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04, 2026

七月流火话七月歌台

七月流火,又是中元节与盂兰盆节时。

新加坡的中元节活动从七月初一开始,到七月卅日结束。严格地说,中元节与盂兰盆节都落在农历七月十五日,它们经常被合称或混淆,实际上两者的宗教来源与核心意义并不完全相同。

中元节源自中国本土的道教与上古祭祖习俗。道教认为七月十五是地官大帝的圣诞(地官诞)。地官在这一天考察人间善恶并赦免亡者的罪孽。因此,民间结合祭祖、秋尝和普渡无主孤魂的习俗。

盂兰盆节源于古印度的佛教经典《盂兰盆经》。其核心故事是佛陀弟子目连救母的孝道传说。佛教徒通过办盂兰盆斋和供养僧众,为祖先积功德并救度饿鬼道众生。

随着儒、释、道三教及民间信仰长期交融,七月十五逐渐演变成俗称的鬼节七月半,两者的仪式与活动已相融,分不清彼此。


歌台的演变

1980年代初,我搬到梧槽河畔居住的那几年,每年七月都有商家赞助歌台,街坊将茂德路(Maude Road)一带和组屋底层挤得水泄不通。那时候还没有晚上十点半停止噪音的限制,街坊都乐在其中,歌台往往演到午夜才喊停。

90年代中,我住家附近的淡滨尼坊(Tampines Mart)在庆赞中元时也搭起歌台,不过走的是比较雅致的路线,唱的是《洪湖水浪打浪》《珊瑚颂》《草原之夜》《谁不说俺家乡好》等歌曲。两年后,淡滨尼坊歌台回归通俗,以福建歌和黄色笑话娱乐大众,现场也开始出现人潮。

经历过一段萧条期后,2007年的电影《881》重新激活歌台文化。此后,七月歌台几乎排满整个月,甚至到了农历八月还在继续。冠病疫情前的黄金时期,全岛一年有超过300场由现场乐队伴奏的高规格歌台。疫情改变了中元会与歌台生态,数量一路锐减,如今高规格的七月歌台已经跌至少过100台。

2023年,疫情后淡滨尼新兴港洪仙大帝复办中元会,由于疫情期间收不到账,加上后继无人,因此复办的中元会也是最后一届中元会。

 

星马艺人歌台中元会

2026年农历七月初三,我在乌美工业区观赏《星马艺人歌台中元会》,这是我今年出席的第一场歌台秀。这类大型歌台,往往汇聚超过20位来自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艺人,资深歌手与新生代歌手同台,展开一场马拉松式接力演唱。

台上的歌手都具备一定实力,包括陈杰乐、陈玥含、鲜红、悦芊菱、洪乙萍、快乐姐妹、林姿逸、杜恩慧、黄碧华、王伟良、刘玲玲、袁瑾等。

曾因丹戎巴葛致命车祸而不顾一切奔向火海、抢救男友并严重烧伤的“空姐歌手”胡秀惠,近5年后重返歌台。尽管网络上曾出现少数刻薄的恶评,揶揄她“疤痕脸”、“不敢以真面目见人”,当晚她依然重拾自信,戴着口罩登台,献唱《踏浪》和《爱情一阵风》。

胡秀惠重拾自信,戴着口罩登台,献唱《踏浪》和《爱情一阵风》。

胡秀惠落力的演出赢得现场观众支持,也被网民和媒体赞为全场“最有勇气”的表现。胡秀惠表示,负面声音只是少数,大部分观众都留下暖心留言;亲人、朋友以及观众的陪伴和鼓励,给了她继续站上舞台的勇气。已故男友的父母也特地到场为她加油打气,更令她深受感动。

中三女生咏恩是全场年龄最小的歌手,但台风稳健,毫不怯场。她献唱曲风轻快、洋溢青春活力的《心花开》,以及考验唱功的抒情慢歌《泪海》,表现都相当亮眼。为了不耽误学业,她只参与三天演出。

咏恩自小接触歌台,深受陈晓欣和李佩芬启发,五岁就尝试登台演唱,11岁向歌台前辈林诗玲学唱歌,专唱福建歌。这样的新生代歌手,或许是歌台未来的一线希望。

中三女生咏恩是全场年龄最小的歌手,但台风稳健,毫不怯场。

悦芊菱是位深受欢迎的歌台歌手。

一般的中元会歌台,歌手必须撑场,唱三首歌,还要讲上不少话,为的是等下一位跑台的歌手。相比之下,《星马艺人歌台中元会》的歌手每人只唱两首歌,话也不多,节奏明显更紧凑。

