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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y 08, 2020

浮尔顿大厦 The Fullerton Building

新加坡河口的浮尔顿酒店在2015年岁末被列为国家古迹。它是一座新古典主义特色的建筑,夜间灯火的照耀下,散发出漂亮撩人的魅力。想起七年前跟香港来实习的Kat夜游新加坡河畔,从李德桥(Read Bridge)一路往河口走到唯一的悬索桥加文纳桥(Cavenage Bridge)看浮尔顿。我们再见面已是三年和五年后的香港湾仔。

(隔岸眺望浮尔顿大厦。大厦前就是新加坡第一座吊桥,但永远吊不起的加文纳桥。)

“新古典主义”是欧洲文艺复兴后的一股新思潮,帕拉迪奥将这股思潮发挥在建筑设计上,成为帕拉迪奥风格(Palladian)。浮尔顿酒店使用大量希腊神庙的柱式、山花、砌石和左右匀称的格局,取义和谐与平衡,跟太极的阴阳原理不谋而合。

浮尔顿酒店的住宿价格就更迷人了。1998年,以4亿新元将旧建筑翻新成浮尔顿酒店后,吸引了许多欧美旅客,入住一晚约500新元,是乌节路文华酒店的1.5倍。

浮尔顿酒店的前身


童年的年代,浮尔顿大厦是新加坡邮政总局的所在地,每天处理大量的书信邮包。直至今天,老人家还继续称它为邮政局,简单易叫,“浮尔顿酒店”对他们来说太深奥,浮尔顿这个“鬼佬”名字怎么都叫不出来。


(邮政局前台。1965年。摄于浮尔顿酒店历史展廊。

进入职场的年代,税务局曾经迁入浮尔顿大厦办公,1995年才搬离此黄金地段。那时每年三月份填报所得税最叫人头大,填写一大堆表格之余,还必须呈上厚厚的附件,说明书又看得一头雾水,真是苦差事。缴税都这么麻烦,难怪许多人选择逃税了。

填写所得税表格缔造了一门专属行业,有些“财富”(文员)到小贩中心招揽生意,专门帮人填写报税表。小贩收入不多,又不识英文,这些赚点小外快的“财富”倒帮了他们不少忙。

相比之下,现在报税的程序简化多了,“网中人”只需使用Singpass查看已经输入的资料,再按个按钮“submit”就行了。

遥想当年我缴了两年所得税,第三年报税额减半,被传召到浮尔顿大厦的税务局问话。那位马来族官员客气地说道,我们的薪水只可能一年比一年递增,你的扣税项目没有改变,是不是入息算错啦?我回答说只工作了半年就回校读书了。她听了恍然大悟,批准了我的报税,加上互相问候与祝福语,前后不到两分钟。

“薪水只可能一年比一年递增”这句话数十年来都烙印在心头。那个年头不担心失业吗?那是个充满机遇,叫人满怀希望的1980年代。我们的薪水不是很高但也不是很低,只要年龄没到40岁,失业后重新受聘不难,有些人甚至期望自己被解雇,先袋着每工作一年补贴裁员费一个月的“额外花红”,然后再另谋高就。

年过40则是另外一回事,每年都有来自本地和马来西亚的年轻人涌入职场,40岁失业等同中年危机,驾德士成为失业后的出路之一。此中年危机从上世纪70年代至今都没有改变过。

那个年头的社会上照样有富人有穷人,但衣食住行处于真正负担得起的水平,只要各安其分就能切身感受到安居乐业的快感,不需要由政府千方百计来解读统计数据,尝试说服人民其实新加坡什么都不贵,大家都负担得起。

简而言之,如果那时候有所谓的快乐指标,相信新加坡人会名列前茅。现在我们是统计数字上数一数二的富国,反而快乐不起来,原因何在?

HDB工作的朋友说他们曾经在浮尔顿大厦的临时办公室上班过,回想起来那也是1980年代的事了。那时候办公室没有冷气,闷热不透风,必须时不时走出大厦,换口新鲜的空气。

浮尔顿大厦还有一点血的记忆,日战时曾经改装成临时医院,治疗伤兵。日军占领新加坡时,则在大厦设立了军方行政总部。

新加坡石


在更早的19世纪初,这里是个沼泽地。“新加坡石”矗立在河口上,砂岩上刻着10至14世纪的文字,使到淡马锡或新加坡拉这个新加坡的前身充满神秘感。19世纪时,东印度公司将石头送到加尔各答去研究,当时无法完全解码,现在解码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其中一块炸毁的石头碎片保存在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中。

(新加坡石)

《马来纪年》说新加坡石是阿当的杰作。14世纪新加坡拉王朝年间,印度前来挑战国王的势力。本地的大力士阿当在皇家山上振臂一挥,大石头不偏不倚地落在新加坡河口,牢牢地扣在河床上,印度大力士知难而退。

建筑是人类的思维创造


浮尔顿大厦兴建于上世纪20年代,邮政总局和交易中心取代原有的浮尔顿堡垒。浮尔顿大厦被赞誉为东方最雄伟的结构。

英国政府通过国际招标来凸显殖民地的辉煌,上海的凯司洋行(Keys & Dowdeswell)赢得设计合同。Keys & Dowdeswell的两名合伙人Major P. H. Keys Frederick Dowdeswell从上海迁到新加坡,19205月开始工作。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碰上美国经济不景气,新马的锡矿和树胶价格下滑,政府资金不足,只好展延兴建大计。Keys Dowdeswell 两人获得政府的聘约,加入民事服务,成为政府建筑师,1924年重启项目,19286月浮尔顿大厦开幕。

(即将完工的浮尔顿大厦。图片来源:NLB)

七层楼的浮尔顿大厦还有地下层,行人隧道直通红灯码头,邮件乘着停泊在海边的船舶,漂洋过海到世界各个角落。


(邮政局地下层用来处理邮件。1963年。摄于浮尔顿酒店历史展廊。

对建筑师而言,“建筑是人类的思维创造,它不只停留于纸上的设计图,甚至可以说,是人类思想、个人身份、社会、阶级、文化和价值观等的反射。经过我们不断地分析和想象,建筑物就像生命体一样逐渐地成长。”

“All buildings are products of the human imagination and the role of the imagination does not cease once the design has been committed to paper. All buildings are, more or less, psychological entities —projections, even. They are expressions of ideas, skeletons on which we hang notions of self, society, status, heritage, value... buildings live most powerfully in the mind and we constantly process them, assimilate them and digest them, reimagine them.”

