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22, 2016

洪门会,天地会,私会党 Secret Societies

英殖民地官员眼中的秘密会社


19世纪的中国华人来到新加坡,互助求存。生活支柱除了来自会馆和庙宇之外,就是私会党了。私会党以合法的公司名义纵横多年(Ordinance for the Suppression of Dangerous Societies (1869))。

华民护卫司毕麒麟(William Alexander Pickering, 1840–1907)在“华人秘密会社”的报告中指出:“在海峡殖民地,秘密会社其实是友善的组织,且不带有政治意图。但如果从整个华人社会的本质来看,华人帮会内部本来就存在一大群无法无天之徒。因此,在某种程度上,秘密会社是危险的。”

“In the Straits Settlements, the secret societies are in fact, but large Friendly Societies, without political objects; dangerous no doubt, to a certain extent, but only for the reason that, owing to the nature of our Chinese population, each Hoey (会)contains a large proportion of lawless and unprincipled characters.”—Chinese Secret Societies by William A Pickering

毕麒麟能讲多种华族方言,在他软硬兼施的管理下,私会党比较收敛,罪案受到控制。


(新加坡第一任华民护卫司毕麒麟。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另一方面,毕麒麟保护新客和妓女,不让他们流入人肉贩子手中,严重打击了私会党徒的生计。1887年,蔡亚惜去到华民护卫司,用斧头砍在毕麒麟的额头上。虽然毕麒麟保住性命,但意兴阑珊,1890年退休回到英格兰。

(1887年7月18日,潮人木匠蔡亚惜行刺毕麒麟。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当时的总督史密斯(Sir Cecil Clementi Smith)认为正邪不能共存,通过社团法令(Societies Ordinance (1890))来关闭所有私会党,同时成立了华人咨询委员会来管理华社,委员会的成员来自各方言群。当时有些私会党关闭了,其余的则转入地下活动,变得更加猖獗,活跃至上世纪70年代。

此外,史密斯也设立了英女皇奖学金,让本地土生华人到英国深造,林文庆和宋旺相都是受益人。此举可视为拉拢华人的手法。

史德林研究私会党


1921至1931年担任新加坡华民护卫司副司长的史德林(William G. Stirling)对华人则有极高的评价,他打造了一个华人的铜像送给新加坡,表扬刻苦耐劳的华人在海峡殖民地的杰出贡献。


(史德林送给新加坡的华人铜像,表扬了华人对殖民地时代的新加坡的贡献。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此外,史德林对私会党的组织活动有浓厚的兴趣,除了收藏了没收回来的私会党文件与实物外,也作了相关研究。新加坡国家博物馆的历史馆展厅中可看到香堂的陈设以及部分私会党的文物如义兴公司的入会收据,洪顺堂的证件,义福的请柬,松柏公司的收据等。在义兴公司的收据上,史德林甚至找人写上他的名字(施德伶),作为纪念品。

展出的文物中还有一幅详细记载洪门会起源与发展的绘图,当年每个入会的弟子都必须熟悉洪门的来龙去脉。


(洪门会历史收录在此绘图中。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由于访客一般上都是正人君子,对秘密会社了解不多,私会党因此多了几分朦胧的神秘色彩。对于越听越有兴趣的中文访客,通常我会邀请大家过后再倒回来交流。

天运的年号


南洋为反清失败的起义会众提供避难所,在异乡重组秘密会社。这些私会党的共同点是以反清复明为名,但在行动上逐渐乖离原来的宗旨,甚至不惜通过暴力来争夺地盘,维护自己的权益。南来的新客离乡背井,很多是为了人身的保障而入党。

入党的洪门36条规,命令党员必须尊敬父母,对兄弟姐妹及党员等都必须义气为先等。


(洪门36誓。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私会党跟当时的本地华人组织使用清朝的年号不一样,他们以天运作为年号。

关于天运,可以追溯到上海小刀会。1849年,经营糖、茶和丝织品生意的广东香山人刘丽川来到上海,建立广肇会馆,会员人数有两万多。刘丽川也是反清的小刀会(天地会分支)首领,咸丰三年八月(1853年)刘丽川起兵,自称“大明国统理政教天下招讨大元帅”,在安民告示上使用了“天运元年”。虽然两年后刘丽川便被清廷追杀,在上海阵亡了,但小刀会反清的活动持续至1862年。

在新加坡,天运年号则一直使用着。义兴公司的入会收据上写着“天运三年”,指的是1855年。松柏公司的收据写着“天运丁亥年”,推断下来应该是1887年。


(19世纪义兴公司的收据,除了使用天运年号外,还有许多暗语。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19世纪的各个私会党,使用的都是反清复明的天运年号。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洪顺堂


洪顺堂的证件上除了“洪顺堂”、“金兰群”、加了帽子和三点水的“参泰宏化”外,还有三个“洪英通宝”的印章。从这里可以追溯多一些私会党的蛛丝马迹。

据知当时的大商号如猪仔馆和私会党都会发行自己的钱币,例如广州博物馆收藏的“猪仔钱”和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收藏的义兴公司货币。洪英乃洪门香堂上所供奉的五始祖之首。


(猪仔钱。摄于广州博物馆)

(义兴公司货币。摄于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

1933年在广西出土的《贵县修志局发现的天地会文件》指出洪英就是明朝末年的太子朱洪英。当时明朝忠臣苏洪元带着西宫娘娘李新燕逃难,在外省生下了末代太子。

洪順堂、三合会、金兰郡等都属于广东洪门这个反清的组织。根据《洪门史》的解说,洪门会始于郑成功的年代,他的副手陈近南为创始人,以“洪”为姓,并将“洪”字拆开为“三八二十一”,作为会中的暗号。

由于清廷大力讨伐,令洪门弟兄深受威胁,多次更改名称来避开清廷耳目。比如取自“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日为兄弟,月为姐妹”,而叫天地会;取自“共同和合及三合水”之义,改名为“三合会”等。这些名称不一的会党随着先民下南洋,在新加坡扎根。

