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02, 2016

柔佛振林山的炭窑村 Kampong Simpang Arang

“港”的回忆


在一个作息如常的日子,接到一位在美国定居的网友 Chua Kwee Eng(蔡桂英女士)的电邮。蔡女士的80多岁的母亲(张玉叶女士)在上世纪50年代从柔佛嫁到新加坡来,1957年实行公民权法令时,张女士跟着大家申请成为新加坡公民,多年来和其他四名孩子家人在新加坡居住。蔡女士来往新美之间,飞行已成为家常便饭。

蔡女士表示看了海人十八丁炭窑的文章,勾起了母亲和她的许多回忆。在蔡女士的安排下,我和张女士会面,进一步了解柔佛振林山炭窑的历史。这是长堤彼岸对火炭的记忆,这份记忆也是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的交谈以潮州话进行。我曾经在潮州人创办的学校读书,小学时同学多以潮州话交谈,虽然我讲起潮州话来半咸半淡,但交谈起来还是挺投机的。这种语言技巧是过去新马华人的特长。

民国以来,中国南方人民延续着清末大规模下南洋的宿命,离乡背井到新马谋生。张女士的父亲离开潮阳,从汕头乘船来到柔佛,打拼一番后才将家乡的妻子和大女儿接到柔佛来。

他们先后在柔佛南部的DangaSungai Tiram Duku和KampongSimpang Arang 生活,以炭窑为生,砍伐红树、锯树桐、运输、造窑、熏炭等都亲力亲为。早年的炭窑是用红泥制成的,后来才改用砖块来造窑。为了方便采伐和运输,这些炭窑都建在“港”边。

我们研究新加坡和新山的甘蜜史时,认识到19世纪是种植甘蜜的高峰期,潮州人佘有进外号甘蜜大王,陈开顺则在1840年代接受天猛公达因·伊布拉欣的邀约,在新加坡率领一批潮州人到新山垦荒,开辟了地不佬河的陈厝港,后来柔佛的许多甘蜜园区都被潮州人垄断。这些研究经常会接触到当地的河流和港区,甘蜜港区设在河畔,通过河流将产品运输到主要港口和新加坡,因此一般上我们对港和河的概念就是河边设立了好些港区,港区有种植地和码头。不过张女士表示“港”跟“河”是不一样的,“港”是咸水的,河则是淡水的。炭窑靠近红树林生长的沼泽地,属于咸水区,种植红树林和熏制火炭的地方称为“港”而不是河。

关于“港”的概念,蔡女士也积极地翻查资料。初时我们认为由于江”和“港”的潮州读音非常相似,基本音都是“gang”,两者可能用法相同。例如通用的词汇有江河、江山、江湖等,南方人习惯称河为江,渡河也称为渡江,所以江河两个字是互用的。这是一贯的“南江北河”的论点。

不过现代人对“江”与“河”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南北”的概念,多了一层地域涵盖面的含义,大河称为江,小一点的称为河。

经过蔡女士进一步查证后,证实了潮州话中的“港”跟江河是有一些差别的。虽然港出自于江河,但港指的是河流的分支,也就是“支流”,可见港比起江河要小一些了。

我也询问了新加坡国家博物馆的义务导览员王东印。王东印在新加坡北部的Ulu Sembawang长大,由于够ulu(偏僻),土地、河流和“港”的格局都很相似。虽然王东印是福建人,不过对这些名词的理解跟潮州人是一致的。

的确,只有让时光倒流,才能够理解在老人家的眼里,港是咸水区,河所指的就像中国家乡那样,是淡水的。

马来西亚的炭窑已经运作了八十多年,西马的炭窑分布在柔佛(可能有15个)和十八丁(约348个)。红树是制造火炭的原材料,树桐坚硬,水分蒸发后,火势特别旺盛。

红树林形成保护自然生态的天然屏障,让渔民和海番(海人,原住民,orang asli,sea gypsy)维持生计,因此马来西亚早在战前已经对红树林进行规划分配,不可随意砍伐。

(柔佛的红树林跟十八丁一样,都是受政府管制分配的)

