交响曲。

回到童年时代跟阿嫲生活的地方,站在哥里门桥上,桥下新加坡河水不再是黑水,而是青青绿绿的,河上没有驳船,河边没有货仓,也没有穿梭河岸的船工驳力。

我想,就是因为有那一代人,我们才会走上不一样的人生路,打造不一样的命运。

流水带走了一代光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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