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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September 20, 2019

蒲罗中是不是古代新加坡?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交流站)2019年9月16日

新加坡旅游局官方网站 以公元三世纪的中国史料曾将新加坡描述为“蒲罗中”,作为新加坡的简介。

关于蒲罗中乃新加坡的古名,相信源自前南洋大学许云樵教授。许教授于1970年曾经跟持相反看法的前新加坡大学的饶宗颐教授,以及南洋历史学者陈育菘先生,在南洋商报展开长达9个月的笔论。当时能提供辅助的国外文献不多,三位学者的治学精神,为我们留下学习的模范。[1]-[6]

中国史料中的“蒲罗中”源自三国东吴,孙权委派朱应、康泰等人出使扶南。中国官员的见闻记载在已经失传的古书《扶南土俗传》,今天所能阅读到的《太平御览》、《水经注》、《通典》等书籍,在转抄《扶南土俗传》的条文时,是否有疏漏就不得而知了。相关的三段文字包括: 

1. 从扶南发,投拘利口,循海大湾中,正西北入,历湾边数国,一年余到天竺江口。

2. 拘利正东行,极崎头海边有人居,人皆有尾五六寸,名蒲罗中国,其俗食人。

3. 拘利东有蒲罗中人,人皆有尾,长五六寸,其俗食人,按其地并西南蒲罗,盖尾濮之地名。

一般认为拘利乃登嘉楼的朱盖(Cukai)。由于“蒲罗中国”位于拘利“极崎头”,许教授推断“极崎头”乃马来半岛的尽头,蒲罗中则是Pulau Ujong(尽头的岛屿)的对音,所以指的是新加坡。不过许教授并没有解释地理上,新加坡在拘利的南部,而古书所写的蒲罗中国却在拘利的正东。

关于对音,南海各国古史渺茫,除了越南,其他各地受到印度文化的影响,没有完整的正史记录。因此,古代南海地名必须借助中国古籍,而中国对地名的记载通常是将当地的土音转译为中文,对音就成为考据地名的工具。不过最大的疑问是:

1. 三国时期,本地的马来语还没成型,我们是否能以今天的马来语Pulau Ujong来诠释18个世纪前所使用的“本地”语言呢?

2.《扶南土俗传》所记载的应是扶南的风土民俗,中南半岛同样有极崎头、海边与小岛,因此拘利和蒲罗中国指的是扶南一带还是另有所指?

现代资讯比起半个世纪前的笔论的年代发达得多,西方的科学化制图法可以辅助中国文献,譬如国家博物馆历史馆入口处所展示的东印度地图就可提供很好的参考。这幅地图取自1570年出版的《世界概貌》,由佛兰芒(古荷兰)制图者亚伯拉罕·奥特柳斯汇编。

该图在中南半岛的“极崎头”标出Coral 和Pulocondor两个重要的地标,它们除了跟“拘利”与“蒲罗中国”音似外,地理位置上Pulocondor(蒲罗中国)刚好就在Coral(拘利)正东。《扶南土俗传》所记载的,更有可能是名正言顺的扶南地区。[7]


(1570年《世界概貌》,越南版图上的Coral 和Pulaucondor,语音上就是“拘利”与“蒲罗中国”。)

[1]饶宗颐,“新加坡古代名称的检讨---蒲罗中问题商榷”,《南洋商报》1970年1月1日
[2]许云樵,“蒲罗中问题的再商榷”,《南洋商报》1970年1月25日
[3]饶宗颐,“蒲罗中问题续论”,《南洋商报》1970年2月8日
[4]许云樵,“蒲罗中问题赘言”,《南洋商报》1970年3月1日
[5]陈育菘,“建国至上,学术至上---我对蒲罗中问题的看法”,《南洋商报》1970年6月7日
[6]许云樵,“詹詹小言谈学术---答陈育菘先生建国至上,学术至上”,南洋商报1970年9月16日
[7]扶南为现越南的南部。

Tuesday, November 15, 2016

“龙牙门”美谈 Dragon Tooth Gate (二之二)

《瀛涯胜览》与《顺风相送》


随着郑和三下西洋的马欢在《瀛涯胜览》的“满剌加国”条写道:“自占城向正南,好风船行八日到龙牙门。入门往西行,二日可到。”

明朝的导航手册“海道针经”之一的《顺风相送》,“暹罗往大泥、彭亨、磨六甲”条写道:“往来须寻白礁为准,打水十五托。礁在帆铺边马户边,亦不可近屿,防浅,打水八九托正路。用庚酉五更入龙牙门,流水急,夜不可行。出门了又过淡马锡门,用庚酉并辛戌针三更取吉利闷山。乾亥三更取毘宋屿,打水廿五托。单乾五更取射箭山。乾戌五更取五屿,打水廿五托。前去昆峷,一更即磨六甲港口也。”

《顺风相送》的“磨六甲回暹罗”条写道:“五屿放洋,巽巳针五更船取射箭山。单巽五更取毘宋屿,南边有浅。用辰巽五更取吉里闷山。沿昆峷使北边,用乙辰三更取淡马锡门及长腰屿,防南边凉伞礁并沙塘浅。出龙牙门南边有牛屎礁,夜间不可行船。用乙辰五更取罗汉屿,屿边有白礁,门中可过,防北昆峷尾浅,打水八九托正路。”

这些文献清楚记载了24方位水罗盘(图五)导航技术,都提到白礁、龙牙门和淡马锡;满剌加国、磨六甲指的是马六甲。《瀛涯胜览》所提的从南中国海到了龙牙门之后西行两天便可以抵达马六甲,指的是大方向。《顺风相送》则比较详细,进一步指出在白礁与吉利门(吉里闷山)之间还有“两扇门”:龙牙门和淡马锡门。

林我铃的《龙牙门新考》详细解释了航海术语与24方位,让我们简易地认清方向。《海道针经》中的水托指的是海水的深度,一托约1.5米;每一“更”为2.4小时,庚酉262.5度,辛戌292.5度,乾亥322.5度,单乾315度,乾戌307.5度。