张女士在柔佛出生,四岁从Danga搬到Duku港的下游(Sungai Tiram Duku),潮阳话称下游为“下港”。

Duku这种水果我们一般叫“鲁古”。早期的Sungai Tiram Duku岸边长满鲁古,因而得名。Duku港的下游是咸水区,平时洗衣服使用咸水,最后一过才用清水,这些清水还是大姐从上港(上游)挑回来的。

这样子每天来回挑水也不是办法,张女士8岁时,父亲决定举家搬迁到上港(Sungai Simpang Arang),一家八口在那儿住了五年,造窑制炭。

值得一提的是Duku港、上港、下港等都是七八十年前民间所使用的地名,就像新加坡的赌间口、十字路、水仙门等,都是来自民间的创意,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如今我们在谷歌地图上,轻而易举地看到 Sungai Tiram Duku 和 Sungai Simpang Arang 都是普莱河(Pulai River)的支流,印证了之前提及的河与港的概念。


(普莱河与支流的地形)

日治时期


张女士一家人在Duku港的上港(Sungai Simpang Arang烧窑制炭的日子,也是日本军国主义者侵占东南亚的时候。

日本占领柔佛后同样进行检证,民间称为捉人。张女士记得最初负责看管上的“日本仔”(日军)叫他们逃走,于是他们划着船,逃到芭窑底(山芭),走入树林里避难。

检证结束后,日本人把他们找回来,命令他们继续烧炭。在军政府的指示下,父亲根据日军的规格,造了两个炭窑,这些窑的体积比较小,也不耐用。此外,日本人不用红树,而是使用陆地上比较幼细柔软的树木来制炭。

Duku港是跟政府租用的地方,除了炭窑外,肥沃的土地也用来种植番薯、木薯和蔬菜。在缺米缺粮的日子,不只让张女士一家人填温饱,甚至吸引了当地的海番。

海番在船上生活,以捕鱼为生,日常起居煮食都在小船上进行。他们用大鱼(西刀鱼)来换取番薯、蔬菜和火炭。海番使用的语言听起来像是马来话,但又不全然是马来话,张女士家人听不懂,彼此用手势来沟通。

有海番来换取食物的日子,餐桌特别丰富。番薯配菜配鱼,那一顿晚餐的味道格外鲜美。

日本仔对这些食物兴趣不浓,他们进入屋子,看到白糖、棉布、咖啡粉和香烟都会随手拿去,不再干扰居民。他们只有找不到这些好料的时候,才会赖着不走。

在当地负责看守的日军也很自大,居民必须向他们敬礼,姿势不正确就会被打,大人小孩都不放过,张女士的父亲曾经因此挨过耳光。

日军发起狂来也会到村子里漂亮的女孩子。张女士的邻居被捉去后大家都以为完了,不久后她活着回来,大家都知道是什么回事,彼此心照不宣。以后一听到日本仔,可怜的女孩就全身哆嗦,缩成一团。

日军可怕,鳄鱼同样杀人不眨眼,鳄鱼头一抬就叨着一个人,尾巴一扫就卷走另一头猪。张女士的亲戚的孩子在沼泽地被鳄鱼吃掉,从此心灰意冷,离开上港这块伤心地。

Kampong Simpang Arang 炭窑村


有了这些现实背景,2016814日,我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驱车越过振林山第二通道,过了Gelang Patah这个热闹的镇中心后,行驶约4公里便见到Kampong Simpang Arang(炭窑村) 的入口。本来以为必须走一段黄泥路才能抵达炭窑村,其实不然,入村走的是柏油路,虽然路面凹凸不平,但行驶的感觉还是挺好的。车子穿越过农耕地和原住民村落(Kampong Orang Asli),抵达设在Sungai Simpang Arang河边的炭窑村。

原住民村落有政府建造的现代平楼,还有土地种植果树。若想加料,驾着小船沿着普莱河出海,不消半小时就可以满载而归了。“上岸”后的海人调整生活习俗,简朴的乡居生活消费低廉,又不需要像祖先那样在风浪中颠簸,大家都心满意足了。

(Kampong Orang Asli 原住民村落。摄影:叶惠萱)

炭窑村有两片毗邻的炭窑地,各有两个炭窑。第一个炭窑地段的主人林先生是当地人,跟他说明来意后,林先生热情的让我们四处参观,并解释柔佛的炭窑跟十八丁的异同。


(Sungai Simpang Arang:河上的红树林是柔佛火炭的来源地)