---David Littlefield 2007, Architectural Voices: Listening to Old Buildings

新加坡的里程碑:条条大路通邮政局


巴黎圣母院(Notre Dame Cathedral)前的地面上有块注明“point zero”的铜板,定格为巴黎市中心的“零点”,法国各地跟巴黎的距离以此零点为基准。

(巴黎圣母院前的“零点”。图片来源:互联网)

伦敦市中心(Central London)并没有正式的官方定义。根据过去的民俗,市中心以建筑密度、地价、白天的人口等标准来划定。从18世纪中叶起,伦敦唐人街附近的查令十字路口(Charing Cross Road)就被认定为伦敦的中心。伦敦的公路和至今已有150多年的铁路网在那个时候发展起来,如今查令十字依然繁忙,仍是作为计算距离的零点。

新加坡的前身为英国殖民地,又是皇家直辖殖民地(Crown Colony),免不了将伦敦那一套搬到本地来。兴建浮尔顿大厦前,这个地方已经是新加坡的零点,也就是新加坡的市中心,可谓“条条大路通邮政局”。樟宜十英里、后港六条石等都是从浮尔顿大厦算起的距离,而且每英里都有个路碑。

(条条大路通罗马,新加坡的罗马就是浮尔顿大厦。图片来源:Straits Times)

根据地图专家莫缕勇的说法,早在1843年,Singapore Free Press已经报道过新加坡的路碑制度,而路碑制度又起源于罗马帝国,所以“条条大路通罗马”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浮尔顿大厦作为新加坡的“里程碑”的起点,雄伟壮观的大型建筑叫游人咋舌,跟附近的大钟楼(维多利亚纪念堂)以及后来陆续兴建的政府大厦和高等法院被点评为“美不胜收”,殖民地建筑成为新加坡独立前的旅游胜地。

(上世纪的旅游胜地。图片来源:NAS c1950s)

相关链接

Friday, July 12, 2019

黑奴 Slave trade

奴隶贸易


2013年6月至9月间,新加坡国家博物馆的列支敦士登公国(Liechtenstein)皇室收藏特展,展示了91件以巴洛克时代的画作为主的艺术品。眨眼间五年已过,那时候的国家博物馆馆长为李楚琳,她的任期内为新加坡带来了数场世界级的特展,为国人带来了欣赏希腊、法国、意大利、安特卫普、埃及等地的古文明与艺术空间。

关于列支敦士登公国的皇室收藏,一般访客都较喜欢以希腊神话或圣经旧约中的故事为题材的画作,有些访客则为巴洛克大师鲁本斯(Rubens)的画作而来。

我较有感触的作品是安特卫普(Antwerp)画家Jan Boeckhorst于1650年绘制的《非洲寓言Allegory of Africa》。画中人是一位身穿威尼斯式单肩连衣裙,珠光宝气的年轻女子。《非洲寓言》的蓝天白云下,是一片金光闪闪的富庶景观,右手臂还套上粗大的黄金装饰。但仔细看女子的左手,是被锁链牢牢铐住的。洋人眼中的解放非洲,实际上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文明倒车。


(安特卫普(Antwerp)画家 Jan Boeckhorst 在1650年绘制的《非洲寓言Allegory of Africa》)

1974年,毛泽东在会见赞比亚总统卡翁达时提出世界三分的思想。第一世界指美苏,通过超级的军事和经济力量来推行霸权主义,第二世界是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如英、法、德、日、加等国,和身处第三世界的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反殖、反帝的发展中国家。

在更早的16世纪,欧洲则将世界四分,东西南北四大方位分别为亚洲、美洲、非洲和欧洲。这个世界四分的观点,和文艺复兴后的四分论倒是挺一致的,如 four seasons(四大季节:春夏秋冬),four classical elements(四大元素:水火土气),four classical virtues(四大美德:适度、审慎、勇氣、公正。temperance, prudence, courage, justice)。

15世纪中至19世纪末前后四百余年,欧洲的资本家并没有秉持四大美德的观念。他们为了向美洲殖民地种植园和矿场提供劳动力,从非洲掳走大批黑人,千里迢迢贩卖到美洲各地。由于贩卖黑奴主要在大西洋东西两岸进行,西方国家称之为“大西洋奴隶贸易”。奴隶贸易为西欧资本家带来巨额利润,却是非洲史上最黑暗的日子。


非洲黑奴


奴隶制度并不是15世纪才出现,所谓胜者为王,古罗马、古中国、阿拉伯等都实行奴隶制度。

非洲历史上,公元1世纪的《红海回航记》一书已经有关于来自非洲之角(索马里)的奴隶的记载。7世纪末,阿拉伯人进入北非后,曾把抓来的黑人贩运到阿拉伯国家、波斯、印度和印度尼西亚等地。欧洲方面,14世纪已经有西班牙和葡萄牙贩卖从北非运来的黑奴。15世纪初,西班牙和葡萄牙一些大城市还有专门贩卖黑人的奴隶市场。

15世纪末,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后,奴隶贸易急剧发展,欧洲在非洲大陆进行有组织的大规模贩卖黑人活动。16世纪荷兰逐渐崛起,到了17世纪中叶,荷兰取代西班牙的地位,成为海上霸主,几乎垄断了海上的奴隶贸易。


法国历史油画大师Jean Léon Gérôme 绘制了多幅古代贩卖女奴,叫人深感震撼之作。

(法国历史油画大师Jean Léon Gérôme 绘制的各族群贩卖女奴的震撼之作。图片来源:互联网)

看着西班牙、葡萄牙和荷兰以奴隶贸易致富,在美洲有殖民地的英国和法国也想分一杯羹,于是加入奴隶贸易。以英国利物浦为例, 1709年只有一艘贩奴船驶向非洲,20年后增加到 15艘,半个世纪后贩奴船达到百多艘。在1709到1787年间,英国对外贸易的航行吨位增加了14倍,大都与奴隶贸易有关。

英国和法国加入奴隶贸易后,在欧洲、非洲和美洲之间建立了三角贸易,首先从欧洲装上酒、军火、棉织品、装饰品等,运送至非洲,与出售黑奴的部落交换奴隶;接着度过大西洋,把黑奴运送到美洲各地,交换那里的矿产和农产品,最后带着货物回到欧洲。每一轮的三角贸易需要约六个月时间,利润可达千倍。

18世纪末,欧洲有识之士发起废奴运动,大西洋奴隶贸易逐步走向没落。1807年,英国通过了禁止奴隶贸易的法令,其他国家也相继宣布禁令,奴隶贸易弃明投暗,走私贸易随之猖獗起来。19世纪上半叶起,美国成为主要贩卖黑奴的国家。在非洲东海岸,阿拉伯经营的奴隶贸易也特别活跃。19世纪下半叶,奴隶贸易大致上被遏制住了,零星的贩卖活动则一直延续到20世纪初。