从白礁到马六甲耗时22更(两天左右),白礁经新加坡海峡到卡里蒙岛约105公里,卡里蒙岛到马六甲约170公里,全程的平均时速约5.2公里(3海里),跟从占城到白礁(约1090公里)的时速是相若的。不过由于航速受风向、水流、船体结构、实际环境等影响,容易产生误差,只作参考。

(图五:24方位水罗盘。图片来源:《龙牙门新考》)


关于“更”的距离,《龙牙门新考》解释为“一般人相信更行六十里”,陈达生的《郑和与马六甲》则解释为“每更约为航行40海里”[17]。这种航速跟现代的货船相若,不像帆船,相信有误。台湾国立成功大学船舶系许智超和陈政宏专业计算后,认为古船的航速顶多为每小时四至五海里,也就是八公里左右(《四种典型中国式古帆船性能之比较》)。一支大小各异的舰队组阵川行,时速自然更慢了[18]。

综合起来,《顺风相送》的“暹罗往大泥、彭亨、磨六甲”条解读如下:

- 白礁地处南中国海与现新加坡海峡的交界,水深约23米;

- 在白礁转向西微南(262.5度),在龙牙门川行一段时间可抵达淡马锡(淡马锡门);

- 以西微南(262.5度)和西微北(292.5度)川行到卡里蒙岛(吉利闷山);

- 在卡里蒙岛转航向西北方(322.5度、315度、307.5度)便可抵达马六甲。

图六显示以谷歌地图还原这段从白礁到马六甲的路线。新加坡南部圣淘沙外的新加坡海峡可能就是白礁到卡里蒙岛之间的淡马锡门这个交叉点。

(图六:根据《海道针经》复制从白礁到马六甲的路线)


《顺风相送》的“磨六甲回暹罗”条的回航路线跟《郑和航海图》有些出入,从卡里蒙岛到白礁全程都是乙辰(112.5度)方位,也就是一路去到峇淡岛。跟《郑和航海图》相比,此针路少了在淡马锡门以东微北(82.5度)到白礁的航线。我们猜测它可能文字有误,不然就是因为水流的关系,沿着新加坡海岸线,经过淡马锡门与长腰屿,继续以东微南(乙辰,112.5度)航行到白礁。若是如此,船只可能经过裕廊岛东侧的Sinki Fairway,绕道岌巴港或圣约翰岛。那么,长腰屿可能就是圣淘沙。“出龙牙门南边有牛屎礁”中的另一个龙牙门有可能是花珀山和圣淘沙之间的水道,不过这条水道狭窄,岸边水浅,不适合大船和舰队航行。



《元史》、《明史》


《元史》也有关于龙牙门的记载。

《元史卷二十七》:“(延佑七年九月,1320年)甲辰,…遣马扎蛮等使占城、占腊、龙牙门,索驯象。”

《元史卷二十九》:“(泰定二年五月,1325年)癸丑,龙牙门蛮遣使奉表贡方物。”

元朝年代的龙牙门跟占城(越南境内)、占腊(柬埔寨境内)一样,是一方之地。元朝曾派遣特使到龙牙门找寻驯象,五年后龙牙门向元朝进贡,不过被称为“龙牙门蛮”,不像爪哇、暹罗等以国相称,可见当时的龙牙门人没什么文化。

《元史》也证实龙牙门国在14世纪初已经跟中国通商了。虽然那时淡马锡已经由新加坡拉取代,但中国似乎还是惯用淡马锡这个古名。如果中国派遣使者到新加坡找驯象,应该将淡马锡或新加坡拉记录在案,而不是龙牙门。

至于14世纪的新加坡是否有驯象,我们无从考证。以19世纪开发新加坡的记录来看,老虎倒是挺多的。1990年,有三头野象“偷渡”到德光岛,结果被“遣送”回柔佛,当年是否同样有野象偷渡,受训后“从良”?看来是个谜。

《明史卷三百二十五,列传第二百十三,外国六》的“滿剌加”条记载了永乐元年(1403)派遣特使尹庆出国,在马六甲跟酋长拜里米苏拉相见的经过:

“满剌加,在占城南。顺风八日至龙牙门,又西行二日即至。…永乐元年十月遣中官尹庆使其地,赐以织金文绮、销金帐幔诸物。…庆至,宣示威德及招徕之意。其酋拜里迷苏剌大喜…”

当时新加坡拉王朝灭亡,拜里米苏拉辗转逃到马六甲。尹庆航行时先顺着东北季候风到龙牙门,然后转向西行,两天后到马六甲,足以说明此航道跟郑和航海图一样,龙牙门是南中国海和新加坡海峡相交的地方。



《龙牙门新考》


《龙牙门新考》认为中国古书没有提到淡马锡,淡马锡和新加坡拉都是马来王族杜撰的,并认为郑和航海图有误导性。林我铃写《龙牙门新考》时,以80多岁高龄乘船绕着廖内群岛考察,治学精神是很值得钦佩的。

《龙牙门新考》分析郑和航海图及各航海针路,认为其中一个龙牙门就是有“龙牙大山”的林加岛,另一个则是峇淡岛与民丹岛之间的廖内海峡入口。


《龙牙门新考》所得出的结论,关键在于否定了淡马锡为古新加坡。

郑和学会的郑炽杰驳斥此说法,认为《龙牙门新考》过度强调新加坡海峡暗礁过多,不利航行,实际上新加坡海峡中间水道一路来都有大船川行。[19]

考古学家已经通过科学认证,确定福康宁山出土的金饰、玻璃链珠、瓷器等都是十四世纪左右的文物,泥层的色泽也证实了这些古文物入土的年代,我们认为必须接受淡马锡就是古新加坡的观点。当然这么一来,《龙牙门新考》的基本考量无法成立。

《龙牙门新考》以跟针路截然不同的航线穿梭于廖内群岛间。比如郑和航海图中,回航时用“甲卯针五更船取白礁”,甲卯为82.5度,也就是朝东微北的方向,可是《龙牙门新考》却以北微东,认为这是从廖内海峡(龙牙门)前往白礁的位置。此外,也忽略了《瀛涯胜览》等所说的入龙牙门后往西行便可到马六甲的“西行”这个重点,才会作出龙牙门就是林加岛的结论。



