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May 13, 2014

六十年前的《五一三》学潮(二之二)

他们怎么看?


根据514日海峡时报的报道,513日下午2时,有十七辆罗厘在月眠路(Goodman Road)载了中正中学的学生到皇家山集合,同时有三辆载送华侨中学的学生的罗厘抵达。当时学生告诉在场维持秩序的警察他们不是来示威,他们只是来和平请愿,支持会见顾德的学生代表。事发当晚,警方发言人向媒体表示他们相信共产党在背后为学生撑腰,他们反对国民服役法令失败,现在想要操纵一小部分被误导的学生来继续他们反政府的行动。

523日海峡时报报道,全国已经有25233名适龄男子完成国民服役登记手续,登记率达到98%,成绩辉煌。

66日海峡时报报道,总督约翰·尼皓(John Nicoll)在莱佛士书院的庆典上表扬莱佛士书院的学生乐于投身国民服役的积极态度,不像那些反国民服役者,轻视新加坡自治的进程,并且采取不负责任的态度。

以当时在莱佛士书院念书的陈国相(《情系五一三》的作者之一,1955-56年中学联的英文秘书)的说法,“受奴化教育的英校生绝大部分是书呆子,只顾读书考试,争取领到剑桥文凭,离开剑桥文凭考试还有半年,他们已经把向外的窗口关得秘密的。那些在学校里参加过陆军见习团或童子旅的学生,甚至还有可能感到服兵役是一种难得的当女皇臣民的机会。”

五一三事件在华校族群中有许多支持者与同情者,《虎报》和其他本地报章都批评警方过度引用武力来殴打学生,如果顾德亲自接见学生,那结果可能是蛋糕红茶,而不是拳脚交加。《南洋商报》认为殖民地当局对华校的猜疑是导致事件爆发的原因之一,校长和教师都不愿意涉足学生运动,怕被当成共产党人看待,结果学生在缺乏师长的指引下,走上被警方攻击之路。整起事件上,政府无视导因,只看结果,实际上华校生所受到的歧视、挫折与不安,只是在等待某个适当的时机爆发出来。

当时《虎报》的副总编辑拉惹勒南(Sinnathamby Rajaratnam)是人民行动党的元老,也曾担任过文化部长、外交部长和副总理等内阁职位。

通过海峡时报(The Straits Times)的读者的反馈,可以看出多数英文报读者认为华校生在制造混乱,只有少数英校生同情华校生的处境,一般受华文教育和英文教育者在思想意识上有强烈的分化。

515日和526日,典型的英校生Davies Wong R.F.R. Mentakab就很不客气的说这些学生幼稚,竟然为了反国民服役而示威,如果发生战争,他们期待什么人来保护他们的家庭和他们自己呢?

517日,署名Young Once的读者认为对殖民地政府和警察的指责都是不公平的,法律必须严格执行。这些孩子已经不服从他们的家长,他们还会听校长老师的话吗?他们藐视法律,破坏和平的秩序,他们的家长还有必要保护他们吗?警察还要被指责吗?这些孩子已经成长,已经可以自行判断,如果他们选择错误的思考,他们的家长又没有办法约束他们,政府就有权维持社会秩序。

522日,署名Disgraceful的读者认为华中和中正学生反国民服役是耻辱的行为,他们自称服从马来亚的律法,但却制造骚乱,他们长大后会做些什么?或许日本人应该回来马来亚,这些学生才会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英国政府太仁慈了。


(海峡时报有少数读者认为英国殖民地政府在国民服役课题上犯了原则上的大错误。NLB:The Straits Times, May 30, 1954

526日, 署名Mat. 的读者认为华校生只是在找一大堆藉口来反对国民服役,他所知道的不成理由的理由包括(a)国民服役影响他们读书,(b)国民党没有征募他们(换言之,如果是国民党征兵,他们会立刻报到),(c)好铁钉不需要用好钢材,(d)国民服役法令并没有解释清楚。这些华校生只是对中国有兴趣,他们对马来亚的福利一点兴趣都没有。

522,署名Soo-Sa-Lah的读者认为警察不应该使用警棍。政府并没有清楚解释国民服役中的“服役”到底是什么回事,条件是什么。军队作战必须要有出师的原因,同样的,殖民地政府必须用亚洲人的脑袋来认识亚洲人的想法,才能够好好地沟通。

530日,Lim Sok Cheng认同华校生对国民服役的看法,认为英国殖民地政府犯了原则上的大错误,国民服役是为国服务,但是新加坡并不是一个国家,只是一个殖民地。立法议会通过国民服役法令是非常天真与无知的做法。


517日,负责国民服役的官员(National Service OfficerA. C. Loggin认为公众人士对官员的指责有欠公平,Loggin指出他们特意安排在421日到中正中学为学生做国民服役登记手续,当时许多其他学校的学生已经完成登记工作。他们为中正学生提供这项特别服务是因为校方说有1002名学生需要登记,设在Beach Road的国民服役登记局有四里路,不太方便。可是到了学校,校方却说学生不了解国民服役是什么回事,令他大感意外。经过一番解释后,到头来有118名学生登记,4名在场的学生选择不登记(其他学生故意不上学)。在两天的登记工作上,校方和官员的关系融洽,彼此以礼相待。

是理解还是误解?


