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ly 28, 2026

来自北京的家书

作者:郭兆树
图片:郭兆树

 

看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年以下的国人以为当年只有中国人为了谋生才下南洋,殊不知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有一批年轻的华校生逆流北赴中国,有去读书的,也有响应中共号召回去建设新中国的。在这批人中有我大姐。

大姐在中正中学毕业后,在1954年(当时我还未出世)就和几个朋友、同学远赴中国,她说是去念大学,并非回去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由于当时南洋大学还未成立,华校生要念大学,唯有出国这条路。

大姐在北京念完大学后被分配到北京钢铁学院教书,那时北京有航天学院、地质学院等院校。究竟她在大学念什么科?在钢铁学院教什么科目?她的来信从未提及。多年以后,我们终于在新加坡见面了,但关于她在中国的生活和工作谈得不多。

这是一些大姐寄来的信,如果全部保存起来,不只这么少。经过几次搬家,只有贴上大张又色彩鲜艳的邮票的信封才连信一起保留下来。

 

她一生中的梦魇——文革

从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她的来信都说那边生活很好,身体健康,叫我们不必挂念。她在文革的遭遇是她以香港永久居民的身份来本地旅游时,才对几位姐姐吐露实情;我也是靠几位姐姐的转述才对她的情况有比较多的了解。

大姐刚结婚时并没有立刻写信告知妈妈,等孩子六、七岁时才把孩子的相片寄过来,宣告已经结婚。母亲是旧时代的人,结婚这等大事竟然不事先通知,当然非常生气。


大姐和外甥小时候的照片。拍摄年代不详。


大姐夫是槟城人,也是回国的那一类。文革开展后,大姐夫革命热情高涨,时常参与各种活动,大姐屡次劝阻不果,因此夫妻发生多次口角。随着文革越演越烈,灾难终于降临在大姐这类有海外亲属关系的人身上。

她被学院揪出来批斗,大姐夫为了证明自己觉悟高,与大姐划清界限,还指责大姐频繁与海外亲属联系,接受海外汇款,脑子里还眷恋着资产阶级的生活。那时候的大姐在学院里毫无地位可言,惶惶不可终日。

难怪她有几次来信都说生活很好,叫我们无需担忧也不必寄钱给她。后来据她说,在文革期间收到汇款就是给自己带来灾难,别人以此制造批斗罪名,譬如“收受汇款就是说社会主义国家无法养活人民,是在污蔑社会主义”,更有甚者说“她就是特务,汇款就是特务费用”。大姐极力辩解,说这是妈妈给女儿、外孙的零用钱,跟国家有没有能力养活人民丝毫没关系。唉!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里,有谁理会妳的辩解。大姐说,有些同事批斗她,是因为眼红她有海外汇款可收。

学院师生对她的批斗,再加上丈夫落井下石,肚子里满腹冤屈,想找人诉苦,偏偏母亲和众多弟妹远在新加坡。孤立无援的大姐硬是咬紧牙关撑了下去。

一场浩劫让大姐恨死了共产党。九十年代初,有次与她谈起中国的情况,我稍微说了一些中共的好话,她立刻咬牙切齿说共产党最会搞宣传,别给他们骗了。我故意说在新加坡还有一些毛泽东的拥趸,她嘴里哼了一声说,那些人当年最好回中国去尝一下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落脚香港后,从此未踏足中国大陆,就算近在咫尺的深圳也不去看看;或许这会让她勾起当年“逃离”中国时,经深圳进入罗湖的回忆。

 

大姐渡过余生的地方——香港

大姐在七十年代初的时候就申请出国,所持的理由是她是个回国读书的新加坡人,家人都在新加坡,希望政府批准她回新加坡与家人团聚。可是在那个年代要出国有这么容易吗?

