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13, 2019

德光岛拼图 Pulau Tekong - piecing together the jigsaw puzzle

现在的德光岛是个军人受训的地方,闲人免进。从前的德光岛则是民居,有大德光岛和小德光岛之分。

过去人们口中的德光岛,指的是大德光岛。德光岛跟樟宜之间有一座名为Pulau Sajahat的小岛。由于岛上有炮台,当年的华校生称之为炮台岛,德光岛的村民称Pulau Sajahat 为缎公屿。

炮台岛上没有人烟,没有水电,我们从新加坡本岛带水、食粮和大光灯到没有外人干扰的小岛上过夜,度过促膝谈心的年轻岁月。

1970年代起,德光岛已经被征用为军事训练场地,1987年最后一批岛民搬迁,只留下“故乡”的回忆。这个“海外”的军事地区,一般人无法登陆,只好魂萦故乡了。

21世纪,三个岛屿填土“合并”为一个德光岛,德光岛“长大”了。

去年听莫缕勇、吕玩标、吕玩俊谈德光岛,提供了不同的线索,让我有机会重组德光岛的拼图,印象渐趋完整。


(大德光岛望过去炮台岛和小德光岛。1982)


小德光岛Pulau Tekong Kechil


小德光岛面积 1.5平方公里,约等于210个足球场。客家人称小德光岛为“伯公kiji”,潮州人则简化些,叫“kiji”。吕玩标根据他12岁的记忆,只有一条没有路名的沿海道路环绕全岛。居民住在沿路的甘榜,靠捕鱼为生。马来人和华人捕鱼的方式不一样,马来人或用帆船,或坐在舢板上垂钓,华人捕鱼则用奎笼围网。岛的中央地势较高,种植树胶和野菜,少数马来人从事割胶,野菜野果则多到吃不完,居民各取所需,较特殊的野果有波罗蜜(nangka)、尖不辣(cempedak)等。


(大德光岛与小德光岛,1981。图片来源:莫缕勇)

岛上的华人和马来人各一半,华人以潮州人为主。现在我们统称来自马来群岛的住民为马来人,其实马来人有不同的“方言族群”,居住在小德光岛上的是武吉士人(Bugis),语言跟马来话不一样。比方说,吃的马来语为“makan”,武吉士语则为“ monday”。

在Kampong Batu Gajah搭建茅屋居住的多数是渔夫。这里地势平坦,退潮时可以走得很远。Kampong Todak的马来人较多,由于地势像尖嘴鱼(ikan todak)的尖嘴,所以称为Todak。Ikan todak可能是马来纪年中在丹绒巴葛以芭蕉茎消灭剑鱼的故事中的剑鱼

由于小德光岛上没有学校,小孩上学必须从渡头乘船到大德光岛实拉宾村(Kampong Salabin),大人和小孩的收费分别为一毛和五分钱。吕玩标上的是爱华学校,校舍成为后来大德光岛上的联络所。

小德光岛原为柔佛苏丹的土地(1878-1951),律师Philips Hoalim以$65,000从苏丹手中买下岛屿,居民必须搬迁。[1], [2]

小德光岛的“马来”居民迁徙至大德光岛的Kampong Ladang (Kampong Bahru),潮州人到Kampong Seminei, 少数搬迁至Kampong Batu Koyok。

Philips Hoalim在岛的西部建设了海滨别墅和码头。当了17年岛主后,政府于1968年强行回收土地,1971年以$67,500作为赔偿。显然这笔数目是根据当年的买价来推算的。


(小德光岛西部,Philips Hoalim的海滨别墅和码头清晰可见,1973。图片来源:莫缕勇)

Philips Hoalim对赔偿额深感不满,他以市价值$125万为由,跟政府打官司,一路打到上诉庭。1977年,负责审理的朱星法官(Choor Singh)裁定,任何富豪当起岛主,都会建立别墅招待朋友。根据1968年的市值,这栋别墅为$15万,岛上的土地为每英亩$4,000,连这些年的利率计算在内,政府应该赔偿$1,022,000。[3]

当年政府在新加坡本岛以低廉的价格强行收购土地,一般平民没有资源与能力跟政府打官司,只好忍气吞声。Philips Hoalim财雄势厚,一场官司打了六年,最终获得合理赔偿,这应该属于少数“成功”的例子。打赢官司时,Philips Hoalim已经83岁了。