洪顺堂属于二房,三房为家后堂,四房为参泰堂,五房为宏化堂。加了帽子和三点水的“参泰宏化”便是匿名的四房与五房,并取“三合水”之意。长房青莲堂则在台湾活动。

“参泰宏化”也是洪门暗语,表示兄弟义气交往,遍布各处。

四年前在台湾左营误打误撞,无意间认识了在当地开餐馆的洪门会“大佬”,当时他表示将到马来西亚洪顺堂出席会议。最近我还在网站上看到马来西亚洪顺堂:“洪旗纷飞趟天下,顺风飘扬傲四海。堂堂正正在飘扬,号令天下洪顺堂”。


(当年的洪顺堂香堂陈设。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松柏公司


绘图中写道:“海山开基本是洪,高溪分派共为家。五伦亲戚人人自,漏出根机天不容。”

图中亦写道:“松柏二支分左右,桃李洪花结义亭。”这些诗句都阐述了海山、松柏属于洪门会的分支。

客家人的松柏公司19世纪在南京街上段营业。由于松柏公司的势力,华人都约定俗成,将南京街上段称为松柏街。

南京街上段隔两条街道的克罗士街上段,俗称海山街,属于客家人的海山公司的大本营。可见现在的芳林苑地区曾经是私会党云集的地盘。

 义兴公司的八卦图


八卦图上暗藏乾坤。首先是八卦上下方中间对应的“青气”和“黑气”,青气为天,黑气为地,暗喻“天地”。其次是左右中间对应的“日月”,显然这是天地会成立的“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日为兄弟,月为姐妹”,日月相合即为“明”。


(义兴公司的八卦图上暗藏乾坤。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八卦内圈的“洪”由三角形围起来,喻意“三合”,“洪”乃洪门,因此洪门会、天地会、三合会实为一家。

“共洪和合,结万为记” 乃洪门口号,“洪和合”同样阐述洪门会与三合会的关系。

至于“结万为记”与“千变万化”中的“万”指的是在高溪寺率领众人起义的“先锋“万云龙。

关于万云龙的说法不一,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根据中国历史学家萧一山的《近代秘密社会史料》,认为洪门天地会创建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创立者是来自福建的提喜和尚,又名万云龙。直到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台湾爆发林爽文反清起义后,朝廷才知道民间有天地会组织。(资料来自2014年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义兴特展)

八卦内圈两旁的““关不正便,龙开不洪”是暗语,实为“洪不正便不开龙关”。

至于风字特别大的“飘”, 根据“洪顺堂”的说法,应该是“顺风飘扬傲四海”了。

洪门兄弟相认的暗语写在八卦图的外圈上,但必须左右跳着念:“五人分开一首诗,身上洪英无人知。自此传得众兄弟,后来相认团圆时。”五人指的就是洪门五祖。

八卦图还有个“家后”,这是第三房堂口。义兴公司可能源自“家后”这个堂口。

木杨城


私会党的绘图中提到木杨城,木杨城是天地会文献中经常提到的。它有时指自己的基地,有时指敌方的堡垒,有时又指天地会在开香堂时使用的容器。


(木杨城代表自己的基地。摄于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

(木杨城也代表开香堂所使用的容器。摄于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

在引众入会的时候,主持人以竹插地,糊纸作门,这个开香堂的所在地就是木杨城。

香堂神桌上的容器中间插着“三军司令”的帅旗,两边插着代表洪门五祖的旗帜,香炉上的两行字写着“木杨城”与“木立斗世”。

万变不离其宗


据在左营萍水相逢的餐馆老板,也是洪门中人说,洪门会以反清复明为宗旨,取意“漢字无中土”。将繁体的漢字中间的“中土”取掉,就成为“洪”字了。所以“洪”的含义就是誓把失去的“中土(中原)”从满清手中夺回来,恢复“漢”土。

结合了《贵县修志局发现的天地会文件》与本地私会党的绘图,可以组构成流传到新加坡的私会党的版本:

康熙征调南少林(今日福建泉州)高手,远征西虏(即西藏),打胜之后班师回朝,却被诬告动机不单纯,甚至与郑成功有勾结。于是朝廷调重兵火烧南少林寺,十八人逃出。被清兵一轮追杀后,十三人阵亡,剩余五名少林僧人逃到长沙湾,获得观音佛祖搭桥过水相救。

他们一路逃到龙虎山龙神古庙,看到三只脚的白色香炉,53斤13两重,香炉底写着“反清复明”,两耳写着“日山”。逃生后五人分别在华南各行省开山立堂,广收门徒,授与武术,立誓要反清复明。日后,反清复明的旗号都加上“虎”字,奉他们为五虎大将。

不过,有另一个说法,认为蔡德宗、方大洪、马超兴、胡德帝与李式开五人加入郑成功部队,留在中国大陆,广招反清复明义士,听候郑成功或其部下陈近南于台湾方面的命令,等待时机起义。五人被洪门后人称为洪门五袓,又称少林五祖,他们的五祖堂号、旗号都记录在《贵县修志局发现的天地会文件》中:

《白碇香炉插草诗》
长房插草蔡德忠,落在福建招英雄。一片丹心无更改,复转明朝第一功。[青莲堂]
二房插草方大洪,红旗飘飘镇广东。高溪起义扶明主,复转明朝爵禄封。[洪顺堂]
三房插草马起兴,落在云南剿灭清。四海九州皆兄弟,去杀清朝一扫空。[家后堂]
四房插草胡德帝,落在湖广招兄弟。杀尽胡人无路走,洪家从此就登基。[参泰堂]
五房插草李式开,落在浙江坐将台。忠心义气和兄弟,英雄豪杰尽招来。[宏化堂]

《插旗诗》
福建乌旗第一枝,甘肃起义始开基。彪字金兰传四海,一九江山谁敢欺。[彪]
广东红旗第二枝,高溪分开两湖时。寿字根机成四九,四九变化自相依。[(虎)寿]
云南赤旗第三枝,四川起义灭胡儿。合成洪字为暗记,君臣自有太平时。[(虎)合]
湖广白旗第四枝,广西贵州共此旗。和字结拜来起义,快复江山主登基。[(虎)和]
浙江绿旗第五枝,山东兄弟暗扶持。同祭此旗来起义,复转明朝团圆时。[(虎)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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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pril 15, 2016