首先是十八丁制炭的原材料都是好料Bakau MinyakBakau Kurap),这类红树林需要20年的成长期,火炭主要出口到日本。柔佛炭窑使用的原材料虽然也是Kayu Bakau(Bakau 木),但只长6年就砍伐了,品质自然差些。

(kampong Simpang Arang的炭窑)

柔佛炭窑的火灶跟十八丁的炭窑也不一样。十八丁的火灶设在炭窑的门口,柔佛炭窑的火灶建在炭窑外,格局跟烧制陶瓷器的龙窑相似。

柔佛炭窑的火灶建在炭窑外,格局跟烧制陶瓷器的龙窑相似

那些锯好的约两米长的树桐也比十八丁的长了五分之一。十八丁的炭窑作业是将树桐垂直放在炭窑里。偌大的炭窑只能放一层树桐,窑上方的空间让空气对流,确保窑内的温度一致。柔佛的做法则是将树桐打横放,由工人一层层地交叉叠起来,直到窑顶。烘制的时间约50多天,虽然比十八丁每个月烧窑一次来得长,但每一次的生产数量较多,整体上产量不相上下。

柔佛的做法是将树桐打横放,由工人一层层地交叉叠起来,直到窑顶。这些工人是住在Kampong Orang Asli 的原住民

至于那些没有完全熏干,半生熟的树桐在十八丁称为黑金,柔佛称为柴头”。下次烧窑时将这些柴头放到顶端,就可以熏成火炭,不会浪费资源。现在我们终于亲眼看到被人骂为柴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半生熟的柴头

由于炭窑功夫完全靠劳力,林先生就地取材,雇用住在Kampong Orang Asli的原住民。交谈中才发现原来皮肤黝黑的林先生有一半Orang Asli的血统,他的父亲是当地华人,娶了原住民为妻。原住民交谈时所使用的是印尼群岛的语系,但有些词汇是马来语所没有的,外人肯定一头雾水。

林先生打趣地说道,他从来不在原住民面前显示自己的语言功力。工人没有警惕心,他才知道工人在背后骂他什么。


(Kampong Simpang Arang炭窑合照。左三穿粉红色上衣的男士就是主人林先生。后面坐在树桐上的是曾经在类似的港区居住过的王东印。摄影:陈来顺)

柔佛的炭窑不多,只足够供应给当地市场,用来烧烤肉干、烧腊、沙爹和海鲜,此外就是卖煮炒的小食摊。吃过炒粿条和沙煲饭的老饕都知道炭烧的食物味道格外鲜美,是煤气炉所无法比拟的

炭窑作业辛苦,利润不高,幸好马来西亚地方大,这块炭窑地每年的租金只需百多元马币。低廉的租费可以让业主养活自己一家人,亦为当地的原住民制造就业机会。

我们闻到了炭窑烟熏后排出的炭气,淡淡幽香之余飘逸着许多童年的回味,缕缕熏烟勾勒起缕缕感动。我抚摸着圆滚滚的树桐,一整天都手留余香,怎么也挥之不去。

(透出淡淡幽香的红树桐)

土窑


张先生经营隔壁地段的炭窑,他是张女士的堂伯的孙子,属于炭窑的第三代。我们参观时没有见到主人,不过员工给于我们温馨的微笑,招手示意我们随意参观。员工的五官突出,看起来同样是当地的原住民。


(张先生的炭窑,一个正在熏炭,另一个正在准备中)

(柔佛州政府刻意保留着这两个土窑,让我们见识了华人经营炭窑80年的历史

这片炭窑地还保留着两个土窑,也就是日治前用红泥制造的炭窑,已经不再使用。这些土窑就是张女士的父亲用来养活家人的谋生工具。

土窑乍看之下倒有点像是古墓,甚至可能是跟外星人沟通的渠道。柔佛州政府刻意保留着这两个土窑,让我们见识了华人经营炭窑80年的文化古迹。

此情此景,跟张女士所述说的陈年往事相互交错,叫我心头激荡不已,眼前的一切变得似曾相识:炭窑、江河、鳄鱼、红树、海番、日军、笑声、恐惧....。啊!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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