龙牙门


图七显示现代的白礁与不远处的民丹岛。除了有“两山相交”之势外,双峰还呈现了牙齿的形状。

(图七:白礁不远处的民丹岛清晰可见,除了有“两山相交”之势外,山峰还呈现了牙齿的形状。图片来源:Singapore Memorial)


图八Captain Lindsey航海图(1798)可看到新加坡海峡(Sincapour Governor Straits)周遭的地理环境, Singcapour是新加坡,Tooly是圣淘沙,右下角的Poolo Bintang和Bintang Hill分别为民丹岛与民丹山,民丹山独特的山势就像龙牙。海员在茫茫的南中国海航行到白礁,看到八公里外的龙牙,应该会很开心,知道西行多两天就可以到马六甲了。即使到了今天有无线电导航系统,海员还会以远远看见的民丹山来确认新加坡海峡。


(图八:Captain Lindsey, The South Part of the Straits of Malacca, 1798)


今天的新加坡海峡以新加坡命名,至于当年郑和航海图及针路的龙牙门、淡马锡门等海峡应该是同样以国土命名。古人不知今日事,将新加坡海峡一分为二,白礁与新加坡这段水域以龙牙门岛命名,称为龙牙门,新加坡到卡里蒙岛之间的水域则称为淡马锡门。郑和图中的龙牙门岛,就地理位置而言,相信就是白礁以南的民丹岛。

至于《岛夷志略》的龙牙门,虽然葡萄牙人及众多现代学者认为是岌巴港,但为数众多的海盗和贼船,以及必须航行三日才能脱险这番话跟岌巴港不符,值得进一步研究。



引文
[1]柯木林,“古代新加坡的地名”,《联合早报·根》,198811
[2]邱新民,《海上丝绸之路的新加坡》,新加坡:胜友书局,1991 
[3]许云樵,“蒲罗中问题的再商榷”,《南洋商报·副刊第十版》,1970125
[4]A long, long time ago”,《新加坡旅游局网站http://www.yoursingapore.com/about-singapore/singapore-history.html》,2016年7月4
[5]黄涓,“首次完整呈现东南亚古代地区史”,《联合早报》,2013年7月2日
[6]林我铃,《 龙牙门新考》,新加坡南洋学会出版,1999
[7]C A Gibson Hills, “Singapore Old Strait and New Harbour, 1300-1870”, Journal, Memoirs of the Raffles Museum, National Museum Singapore, 1956
[8]邱新民,《海上丝绸之路的新加坡》,新加坡:胜友书局,1991 
[9]许云樵,“蒲罗中问题赘言”,《南洋商报·副刊第十七版》,197031
[10]饶宗颐,《新加坡古事记》,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4
[11]吴庆辉,“从龙牙门到海门(五)浪漫与惊叹”,http://blog.omy.sg/sgstory/archives/1249201152
[12]元:汪大渊著,苏继庼校释 ,《岛夷志略校释》,中华书局:中外交通史籍丛刊,1981
[13]C A Gibson Hills, “Singapore Old Strait and New Harbour, 1300-1870”, Journal, Memoirs of the Raffles Museum, National Museum Singapore, 1956
[14]饶宗颐,《新加坡古事记》,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4
[15] Henry Yule, The Book of Ser Marco Polo, the Venetian: Concerning the Kingdoms and Marvels of the East Volume 2,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16] A H Hill, Founding of Singapore described by Munshi Abdullah”,《Singapore 150 years》,Singapore: Times Books International, 1982
[17]陈达生,《郑和与马六甲》,新加坡:国际郑和学会,2005
[18] 许智超,陈政宏,《四种典型中国式古帆船性能之比较》,台湾国立成功大学造船暨船舶机械工程学系,2005
[19] Chung Chee Kit, “Longyamen is Singapore: The Final Proof?” Asian Culture No. 27, June 2003

主要参考资料
宋濂,《元史》,古典文学网,http://gudian.hengyan.com/yuanshi/book.html
张廷玉,《明史》,古典文学网,http://gudian.hengyan.com/mingshi/book.html
明: 茅元仪编,《武备志·240》,搜韵网,http://archive.org/stream/02092363.cn#page/n76/mode/2up
明: 马欢原著, 万明校注, 明钞本 《瀛涯胜览》,海洋出版社, 2005
明:巩 珍著,向达校释,《西洋番国志 郑和航海图 两种海道针经》,中华书局:中外交通史籍丛刊,2000
钟华,陈春玮,“重审历史悬案”,《源》2013年第三期,总期103,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2013
刘家明,“新加坡史上五大悬案”,《联合早报·言论》,2014910
崔贵强,“新加坡史上五大悬案析疑”,《联合早报·谈古论今》,2014924
John N. Miksic,  Cheryl-Ann Low Mei Gek, Early Singapore 1300s-1819: Evidence in Maps, Text and Artefacts, Singapore History Museum, 2004

相关链接

Friday, November 11, 2016

“龙牙门”美谈 Dragon Tooth Gate(二之一)

原文刊登于《源》2016年第4期,总期122,新加坡宗乡总会联合会出版

新加坡的古名


新加坡这个小岛有不少名字,历史学者柯木林考证新加坡古名至少有15个[1]。在上世纪,新加坡常用的别名有星洲、石叻坡、狮子城等,14世纪有新加坡拉以及起因不明的淡马锡等。托勒密古地图称新加坡为Sabana,邱新民认为Sabana和Sarana互用,意思是地极,也就是马来半岛的尽头[2]。

许云樵曾经力排众议,认为出现在三国时代的《扶南土俗传》中的“蒲罗中”就是今天的新加坡[3]。新加坡旅游局[4]、联合早报推荐梁志明的《东南亚古代史》都引用古新加坡为蒲罗中的说法[5]。

除了上述名字外,“龙牙门”是极具争议性的地名。淡马锡与龙牙门都同时出现在两份常被引用的文献:元朝汪大渊的《岛夷志略》和明朝的《郑和航海图》。关于龙牙门的所在地,大家都同意是马来群岛的某个地方,不过马来群岛的涵盖面广,加上当事人都成了六七百年前的古人,无法出面调解众议。