大德光岛Pulau Tekong


从前的大德光岛的译名为“浮罗德港”,面积约24平方公里,为小德光岛的16倍。

吕玩俊记忆中,岛上的实拉宾村、Kampong Permatang和Kampong Pasir Merah的居民都跟柔佛有联系,有一群人来往于德光岛与柔佛河之间,不过不跟其他岛民交谈。 Kampong Sungei Belang和 Kampong Sanyongkong 是养猪的地方,俗称猪寮下。居住在岛中央橡胶园,从事种植业的多数是客家人。


(德光岛地处柔佛河的出口处)


(Kampong Permatang)


由于德光岛位于柔佛河口的交通要道,据说四百年前就已经有人居住了。柔佛居民往来德光岛乃“传统习俗”,德光岛除了有他们的亲人外,也是做买卖的地方。退潮的时候,他们沿着柔佛河划船下来德光岛,涨潮时再划船回去。顺着潮汐川行起来省时省力,类似“千里江陵一日还”。后来居民的小船装上摩多,小电船乘风破浪,摆脱自然界的局限,不需要再像往日那样等候潮起潮落了。


(德光岛上的药房,1951。图片来源:NAS)

德光岛上的“马来人”多数为傍海为生的海人,至于实拉宾村旁的Kampong Pahang的马来人,则为马来王族后裔,多年来岛民都公认他们为村长。从中国南来的潮州人和客家人陆续移居到德光岛,陈嘉庚在岛上的缶窑村设立砖厂制砖,卢姓商人则创建陶器厂,生产花盆及大水缸。德光岛水缸黑色不上釉,陶窑使用到1970年代。

1971年左右,岛民约四千人,华人与马来人的比例为60:40。

图表:1971年的德光岛居民分布
村落
居民人数
华人
马来人
Kampong Salabin
789
574
215
Kampong Permatang
253
81
172
Kampong Pasir Merah
103
45
58
Kampong Unum
240
131
109
Kampong Sungai Belang
90
90
0
Kampong Ayer Samak
116
116
0
Kampong Pasir
119
68
51
Kampong Pengkalan Pakau
205
100
105
Kampong Sanyongkong Parit
281
210
71
Kampong Sanyongkong
205
141
64
Kampong Batu Koyok
232
171
61
Kampong Ladang
222
85
137
Kampong Seminei
337
330
7
Kampong Pahang
663
34
629
Chia Tong Quah Estate
161
161
0
总数
4,016
2,337
1679
(资料来源:莫缕勇,《“图说”德光岛》讲座,2018年7月21日。当时岛上有3名印度人,并没有包括在此表内)

1964年种族暴动,村长东姑阿末掌控大局,岛民都相安无事。东姑阿末包山包海,为岛民谋福利,连做登记都由他负责。东姑阿末去世时,从Kampong Pahang 到实拉宾村都有华人夹道,送他最后一程。

马印对抗期间,印尼突击队在哥打丁宜登陆,德光岛成为第一防线,由数名澳洲军和马来西亚的马来军团驻守。晚上,澳洲军到实拉宾村喝酒解闷,无形中带旺了咖啡店。


(实拉宾村 Kampong Salabin。图片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话史德光岛与天降佛堂太阳公庙》追述Kampong Pahang(彭亨村)马来王族的来源[4]:

1857年彭亨亲王驾崩,长子Tun Mutahir 继位,将兴楼与关丹地区交由弟弟Tun Ahmad管辖,导致兄弟阋墙。Tun Ahmad率领随从逃亡到新加坡,时任新加坡总督(Sir Edmund Augustus Blundell)允许他在德光岛居住。长达6年的内战,使到彭亨遍地烽火,部分马来人举家乘小船从海路来到德光岛建立了家园,把他们建立的聚落称为彭亨村。Tun Ahmad卧薪尝胆,1863年在登嘉楼苏丹的协助下,击败大哥,成为彭亨的首相,日后成为彭亨苏丹。


我的德光岛生活


上世纪70年代,我念中三的时候跟同学去德光岛海边露营,退潮时沙地平坦,往外走了400米,水深只到小腿,约一公里处则有艘轮船停泊。我们使用的水井是马来居民的。他们不论男女都在井边沐浴,不介意我们侵占地盘,甚至使用他们的资源,就是完全不跟我们交谈。估计我们海边露营的地方应该是Kampong Permatang。