古埃及人的保护神

圣甲虫Scarab


在国家博物馆展出的英国博物馆珍藏品中,有一枚约15cm 长,10cm 宽的胸饰,它是古埃及木乃伊的护身符,估计属于公元前1275年的文物,距今约两千三百年。

(圣甲虫胸饰)

胸饰看似神庙,中间有一只“圣甲虫”(scarab)。女神伊西斯(Isis)和她的姐妹女神奈弗丝(Nephthys)分别站在左右两旁,女神前面都有“安卡” (Ankh,代表生命的符号)。

古埃及人的神抵以动物、人类以及混合的形象出现。古埃及人将他们的神创造成人形,但仍保留了动物的头像,连接人的身躯,譬如埃及的主神阿蒙•拉(太阳神),有时用牡羊头作为象征,凶狠的战争女神雪克美特(Sekhmet)长着狮子头。

伊西斯被塑造成人的形象,掌管健康、婚姻和爱,她也是亡灵和幼童的保护神。伊西斯的名字的含义是王座,她的头饰就是一尊宝座。

奈弗丝以人的形象出现,但有时会长上翅膀,有时变成老鹰,形象多变。她是亡灵的守护神,头饰是一间屋子。

圣甲虫是个美誉,实际名字叫屎壳郎(dung beetle),再讲得通俗一点,就是以米田共为生的“粪虫”。圣甲虫成婚后,这对新婚夫妇为生儿育女作准备,一起找到粪便时,先试探温度是否适宜,味道是否可口,然后一个在前面,用后足抓球,用力向前拉;在后面的那个,用前足抓紧,用力向前推。潮湿的粪便开始滚动起来,越滚越圆。

当它们把粪球推到隐蔽的地方时,便由雌圣甲虫在粪球上挖个小洞,产下一粒白色的卵。这颗晚上产下的卵,隔天便发育成一只白胖的幼虫来,粪球便是小生命的食料。

黑色的圣甲虫每天随着太阳东升,从地下钻出来,在动物的粪便里爬来爬去,滚动着粪便小球,孵化出小屎壳郎。古埃及人看着滚动的生命,认为屎壳郎是创造神,于是人死后,心脏上方便放着一只圣甲虫作为护身符,便能保护死者免遭恶魔干扰,进入永生的境界。

战争女神塞赫麦特(Sekhmet)


公元前1350年的花岗岩雕刻。在埃及神话中,塞赫麦特(Sekhmet)是一位战争女神,埃及人公认她是最凶猛的猎手,因此将她描绘成一头凶猛的母狮。甚至有人说她一气之下,一呼一吸间形成了沙漠,将敌人都掩死了。她被看作是法老们的保护神并在战争中引导他们取得胜利。

战争女神塞赫麦特的雕像多数来自埃及卡纳克的姆特神庙(the temple of Mut at Karnak),不过是从底比斯(Thebes)的神庙搬过来的。

为了安抚塞赫麦特,女祭司们在一年中每天都在不同的女神雕像前举行祭礼,女神开心了就不会使用反面力量来祸害自己人。由于对战争女神的畏惧,使得许多雕像得以保存下来。


这座塞赫麦特女神像头上的凹槽是用來插头饰的,头饰可能是用石片制成的太阳形圆盘。

(战争女神)

猫女神(Goddess Bastet)


芭丝特(Bastet)是以典型的混合的形象出现的猫女神,象征家庭温暖与喜乐,同时也是性爱的象征,广受埃及人的喜爱。她也是太阳神的护卫和灵魂的保护者,经常出现在埃及墓室的壁画中。不过,芭丝特也会以叫人畏惧的狮子女神的面貌出现。展出的芭丝特女神青铜雕像是公元前664-302年的制成品。

(猫女神)

荷鲁斯之眼(Wedjat-eye amulet)


另一件古埃及展品Wedjat-eye amulet是公元前664-525年的首饰。在古埃及语中,鹰神荷鲁斯的眼睛称为“华狄特” (Wedjat),是一个自古埃及时代流传至今的符号。荷鲁斯的右眼象征完整无缺的太阳,传说中荷鲁斯的右眼有战胜邪恶的力量。据说荷鲁斯曾经击败过战争女神。

(荷鲁斯之眼)

尼罗河文化


关于对守护神的信仰,跟尼罗河息息相关。

在尼罗河畔生活的古埃及人,生活作息与文化发展都来自这条起源于东非高原的6600公里长河。尼罗河定期泛滥,水源来自埃塞俄比亚高原上的季节性暴雨。尼罗河的河水80%以上是由埃塞俄比亚高原提供的,其余的则来自东非高原湖。通常一至五月为低水位,六月至十月涨水,八月水位最高。洪水泛滥时淹没两岸农田,洪水退后留下厚厚的河泥,形成肥沃的土壤。

尼罗河为古埃及人制造了生存的客观条件,周期性的洪水泛滥与干旱,使埃及人掌握到洪水的规律和利用两岸肥沃的土地。长久以来,尼罗河河谷一直是稻花飘香,生机无限。

每当天狼星在日出前出现时,尼罗河就开始泛滥,埃及人于是把这一天定为一年的第一天。他们按尼罗河水的涨落和庄稼生长的情况,将一年分为三个季节:泛滥季节、播种季节和收获季节。

古埃及人每天看着太阳从尼罗河东方升起,西方“入地”,就如尼罗河水的涨落一样,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他们还看到岸上、河里各种动物相互追逐或嬉戏捕杀。他们想像着太阳、月亮、狮子、老鹰、牛、羊、猫、蛇、鳄鱼….,甚至屎壳郎都是神。

有了人类的保护神,复活与永生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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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pril 08, 2016

百多年的路边摊 Road side hawkers

路边摊打造的美食文化


新加坡是个美食天堂,林林总总的美食齐聚狮城,餐馆、食阁、小贩中心、咖啡店等到处可见。经过时间的沉淀后,已经打造出深具本土风味的饮食文化。在当下的e-时代,来自世界各地的国际美食甚至进驻小贩中心,跟本地人分享一杯羹。

小贩中心是这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在过去的年代,路边摊则是大家熟悉不过的风景线,30年前还跟我们一起生活。


(旧加冷机场熟食中心:小贩中心是现代人的集体记忆)

(麦士威路熟食中心,1992.图片摄于新加坡美食展)

嘈杂的街边饮食曾经陪伴着我们的先辈走过艰苦的岁月,也陪伴过我们这一代人,拼凑成温馨难忘的往事。在平凡的食物中,蕴藏着许多深刻的回忆。而每一道食物都包含着各自对人生的想法,传达记忆中的故事。

后来路边摊都被“赶”到小贩中心去,才正式向古早的年代挥别,为传统街边摊贩画上休止符。

这段城市变化的故事,就如打油诗所描绘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街边叫卖声,往事知多少!