在英文报读者的评论中,有好些措辞严厉,质疑华校生对新加坡的忠诚,在那个日战结束不久的年代,他们忽略了华人响应总督珊顿·汤姆斯(Shenton Thomas)的要求,成立自卫队,以每发一枚子弹就必须装另一颗子弹的鸟枪来抗战。新加坡沦陷后,日军向华人报复,展开肃清行动,杀害了至少五万名华人,华人为新加坡守卫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来他们也跟英军联手,跟日军打了多场游击战。这些华人多数是保留本身的语言和文化的华校生。

很显然的,在这中西文化与思维方式无法和谐交汇的大环境下,学校与教育是政治较量的舞台。《1950年教育报告书》已经特别提出新中国成立后对本地社会所带来的冲击,在政治因素的考量下,有必要将各源流学校整合起来,最适合新加坡的是英文学校,华文、马来文和淡米尔文则以第二语文的方式来传授。殖民地政府也承认,英文教育并不是抗衡共产主义可靠的疫苗,但跟现行的民族语言学校的课程和教科书相比,英校教育会使得殖民地政权更加安全。


(五一三事件一年后,华校生支持1955年的福利工潮。殖民地政府认为是马共在背后指使的。图片来源:CNA)


(中正中学:维护民族教育,五一三的后续。NAS 1956)

(华侨中学:维护民族教育,五一三的后续。NAS 1956)

五一三事件之后,英殖民地政府认为可以趁机推行国民型教育,顾德表示政府愿意支助华校的办校经费,但华校的教育政策与管理制度必须进行大改革,采用英校的监控模式。华社领袖和学生认为英政府的目的是干涉华校,管制学生,将华校英化,因此否决了这个提议,还掀起了一股维护华文教育的热潮。1954921日尼皓总督在立法议会发言,他表示对有人指责政府采取反华人的政策感到痛心,实际上政府无意同化华校和把它纳入殖民地的教育体系。

1956年发表的《新加坡华文中学生联合会(中学联)白皮书》,英政府进一步指责五一三事件是一个狭隘自私的议题,多数适龄青年已经完成了国民服役登记,只有一小撮华校中学生在那里喋喋不休,将几宗小小的轻伤事故夸大成流血事件,煽动性地攻击国民服役和殖民主义,那正是共产党统一战线的政策目标。


(1956年,英政府进一步指责五一三事件是一个狭隘自私的议题,再度引起华校学生抗议,维护民族教育NAS 1956

(镇暴警察挥动警棍殴打抗议的学生。NAS 1956)

对于可能在亚洲扩大的共产主义势力,英美等国都寝食难安,将“反共联防”的概念带到东南亚,1954年底成立了“东南亚公约组织”(Southeast Asia Treaty Organisation, SEATO),类似北大西洋公约(NATO),但SEATO的成员国却来自美国、英国、澳洲、纽西兰、法国、巴基斯坦;只有两个东南亚国家:泰国和菲律宾。美国国务卿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公开阐明这个统一阵线是为了防止中国对东南亚展开可能攻击的计划。至于一个以华人移民占多数的新加坡,可能成为一个里应外合的特洛伊木马。

当时新马三大族群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各有各的经济活动,只有受英文教育的各族“精英分子”在读书时有共同的语言和课本,他们可以参加剑桥考试(1939年起)、报读莱佛士书院和马来亚大学(新加坡大学与国大的前身),或到英国去深造。对华校生而言,五一三时代是中国南来的移民首先必须解决的新马归宿的问题,但是那个年代紧张的政治气候却把华校生的亲中国与亲共产党挂上等号,否定他们反殖民主义的出发点。青年被放逐回中国,被扣留,甚至被逼转入地下。在这种华文教育处于动荡不安的环境下,造就了一群早熟的华校生,他们对何谓祖国的本土意识的探索却被比较极端的英校生所误解,这种创伤是处于不同的社会阶层的英校精英所难以理解的。


(画家蔡名智的《马来亚史诗》(1955):在华文教育维艰的环境下,造就了一群早熟的华校生,他们对何谓祖国的本土意识进行探索,但却被解读为沙文主义与共产主义,这种创伤是处于不同的社会阶层的英校精英所难以理解的