新加坡殖民地时代的奴隶制度


19世纪中国苦力以卖猪仔的方式来到南洋、中国广东、香港、澳门、新马等地的“妹仔”,娼妓贩卖活动中的“阿姑”和“琵琶仔”,本地马来苏丹的女婢等都是出现在新加坡的奴隶的近代版。

1819年,莱佛士跟苏丹胡先和天猛公阿都拉曼签约,租下新加坡河口方圆两公里地段,并严禁奴隶贩卖。不过,第一任驻扎官法夸(William Farquhar)为了筹集殖民地管理资金,不顾莱佛士定下的政策与规划蓝图,接受苏丹和天猛公的奴隶和债务奴役的交易,两人之间因理念的差异而结怨

第二任驻扎官哥罗福(John Crawfurd)跟苏丹胡先和天猛公阿都拉曼进行收购新加坡的谈判,对贩卖奴隶与赔偿等问题发生多次争执。天猛公对从新加坡河搬到直落布兰雅的3000西班牙元徙置费感到不满,苏丹胡先则欠下民间一大笔债务,要求更多赔偿金还债等,使到哥罗福认为这两个马来领导人都没有“实用价值”,希望他们可以尽早离开新加坡,因此1824年8月签订的条约阐明如果他们离开新加坡的话,可以分别获得20,000与15,000西班牙元的一次过赔偿,不过两人都不打算离开。

对哥罗福来说,在签约后的一个月内,成功解放了苏丹皇宫内27个女奴隶,是一项为后人津津乐道的义举。虽然胡先强烈抗议,哥罗福也不是省油的灯,坚持在英国人统治的地方,不许有奴隶交易,违者一律处罚。一个月后,他还在通往Kampong Bugis的路上,故意绕道 Kampong Glam,撞倒胡先皇宫的围墙,但还是逼不走胡先。不过苏丹胡先有名无实,又欠债累累,很快便失去了马来人的支持。

对于新加坡早期的奴隶贸易,莱佛士的马来文通译员文西阿都拉(Munshi Abdullah bin Kadir)所撰写的《阿都拉传》(The Hikayat Abdullah)详细地记载了他在1823年的亲身经历。当时武夷士人牵着五六十个奴隶在大街上行走,手上拿着藤鞭,任意挥打在他们身上。武夷士人说每一名奴隶的卖价是$30至$40,船上还有更多选择。

隔天早上,文西阿都拉在船上看到约三百个奴隶,男女小孩孕妇,各种肤色都有。女奴的买家甚至当场解开女人的衣服,做出各种难以启口的举动,男奴则像猴子一样被绳索捆绑在船边,大小解都站在哪儿就地解决。妻离子散、骨肉分离,全发生在一条船上。文西阿都拉亲眼见到这种人间炼狱,才深切明白为何莱佛士对奴隶贩卖恨之入骨。

莱佛士早在19世纪初出任爪哇代理总督时,已经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万名奴隶悉数释放。


(新加坡开埠年代的女奴贩卖活动。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已经过了四分之三,2014年6月美国发表的人口贩卖报告,将新加坡列为第二级,也就是不达标。新加坡政府以惯例质疑报告的可靠性,但就双方的陈词,可以肯定的是现代奴隶是确确实实地存在的,人口贩卖这门古老的行业并没有随着社会进步而消失。

2014年11月3日,新加坡国会通过“防止人口贩卖法令”( Prevention of Human trafficking Act)。发言的议员都举例证实变相的人口贩卖活动确实存在:渔夫活在不人道的生活条件下,来自孟加拉的性工作者被逼每晚接待10个客人,周末必须从下午2点到隔天早晨6点,接待45名嫖客。来新加坡唱歌赚钱供养身体不健全的孩子的女歌手,被剥光身子,关在冷房里,直到答应卖淫为止。显然这是迟来的法令。

“防止人口贩卖法令”在2015年3月1日正式实行,初犯者可被判入狱十年,鞭打六鞭,罚款十万元。重犯者入狱十五年,打九鞭,罚款十五万元。


相关链接:
莱佛士与法夸结怨
甘榜格南皇宫

Friday, May 17, 2019

中国农村妇女下南洋

节录自《广东妈姐》第四章“南方妇女寻出路”


1930年代是女性入境的高峰期


如果说19世纪的鸦片战争打开了华人出国谋生的窗口,上世纪30年代的世界性经济大萧条是另一个转捩点。新马同样受到经济萧条的重创,一方面限制华人男子入境,另一方面却为华人女子打开了出国谋生,甚至移民的渠道。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入境新加坡的华人女性远远超过男性,无形中也解决了因男女失衡所引起的社会问题。

上世纪30年代的美国经济大萧条影响了全世界,以对外贸易为生的新加坡自然无法幸免。当时的大商家如陈嘉庚、林义顺等人都相继破产,橡胶园、黄梨园、锡矿场纷纷倒闭,员工失业,走向街头当流动小贩。新加坡所能提供给外劳的工作相应减少。

以华侨领袖陈嘉庚所经营的企业为例,他拥有商店百余家,工厂三十多所,树胶及黄梨园万余英畝,聘请的员工有上万人。这场世界性的不景气使到他的企业兵败如山倒,只好遣散所有员工。

殖民地政府多年来被私会党所带来的社会问题搞得团团转,可以借着这个喘气的机会,筛选素质比较优秀的外劳。1929年,第一道限制移民法令开始实行。到了1933年,英殖民地政府通过外侨法令(Aliens Ordinance),以固打制来管制入境的华工。法令赋予政府执行权,根据国内的需求,每个月发出固定数额的入境准证,情形就像现在控制车辆的拥车证一样。不过,这项法令只是针对男性,女性有数年的自由期,直到1938年后才受到管制。

在中国,争取机会下南洋的男子还是非常踊跃,结果水涨船高,出洋的水费相应提高。有些经纪甚至利用固打制所带来的商机,以配套的方式来售卖船票。他们设定每一张固打票必须附带三四张非固打票,也就是利用男人来游说更多女性移民到南洋。

根据张峻峰的口述历史(Acc. No. 000328/2),1937年他在厦门下南洋时,还有抽签这回事。当时的船费、食用、客栈、住宿等花了百多银元,都是借来的。他也知道新加坡有入境管制这回事,所以乘船到新加坡的多数是女人。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新加坡是天堂,争着前来淘金。等了几个月,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抽中之后,高兴得不得了,到了新加坡之后才知道跟想象中差得太远,新加坡的生活其实是很悲惨的。



(张峻峰的口述历史表示必须先到棋璋山登陆验身,在洋人面前,华人没有尊严。照片摄于新加坡的外岛特展,1937)

1933年至1938年间,英政府每个月发放500张入境证。推算起来,这几年合法入境的男性华人只有约三万人。可是,入境的女性则多达十九万,是男性的六倍。她们多数来自顺德、东莞、和周边农村,年龄介于18至40岁之间。她们在新马主要从事家佣、割胶、洗琉琅等行业。也有一些来自三水和清远等地区的女子,跟男人一样,从事建筑工作。


(1930年代的入境证)

这些从广东地区过来的女子大大改变了本地粤籍人士的男女比例。对比1931年与1947年的英国人口普查报告,粤籍女性的增长率超过双倍,从阳盛阴衰变成12名女性对10名男性。

1860年,新加坡的华人人口已经有五万人,是1830年的八倍,不过华人女性少过一成。到了清朝末年与民国年代,在新加坡生活的男性移民每十年增加三至五万人。女性移民则增加了十倍,从1891年的三万余人到1947年的三十多万人,男女比例渐趋平衡。



妇女为什么下南洋?