早在19世纪的英殖民地时代,路边摊已经出现在本地街头,大街小巷挤满了一排排的小贩摊位,为大家带来价格廉宜的美食佳肴。这些路边摊成为现代新加坡的“传统”。

当年的美食都是由先辈移民从家乡带过来,他们在新加坡住久后成为本地人。移民煮给移民吃,不知不觉间食物多了几分照顾同路人的情意结。由于每一家对食物的处理方式都不一样,就像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所以讲起传统美食,都免不了流口水。

随着大批移民前来谋生,接着就开拓了饮食文化。街边美食经历过时代的演变,不妨看看百年前后的对比:

1860年代,旅游记者John Cameron的观察:

“看来全世界没有一个城市像新加坡那样,混杂着各族人群。随眼望去,尽是流动小贩,销售五花八门的美食。马来人售卖本地出产的水果,华人和印度人则林林总总,从奶油蛋糕到各式各样的花生果仁。他们挑着扁担,将物品分置在两端的箱子里。印度人更可爱了,食物是放在头顶上的。

华人的路边摊最特别,小贩将食物器皿挑到摆摊的地方,扁担的一头是个木箱子,里头的火炉正热着一锅汤,另一头是个菜篮,承着米饭、碗盘、糕点、调味品等。”


(印度小贩。图片来源:NAS)

(马来小贩。图片来源:NAS)

(华人小贩。图片来源:NAS)

现代美食家蔡澜谈起他对过去与现在本地食物的印象:

“我认识的新加坡很安静,很小,还有马来人的甘榜,到处有老老实实在炒和焖的小贩。...我现在来新加坡,想吃美食要很努力地去找,不是没有,所以我是永远抱着希望。”

美食讲究感情,用心的厨师和懂得欣赏的食客,两个巴掌将美食拍响。处于主导地位的是负责食物料理的厨师,有感情有爱心的食物一口就吃得出来;反之就是厨师的出发点只是为了填饱食客的肚子,以外包、快速、赚钱的念头去经营。若是如此,美食文化就不可能传承下去,面临断层的命运。

华人见面,常以“吃饱没”来打开话题。食物既可以联系感情,也可以缔造认同感,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出国工作念书的朋友,藏在他们心中的美食并非辣椒螃蟹、鲍鱼盆菜,而是简单踏实的滋味。最怀念的是本地的炒粿条、沙爹、叻沙、海南鸡饭、咖啡面包生熟蛋、印度同胞好像耍杂技一般的印度煎饼(Roti Prata )等等。

早期的路边摊多数由自己一家人打理,而且专注在一两道私房菜,以毕生的功力来完善这些菜色,然后将看家本领传给下一代,传统美食就这样代代相传。这些传统美食不单只是好吃,还融合了感人的民间历史、互助与传承的精神。对我们更多人来说,路边摊私房菜的滋味就是那么有感触、有回忆。


(这类路边摊一直持续到1980年代。图片来源:NAS 1965)

(1970年代,哇燕街(同济医院前)的路边摊。图片来源:NAS)

一百年前的新加坡


一百年前,新加坡的市区已经非常拥挤,非法路边小贩很多,影响了公路交通。他们的卫生观念不强,甚至在沟渠上处理食物,使用没有过滤过的食水。当时的卫生官员表示,许多食物都被蟑螂、老鼠、苍蝇等污染过,成为散播霍乱、伤寒症等传染病的源头。但是说来奇怪,许多孩子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大,锻炼出超强的免疫力,吃了脏食物都若无其事。

那个时候,小贩过生活也不容易,他们必须向私会党缴交保护费,甚至为了谋生争地盘而发生格斗,伤亡事件层出不穷。


(吃午餐。图片来源:NAS 1930s)

(老巴刹外。图片来源:NAS 1930s)

当时的殖民地政府着手管制街边流动摊贩,规定他们必须领取营业执照。不过,政府认为有必要给街边小贩留一条活路,让那些失业和没有特别技能的居民谋生,同时为大众提供廉宜的食物,解决社会民生问题。因此,虽然口头上说要管制小贩,到头来并没有真正实行。

殖民地政府曾经尝试将路边摊聚集在同一帐篷下,除了方便管制,也可以教导小贩卫生常识。1922年,第一间能够遮阳挡雨的有盖食堂落成,设在红灯码头附近(Finlayson Green),接下来在牛车水、奎因街(Queen Street)、马里士他(Balastier)、直落亚逸(Telok Ayer)和乌节路附近(Carlie Road,现在的Cairnhill)开设多五家食堂。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有盖食堂并不能立竿见影,达到预期的效果,没多久就被淘汰了,但却在无意间成为后来的小贩中心的雏形。


战后到独立的年代


战后的年代,百业待兴,许多失业人士为了谋生,只好走上街头,摆卖路边摊,重现战前的光景。1959年新加坡自治的年代,人口激增,非法小贩达到3万名。

这些非法的路边摊没有适合运作的场地,废水残渣都倒在沟渠里,甚至一桶洗碗水可以重复使用,相关的卫生问题十分严重。Singapore Free Press (1957)报道:

沙爹摊贩煮好一锅沙爹酱,摆在桌面,几乎每个食客都会将同一串沙爹放进锅里,沾沙爹酱两三回。这串沙爹就这样在他们的嘴巴和锅子进进出出好几次。

卖广东烧腊的摊贩蹲在发出恶臭的沟渠边处理食物,苍蝇在他身边和食物上停下来,有福同享。

卖面的摊贩边吐痰边用双手擦嘴,偶尔还用来擦汗。那双手继续为客人准备熟食。

有些小贩到垃圾桶捡烂菜,一些摊位的熟食已经卖到发霉,顾客吃剩的猪肉回收后,卖给下一个客人。

在这些不合卫生的做法中,最难处理的是那双手。虽然政府通过立法、培训等方式来控制食物卫生,但抽烟、吐痰、处理食物前没有洗手等旧习惯还是难以根除。

实际情形比报道的还要糟糕。丝丝街、直落亚逸、克拉码头等人口众多的地区还在使用粪桶公厕,每天由挑粪夫清理一桶桶的夜香(粪便)。人们上公厕时必须点燃香烟,不然便是猛擦风油万金油来掩盖臭味。熟食小贩在公厕外摆卖,大只的青头苍蝇在粪桶尝尽美味后继续在路边摊共享美食,食物卫生可想而知。