吴元华在“论新加坡华语文的政治价值”(南洋理工大学中华语言文化中心《南大语言文化学报》第二卷第二期)中分析: 

政府一方面声称要教育马来亚化,另一方面却否定当地华族语文的价值,这种不符合常理的政策令华社感到愤慨。1954年9月20日 《南洋商报》的评论说,“论星马两邦华人,在历史上为本邦最早期的自由移民者;论功劳上为本邦最先进的拓荒创业者;论教育上为本邦最进步的兼修两国语文者。然而,华文教育在政府的教育体系上,不但没有占有合理的建制地位,而且备尝当局非民主的深刻猜忌。” 

它接着说:“今日之华文教育所遭遇的艰难,尤甚于战前时期。而今日乃是星马两邦政府高唱自治的、高唱独立的时代。我们华人固愿效忠于星马两邦,而以此地为永久的第一家乡,然而,星马两邦政府却在法律上只认我们为外籍人,更自然地只认华文教育为外国语文教育了,甚至认为它‘分离马来亚社会精神及意识’。……今日统治马来亚者——英人,何必对华人文教加以任意而为呢?” 

人民协会在一册纪念特刊里回忆当时新加坡的社会背景时说,在五十年代里,英语群和华语群存在着一条鸿沟。受华文教育者几乎无望晋身民事服务机关或在任何大商行任职。他们多数从事劳力工作,少数幸运者在华人银行、商行和服务行业找到工作。“殖民地政府漠视他们的存在,所有商业与行政都采用英文,只有那些要华人遵守的法律条文才翻译成华文。讲华语者一辈子怨恨,对讲英语者感到不满 ,动辙骂他们是‘走狗’。” 

在华文教育受到刻意的歧视的情况下,争取华文教育的合理地位演变为剧烈的政治斗争。华校生反殖民地的情绪,除了受左派思想影响之外,也是对身为被压迫者的一种反抗与发泄。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英文至上的政策到如今并没有改变,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而声援华文教育之士也选择以和谐的姿态来面对。纵使如此,还是被现政府“误解”,并通过外交兼律政部长尚穆根表示有些华社中人利用跟总理李显龙先生对话的“国是论坛”向政府施压。

李光耀和人民行动党


对担任学生的辩护律师的李光耀来说,五一三事件是他迈入华人圈子的桥梁。李光耀在他的《李光耀回忆录》“第十四章:华校生的世界”中坦承他利用这些华校生来满足他们这群英校生的政治野心:

“如果我驾驭不了其中一些干劲十足的年轻人,使他们为我们的事业服务,为我和我的朋友们,这些英校生所代表的事业服务,我们就永远不会成功。到目前为止,我们只跟英校生和马来人建立联系,这些人既没有坚定的信仰,也没有力量跟华校生一较高低,更别说抗拒受华文教育的共产分子了。”


(华校生掀起的反殖民地运动为政治家提供了走入政坛的机会。前排左一至左三:李光耀,林清祥,方水双。后排右一:马绍尔。图片来源:CNA)

关于五一三的后续,李光耀说道:

“在1954年的一天晚上五个华校生一起到我家里来。一个个子小,留平头,门牙缺了一颗的小伙子担任他们的翻译兼发言人,他叫孙罗文(Soon Loh Boon1956-64年在内安法令下被扣留,2010年去世,享年76岁);另一个叫史立华的男孩儿,英语也说得不错。此外是三个梳辫子的华族小姑娘。男孩儿穿短裤,女孩儿穿裙子,都是校服。他们要求我请英国女皇的律师布里特(D.N. Pritt)替七个同学上诉,这些同学被法庭判了罪,罪名是警方下令学生解散时他们阻挠执法。案子审理后罪名成立,他们被判三个月徒刑。上诉案将在10月开审。


(1955年,孙罗文以中学联主席的身份出席第二届泛马学生联合会常年代表大会。
图片来源:《情系五一三》)

华校生跟英校生截然不同。他们生气勃勃,善于筹款。我代表他们找布里特时,告诉布里特他们能动员中华总商会的商人出钱。布里特建议收费三万元。我转告学生,他们眼睛眨也没眨。布里特是在107日飞来新加坡,处理五天后开审的上诉案,早在这之前,他们便把钱送到我家来。

布里特根据自己多年来表达激烈感情的经验,尽量替学生讲话,并进行宣传,以损害政府。他到达后第二天,学生在羽毛球馆开茶会欢迎他。布里特用英语发表了演讲。东道主发表了多个华语演讲,却没有人翻译给他听。这一点并不奇怪,因为这是个机会,幕后的领袖可以利用合情合理的事件进行动员,支持学生,鼓起他们的热情,为群众运动进一步打下基础。