浅滩的海产相当丰富,红色的小花蟹和江鱼仔是最常见的,至于海星、各种颜色的水母、鲎鱼(Horseshoe crab)则是新加坡本岛难得一见的。我们用手捞起水母,并不觉得痕痒、恶心、疼痛,也没有长红疹。

鲎鱼又称“马蹄蟹”、“夫妻鱼”,原来四亿多年前鲎鱼出现后,至今仍然保留古老的样貌,所以也被称为“活化石”。鲎鱼的身体明显的分为三部分:最大的是头胸部,然后是分节的腹部,再下边是长长的尖尾刺。

我们在浅滩上用手捞起的鲎鱼是一对的,原来它们一旦结为夫妻便形影不离,肥大的雌鲎背着瘦小的老公到处去。我们好奇的强硬将它们分开,在腹部分节处每轻刺一下,它们便会抽搐一阵子,玩了一阵子后才将它们放回水中。如今回想起来,对于少年时的行为倒有些罪恶感。

40年前跟Singapore Polytechnic中文协会的朋友到德光岛露营时,还可见到岛上英军留下的炮台。我们住在英军留下来的营房,墙壁上涂鸦着“红色”词语,如毛主席万岁、集体主义好等。

有一位名叫陈发祺(Tan Huat Chye)的同学为德光岛居民,我们都叫他“Tekong”。“Tekong”住在勿洛亲戚家,每天乘坐2号巴士到美芝路(Beach Road)转乘209号上学,周末才回德光岛老家。他表示德光岛上没有中学,他从中学时期就已经过着本岛外岛的生活,早就已经习惯了。

30多年前在岛上服兵役,出任后备军人的教官,黄昏过后的日子很难打发,多数人都集中在餐厅看电视闲聊,打发时光。在餐厅卖饮料的年轻女子年约二十,爱穿白色无袖汗衫和绿色裙子,大伙都围着她搭讪。有时候被调戏后,她会故意板起脸孔,不过当大家嘻皮笑脸地买饮料赔罪的时候,她就会露出如花的笑颜,迷倒众生。类似的情节每晚都重复着,大家娱人自娱,等待新的一天。


(德光岛上的头颈石 Batu Berlaher, 1982)

此外,就是到岛上捡榴梿和探险了。重看头颈石、“凯旋门”、红树林等照片,估计那里就是Tanjong Batu Koyok。


(德光岛上的红树林,1982)


(德光岛上的“凯旋门”,1982)

当时来回德光岛可以乘坐RPL,在樟宜的突击营旁上下船。RPL速度慢,一趟费时45分钟,我们都可免则免,选择在樟宜尾渡头花费$1.50,乘搭只需25分钟的渡轮(bumboat),它们跟现在来往乌敏岛的渡轮是一样的。

21世纪,我重回德光岛面试那些申请成为职业军人的新兵时,德光岛已经面目全非了。


(乘坐RPL来往德光岛。图片来源:NAS)

至于我过去所了解的岛民庆祝“大伯公”诞辰,吕玩俊称为“缎伯公”。农历十二月十五日的缎伯公诞,信奉伊斯兰教的马来同胞也会庆祝,由此推断拜祭缎伯公的习俗可能源自马来人。岛民认为缎伯公就是600年前跟葡萄牙人开战,自杀身亡的亚齐战士首领。他化身为圣石,以伯公的身份出现,成为水手的守护神,保护水手们安全行船,一路顺风。

庆祝神诞时,岛民会到炮台岛(缎公屿)“邀请”伯公过岛看潮州戏。酬神戏十分热闹,樟宜尾的小贩都过岛赚外快,顺便多赚些钱过年。庙会的日子不只岛民有口福,柔佛河畔的居民也过来凑热闹。

以前演酬神戏,潮州戏跟客家人的汉剧打对台。为了打击对方,双方都派人透过戏台的木板缝隙刺伤对方艺人的脚板。战后客家人的种植业不赚钱,只剩潮州大戏。吕玩俊表示1949年的捐款簿记载了来自哥打丁宜、新打山(乌敏岛)和后港的捐款,真是四海一家亲。

1986年,德光岛上演最后一场酬神戏后,岛民搬迁,庙宇也搬迁到勿洛。

勿洛北四道(Bedok North Avenue 4)的德光岛联合庙由五间原德光岛的庙宇组成,目前活跃的只有客家人的太阳宫庙(原址 Kampong Permatang)和潮州缎伯公庙,却因搭棚庆祝缎伯公诞辰引起联合庙的所有权和使用权问题,已经进入司法程序。[5],[6] 客家和潮州帮打对台的旧史是否重演?