关于龙牙门的揣测主要有:林我铃的峇淡岛以南的林加岛(Pulau Lingga),以及峇淡岛与民丹岛之间的廖内海峡入口处[6];现代史学家如Gibson Hill[7]、许云樵[8]、邱新民[9]等人认同的新加坡本岛的岌巴港和新加坡海峡;饶宗颐的民丹岛与新加坡海峡[10]。新加坡宗乡总会在2013年主办的《石叻坡记忆》讲座,龙牙门被列为“悬案”。

文物局研究员吴庆辉有另一番见解:“当年中国水手看到的不只这一颗大牙,古代海上航行者是沿亚洲大陆南下,在海上航行日子里,左边是茫茫无际的南中国海,而船的右方有连绵的陆地山峦,这山脉不就是条“大龙”。若要到龙身(马来亚半岛)的另一边(西岸),就要在白礁处右转驶入一条水道,这水道里大小海岛(廖内群岛)错综如迷宫而水中暗礁满布,从海峡入口处望去,每一座海岛在水手眼里都是“牙”,这条水道就叫“龙牙门”,不管是圣淘沙那段,圣约翰岛边的那段,就是龙牙门。”[11]

以当今的航海科技而言,龙牙门已经没有实质意义;就精神层面而言,龙牙门是航海家不畏天险,启开通往西洋的一扇门,为后人开拓了崭新的视野,因此具备了“门在何方”的研究价值。



《岛夷志略》和英国人的记述


汪大渊曾于1330和1337年两度随中国商船下西洋,1349年完成《岛夷志略》。书中的“龙牙门” 条写道:“门以单马锡番两山相交,若龙牙,中有水道以间之。田瘠。稻少。气候热,四五月多淫雨。俗好劫掠。昔酋长掘地而得玉冠,岁之始,以见月为正初,酋长戴冠披服受贺,今亦递相传授。男女兼中国人居之。多椎髻,穿短布衫,系青布稍。地产粗降真、斗锡。贸易之货,用赤金、青缎、花布、处瓷器、铁鼎之类。盖以山无美材,贡无异货。以通泉州之贸易,皆剽窃之物也。舶往西洋,本番置之不问。回船之际,至吉利门,舶人须驾箭棚、张布幕、利器械以防之。贼舟二三百只必然来迎,敌数日,若侥幸顺风,或不遇之,否则人为所戮,货为所有,则人死系乎顷刻之间也。”[12]

文中的“单马锡”跟淡马锡同音,指的是同一个地方,在龙牙门居住的中国人使用处州的瓷器。处州是今天的浙江省丽水市,处州龙泉窑已有1600多年的生产历史。

莱佛士博物馆馆长Gibson Hill考证,当年在圣淘沙的Tanjong Rimau沙滩和新加坡本岛的拉柏多公园有两块形状如牙齿的花岗岩,英国人称新加坡本岛的大石为罗德之妻( Lot's Wife),取义自创世纪第19章[13]。

19世纪中罗德之妻被炸毁前,英国人的图画还可看到矗立在拉柏多公园岸外的礁石(图一)。一艘中国帆船进入岌巴港,礁石就在船头前方不远处(图二)。

(图一:1846年的岌巴港水道,右边是花珀山,前方远处水道的入口处矗立着被称为罗德之妻的花岗岩。图片来源:国家档案局)


(图二:一艘中国帆船在拉柏多公园与圣淘沙之间的水道进入岌巴港,罗德之妻就在船头前方不远处。图片来源:国家档案局)

图三是葡萄牙人的航海图(1604),从下方的卡里蒙岛(Pulo cariman)沿着图中的虚线航行到上方的新加坡本岛(Sincapvra),然后出新加坡海峡。相辅的文件叙述在新加坡的入口处有两块花岗岩。其他差不多同时期的葡萄牙和荷兰文献则说新加坡南部的岛屿曲折离奇,甚至曾经在岌巴港搁浅,等上三五天,涨潮后才能离开。当地的海人带路时也迷路,奉劝船长应该走圣淘沙以南,也就是今天的新加坡海峡(John Miksic,Cheryl-Ann Low Mei Gek, Early Singapore 1300s – 1819, NHB)。在那个年代,漫游岌巴港可能是探险之作。

(图三: E G d'Eredia, Chrographic Description of the Straits of Sincapura and Sabbam, 1604)

英国人以花岗岩来辅证《岛夷志略》所说的“门以单马锡番两山相交,若龙牙,中有水道以间之”,葡萄牙的文献也为汪大渊的龙牙门加分。此外,新加坡南部由花珀山、直落布兰雅山等组成的巴西班让山脉与圣淘沙的Mount Siloso 和 Mount Serapong同样形成一道“龙牙门”,龙牙门所在地呼之欲出。旅游局在拉柏多公园复制了一颗“假牙”,跟中国使者攀上了700年的关系。不过,航海人士都认为在主航道,不太可能看得见拉柏多公园那块小小的花岗岩。

《新加坡古事记》表示“门以单马锡番两山相交”的“番字上下疑有脱文”,因此存疑[14]。两山相交的下一句“中有水道以间之”是被认定为岌巴港的主因之一,其实新加坡岸外两山相交有水道的岛屿并不少。常被忽略的反而是龙牙门乃海盗的温床,洗劫从西洋回航的商船。岌巴港海道很短,躲进这海道没有大作用,这一带水域也不需要顺风航行几天。此外,如果连带路的海人都会迷路,岌巴港不可能是主航道。如果每艘贼船有四名海盗,“贼舟二三百只”就有海盗上千名,非但人口众多,造修船业也很发达。廖内群岛可能更具备这些条件。

马可波罗第二次造访中国元朝是在十三世纪末,也是新加坡拉马来王朝初创的年代。后来汪大渊航海时,马来王朝还很兴盛。苏格兰东方历史学家Sir Henry Yule 编译的《马可波罗游记》的注解中提到:新加坡是个重要的贸易城市,东西方船员商贾都聚集在新加坡交易[15]。