直到1976年四人帮倒台,政策开始放松,隔年大姐终于拿到出国准证,可以前往香港了。

大姐获准出国后,联系了一位当年与她一起回中国的同学。她有亲戚在香港,大姐请她的亲戚暂时收容她母子二人,待她联系到新加坡家人后再找地方搬。

大姐的出国准证名单里有她的丈夫,出发前她有问他要不要跟着去香港,她的丈夫说要留在祖国,于是只有她们母子俩来到香港。抵港后办证件时,大姐让她的儿子跟母亲姓。

大姐拿到出国准证后,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家。她说寄去外国的信,通常都会被拆开来看,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所以不敢写信通知。我们是收到一封从香港寄来的信后,才知道她已抵达香港;我们做的事就是立即寄钱过去。

大姐收到我们的汇款后,搬到港岛木屋区居住。有了居所,接下来就是找工作。她在北京是一名教师,但学历不受香港承认。身无一技之长的她,先在茶楼当服务员,推着小车叫卖虾饺、烧卖;过后转当工厂女工。

住了二、三年后,她说木屋区时常发生火患,环境不卫生,交通又不方便,未来极可能被拆除重新发展。作长远计,她想买一间公寓居住。问题是她刚来香港不久,收入又不高,必须应付基本生活开销,还要供儿子读书,所剩无几。她唯有向我们求助,希望我们凑一笔钱帮她付房子的首期付款,接下来每月的房贷她会解决,不会再劳烦我们。于是我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最后由妈妈、二哥和二姐一共凑了一笔约等于港币二万七、八千的新币汇给了大姐。在八十年代初,一新元等于二港元。

大姐收到这笔钱后,就在港岛西湾河地铁站旁的太安楼买了一间四百方呎的二卧室公寓。她和儿子睡一间房,另一间房出租,收取租金来还房贷。至此,大姐在香港的生活总算比较安定了。

辛勤工作的大姐把未来的希望押在儿子身上,幸好儿子不负众望,大专院校毕业后,在香港食物环境卫生署当化验师,是名政府公务员。根据当地条例,公务员一段时期后,可以向政府申请低息贷款以购买房屋,因此她儿子利用这低息贷款,购买了一间在港岛东部靠海的公寓。至此,母子俩有两间公寓,一间自住,一间可供出租。大姐总算苦尽甘来,可以安心养老了。

大姐今年年届九十,身体还算健康,只有一些诸如记忆力衰退的小毛病。她平时深居简出,很注重养生。

在时代的洪流里,个人往往身不由己,有时很难主宰自己的命运。大姐只是想回中国读书,想不到时局剧变,滞留在中国回不了新加坡。辗转一生,她的国民身份几经转变:新加坡人中国人香港人。不过,始终让她念念不忘的还是新加坡,毕竟这是她出生的地方,还有一众弟妹都在新加坡。

夜深人静时,眺望香江夜景,不知大姐心里有何感想。

 

大姐从北京寄来的家书

大姐于1970年寄来的家书,收信者是我的二哥兆钦。


这是1970年,大姐从北京寄来的家书。收信者是我二哥兆钦,已逝世多年。

首先要说,大姐这次来信要钱,一方面文革已渐渐平息,另一方面因备战,学校准备搬迁到江西,她打算在北京先买一些必需品带去江西,所以才要求家里寄三十塊人民币给她。我二哥汇了九十多塊人民币,这让她心里感到不安。

我们家不像《给阿嬷的情书》里的谢南枝,每个月都会去汇钱给叶淑柔。我们家通常只有在农历新年时,母亲才会吩咐二哥去中国银行汇几十元人民币给她,平时一般不会寄钱。在六、七十年代人民币高过新元,九十多元人民币需一百多一点新元。

从这封信里可以看得出,中国政府几乎认定苏联会对中国开战,除了号召“深挖洞,广积粮”外,北京还进行人口疏散。大姐敢这样写,一方面是说明要钱的原因,另一方面怕撤到其他地方后,万一断了联系,我们也会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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