(勿洛北四道的德光岛联合庙)

附记:德光岛的地方名称
Batu Gajah:象石
Todak: Ikan todak尖嘴鱼
Ladang:荒野
Bahru:新的
Koyok:石灰,石膏
Permatang:田埂、坎、垄
Pasir Merah:红沙滩
Sungei Belang:条纹状的河流

主要参考资料
[1] “Tekong Kechil award: Appeal hearing begins”, The Straits Times, 21 November 1974, Page 17
[2] “Judgment reserved in Tekong Kechil appeal”, The Straits Times, 22 November 1974, Page 9
[3] “Lawyer will now get $1,022,000 for that isle”, The Straits Times, 16 August 1977, Page 8
[4] 何金煌,《话史德光岛与天降佛堂太阳公庙》,1993,ISBN 9789810044374
[5] 陈可扬,罗妙婷,“庙宇三次搭棚 两次遭人拆除”,《联合晚报》2018年2月5日
[6] "2 temples on shared site clash again in court", The Straits Times, March 5, 2019


相关链接

5 comments:

小童 said...

高中时随学校的文艺团体去炮台岛露营。有几个毕了业的校友也来了!我们把食材食水搬上,地方打扫干净,把墙上的标语用报纸遮了!晚上,大家还呈献各种表演节目,有相声,舞蹈,戏剧。。。70年代华校生的“健康”交游活动!

途中,突然有一队内政部便衣人员上岸,令我们列队交出居民证,一一对照他们手中的(黑?)名单。没找到他们要的人,他们就散队了。

那晚负责老师也“刚好" 有事没来。来的几个校友,看起来也都很“老实”。

内政部怎么知道我们在炮台岛露营?到今天,我还是没有答案。

....... said...

那个年代流行“内奸”的说法,是否真有内奸通风报讯?

我倒觉得船夫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警方线人的可能性很大。

Anonymous said...

四,五 拾年前,在一些 ‘敏感’,‘学习’ 与 “ ‘领袖’ 训练” 场所 到处有
‘眼线’, 甚至 ‘录音’ 那是肯定的。
当年在神州大地上,国共双方也在 ‘间谍’ 战上无所不用其极 已是公开的秘密。
时至21世纪的今天,你不觉得在政治权利与军事外交,甚至商业上,到处还是
人鬼难辨吗?切记 武侠小说家 ‘古龙’ 的一句劝世格言:
"你身边最亲信的人往往也是有一天出卖你的最大敌人” !

郭 said...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我的五次后备军训都在德光岛上,让我有机会踏上这小岛。
当年后备军训没有现在这么认真,加上德光岛远离本岛,国防部爱理不理的,对我们这些后备军人来讲,算是天堂。第一,二次的回营训练比较认真,后三次算是来跑龙套,过过场。
首先,领了枪,训练结束后也无须交回枪库,就放在衣柜里。不擦枪,不上油,没人管,等星期六要回家时才把枪交回枪库,一连几天那把枪就伴着你。早上也没人来喊起床。已通知八点集合就自己自动在八点出现,不过有时还要去问上士几点集合,这箅是军训吗?
还记得有一次野外训练,规定是四小时,整个下午。事实卻是只讲了半小时的纸上演练。然后整排躲进树林对蚂蚁,树枝乱放空枪,经过的军官以为我们多么认真训练,战况激烈。其余时间要睡觉,要聊天都可以。等时间要到了再把剩余的空弹打光,那就可以凯旋回营了。
我的后备军训比我那二年NS还值得回味。

Anonymous said...

我经历的 ‘国民服役’ 和随后持续多年的 ‘回营训练’ 除了浪费时间虚渡青春
看不出有任何意义。对我来说就是每逢出国都不得不申请 ‘准证’,麻烦死
了。还有就是理论上男孩子出国留学都必须还数以万元计的 ‘BOND',
的确是当局增加收入,‘财源广进’ 的妙招。
不过对许多已获得外国居留权的家庭来说,他们以短期 ‘旅游’ 的名义 ‘免费’
出国,大摇大摆的 ‘一去不返’,在国外取得 ‘居留权’,甚至 ‘公民权’ 之后,
只要他们不再 ‘踏足’ 这个 ‘小红点’,政府又能奈他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