(草地上摆沙爹摊。图片来源:NAS 1940s)

新加坡独立后,政府严厉管制路边摊,并为两万多名非法小贩发出营业牌照,强制注射预防针等。到了1969年,那些在大街上执业的路边摊都迁移到后巷、空地、停车场等。

福南街(Hock Lam Street, Funan Centre)、士敏街(史密斯街,Smith Street)乌节路停车场等都是当时著名的街边美食天堂。福南街一带有高等法院、政府大厦和商业中心,在附近工作的财富(办公室职员)、公务员、律师等都很喜欢福南街的食物,最出名的有牛肉粉、薄饼等。史密斯街的夜市特别热闹,沙煲饭、广东鸡饭等都是食客的最爱。


(新加坡河畔。图片来源:NAS 1960s)

(乌节路路边摊。图片摄于新加坡美食展)

(福南街美食天堂。图片摄于新加坡美食展)

1972年,政府在裕廊Yung Sheng Road建立了第一个小贩中心(后来的Taman Jurong 小贩中心),俗称“六十摊”。顾名思义,刚开始营业时,这里有60个熟食摊位。1975年,政府在皇后坊(Empress Place)、惹兰勿刹(Jalan Besar)、德明路(Dunman Road)、锡安路(Zion Road)以及其他地方兴建10个小贩中心,安置七千名熟食小贩。

此后十年间,小贩中心如雨后春笋,全新加坡设置了113个熟食中心。到了1986年底,牛车水大厦落成后,最后一批路边摊正式向新加坡街头挥别。

自此以后,那种充满生命力的沿街叫卖的情景,走入只能回味的历史中。


(Scotts Picnic Food Court: 新加坡第一家冷气食阁。图片摄于新加坡美食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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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榜情



Friday, April 01, 2016

埃及木乃伊

追求永生的古埃及人


在国家博物馆举行的英国博物馆文明瑰宝展中,有三件跟埃及木乃伊相关的文物和一份引导往生者进入永生的亡灵书。三件木乃伊文物包括木乃伊的盖板,用亚麻布包扎的男生和往生者的面具。亡灵书则写在莎草纸上。

古埃及人相信将面具套在包扎好的木乃伊头上,人的灵魂“巴”(ba)才能找回自己的身体“卡”(ka)。

这件精心绘制的盖板下,躺着一名来自上流社会的女子。盖板绘上女子的头型,上身带着大花卉图案的披肩,露出张开的双手,下半身的构图比较复杂,都是古埃及的灵魂保护神,其中包括太阳圆盘和老鹰、伸展翅膀的天空女神努特(Nut)、人头鸟身的灵魂鸟“巴” 、冥王奧斯里斯(Osiris)的象征。

(一名上流社会女子的木乃伊盖板。公元前950-900年)

1889年英国博物馆获得了这块约公元前945年的盖板,它有一则备受关注的现代传说,源自直接或间接打扰古埃及墓葬者将招来诅咒的观念,称为“不幸的木乃伊盖板”。

与这块盖板相关的灵异故事是这样的:英国博物馆接受了木乃伊后,霉气连连,决定将木乃伊卖了。当时一位美国收藏家买下这件盖板,1912年登上铁达尼号(Titanic)运往美国,导致这艘船撞到冰山沉沒。吊诡的是,盖板竟然无端端地回到英国博物馆内。当然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盖板曾经离开过英国博物馆。

发展到了后期,埃及先后被马其顿和罗马占领,小男生的木乃伊混合了罗马人的彩色绘画与埃及人的墓葬传统。小男生的身体由多层亚麻布小心包扎,包扎的手艺明显进步了许多。人像画上的发型、衣着和绘画风格显示男生在第二世纪的时候往生,那时埃及正好被罗马统治。

小男生的木乃伊贴切地显示了埃及与罗马两种不同的文化找到了相容的空间,为不幸丧生的小男生保留了肉体与灵魂。

(裹在亚麻布内的小男生。公元100-120年)

“卡”和“巴”


人有没有灵魂?有没有灵魂出窍这回事?

灵魂学所牵涉的学术、哲学与宗教等层面相当广,信则有,不信则无。其实科学家也把它当作个潜科学课题,进行了探索灵魂的研究工作。

木乃伊直面体现了“来世永生”的概念。在古埃及人眼中,灵魂与肉体是不可分割的体系。人体就像一个容器,里面盛放着生存的元素,只要这些生命元素保存完好,灵魂就能继续存在,人在通过冥王审判这一关之后就能获得永生。因此,肉体死亡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只是人的灵魂进入另一个形式所需经历的阶段。

自然环境也助长了古埃及人对来世的希望。尼罗河每年有规律的泛滥与消退,植物茂盛与枯萎,太阳每日从河的两岸升起落下,这些周而复始的自然现象使古埃及人深信生命是可以延续的。他们认为只要好好保存死者的尸体,人的灵魂就会重新回到死者的躯体。躯体完整不腐烂,灵魂与躯体就会进入永生世界;如果尸体腐烂,灵魂无所归依,变成游荡孤魂,人也将真正地死去。所以,古埃及人甘愿花费金钱、精力和时间来处理尸体,通过复杂的防腐程序,让死者的肉体千年不腐。

古埃及人相信,每一个人的灵魂都会有几种存在的方式,其中最主要的是“卡”和“巴”。

“卡”代表“生命的力量,财富,养料,繁盛,效力,永恒,创造性,神秘力量”。

“巴”是“在阴阳世界里自由飞翔的灵魂”,通常被绘制成长着人头的鸟。它身上带有一些咒语能使自己重返木乃伊。

“卡”和“巴”必须在木乃伊身上重聚,往生者才可以永生。 

墓葬习俗


古埃及人制造木乃伊是为了保全身躯,好让灵魂重回身体,进入永生。有些出土的木乃伊并没有经过精心处理,却意外地保留下来。这种自然形成的不朽之躯,通常出现在气候极为干燥的沙漠或极为严寒的雪地。