据知,一般的中元会歌台由商家出资聘请台主(筹办商),台主再根据市场行情付费邀请歌手登台演出。《星马艺人歌台中元会》(1969年成立)则是歌台圈同行自己的活动,由歌台业者、艺人、司仪、乐队、音响灯光等圈内人共同主办。

在神明面前“掷杯”,被选中登台的歌手不领片酬,纯粹为了答谢神明和“好兄弟”而义演,同时也祈求整个行业跑歌台顺利。这种带有行业共同体色彩的做法,也是歌台文化特殊的一面。

 

准证要求与近期政策

外国艺人在新加坡表演,必须持有效的“表演艺人工作准证”(Work Permit for Performing Artistes,俗称歌星准证)。合法公共娱乐业者,例如酒吧、酒廊、夜总会、私人俱乐部等,可以聘请持歌星准证的外国艺人,在相关场所演出,最长6个月。

不过,人力部(MOM)已于202661日起停止接受新的歌星准证申请,原因是一些实际上并未经营业务的娱乐场所,通过申请歌星准证聘请人员,再将这些“艺人”偷龙转凤,转派到其他地方工作。

新加坡的歌台向来不乏马来西亚艺人,也曾有过马来西亚艺人以“黑工”方式演出,或仅抱着拿红包的心态前来表演,最终被拒绝入境。

取消歌星准证,会不会进一步影响本地七月歌台?在新的条例下,他们可以通过“工作准证豁免”(Work Pass Exempt)来表演,不过只适用于政府部门与法定机构支持的活动,以及在公共演出场地举办的活动。

这些政策变化,对一个本来就面对成本、观众和人才问题的行业来说,无疑增加新的挑战。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新政策对于打击非法业者与保护本地艺人,还是有正面意义的。

 

歌台的现状

新加坡的歌台文化比传统街戏展现出更顽强的生命力,但面对时代变迁,它同样面临告别黄金时期的无奈现实。

歌台能够长期吸引观众,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它没有传统戏曲那么严格的剧种和形式限制。传统街戏受限于较深奥的方言唱腔和历史剧本,年轻一代往往难以听懂;歌台则更加贴近现代人的娱乐口味。

歌台不只是唱歌,还有由司仪带动的“脱口秀”,紧跟当下的本地时事、政策和八卦新闻,以幽默、粗俗却接地气的方言与台下即兴互动。这种充满现场感的“综艺”形式,是传统街戏较难提供的。

可是,歌台赖以生存的土壤和整体大环境,已经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它之所以“无法回头”,主要体现在核心观众群的自然老化。

歌台最忠实的支持者,依然是年纪较大的“老人家”。

歌台最忠实的支持者,依然是年纪较大的“老人家”。虽然偶尔有像中三女生咏恩这样的新生代加入,但整体而言,年轻人的娱乐选择太多,很难让他们在炎热的组屋楼下或工业区停车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更现实的是,年轻人的第一语言普遍是英语,日常华语交流已属不易,更别说完全听懂并领会歌台司仪那些精妙的方言笑料。方言听众越来越少,当方言的根逐渐松动,歌台也难免失去一部分灵魂。

歌台的魅力还有一部分来自“黄腔”。可是,在现代社会的规范下,歌台需要更加符合“阖家共赏”的标准。文明了,却也让一些老观众觉得少了当年的“野性”和草根味。

近年来,一些小型企业的老板在自己的厂址办中元会来宴请员工,安排花车歌台来助庆。七月十七日晚,我在淡滨尼93街的小型工业区看了一场花车歌台的表演。花车歌台没有台也没有现场乐队,歌手站在花车上或路上,由一名键盘手伴奏,或者以卡拉OK伴唱。相比之下,花车歌台的消费节约得多。

这或许就是歌台今天最矛盾的地方:为了延续,它必须改变;改变之后,却又可能失去部分最原始的味道。

我相信,新加坡歌台已经逐渐转型为一种带有强烈本地色彩的“活体文化遗产”,短期内不会消失。不过,它很难再回到当年全岛疯狂、艺人一晚连跑十几台的黄金年华。

淡滨尼93街小型工业区的莊建筑机械私人有限公司举办中元会并宴请员工。

淡滨尼93街小型工业区的莊建筑机械私人有限公司举办中元会,安排花车歌台来助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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