当然有商贸并不表示没有海盗,可能正因为新加坡是个繁忙的商港,所以海盗都来分一杯羹。在那个年代,也许当海盗比做生意更加体面。以蒙西阿都拉记载19世纪初,来自民丹岛的苏丹胡申向东印度公司申诉钱不够用为例:

苏丹申诉英国所发的津贴不够用,莱佛士建议他开设一家贸易行。苏丹和天猛公笑着说:“那不是本王族的习俗,经商将使我们在其他统治者面前失去尊严。”莱佛士眉头深锁:“苏丹殿下,我对这种奇异的习俗感到惊奇,为什么经商是邪恶的呢?难道当海盗不是耻辱吗?”苏丹说:“海上掠劫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因此不是耻辱。” [16]

1837年,荷兰在廖内群岛打海盗,英国担心荷兰的势力威胁到新加坡,于是与荷兰达成协议,联手出击,可见廖内群岛的海盗非常猖獗。



《郑和航海图》


《郑和航海图》(茅坤图)中的龙牙门跟淡马锡是两个独立的岛屿,两岛之间除了有其他小岛外,还有一条东西相贯,连接白礁与吉利门(卡里蒙岛)的水道(图四)。图下方还有另一条由爪哇海入旧港(苏门答腊)的航道。

(图四:淡马锡和龙牙门地标都出现在《郑和航海图》中)

白礁地处新加坡海峡和南中国海的交界,比葡萄牙人命名的Pedra Branca早了百多年。这一带暗流汹涌,礁石又多,容易搁浅。英国人意识到白礁的导航与战略意义,19世纪中已经在白礁建立灯塔。1970年代越南难民投奔怒海,新加坡还在白礁部署突击队和守卫队,组成第一道防线。

《郑和航海图》中注明从满勒加(马六甲)回航:“吉利门五更船用乙辰及单辰针取长腰屿出龙牙门。龙牙门用甲卯针五更船取白礁。”

乙辰为112.5度,单辰为120度,甲卯为82.5度。简单地说,就是在卡里蒙岛以东南偏东的方位(112.5度,120度)抵达新加坡南部,再以东微北(82.5度)到白礁。显然这条川行于白礁与卡里蒙岛的航道,就是今天的新加坡海峡。

《郑和航海图》中的龙牙门岛在白礁以南,显然跟拉柏多公园的假牙无关。也就是说,郑和图中的龙牙门岛跟过去所理解的《岛夷志略》的龙牙门是不同的地方。


附注[2020年6月28日]:
《郑和航海图》中抵达满勒加(马六甲)前有座“射箭山”,郭永发综合各方面的信息,表示射箭山可能是峇株巴辖的Bukit Banang。不过这些都是纯属猜测。

感谢郭永发一路关注。

Bukit Banang海拔427米,沿着柏油路就可走上山顶了,单程约4公里。

附注[2025年2月5日]:
《联合早报》2025年1月10日的报道,新加坡海峡与马六甲海峡发生多起劫船事件,图中标志的都是靠近印尼岛屿的航海道。以今论古,元朝汪大渊《岛夷志略》“龙牙门条”所记载的“贼舟二三百只”,指的可能是民丹岛一带的水域。

《联合早报》2025年1月10日的报道,新加坡海峡与马六甲海峡发生多起劫船事件。


引文
[1]柯木林,“古代新加坡的地名”,《联合早报·根》,198811
[2]邱新民,《海上丝绸之路的新加坡》,新加坡:胜友书局,1991
[3]许云樵,“蒲罗中问题的再商榷”,《南洋商报·副刊第十版》,1970125
[4]A long, long time ago”,《新加坡旅游局网站http://www.yoursingapore.com/about-singapore/singapore-history.html》,2016年7月4
[5]黄涓,“首次完整呈现东南亚古代地区史”,《联合早报》,2013年7月2日
[6]林我铃,《 龙牙门新考》,新加坡南洋学会出版,1999
[7]C A Gibson Hills, “Singapore Old Strait and New Harbour, 1300-1870”, Journal, Memoirs of the Raffles Museum, National Museum Singapore, 1956
[8]邱新民,《海上丝绸之路的新加坡》,新加坡:胜友书局,1991 
[9]许云樵,“蒲罗中问题赘言”,《南洋商报·副刊第十七版》,197031
[10]饶宗颐,《新加坡古事记》,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4
[11]吴庆辉,“从龙牙门到海门(五)- 浪漫与惊叹”,http://blog.omy.sg/sgstory/archives/1249201152
[12]元:汪大渊著,苏继庼校释 ,《岛夷志略校释》,中华书局:中外交通史籍丛刊,1981
[13]C A Gibson Hills, “Singapore Old Strait and New Harbour, 1300-1870”, Journal, Memoirs of the Raffles Museum, National Museum Singapore, 1956
[14]饶宗颐,《新加坡古事记》,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4
[15] Henry Yule, The Book of Ser Marco Polo, the Venetian: Concerning the Kingdoms and Marvels of the East Volume 2,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16] A H Hill, Founding of Singapore described by Munshi Abdullah”,《Singapore 150 years》,Singapore: Times Books International, 1982
[17]陈达生,《郑和与马六甲》,新加坡:国际郑和学会,2005
[18] 许智超,陈政宏,《四种典型中国式古帆船性能之比较》,台湾国立成功大学造船暨船舶机械工程学系,2005
[19] Chung Chee Kit, “Longyamen is Singapore: The Final Proof?” Asian Culture No. 27, June 2003


主要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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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玉,《明史》,古典文学网,http://gudian.hengyan.com/mingshi/book.html
明: 茅元仪编,《武备志·240》,搜韵网,http://archive.org/stream/02092363.cn#page/n76/mode/2up
明: 马欢原著, 万明校注, 明钞本 《瀛涯胜览》,海洋出版社, 2005
明:巩 珍著,向达校释,《西洋番国志 郑和航海图 两种海道针经》,中华书局:中外交通史籍丛刊,2000
钟华,陈春玮,“重审历史悬案”,《源》2013年第三期,总期103,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2013
刘家明,“新加坡史上五大悬案”,《联合早报·言论》,2014910
崔贵强,“新加坡史上五大悬案析疑”,《联合早报·谈古论今》,2014924
John N. Miksic,  Cheryl-Ann Low Mei Gek, Early Singapore 1300s-1819: Evidence in Maps, Text and Artefacts, Singapore History Museum, 2004