1871年的新加坡人口普查,在职的妇女约为5,000人,她们之中有650名制裙工、550名女佣、240名织补工、215名编筐工、400名小贩、500名渔妇,1,653人从事未分类职业,英殖民地官员McNair 在海峡殖民地报告书说这些未分类的妇女主要是妓女。由于这份职业统计不分种族,所以很难确定华族妇女所从事的职业,一般相信主要是女佣、小贩和妓女。

根据叶汉明的“华南家庭文化与自梳风习”与范若兰的“二战前新马华人女佣的工作与社会活动”,相信19世纪80年代已有一些顺德女子从中国过番。顺德均安镇沙头村早在1886年就有黄银欢、黄润金和黄就等人到新加坡做家佣。

到了20世纪初,据香港船政司统计,1906年出洋妇女中女佣人数为3,533人,1907年为2,619人,1920年为2,833人,她们之中十之八九前往新加坡讨生计。

顺德妈姐跟缫丝业息息相关。珠三角曾经是缫丝业十分发达的地方,与长江三角洲并驾齐驱。宋朝以来,顺德女子已经种桑养蚕。鸦片战争爆发前,顺德已经是广东主要的蚕丝产区。1873年,陈启沅在他的家乡西樵简村设立了中国第一家半机械化缫丝厂“继昌隆”,牵动了珠三角的经济命脉。隔年,顺德龙江建立了第一家缫丝厂。1875年,顺德大良创建“怡和昌”缫丝厂。到了1884年,顺德已经以机械缫丝厂取代传统的手工缫丝业,成为广东的缫丝业中心。1887年,顺德缫丝厂有42家,产值占广东省的九成以上。

(缫丝机:顺德的缫丝业占广东省九成以上)

机器缫丝厂在珠三角兴起后,生丝出口激增。广东作为中国丝业中心之一,对美国的销售额占了总出口的80%

1922年左右,顺德的135家机器缫丝厂占全广东省的八成,几乎全顺德人民都从事丝业相关的行业,缫丝工二十万人,成为名符其实的南国丝都。机器缫丝厂吸引了大批年轻女工,从事专职的缫丝工作,缫丝业的规模跟上海等地不相上下。

从事缫丝业的女工叫繅絲女,又叫鬼枑女。她们把蚕茧放在沸水里浸泡后,抽出丝头,用小竹棍将丝头穿过机器上的小孔,然后把蠶丝一圈圈地抽出來,作为织布之用。

鬼枑女的名字跟抽丝的机器有关。华人将外人称为“鬼”,洋人就是“红毛鬼”或“鬼佬”,洋人的机器也顺理成章,称为鬼机械。至于枑,传统的木制丝车的结构跟互字相似,结合起来,成为“枑”字,所以缫丝女工也称鬼枑女。

(传统的木制丝车跟“互”字相似,所以缫丝女工也称鬼枑女

跟长江比起来,广东的蚕茧不受季节性影响,为缫丝业专业化提供了良好的基础。植桑养蚕显然比起种植棉花、水稻等农作物更加有利可图,于是在顺德掀起了弃田筑塘、废稻植桑的高潮,稻田已经不及全县耕地的十分之一。

蚕丝业为顺德带来繁荣与财富,广东省的货币有三成操纵在顺德人的手中。顺德一片升平,可从顺德博物馆收录的《趁墟谣》一窥全豹:

年复年,日复日,一旬三圩一、四、七。年复年,年年趁圩人万千。

圩中何所有?衣服适身食适口。新丝卖去织绫罗,洋杂土货多罗罗。

日丝多价越起,洋船采办来千里。广丝装学湖丝装,广州价比湖州美。

家家早期夜眠迟,出丝要赶趁圩期。

在缫丝业的高峰期,缫丝女工的收入是相当可观的。上个世纪初,一个女工每年工作250天左右,就可以挣到200元以上,跟平均五口的农家每年的生计相若。缫丝女工有这么一笔丰厚的收入,在农村的经济地位跟着提高。她们的思想意识逐渐开放,挑战传统的夫妻关系、父女关系、婆媳关系、大家庭关系等,出现了独立性强的“自梳女”与“唔落家”等现象。

不过好景不长,由于中国丝的品质缺乏统一的规格,无法跟上欧美生产自动化的步伐。于是,美国转向日本购买生丝。

到了上世纪30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全世界都受到重挫,丝价从1923年每担2,420元滑落至1930年的650元。虽然过后丝价微升,从大趋势而言,中国生丝已经没有什么价值,导致珠三角的缫丝厂大量破产。

范若兰的“二战前新马华人女佣的工作与社会活动”显示,1929年广东珠三角地区还有146家丝厂, 七万多台丝车, 1934年仅剩四分之一。丝厂倒闭使赖以维生的工农生计维艰,近十万人失业。

这场发生在遥远的2600公里之外的缫丝业革命,影响了一群中国女子的命运。按照传统习俗,应该是男人走出来找出路,养妻活儿,这个年代却正好相反。当时新加坡同样受到不景气的冲击,加上其他社会问题如男女比例失衡,私会党争地盘等,英殖民地政府实行固打制,不接受沒有特別技能的中国男子。

男人没法子到南洋来,只好改由女子出国赚钱养家。当时也有些女子在家乡结婚,当生育机器,一连生了几个孩子,跟婆婆的关系依然无法改善,身心受到伤害。为了躲开不合理的生活压力,她们决定离开家乡。丈夫不同意,她们就用自己的积蓄,先去香港转一圈,然后来到新加坡,颠覆了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

在1934至1938年短短五年中,有19万以上的中国南方妇女来到新马。她们告别农村,越洋寻出路的勇气,竟然缔造了新加坡三代的繁华。中国女子往南洋寻出路,也解决了新加坡男女失衡的问题。有些女性找到如意郎君,开枝散叶;有些女性对婚姻没有信心,冰肌不染红尘垢,自挽青丝度一生。她们当中好些人还来自富裕的家庭,为了追求独立生活而过番;有些则义结金兰,从地缘业缘结下有名无实的血缘。