人的身体之所以会腐烂是由细菌引起的。人体的百分之七十由水分组成,为细菌提供了绝佳的繁殖场所,因此尸体很容易被细菌侵蚀。严寒的环境正好抑制了细菌的生长,所以我们还可以在冰天雪地中见证千年古尸。

至于沙漠地区,炎热干燥的气候使尸体迅速脱水,没有时间让细菌繁殖,尸体得以免除被腐蚀的厄运,从而“长生不老”。

在出土的埃及木乃伊中,最早的大约有5200年历史,若木乃伊地下有知,笑谈中已见证了多少古今事,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远古年代中死去的埃及人多数埋葬在尼罗河谷两旁沙漠边缘的墓穴中,所谓墓穴也只不过是沙漠中挖出来的浅坑。卷曲着的尸体放在坑里,用沙土覆盖。大漠风沙逐渐漂移,一些尸体开始暴露出来。这些尸体被滚烫的黄沙炙得干透,几千年的皮肤、头发、相貌都保存如初。这种自然形成的木乃伊叫“沙地木乃伊”。

后来有了金字塔和坟墓,尸体不再暴露在风沙中。少了自然风干,古埃及人开始精心钻研出另一类制作木乃伊的方法。


古埃及人拥有一套细致繁复的墓葬习俗,他们相信这是确保死后永生所必要的。这套墓葬仪式和程序包括木乃伊制作,念魔咒超度亡灵以及他们认为死后生活所需的特殊墓葬品,这些墓葬品跟往生者一起下葬。

这些古埃及人采用的墓葬习俗随着时代不断演进,一些老的被摈弃,新的被采纳,但是墓葬过程中几个重要的环节一直被沿用着。尽管具体的细节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但是所涉及的制作木乃伊、神奇的仪式以及墓葬品的准备都是一个特有的埃及葬礼的基本组成部分。

木乃伊制作过程


通过历史文献如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记述,再加上一些现存木乃伊的检查结果,学者们推断出木乃伊的制作过程。


制作木乃伊的过程可以繁杂也可以从简,一切都是钱作怪,富有富花费,穷有穷开心。费用昂贵的处理方法适用于法老和富豪,过程如下:

1. 人脑是被视为无用的,所以首先从死尸的鼻孔中用铁钩掏出脑髓,并把药物注入脑子里清洗干净。

2. 用锋利的燧石在左腹剖开一个切口,取出胃、肠、肝和肺,然后用棕油把腹腔弄干净,把捣碎的香料填到里面去,把切口缝好。

3. 尸体和内脏放在碳酸钠(苏打粉)里约40天,完全脱水后,再把尸体洗干净,涂上牛奶、葡萄酒、香料、蜂蜡、松脂等,保持皮肤的柔软性。木乃伊的眼睛则用亚麻和石头填上。

4. 干尸上涂一层松脂防潮,把圣甲虫护身符放在心脏上,从头到脚用亚麻布包裹起来。其他的护身符则裹在亚麻布间。

5. 脱水后的胃、肠、肝和肺分装在四个罐子里,由太阳神荷鲁斯的四个儿子(胡狼、老鹰、人和狒狒)负责守卫。

6. 亲属将木乃伊放到特制的人形棺材里,放在墓室中。整个过程约70天。

穷人制作木乃伊的过程则简单多了,内脏取出后,用泻剂将腹部清洗一下,然后把尸体放到苏打粉里浸40天。过后让风吹干,葬在干燥的沙漠中。

人的心脏则受到最特别的待遇,继续保留在身体内,并没有取出来。这是因为人的心脏记录着一生的善与恶,在阴间必须经过心脏测量这一关,心脏必须轻如鸿毛才能通过审判,进入永生。所以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此生未报,时辰未到。

(让“巴”找得到自己肉体的面具。公元前305-公元30年)

墓葬仪式和亡灵书


制成木乃伊之后,需要使往生者复活。复活仪式首先进行的是为往生者“开口”,由祭师念诵咒文,并用横刀刨斧(铜片或石片)触碰木乃伊或棺木。这个仪式是确保木乃伊在永生之境里能呼吸能说话,接受冥王的审判时能精明地回答问题。“开口仪式”也让往生者恢复进食的能力。

开口后的“献祭仪式”是为了给往生者提供充足的食物。“卡”吸收了充足的养分后,才能为肉体赋予新的生命力,当“巴”飞回肉体后,人就可以在永生之境快快乐乐地生活了。

祭师也会念咒,使木乃伊的手、腿和身体其他部位复苏。

整个阴间的审判过程相当现代化,有完善的司法程序,由初级法官(掌管罪恶的诸神),高级法官(死神Osiris)和主控官(搜罗罪证)等组成,只是死者不能委任律师,必须自行抗辩。


(写在莎草纸上的亡灵书)

“亡灵书”是一件很重要的陪葬品,它是指导死者在阴间生活的百科全书,能够让死者从容地面对审判。只要按照着亡灵书上提供的答案,便可通过诸神盘问这一关,踏上永生之路,在另一个世界过着埃及式的生活。

初期这类祭文只有皇室贵族才付得起,后来亡灵书逐渐平民化,任何埃及人只要能买得起亡灵书的,就能顺利通过冥王最后的审判,抵达永生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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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非洲

Tuesday, March 29, 2016

正月初六春正浓

作者:黄坤浩,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义务中文导览员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现在》2016年2月26日
图片:由作者提供,说明文字是本博客网主加上去的

今天是星期六,又是正月初六。早上的中峇鲁巴刹与熟食物中心特别热闹。去年初三与初五在那里等待潮曲卖唱人,整整候了两个早上,扫兴而归。今天八点半到那,先上二楼向“新巴刹潮州粿”摊主拜年,实是打探卖唱人的踪影。