相关链接
从龙牙门到海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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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牙门”美谈 Dragon Tooth Gate (二之二)

Friday, May 06, 2016

新加坡河的船事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缤纷》2016年3月11日



不老是墨汁般的黑水河



《联合早报·现在》2016年1月25日刊登了余经仁君的“忆述驳船业兴衰”。十年风雨几番新,河边的酒店、百货商场和餐饮业顶替了旧货仓和朴素人家,驳船码头、克拉码头和罗伯申码头取代了原来的一百多个小码头。喧嚣的驳船业就这样度过了一个空前的时代。

牵动驳船业的新加坡河又名黑水河,但河水并不全然是咖啡乌般的色调,涨潮时清翠如绿茶,滂沱大雨时将奶茶般的山泥冲出大海。

(青头大䑩船改建为新加坡河上的游船,河畔的货仓转型为餐饮场所。)

我自小在新加坡河边生活,涨潮时跟同学跳入河中嬉戏,曾经在桥墩旁坐落许多个黄昏。熙熙攘攘间驳船苦力年华渐老,起重机逐步取代人力,街坊纷纷搬迁,陡然间人事全非,自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在国家博物馆见识了法国人用第一代相机拍摄出来的陈年旧照,原来早在1845年,新加坡河畔的货仓已经鳞次节比。3.2公里的河流为离乡别井的先民提供生活的空间,打造了一百多年的繁华。



驳船面面观


外行人看驳船,除了船身黝黑,由印度人操纵的船只外,就是红头船和青头船,而且习惯性地统称它们为舯舡(Tongkang)。实际上驳船分成大䑩、舯舡和舢板,后来有些载货的船只装上“摩哆”,称为 “电船”,载人的摩哆船则称为“摩哆弄”(motor launch)。

一般的大䑩、舢板和摩哆弄业主都是华人,印度人则垄断了早期的舯舡业。舯舡承载量大,加上船身安稳,经得起风浪,许多商家都喜欢雇用,从印尼运载木柴土产到新加坡来。大䑩与舢板没有水密舱,遇到大风浪容易沉没,只适宜沿海运输(coastal craft)。

此外, “电船”是民间的俚语,所安装的是柴油机(diesel engine)而不是发电的“摩哆”。这些柴油机类似大货车的引擎,用来取代拖船与风帆。

红头船与青头船具有特别的含义。雍正年间,清朝加强船只的管制,为各省的商船和渔船定下规格,船头、船尾和桅杆用漆料涂上不同的颜色,方便辨认。自此,下南洋的帆船都油上官方指定的颜色,广东省(包括潮州)出洋的先民乘坐红头船,福建出洋的则乘坐青头船。

帆船在南中国海飘荡,海天一色,方向莫辨,于是在船头漆上鱼眼好认路回航。广府人士称这些活像公鸡头的红头船为“大眼鸡”。

先民的习俗就这样世代延续,今天新加坡河上的驳船改装成游船,船头都是青色的,表示船主是福建人。



驳船的诞生


驳船在阴差阳错下盛行百年。约150年前,殖民地政府决定在新加坡河上兴建加文纳桥(Cavanagh Bridge),桥面让车辆行走,特定时间将桥“吊”起来,让船只川行。可是组装之后,桥面竟然打不开。体型较大的帆船只好停在海面,卸货到驳船上,再由驳船将货物运输入河,造就了驳船业兴旺的景观。

后来蒸汽船日增,即使没兴建加文纳桥,蒸汽船一样无法驶入河内,全靠驳船来运输。

驳船业发达的年代,新加坡有约三分之一的贸易是在河上进行的。上世纪50年代的全盛时期,新加坡河的驳船多达三千多艘。

1983年,丹戎巴葛的箱运码头全面运作,河上的驳船锐减,只剩下两百多艘。迁移至巴西班让后,逐渐退出卸货的行列。

(李昭财的剪报展示了上世纪70年代驳船码头的景观。)


分地盘


驳船业由潮州人和福建人垄断,福建地方大,行船人主要来自同安、惠安、晋江和金门。新加坡河口的吻基(驳船码头)和上游的后巴窑(罗伯申码头)是福建人的天下,中游的柴船头(李德桥)则是潮州人的落脚处。源自不同地区的驳船人士为了维护谋生的地盘,容易发生磨擦和打斗,后来大家思想都比较开明后才相安无事。

来自不同地区的族群都会设立自己的估俚间,也就是工人宿舍,多数设在直落亚逸、文达街、丝丝街、柴船头等靠近码头工作的地方。例如福建同安县马巷井头村的林姓村民来到新加坡,都会先到宝兴理学堂(宝兴联谊社)寄宿,金门烈屿护头村的方姓村民组织了文山(联谊)社,金门官澳的杨姓和李姓村民则成立官山社。这些估俚间本身就是“堂口”,跟其他靠码头吃饭的会社和在河边收保护费的08、24、海陆山等私会党抗衡。



驳船业主的历程


或许我从小跟驳船接触多了,无心插柳下修读船舶工程,结识了前海军军官李子长。李子长回忆起最近往生的父亲李昭财,本来跟着四叔公跑舯舡,清晨到红灯码头外的货船载货,运送到新加坡河畔的货仓,有时则从河边的仓库运货到大船。

后来父亲自己创业,买了一艘电船。生意上轨道后,添多一艘可载12人的摩哆弄。李子长还清楚记得这两艘船的列号为SC7807和SC962A。

(李昭财的“电船”停泊在红灯码头。照片由李子长提供。)

李昭财一家人住在丝丝街94号的官山社三楼,底下两层是估俚间。要管理好这些容易动气,说没几句就比拳头的苦力,必须比他们更强悍。李昭财就是以强悍但公平的作风来管理这群苦力,一同维护着生计。

