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菽园的跌宕人生

作者：何乃强

图源：何乃强

1899年，新加坡华人女子学校（SCGS）在各方支持下创立。宋旺相在《新加坡华人百年史》中记载，其6000元创办基金中，半数由一位25岁的青年慷慨捐献。这位青年，便是刚刚继承70万元巨额遗产的邱菽园（Khoo Seok Wan，1874—1941）。此举不仅彰显了他对女子教育的远见，也开启了他一生以财兴文、仗义疏财的传奇序幕。

1900年，新加坡华人女子学校(Singapore Chinese Girls‘ School)创校后第一批学生。

邱菽园生于福建海澄，8岁随父南来，后又返中国深造，20岁便乡试中举，文采斐然。1896年返新继承父业。他深受康梁维新思想感召，于1898年斥巨资创办《天南新报》，自任社长，大力鼓吹改革、复兴儒学，在东南亚掀起一股文化热潮，被誉为 “南洋才子” 、 “南国诗宗” 。

邱菽园 Khoo Siok Wan。

千金耗尽，卖文为生

然而，这位才子却非经商之材。他全情投入办报与著述，对父亲留下的庞大家业疏于经营。更关键的是，他生性豪奢慷慨到了近乎天真的地步：为庆25岁生辰，凡到来恭贺者皆赏金，耗费上万元；听闻租客寒士窘迫，当场将房子相赠；为成全厨师婚事，以侍女许配并赠2000元嫁妆……他花钱“凭兴之所在”，广结四海，亦大量捐助公益，如出资3000元助建寺庙。

其慷慨的顶峰，亦是其命运的转折点，对国内维新事业倾尽所有的支持。1900年，他电汇接济流亡的康有为，并邀其来新避难。更为资助唐才常 （1867-1900）的 “自立军” 起义，他亲自募捐并前后捐出20多万元，几乎耗去遗产之半。此举遭清廷追查，为保国内亲属，他又不得不报效赈银以撇清关系。如此巨额的政治捐款与复杂的局势，彻底动摇了其商业根基。

1907年，丧父仅十年后，邱菽园宣告破产，从富家公子沦为需 “卖文为生” 的职员，先后担任中华总商会及漳州会馆秘书。晚年幸得胡文虎关照，受聘为《星洲日报》副刊编辑，方得栖身。

即便生活困顿，邱菽园仍热心公益。1938年，65岁的他确诊患上当时的不治之症——麻风病（此病由麻风分枝杆菌引起的慢性传染病，与性病无关），兼有糖尿病。他辞去职务，居家养病，却仍坚持读书写作，展现顽强的生命力。1941年12月1日，邱菽园在安珀路寓所病逝，殷雪村医生为其签发死亡证书，死因麻风病。他葬于咖啡山，墓前碑文系其自撰。

令人唏嘘的是，早在1900年，因康有为涉嫌扣押其捐给自立军的巨额款项一事暴露，二人便已决裂。若此事属实，则康有为无疑深深辜负了邱菽园披肝沥胆的隆情厚谊。此后康周游列国，与这位落魄的资助者再无往来。邱菽园的晚年，在病痛与世情淡薄中，独自走完。

1900年初，邱菽园居住在驳船码头37号的恒春号顶层客云庐。

激情照亮一个时代

然而，他的一生绝非“失败”二字可以概括。他是一位复杂的先驱：才华横溢，理想高蹈，以万金挥洒于文化启蒙与政治理想，其慷慨与激情，照亮了一个时代。尽管不擅俗务，最终被时代巨浪与个人性格的浪涛淹没，但他对新加坡社会的贡献，并未被遗忘。

至今，在巴西班让西海岸大道旁，仍有一条以他命名的“菽园弄”（Siok Wan Close）。这个由殖民地政府赋予的地名，宛如一枚沉默的历史印章，以其特有的方式，肯定了他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迹。

邱菽园的一生，是一部浓缩的南洋华人知识分子史诗：其“跌宕”，是个人性格与历史洪流共同谱写的、充满悲欣交响的壮阔篇章。

箭头指处为推迁路与菽园弄(Siok Wan Close)交界。

 

参考文献

李庆年，“康有为《大庇阁诗集》题解”，南溟文斋  2012年5月20日，https://kenglian46.blogspot.com/2012/05/blog-post_20.html。

宋旺相 《新加坡华人百年史》（中文版）第十章，新加坡中华总商会1993，第253页。

“邱菽园 南侨诗宗的非诗人人生”，新浪新闻中心，http://news.sina.com.cn/s/2005-01-14/12404833199s.shtml。

张人凤，“1900-1901 康有为在南洋-读邱菽园后人王清建先生藏康有为致邱菽园信函及其他历史文献”，Biblioasia  Oct-Dec 2013。

李国梁，“跟新加坡情牵一线的万木草堂 ”， 从夜暮到黎明 2018-1-26，https://navalants.blogspot.com/2018/01/blog-post_26.html。

“看看康有为逃亡海外16年所干的事，你就明白他死后为何备受争议”，中华网    2025-10-14，https://kan.china.com/read/105834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