要了韭菜粿和笋粿时,顺便问他, “去年你告诉我,初四早上卖唱人就来了,今年呢?”老板笑嘻嘻的说“今早六点半就来了。幸好我四点半就来做粿了!临走时,两个姿娘还说发呀!兴呀!”据他说去年是两个老女人,我追问道,“是老女人还是少女?” “哈哈,你希望老的,还是少的?”他一边递十个“红壳桃”(饭粿)给一个妇女,一边故意丢下这个问题来逗我。我正要跟他搭讪,“咚呛咚呛!” 鼓声敲得震天动地。哦!舞狮队从楼下的菜市场上来了。

我眼前一亮,马上改变了猎奇的对象,因为舞狮队队员几乎都是印度人或马来人。有个印度大姑娘大概是搞“公关”的。她提前向各个摊主打招呼,舞狮队在她的指示下,只向那些已同意的档口舞动狮头拜年。只见时而伏地时而跳跃,也不过是短短一两分钟,舞毕,高喊两声“Huat ah!(发啊)”,摊主才笑咪咪地递给他们一个红包。

(由本地马来与印度少年组成的醒狮队,向店主拜年)

鼓声擂动时,惊动了婴儿车里的孩子。有的妈妈赶快推车远离,有个洋妇从车里抱起孩子,反而跟围观的人趋前去摸狮头上金黄色的绒毛。他们稍息时,我给他们拍照,搞“公关”的那位印度小姐,欣然接受,甚至笑盈盈地竖起大拇指,当我把相机对准一对马来少年鼓手时,那个马来少女立刻走开,我解释给她听,我们华人相信双数是带福气的,两个人合影自然会招Good luck!她一听,马上回到鼓边,但还是侧脸对着镜头。其实她不是鼓手,她负责拉鼓。虽然舞狮队的制服写着两个汉字,但我始终没看到一个华人。

(参与采青的两位马来少年鼓手)

吃了一碗干捞面薄,便匆匆乘电动扶梯下楼。一脚踏入中峇鲁巴刹,即刻感受到菜市场的热闹与挤迫,不逊于过年前的氛围。明天是初七,很多潮州人仍旧沿袭初七吃七样羹(菜)的民俗,我敢打赌今天聚集在蔬菜档口选购七样蔬菜的买客多数是潮州老叔与老婶。

到了鲜鱼贩的档口,白肚鱼(拜年鱼)的荤腥味直袭鼻腔。再臭的鱼腥,大妈大叔们不但不避开,反而围拢着档口挑选那卖相不扬的白肚鱼。再贵的价格,也挡不了生意人一年一次买个好兆头。这不、那边有人开始用福建话招生意了,“来呀,发财鱼发财鱼,新年吃拜年鱼中马票呀!”这边也回应了,跟着叫卖得更大声,“知县鱼呀,吃知县鱼呀!步步高升!”噫,那口潮州话夹杂福建腔和华语。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卖声给逗乐了。

我虽然爱吃白肚鱼,但毕竟受不了它的荤腥臭。急急走向出口处,经过卖香烛神纸的小店口,我不禁被那拜天公的玉皇上帝袍、金斗、神龛与龙船等平时根本未见的纸札贡品所吸引住。老板很友善,顾客虽多,还特别将挂在高处的纸札贡品拿下来让我拍摄。这还是我破题儿第一遭见识了福建人初九拜天公的贡品。在一片金闪闪、橙黄黄的氛围中,老板给我上了一堂民俗课。他说福建人过天公诞比过年还隆重。所谓“天公”就是孙大圣都敢打的“玉皇上帝”或“玉皇大帝”啊。

(拜天公的贡品:玉皇大帝袍)

(拜天公的贡品:金子(纸))

(拜天公的贡品:龙船)

当我走过文忠路的小公园时,那里正在举行迎春联欢会。扩音器正传出我爱听的迎春曲:春风它吻上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春天里处处花争妍,别让那花谢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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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rch 25, 2016

雨林告诉你 - 追踪马共的足迹

逼上梁山


海凡的《雨林告诉你》通过个人的切身经历、感受与眼光追述马共在森林所经历过的外格内斗的生活。当大家面对着“和平协约”后去留的问题,分配土地的切身利益时,也是最直面摇撼着众人多年奉行的集体主义的时候,其中有人性的光辉,更不乏人性的阴暗面。

如今谈起马共,成立时期已是八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超过半个世纪后,1989年和平“解散”。

《雨林告诉你》由马来西亚文运企业出版(2014年),前半部为小说创作,后半部为个人日记,表达了从勿洞回归新加坡,跟家人团圆的强烈意愿。全书以公正平和,发自肺腑的笔触来回忆反思那段自己选择的生活,是一部中肯、感人之作。


(《雨林告诉你》,海凡著)

从为理想奋斗、决定解除武装及签订和平协议后的善后过程,也是从激昂澎湃走到感伤复原的一段路。在那个冷战的年代,有人选择西欧式的资本主义体制,有人选择走一段资产斗争之路,也有人在不经意的状况下被“逼上梁山”,奉献了人生最宝贵的青春。

之所以说被“逼上梁山”,不能不结合上世纪70年代的政治与文团之间角力的大环境。1970年代的新加坡有许多合法注册的文艺团体如实践、南方、大路、春雷、艺术剧场、海洋、生活、葵花、儿童剧社、丽的呼声、新加坡工艺学院中文协会等。不过也有许多由工友组织起来,名不经传的“正派文艺”组织,这些工友来自纺织业、电子厂、造船厂等。文团的活动包括文娱、野餐、研讨、学习、汇报、社工、对外演出等,引起“有关当局”虎视眈眈,喝咖啡、搜索、逮捕、自白书等事件层出不穷。

当时的文团深深觉得被当局打压,黑暗中似乎有许多双无影眼,甚至安排了“内奸”来监视着一切行动。理念不同或胆子小的伙伴们决定离开,胆子大的伙伴们觉得必须走出恐惧,通过活动与汇报,反映社会现实,弘扬健康文化,以示清白。