在散货船发达的年代,李昭财一帆风顺,分得一杯羹。纵使夜夜笙歌,依旧千金散尽还复来。上世纪80年代中,集装箱船取代散货船后,驳船业一落千丈,李昭财的生意大不如前,将摩哆弄卖了。电船没人要,干脆拖到公海,心情跟相依为命多年的电船一起沉到海底。李昭财的经历,也是许多行船人的共同体验。

(李昭财的剪报:一般的估俚间和后来的联谊社都设在直落亚逸区。到了上世纪80年代,注册的联谊社已经所剩无几,文山联谊社和官山社为其中两间。)

李子长看着驳船走入夕阳,决定加入新加坡海军。那时候父亲的驳船每天可赚取400元的收入,他成为职业军人,月薪只有400元,还因此被父亲讥笑。谁知道日后海军的收入维持了一家的生计。


20余年间,新加坡河从驳船货仓发展为商业旅游,再迅速转型为中央集水区。新加坡河的流水不长,河水不深,河面不广,却像一道灌溉生命的泉源,延续着新加坡人的命脉。

相关链接

Friday, March 18, 2016

马六甲与新加坡 - 剧作家的《碧海丹心》(Malacca and Singapore)

原文收录在黄坤浩十二场话剧著作《碧海丹心--汉丽宝公主》
修订:2014年1月3日

时差百年


有一个古老的传说。

马来半岛的南端有一个海中浮起的小岛,岛上尽是小山丘,最高点离海平面 163.63米,附近海域的人民以他们的土语称这个小岛为淡马锡,就是“海中浮起的城市”的意思。淡马锡是新加坡的古名。

14世纪的淡马锡曾经是个经贸活跃的繁华都市,由马来王统治了100年。末代皇帝拜里米苏拉(Parameswara,意思是最勇敢的男人)被敌军追杀,逃到马六甲重振旗鼓,在中国明朝的眷顾下发展成为衔接东西半球的世界级商港,也成为列强虎视眈眈,葡萄牙、荷兰和英国陆续相争之地。

淡马锡沉睡一百年后,16世纪初在列强斗争中殃及池鱼,惨遭亚齐人焚城。又沉睡了一百年后,苏格兰船长路经柔佛,柔佛苏丹马穆二世(拜里米苏拉的后裔)为了展示财富,愿以这寸方土相赠,但船长以这片肥沃的土地对个人而言没什么用处为由,谢绝苏丹。1819年,莱佛士一行人巧夺淡马锡,自此新加坡人口日增,愚公移山,披荆斩棘。从殖民地到独立,小岛繁荣了两百年。

新加坡跟马六甲的历史时差100年,两地在600年前通过逃命到马六甲的马来王谱写未来的命运,此后藕断丝连,200年前再度牵手,但这次因果循环,由马六甲华人带动了新加坡。


物换星移


16世纪,葡萄牙人Tome Pires 写下《Suma Oriental》,详细记录了马六甲的繁荣的面貌:

人们从世界各方乘船来到马六甲,或从马六甲到其他地方。在马六甲的海港可以听到84种语言。


…peoples who come to Malacca with junks, pangajavas and ships; and in cases where they do not come to Malacca, people go there from here, as will be said in detail under the title of each [region]. Finally, in the port of Malacca very often eighty-four languages have been found spoken, every one distinct, as the inhabitants of Malacca affirm; and this in Malacca alone....

马六甲是这么重要,利润这么高,在这世界上无可匹比。我们无从估计马六甲的价值。...马六甲是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商贸城市,世界各地的商人都会随着季候风来到马六甲。如果能够好好管理马六甲,没有人能够放弃马六甲所能够带来的财富。...

….there is no doubt that Malacca is of such importance and profit that it seems to me it has no equal in the world…..Men cannot estimate the worth of Malacca, on account of its greatness and profit. Malacca is a city that was made for merchandise, fitter than any other in the world; the end of monsoons and the beginning of others. Malacca is surrounded and lies in the middle, and the trade and commerce between the different nations for a thousand leagues on every hand must come to Malacca. Wherefore a thing of such magnitude and of such great wealth, which never in the world could decline, if it were moderately governed and favoured, should be supplied, looked after, praised and favoured, and not neglected;…..

如果将16世纪的这段话中的马六甲改成21世纪初的新加坡,您是否觉得似曾相识?



(马六甲金声桥。2012

往来马六甲与新加坡之间的慈善家


马六甲古城有一座金声桥(陈金声),横跨马六甲河。

陈金声是马六甲侨生,是一名富商。他从马六甲来到新加坡,知道靠牛车运水不足以解决日渐繁荣的新加坡的水供,于是捐钱兴建麦里芝蓄水池。由于殖民地政府的低效率,他看不到完工后的蓄水池,也看不到有了自来水供应的新加坡市区。

陈金声是马六甲人,为什么会来到新加坡,还出钱兴建麦里芝蓄水池?这些基本设施,不是政府该做的吗?

追溯起来,陈金声是新加坡现任总统陈庆炎的妈妈的妈妈的爸爸(陈若锦 Tan Jiak Kim)的祖父,简单地说,陈庆炎是陈金声的六代传人。

伊丽莎白道陈金声喷水池、大世界金声路、跨越新加坡河的金声桥。金声桥建成后,造福了一般贫苦民众,他们渡河时,无须再乘渡船绕远路。当然还有金声选区。

至于陈若锦,新加坡河上还有一道Jiak Kim Bridge, 附近还保留着约一百米长的 Jiak Kim Street。

陈金声是马六甲青云亭第三位亭主,在马六甲逝世。他和许多马六甲华人一样,生活就在往来新加坡马六甲之间。最终陈金声选择回到马六甲终老。

马六甲青云亭。2012

陈笃生也是马六甲人,他的坟墓就在中央医院对面的欧南山,面向成保路(Seng Poh Road)。陈笃生卖农作物起家,发迹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1844年掏出腰包,筹建陈笃生医院,出钱安葬死后没钱收尸的往生侨民;他也修复天福宫,让南来的新客在陌生的环境中心灵有所依靠。

那是十九世纪,新加坡开埠不久的年代。陈金声和陈笃生是早期富有冒险精神的马六甲商人中的两位,他们冲过了荷兰舰队的封锁线和海盗横行的海域,到新加坡开拓新天地。


陈笃生画像

他们的国的观念不是马六甲也不是新加坡,而是更大的中国清朝。以当时的大势而言,慈善事业是在本地华人社会中建立起威信的必经之路。他们取之社会,用之社会,照顾的不只是本身的社群,还有更多的黄皮肤黑眼珠,来自泱泱大国,扎着长辫子的清朝子民。他们为子孙后辈积阴德,福泽延年。

郑和- 出洋是为了还乡?