(1930年代,5年间有30万南方妇女告别农村,来到新加坡。她们当中有些还赤着脚,将生命托付给不可知的未来。图片来源:互联网)

这群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南来的妇女下南洋的主要动力是家贫,但在一个男权至上的社会,她们的决定一般上还是跟男人有关。以来自顺德及周边乡镇的妇女而言,相对较多的是独立性强或是对婚姻有恐惧感,因此延续当地的习俗,决定终身不嫁。她们选择离开家乡,从此不用受到家人的管制。有些妇女有不愉快的婚姻,跟夫家合不来,而决定“不落家”,离家出走。她们当中也有人在农村有家庭有孩子,但是男人受到固打制所限,由她们代为出洋,扛起养家的责任。

这些出洋的女子还是保留着乡土观念,每个月按时托水客把钱带回家乡。至于已经结婚,跑到新加坡来寻出路的,甚至会寄钱回乡,让丈夫娶小妾,传宗接代。

如今,顺德妈姐已经成为过去的代名词。现在的家庭女佣来自菲律宾、印尼、缅甸、斯里兰卡等地,女人为了养活一家人,离乡背井,来到新加坡。有遇到好雇主的,赚够盘缠回家,甚至学了一手好厨艺,回家开餐馆,宾主关系一场,继续保持联络。也有被雇主虐待,最后走上不归路的,每天上映的都市风情画,彷佛是妈姐的年代的再现,只是换了场景,换了演员。

相关链接


圆明园与新加坡
红头巾
丝丝蚕
天地会

Friday, October 26, 2018

马来西亚原住民:实里达族人(Orang Asli: Orang Seletar)

Orang Asli村落


2012年,跟国家博物馆的义务中文导览员一块儿驱车游柔佛,摸黑驶过新建的大马路和海边公寓,抵达振林山的小村落Kampong Sungai Temon。这个依柔佛海峡而建的小村落住着实里达族人(Orang Seletar),他们被归纳为马来西亚原住民(Orang Asli),在海边经营餐馆。由于菜色都是中式的,大老板可能是华人。

走了一整天之后,我们在原住民的阿士里海鲜村(Restoran Asli)共进一顿丰盛的晚餐。

2018年,跟国家博物馆的义务中文导览员驱车前往海边的老地方,其中两位是当年同游的。这回打开GPS就可以准确地导航到目的地。六年间,科技让我们出入方便多了,少走了许多冤枉路。

(柔佛海峡旁Kampong Sungai Temon的阿士里海鲜村)

(实里达人的孩子在餐馆旁“指挥交通”赚外快)

(菜肴丰盛,价格合理的晚餐。图片来源:姚耀光)

Restoran Asli建在水面上,原住民的住家就在餐馆旁,傍水而居,延续着“海人”的特性。

阿士里海鲜村对岸就是林厝港,灯光弥漫着夜色,两岸和谐平静,遥遥对望。想起76年前这一带水域曾经充满汽油血腥,日军在夜间乘着橡皮筏攻占新加坡,联军将汽油桶推出海面,烈火染红了夜空,日军被烧得焦头烂额,不得不退回柔佛。

和平后,一名日本兵士回想起看着同僚被火焚烧这一幕,表示当时没有人敢继续冒险当先锋,于是长官以抽签方式来组织敢死队,并表示有谁惧怕前面飞来的子弹而退缩,我就在后面射谁。结果日军成功的在格兰芝和林厝港登陆。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听得多了。


(实里达人海上住家对面就是林厝港)

在新加坡生活过的海人


实里达族、加冷族、石叻族(Orang Seletar, Orang Kallang, Orang Selat)都是曾经在新加坡生活过的海人(Orang Laut, sea gypsies)。1819年莱佛士登陆时,海人已经在新加坡的河流上过日子。

加冷河的“原住民”(Biduanda Orang Kallang)在加冷河口的沼泽地带落户。研究员Mariam Ali 表示Orang Kallang的祖先可能来自林加群岛(Lingga Archipelago)和邦加岛(Bangka Island)。1819年莱佛士登陆时,他们占了新加坡总人口(约1000人)的一半。

Orang Kallang是温顺善良的船民,小小的渔船是他们的家,平日以捕鱼和周遭树林里的食物为生。根据C. M. Turnbull的说法,1824年,天猛公(Temenggong Abdul Rahman)将OrangKallang迁徙到柔佛的Sungai Pulai。很遗憾的,1847年爆发了严重的天花疫情,所有整百户家庭的成员没有一个幸免于难。(A history of modern Singapore 1819-2005, NUS Press Singapore

Mariam Ali 进行了民间调查后,表示并非全部Orang Kallang都搬迁到柔佛,有些继续在加冷生活。新加坡还有Orang Kallang 的后裔,不过他们的生活习俗与信仰都跟马来人同化,已经难以分辨。

Orang Kallang居住在加冷河口Kallang Rokok的浮脚屋,上世纪20年代殖民地政府在加冷盆地填土,准备兴建新加坡第一座为民航设计的国际机场(加冷机场),居民被逼迁后分散到各地,有些搬到南部岛屿,有些搬到北部海岸,有些搬到榜鹅,有些则在芽笼定居。据知多数搬迁到Kampong Melayu这个位于Jalan Eunos的新居。


(早年Kallang Rokok的浮脚楼设计。图片来源:新加坡国家档案局)

至于Orang Selat,他们很早就已经迁移到柔佛,跟当地的马来人同化,被统称为Orang Johor了。(Singapore's Orang Seletar, Orang Kallang, and Orang Selat: The Last Settlements, Singapore: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2002

在新加坡北部安身的实里达族属于比较特殊的群体。他们的皮肤比较黝黑,头发卷曲,可能是源自巴布亚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的南岛民族。他们可能是马来半岛最早期的原住民之一,有自己的神灵信仰和语系。实里达语听起来像马来语,但马来人却听不懂这种语言。

(在新加坡北部河面上生活的实里达人。c.1970. 图片来源:SPH)

实里达族擅长航海,船是他们的交通工具,也是他们的家。根据一代代传下来的口述历史,他们早在马六甲王朝成立之前,已经在马来半岛安身了,马六甲王朝的海军就是由实里达族负责的,后来柔佛王朝的海军将领也是实里达族人。不过欧洲人来到此地后,实里达族守护领海的辉煌史已经被遗忘,甚至被边缘化。当殖民地政府在三巴旺建空军和海军基地时,受影响的实里达族人都被迫离开家园,到长堤彼岸的柔佛安家。