对于那一张张充满正义的脸庞,约40年后的今天我还是难以忘怀。在今天的相同年龄层的年轻小伙子身上,很难找到那股特殊的时代所锻炼出来的气质。

在那个财富两极化的年代,社会少了中产阶级,“团结劳动人民”,“期待美好的生活”成为许多文艺青年奋斗的目标。但由于做法“偏左”,同时有些团体被少数马共成员或有相关联系的人士渗透,造成民间与政治当局对峙的局面。有些满腔理想,“为人民服务”的文艺青年被监视,不敢回家。在那个时代白色恐怖的氛围下,他们开始躲避、逃亡,最终把心一横,跟马共成员走入山区,开始山林的生涯。

就像我在上世纪70年代初带着弟妹上住家附近的社阵幼稚园,三年内看着一群群年轻的老师,每三几个月就像在人间蒸发般,没再见过他们。

潜逃


在科技发达,海关森严的21世纪,新加坡回教祈祷团头目马士沙拉末(Mas Selamat)从惠德里路拘留所逃到马来西亚(逃马事件),小女童黄娜凶杀案的疑凶阿豪大摇大摆地走过长堤,回到槟城家乡。上世纪避过耳目,潜入马来西亚的方法就更简单了。其中一个例子是“乘火车”。

当年火车是来往新马各城镇的主要交通工具。丹绒巴葛火车站热闹非凡,轰隆隆声中,火车载来了列列车厢的亲友,也送走了归家心切的工友游子。送行可以送到火车旁,汽笛声响起时,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挥手握别。这就是逃亡的最佳时机!

火车开启前,跟着大家匆匆涌上车厢。检查护照是在火车上进行的,稽查员走入车厢时,大着胆子跟他擦肩而过,把自己锁在厕所里,检查员离开车厢后才落落大方地走出来,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躲过一劫了。

接下来的山林岁月,人生际遇,随着各相关人士执起笔杆,“左翼文学”陆续涌现,大家可以了解更多。

回家


马共主席陈平在1989年12月2日签下和平协议,结束了曾经牵涉了百万新马人民的社会运动。陈平表示部队里有两名日战后加入马共的日本军人,他们正式提出回去日本的请求。至于部队里的三四十名新加坡人,还没决定是否回去新加坡。

1990年2月24日,是销毁武器的日子,一个用武器撑起来的理想,枪杆子争取的政权,就这样如梦般幻灭了。

(马共引爆山林地雷,销毁武器。图片来源:马·光明日报)

海凡20来岁时因参与文团活动而被“逼上梁山”。走出生活了十多年的山林时已经人近中年,一切都必须从头开始。“和平后”大伙共享最后一顿年夜饭,不过各怀心事,跟以前过年喜悦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大家都舍弃了集体主义,为自己日后的日子打算。海凡有回国的强烈意愿。

由于新加坡社会急速变迁,离开前的乡村居所已经消失,寄回家的信件都石沉大海。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多方面搭桥,终于联络上一直忧心忡忡,关心着他的安危的家人。战友枪林弹雨的“业缘”亲,但到头来最亲的还是血缘。

新加坡并没有参与和平协议的签署,如何处理滞留在泰国的新加坡籍马共成员成为一个悬而未决的课题。时任总理李光耀在记者会上阐述新加坡的立场,表示新加坡的宪法接受所有新加坡人重新融入本地社会,但他们必须证明自己已经放弃共产主义的动向。此外,根据新加坡的宪法,这些曾经参与动用武力来夺取政权的人士必须经过内安局的审核,认同他们已经改变过去的想法。

李光耀十分在意到底前马共的想法是“忘记过去,把它当作失败的投资,让我从现在起过新生活”,或者是“我们在武装行动中遭遇了挫折,但决不放弃,等待着适当的时机从头来过”。李光耀表示这是很可能的,因为马共花了毕生的精力来夺取政权,但到头来徒劳无功。[1]

新加坡的确接受了一些前马共成员回家,如今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当年他们必须签署“安全声明”,放弃共产主义信仰,放弃武装斗争,接受思想辅导,并参与如今已经解散的“新加坡前政治扣留人士协会”。对已经准备放弃斗争,过常人生活的人士而言,这些条件并不苛刻。但有些成员觉得“安全声明”限制他们的思想自由,具有侮辱性而拒绝签署,终生不能回国。

关于回国的前马共成员,新加坡的中英文报章在1992与1993年间都有跟进,例如商业时报报道了两对年龄37与38岁的夫妇已经被允许回国。[2]

九个月后,另外两名在1970年代中加入马共的43岁人士获准回国。[3]

由于男性公民有后备军人的义务,两名第一批归来的男性成员离开新加坡16年,没有向国防部申请出国准证,因此回国后被提控。[4]

初审时,他们因没有履行职责各被判处18个月监禁,上诉后杨邦孝大法官法内容情,改判罚款三千元,八个月提心吊胆的日子以喜气收场。[5],[6]

到底有多少新加坡籍前马共成员没有回来,成为泰国公民?张素兰的“真相与和解会有实现的一天吗?”指出有26人。[7]

参加和平协约谈判与签署的三方人马为泰国政府、马来西亚政府和马共。新加坡曾经积极参与反共,邓小平访问新加坡时,李光耀甚至强烈地要求邓小平放弃支援马共。在正式结束这一切的重要时刻,新加坡为何没有参与和平协约?或许必须等待机密档案开启的那一天才有答案。

如今时局已经完全改变,共产主义不是以前搞流血政治的共产主义,资本主义也不是以前靠剥削为生的资本主义,新加坡政府是否可以打开大门,让前马共人士回家?山林无语,只有留待时间来告诉我们。

 注:
[1]“Reds must prove they have given up cause to settle in Singapore - PM”, The Straits Times, December 14, 1989, p14.

[2]“Four ex-CPM elements allowed to return”, The Business Times, April 23, 1992, p4.

[3]“2 ex-CPM members allowed to return to Singapore”, The Straits Times, January 19, 1993, p2.

[4]“Two ex-CPM men on ‘no exit permit’ charges”, The Straits Times, June 27, 1992, p26.

[5]“没履行战备军人义务,两前马共分子各监18个月”,《联合早报》1992年9月13日,p11。

[6]“Two ex-CPM me get fines instead of jail on appeal”, The Straits Times, February 2, 1993, p21.

[7] 张素兰,“真相与和解会有实现的一天吗?”,https://xinguozhi.wordpress.com/2015/12/04/真相与和解会有实现的一天吗?/#more-19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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