至于更远的年代,明朝郑和出远洋,借助季候风,带来了一大群回不了家的华人,只能选择落地生根,成为马六甲人。以现在的语言来说,他们是移民。

郑和航海靠的是观星,小熊星座是我们常说的北斗星,北斗星的尽头指向远方那一颗为船员导航回归,却又遥不可及,看得到摸不着的北极星。郑和在没有无线通讯设备的情况下号令一百艘船舰,两万多随船的商人水手,覆盖10平方公里的海面。郑和舰队顺着风向铺天盖地而来,站在船头威风凛凛的郑和,一次又一次的七下西洋,每一回的出洋回归就是一个春夏秋冬,他是怎么做到的?

马六甲古城就在马六甲河畔圣保罗山下,地形跟新加坡河畔福康宁山(皇家山、禁山)相似。距离圣保罗山约一公里外的三宝山上还可以俯瞰圣保罗山,圣保罗山则俯瞰马六甲河,马六甲争夺战风起云涌,葡萄牙人与马来王、荷兰人与葡萄牙人之间的血战、英国人在荷兰人手中智取豪夺,最后马六甲回归马来半岛的主人。多次易手也只不过是弹指六百年。

(马六甲地形。2012)

三宝山上有一万两千座坟墓,还有残余的明朝的墓碑,墓碑下是600年前跟着郑和舰队来到马六甲,回不了家的明朝人。他们希望海归,却因为朝廷施行海禁,结果只能永远望乡,相忘于江湖。有些墓碑则刻着天启皇明等字,进一步证明明清两代的马六甲华人还是心系中国。

三宝山的马来语Bukit Cina,是“中国山”的意思。当地华人叫它三宝山,因为它曾经是郑和舰队驻扎的地方。马来人称三宝山为“中国山”,除了跟郑和舰队、华人坟墓等有关之外,也可能缘起于一个美丽的传说。

(三宝山华人坟场。2012)

《马来纪年》记载了一个明朝公主远嫁马六甲的故事,明朝皇帝将汉丽宝公主许配给马六甲苏丹曼苏沙(拜里米苏拉的后人),汉丽宝和随从当时都住在三宝山上,因此马来人称它为“中国山”。

三宝山下宝山亭是在乾隆年间由马六甲富豪捐献的,至于宝山亭旁的汉丽宝井,据说几次大旱井水都没干枯过。

汉丽宝井虽然只是口古井,但是这口井背后蕴藏的是郑和宣扬和平外交,大家一起发财,安居乐业,在番邦传承文化的故事。


(三宝山下宝山亭是在乾隆年间由马六甲富豪捐献的。2012)

明史没有记载汉丽宝这个故事,但不表示她是个虚构的人物汉丽宝井虽然只是口古井,但是这口井背后蕴藏的是郑和宣扬和平外交,大家一起发财,安居乐业,在番邦传承文化的故事。2012

保山行动


三宝山是中华圈以外华人数百年落地生根、辛勤开垦、与当地文化融合又努力坚持守侯着一方传统的见证。虽然古人不见今时月,但是今月曾经照古人,沧桑见证了历史,历史在时空中以不同的形式重复着,我们不难体会第一代马六甲华人在政治强权与文化宗教的差异下所遭受的创伤。若非先辈痛定思痛,化悲愤无奈为力量,就不可能成就马六甲,新加坡的两百年近代史也可能会改写。

19世纪至20世纪初,英国殖民地政府三度要铲平三宝山来发展马六甲,但都受到当地华社的反对,还上诉到英国枢密院。

1949年,以陈祯禄为首的马来亚华人领袖,致力使马来亚联合邦立法议会通过了《青云亭机构法令》。法令明文规定:三宝山的用途是充作华人义山之用,而且是唯一用途,成为华人社团保卫三宝山的一个最强有力的法律根据。后来虽然还是有铲平宝山来发展商业区的争议,最终三宝山被马来西亚政府确认为文化遗产,受到古物法令保护。这场发生在邻国的马六甲保山运动,竟然能够动员全马的华社来建立国家级人文遗产,民间的力量与坚持叫人深深感动。

马六甲的三宝山跟新加坡的咖啡山是不是也很相似?咖啡山属于将近百年的坟山,1922年第一座坟墓安置在此,如果细细挖掘,有许多中国与东南亚华人的共同历史,但由于民间缺少了集体记忆,而政府说一不二,势在必行,因此不像马六甲保山运动,能够动员全马的华社来建立国家级人文遗产。

过去一直存在,它永远不会走开;在生命的过程中,没有一种动态,可以代替追求理想的激情,这个理想,叫做传承。在古老的马六甲,我们可以感染到保留与传承的气息在以古老的马六甲为背景的《碧海丹心》剧本中,我们看到的是剧作家坤浩对戏剧的执着,以三年的时间将《明史》、《马来纪年》、马来文化和艺术创作结合起来,为戏剧舞台赋予新生命,坤浩体现的是新加坡过去式的华校生为了文化的传承所付出的心血和锲而不舍的精神。


(新加坡的咖啡山属于将近百年的坟山。2012)


在阅读剧本的过程中,还可以强烈感受到坤浩借古喻今所表达的内心的感触。可是就是有彻骨之寒,才会有扑鼻之香,由衷希望在这个中文被边缘化的大环境下,坤浩的努力就像茉莉花,让华人文化在这块先辈打造的土地上继续流传。

相关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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