到了1970年代,新加坡政府发展北部新镇,在新马政府的协议下,他们分成三组人,总共约三百人。两个大组徙置到彼岸择水而居,一个小组留在新加坡。在Kampong Sungai Temon居住的实里达族人共兴建了九个村落。

(聚水而居的实里达人,河面上有“大屋”和“小屋”。图片来源:National Archive of Singapore)

至于留在本地的约40名原族人,为了融入马来群体,他们除了必须讲马来话之外,还必须放弃民族特性,并且信奉伊斯兰教。

随着依斯干达区的发展,高楼建到Kampong Sungai Temon,实里达族人的家园被侵蚀,300名来自此地九个村落的族人甚至签名请愿,争取保留自己的土地。


(中国发展商的建屋与相关的填土项目已经将原住民的住家团团围住)

我不禁心头一震,许多新加坡人就跟中国人一样,都到依斯干达沿海地区买房子,可是并没有想过我们的快乐其实就是原住民的痛苦。他们属于最早在新马立足的原住民,却被“外来移民”边缘化,必须再三搬迁,从新加坡搬到柔佛海岸安家,现在我们还要他们搬到哪里去?何处是家园?或者他们就像祖先一样,过着海人的生活,一觉醒来可能船已经漂流到无名之地,四海为家处处家?


(徐宝真的“纸皮画”:Orang Seletar原住民生活)

宗教信仰方面,许多实里达族人都是基督教徒而非一般人想象的信奉伊斯兰教,这是实里达族跟马来人之间最大的分野。宗教其实是保留族群的特性与传统的战略:一旦信奉了伊斯兰教,他们就像Orang Kallang那样,必须放弃本身的文化,变成马来人。信奉基督教则可以保留自己的传统与习俗,至少可以像祖宗一样吃猪肉。

Ayong的故事


随着时代的变迁,一些实里达族人已经跟异族通婚,华人与实里达人通婚的例子也不少。比如Mariam Ali19831984年间进行乡野调查时所认识的实里达族女子Tema,她的丈夫AyongPaul Teo)就是一名华人,他们有四男二女,一家八口住在实里达一带。

Tema有四个兄弟姐妹,全部都在船上出生。在这段乡野调查期间,Tema的妹妹Bama也嫁了给华人。他们的另外三位兄弟姐妹都住在柔佛的另一个原住民徙置区Sungai Landas

Ayong回想起婚后,跟着Tema住在船上,1973年才搬回陆地。刚开始时很不适应这种漂流的生活,睡在船上,摇摇摆摆的,孩子的哭声,蚊子叮个不停,非常难受。下起雨来,斗篷漏水,就像屋漏偏逢连夜雨,全身都湿透了。有时碰到大风大浪,只好跟妻子轮流将船划到小河内。小河就像一潭死水,蚊子特别多,鲜血的气味让蚊子全家出动,真是苦不堪言。

Ayong表示实里达岛上本来居住着许多实里达人,但1967年后他们都离开这里了。主因是因为每三两天就有警察、公务员等上门,问了他们很多问题。他们觉得害怕,因为一来没有公民权,二来没有红登记,不晓得会有什么后果。他们住在实里达岛是因为这里的自然生态好,海产丰富。现在东姑阿都拉曼(马来西亚首相)给了他们马来西亚的居民证,都成了马来西亚公民。

现代化的原住民Fendy Salim


在柔佛原住民文化节(IF/Johor Bahru Indigenous Festival 2015)的会场上,见到34岁的实里达族人Fendy SalimFendy带着妻子手抱幼儿,跟我们交谈了一阵子。他在柔佛出生,并不是纯实里达血统。Fendy表示自己也不是海人,不像祖先那样一辈子在海上生活。他在陆地上生活受教育,并娶了“外族”女子为妻。

(实里达族原住民Fendy Salim和他的妻儿)

Fendy稍微介绍了先人的“家”是很绿化的,所使用的都是出自大地的原材料。船身是由大树桐开凿制成的,屋頂則由Mengkuang葉(班兰叶的一种。班兰叶没刺,Mengkuang叶有刺)编织而成,两层的屋顶必要时可以拉开来遮风挡雨。至于椰壳,剖开两边就是杯碗,将红树林里的树木削一削就是捕鱼的鱼枪了。

(狩猎用的武器)

我们所看到的约4米的小船适合两人使用,若是一個小家庭,至少要7米长才夠用。由于小船就是他们的家,因此装食水的水缸、捕螃蟹的篓子、打猎的武器、可生火煮食的厨房都是必要的装备。

(这类4米长的小船供两个人的使用)

(两层的“屋顶”可以拉开来遮风挡雨)

当人有三急的时候应该如何解决?傍水而居的生活,就不用讲得太明啦!

以前的实里达族人对金钱没有感觉,过着物物交换的生活。实里达族人不分男女,都是狩猎高手。他们在水中的渔获和丛林猎得的山猪等都是交换日常用品的本钱。国家博物馆义务中文导览员朱孟珠回忆,小时候住在格兰芝,有时候会有海人上门,以猎物来跟他们交换白米。

翻查了Mariam Ali的报告,原来在1970年代初,还有一群实里达人居住在格兰芝的Sungai KranjiSungai Kadut。随着格兰芝发展成工业区,他们都迁徙到对岸的Sungai Melayu去了。

热带茂密的雨林有丰富的天然资源,依山依水而生的原住民就这样世代安家。Orang Kallang Orang Seletar等都成了马来西亚的原住民,那么他们算不算是新加坡的原住民呢?原住民成为马来西亚多元文化的一部分,他们算不算是新加坡近期消失的原住民文化呢?


(原住民文化: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海人源自古越族?


邱新民的《海上丝绸之路的新加坡》(胜利书局,1991,p199-207)表示古越人被中原追赶时,有一些泛舟南下,来到巽他陆盘水域,也就是马来群岛。他们跟原住民通婚,成为混血马来人。他们靠海为生,以捕鱼、种植及打抢为生。新加坡的早期华人多数来自闽粤沿海,跟海人源自一脉。不过经过多年来的文化演变,已经脱胎换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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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ly 06, 2018

黄亚福

人物肖像油画


国家博物馆的历史展厅内有个小房间,悬挂着两幅人物油画,其中一幅是柔佛苏丹阿布巴卡(Abu Bakar),另一幅华人肖像是黄亚福(1837-1918)。黄亚福也叫黄福基、黄福,广东台山眼镜村人。访客一般上都会带着问号,两各不同种族的肖像共处一室,背后到底有什么含义?


柔佛苏丹阿布巴卡。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黄亚福肖像。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初识黄亚福这个名字的年代,我们使用只能来往新马的蓝色护照,越过长堤入新山。若是乘车的话,车子必须经过黄亚福街(Jalan Wong Ah Fook)这条车水马龙,水泄不通的老街。

新山是个以潮州人为主的地方,竟然出现“黄亚福”这么广府味十足的名字,不免感到好奇。


(2018年5月9日大选变天前的Jalan Wong Ah Fook)

马来西亚的新关卡落成时,新加坡早已不发蓝色护照,进入新马一律使用红色的国际护照。车子也无需绕道黄亚福街了。不过在城市广场(City Square)旁的黄亚福街依旧是条繁忙的公路。

翻阅华社的刊物,不难发现黄亚福的名字。比如1905年,广东人创办广肇学堂,两年后易名养正学校,黄亚福乃校董之一。这项开通民智的合作鼓舞了广惠肇三府领袖再度携手,响应英国殖民地政府的要求,创办民间医院。


(养正学校的旧校服)

那时候疟疾流行,殖民地政府担心传染病爆发,控制不了局面,邀请华社创办慈善医院,以减轻政府的医疗负担。黄亚福和梁敏修召集广惠肇三府人士,筹得十多万元,参照中国广州方便留医院的运作模式,筹办了广惠肇方便留医院。


(广惠肇留医院内,前陈笃生医院建筑物)

1911223日,黄亚福跟殖民地政府签下创立医院的文件,将实龙岗路的前陈笃生医院转让给方便留医院信托人,为期99年,地税每年一元。第一任信托人共六名,由信托人之一的黄亚福出任第一任总理。

这份形同免费的土地契约对留医院的运作非常重要,让慈善组织在少了一份后顾之忧的情况下,能够运作百年。


(黄亚福签下的土地契约文件)

当时生安死葬是人生大事,由于原来的坟地不胜负荷,黄亚福购买额外的土地来扩充碧山亭,并在俗称黄福山的新五亭为自己保留墓地。

新加坡民间创办的银行金融经过多次合并整顿后,剩下大华和华侨来跟政府的星展银行分一杯羹。黄亚福在1903年创立的广益银行是新加坡第一家本地银行,为华商开设银行掀开了先河,也象征新加坡成为金融中心的重要起步。


(黄福山格外别致的路亭)

红巾起义,土客械斗


19世纪初,从广东南来的台山人应该不少,曹亚志就是从台山端芬的家乡跑到槟城,再从槟城跟着莱佛士的船队一起来到新加坡的先民。由于登陆有功,曹亚志获得劳明达街(Lavender Street)一块地,设立了曹家馆。1822年,台山人已经创建了宁阳会馆。

一般相信越来越多台山人离开家乡,跟中国史上的“土客械斗”有关。“土客械斗”指的是18541867年间所发生的内斗,牵涉到广东珠三角一带的客家人和“土著”。

客家人源自华北,17世纪清朝推翻明朝后,客家人迁徙到福建、广东、广西等地,台山是其中之一。由于客家人来得较迟,只好居住在贫瘠之地。安家落户后,跟“土著”发生纠纷,1850年冲突开始逐渐升温。这个时候广东发生内乱(红巾起义),台山农民也加入起义阵营反抗清政府,客家人被当局征兵来镇压起义军,与土著的冲突随之蔓延开来。

红巾起义跟反清复明的会党有关,初期起义军节节胜利,清政府甚至必须向英国海军求援。1854年清军突围而出,把红巾击败,18551月起义结束。紧接着,械斗事件在开平、恩平和鹤山等县镇爆发,蔓延到台山,俘虏被卖猪仔,女人被卖到澳门的妓院。

土匪和内乱给乡民带来苦难,台山的法律与秩序荡然无存。田地被摧残,农作物遭破坏,人随时有生命危险,移居海外早已成为台山及邻近村民(俗称五邑,包括台山、开平、恩平、鹤山和新会)的心态。

黄亚福看着事态的演变,与其等待命运走到最坏,不如自己掌握,远赴他乡。1854年,黄亚福在广州乘大眼鸡(红头船)南下。他唯一的侄儿、亲戚和同村人都相继下南洋。

下南洋的航程除了天险之外,就是越南和暹罗的海盗。但苛政猛于虎,海盗再蛮横,也好过面对家乡的苦难。

新加坡的经济处于扩张的状态,需要房屋、店铺和仓库,这是黄亚福选择当木匠的原因。他从木工进入建筑业,再成为承包商。在新加坡居住了十年便争取到一万元的大合同,为Paterson and Simons建造两座仓库。这些仓库的地点就是当今的濠景酒店(Riverview Hotel)。

跟柔佛苏丹的一段“情”


黄亚福得到另一名同为广东人的大商贾胡亚基多方协助,认识了阿布巴卡和王妃。当时阿布巴卡的名衔是Maharaja(大君),王妃花蒂玛(Fatimah)原名黄亚娇,昵称“马来娇”,据说也是台山人。黄亚娇深受大君器重,甚至将麻坡命名为王妃城(Bandar Maharani)。大君取得苏丹头衔后,封黄亚娇为苏丹后(Sultanah),地位超越其他妃子。

阿布巴卡在直落布兰雅的Reverend Benjamin Keasberry教会学校读书,口操流利的英语,负责处理欧洲同柔佛政府的一切事宜。阿布巴卡就是跟莱佛士签下租约的天猛公阿都拉曼的孙子。

据黄亚福曾孙女拿汀黄佩萱的说法,苏丹后相当照顾黄亚福,甚至称黄亚福为大哥。她说服大君拨一些柔佛工程给他,如新山监狱、海边码头等。1860年代他们已经建立起事业关系。

大君作为一名统治者,决定为自己建造一座雄伟的皇宫,1869年落成。当时黄亚福承包设计与建造,建筑材料来自世界各地:磁砖来自欧洲,大理石来自意大利,屋瓦来自中国,花岗岩来自乌敏岛,红砖来自新加坡,硬木来自柔佛,由James Meldrum的锯木厂供应。

大君也在新加坡植物园旁的土地兴建王宫Istana Tyersall,同样由黄亚福负责建造,Howarth Erskine承担铁制品工程,John Little 负责室内装饰。落成时由金文泰总督(Cecil Smith Clementi)主持开幕。


(Istana Tyersall原址在植物园旁的Tyersall Avenue)

但是,这里有个待查的疑点:花蒂玛(黄亚娇)是苏丹阿布峇卡的第三位夫人,1885年入宮,1886年晋封为苏丹后, 1891年往生。入宮时,除了Istana Tyersall,其他重要的建筑都已完成,因此花蒂玛如何协助黄亚福发迹呢?或者这只是为华人发迹的故事增添柔美的色彩?

2012年11月20日,由新山中华公会联合各华社团体主办的“柔佛州苏丹华诞慈善晚宴”上,柔佛苏丹依布拉欣進一步厘清了一個史实: “阿布巴卡苏丹也在1883年访问中国。1885年阿布巴卡苏丹和一位华人女子结婚,她的名字叫黃亚娇,來自龙引(Rengit, Batu Pahat)的港主区,之后她被封为玛哈拉尼花蒂玛花蒂玛苏丹后。” (舒庆祥,《马·星洲日报,大柔佛》2016年11月25日)

根据王室的说法来推断,花蒂玛若真协助黄亚福,那应该是后期扩张业务到娱乐、赌场和鸦片业等。

突破潮州人垄断的局面


柔佛由开辟新山的潮州人义兴公司控制,胡椒与甘蜜业都是潮州人的基业。黄亚福看过新加坡河的驳船,满载柔佛运来的土产,也注意到潮州人在驳船码头蓬勃的胡椒甘蜜交易量。作为不同籍贯的人士,他深知帮权主义潜伏的风险,初期不涉足潮州人的种植业,而是以建筑商的身份为他们建屋子仓库。

苏格兰人James Meldrum在纱玉河东岸的柔佛海峡沿岸设立锯木厂。木桐拖出森林后,沿着河流漂浮而下,来到锯木厂前,再由驳船运载到新加坡,出口到世界各地。木材是主要的建筑材料,这是黄亚福决定把事业扩展到柔佛,并且跟James Meldrum建立商业网的原因。

潮州人在陈开顺的领导下,率先从新加坡进入新山垦荒,成为最大的华人社群,开启了早年新柔华人一线牵的格局。广东人则在较后进入锯木厂和建筑业,成为当地第二大华人社群。打工需要吃饭,广东人的厨艺受欢迎,小商店、路边摊跟着兴起,甘榜亚福(Kampong Ah Fook)成为讲广东话的社区,黄亚福被视为广东人的领袖。甘榜亚福就是黄亚福街地段。

安焕然指出,1880年,黄亚福从建筑承包商扩展业务到种植胡椒甘蜜,获得柔佛河支流老纪港(Semangar河下游)的特许经营权,后来又成为新纪港(Semangar河上游)、谦源港(Pengakalan Bukit河)、茂盛港(丰盛港)的“河流主人”(Tuan Sungai),特许经营种植胡椒甘蜜,还执掌了柔佛的椒蜜公局。黄亚福加入潮州人垄断的甘蜜种植业,改变了新山华人社会帮群的结构。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根据拿汀黄佩萱的口述(2018年6月10日,拿汀府上),苏丹阿布巴卡将新山纱玉河东岸的大片土地赠送给黄亚福,一方面是答谢黄亚福协助回购由潮州人垄断的土地,另一方面是苏丹大兴土木,欠下黄亚福一笔钱,英国人帮忙苏丹做了财务规划,通过土地来还债。

随着甘榜亚福的开发,广肇府人日益增加。黄亚福曾在这里开设赌馆,与黄亚福街平行的明里南街也开了不少火锯厂和妓院。每当华灯初上,纱玉河东岸夜夜笙歌,热闹繁华,纱玉河西岸潮州人的地段(陈旭年街等地)则进入开灯、开饭、开电台的“三开时间”,相对宁静多了。


(早年的纱玉河还有船只行走。图片来源:舒庆祥:纱玉河的昨天与今天


(上世纪的纱玉河。图片摄自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

如今逛新山,纱玉河经历过大工程,河道反而狭窄了。河的东岸如金龙咖哩鱼头依旧是老饕的最爱,各商会工会联合租赁的店屋打造着华人社区的风景线。河的西岸打造成文化区,陈旭年街口叶良夫妇创立了“EHHE中间旁边”文化馆和食店(已搬迁),协裕面包店坚持以传统砖窑烘焙馅料面包和香蕉糕,座落在广肇会馆原址的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保留着传统的命脉。红粉胭脂,三开时间都已成追忆。


(新山金龙咖喱鱼头,一早就人山人海。以新币来计算价格是挺实惠的。)

同样已成过去的是合法聚赌与鸦片。19世纪的时候,赌博被视为投资,抽鸦片则是娱乐消遣。对政府而言,这两种恶习都是税收的来源。黄亚福经营赌馆,有些则分租出去。新年和中元节,义兴公司准许自由赌博十天,苏丹华诞庆祝期间,自由公开赌博三天。华人在节庆期间有豪赌的习惯,赌场收入特别丰厚。

黄亚福可能是1901年至1903年间,新柔两地的鸦片承包商,他和槟城大亨邱汉阳合资的“振和美烟酒公司”设在丝丝街门牌第五十到五十五号。设在新山的分公司取名“振利美烟酒公司”,新山名人黄亚炎是其中一名助理。

安焕然表示,根据1892年柔佛苏丹发出的御令,黄亚福享有和港主一样的特权,可以在此地开设赌馆、售卖鸦片和酒类,尤其在赌博饷码税收上给予黄亚福优惠特权。土地赐予为期99年,每年只须缴付租金120元。然而自1910年代英国全面管理柔佛之后,实行了一系列新措施。例如1916年颁布《特许权法令》,柔佛政府以六千元赔偿金收回了黄亚福拥有的赌博特许权。1917年,黄亚福把当年柔佛苏丹赐给的这块地以十万元出让,结束了黄亚福在新山的辉煌时代。


(黄亚福村的街道以他的孩子命名,这些街道今天还存在。摄于新山广肇会馆)

早期的新马华人商业模式有许多共同点,大老板一方面为工人提供工作,另一方面提供吃(鸦片)喝(酒)嫖(妓)赌(博)等消遣,工人所赚取的薪水就这样不经意地回流到老板手中。甘榜亚福是纱玉河畔繁华之地,但是否也使到好些南洋客回不了家?

1903年底成立的广益银行因管理不善,开业十年便陷入财政危机,宣告破产,经理及几名董事因亏空公款入狱,黄亚福则蒙受极大的金钱损失。黄亚福的晚年在新马两地都遭遇到一连串不如意,没多久便因肺炎病逝了。

最近在参观广惠肇留医院和养正小学时都看到黄亚福的照片,悉数从前原来已是百年往事。生命并不单纯尘归尘,金钱也不全然土归土,而是因取之社会,用之社会而步入永恒。


(养正小学展厅展示的黄亚福捐官照)

主要资料:
-拿汀黄佩萱,《移民、建筑商、企业家:黄亚福传》,张清江翻译。新山广肇会馆出版,2010年。
-安焕然,“黄亚福与黄亚娇”,《马·星洲日报》2012723
-安焕然,“甘榜亚福的风华”,《马·星洲日报》201285
-舒庆祥,“柔佛苏丹后法蒂玛(黄亚娇)”,《马·星洲日报》2016年11月25日
-广惠肇留医院
-广惠肇碧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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