整个过程给布里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在十二年后出版的自传里,他还记得,当时有五千名学生整整齐齐地坐在会场里,人人手上都有一盒蛋糕、包点、花生和香蕉,过后花生壳和香蕉皮都放回纸盒,由招待员拿走。这样,在学生们离开会场坐巴士回家时,场内依然干干净净。这显示出卓越的组织和后勤能力。这一切都是按照15岁左右的男孩儿和女孩儿通过扬声器发出的简单利落的命令进行的。这样的表现,任何军队的参谋看了都会高兴,我和布里特一样,也留下了难忘的印象。这是我参加的第一个这类会议,后来还参加了多次,我从没见过英校生也有这样的表现。英校生说话没信心,缺乏自信,他们使用非母语时心理上有障碍。

…1012日,大批学生在最高法院外面的大草场集中。根据《新加坡虎报》报道,布里特到达时,他们爆发出“一阵暴风雨似的掌声”。英国籍法官奈特问道:“像这样微不足道的上诉案,怎么排上了三天?”布里特说,这件事应该由他负责,因为按照他估计,案件不可能在更短的时间内审完。接着他认真地说明了上诉的理由,接连两天摆出了勇敢的姿态。换成我的话,要拖到超过一个上午也难以做到,而且效果会很差。第二天双方陈词结束后,法官维持原判。但是他说,如果年轻的学生签下保证书,保证18个月内行为良好,他会撤销监禁刑期。

法官轮流询问被告学生是否愿意签保,学生个个都摇头。法官决心维护法治,学生们决心要当烈士。法官别无选择,只好送他们进监牢,尽管他这样做让他们能利用这个课题,在说华语或方言的群众当中煽起反政府的情绪。

枢密院在1955215日审理并驳回上诉。案子审结了,但是我对华校生的世界的认识却刚刚开始。这是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有那么多活跃分子,个个生龙活虎;有那么多理想主义者,他们不自私,准备为更美好的社会牺牲自己的一切。看来他们完全献身于革命事业,下定决心,一心只想推翻殖民地政府,建立一个平等和公正的新世界。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华校生的理想主义和对自由独立的渴望使他们投身于反殖运动,造就了人民行动党和日后的新加坡。李光耀充分利用他们的热忱,结识了代表工会和华文教育人士的年轻领袖林清祥,将华校和英校的精英,包括左翼份子结合起来。19541121日,人民行动党正式成立。


(李光耀与林清祥初相识,在典型的英校生和典型的华校生间只能有一个胜利者。c.1954)

隔年,在林德宪法下的立法议会选举,人民行动党的政纲就包括了废除国民服役法令,申明只有一个独立的国家才有权征召公民去承担军事责任。李光耀和林清祥都在人民行动党旗帜下当选,标志着反殖运动出现一个崭新有力的政治联盟。

1959年自治邦选举以来,人民行动党掌管了新加坡超过半个世纪。至于英国殖民地政府无法实行的全国性国民型教育,由后来的政府完成了。


(1959年自治邦选举,人民行动党上台执政。1959年6月5日,李光耀宣誓任职。后来画家赖桂芳以油画绘制了当时的场面,1992年公诸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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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y 09, 2014

六十年前的《五一三》学潮(二之一)

1950年代的“国民服役”


二战结束后,许多参战的英国军人都选择退役,但对英国政府而言,英国必须派军队到战败的西德和日本,履行联军的任务。战后的德国被瓜分为东西两大阵营,柏林被苏联红军包围,英国必须驻军保护西德的地盘(BAOR - the British Army of the Rhine),当时的食物、军备等都通过飞机运输(the Berlin Air Lift)到西德。此外,联军的任务还包括阻止苏联赤化东欧各国如波兰、捷克、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南斯拉夫、保加利亚等。

战后的马来亚、塞浦路斯、肯亚、巴勒斯坦、韩国等地都发生各类武装对抗,英国为了解决兵源的困境,在国内推行强制性的“国民服役”。在19471960年间,110万名年轻英国男子应召入伍,接受短期的基本训练后就当作合格军人,服役一至两年,被派到世界各地去镇暴、参与内战、跟游击队火拼,其中一部分曾被派遣到马来亚跟马共交战,甚至误杀平民等。


(在森林中跟马共作战的英軍,他们当中有好些是英国的年轻小伙子,在强制性的国民服役条例下接受短期的基本军训,被派到新马服役一至两年)

英国的国民服役制度在1963年结束,随后成立了自愿性质的后备军人机制,比如近期的阿富汗维和部队就有好些后备军人自愿参与。

英国政府食髓知味,打算在新加坡如法炮制, 1954年实行国民服役,强制年龄达到18岁的年轻男性登记入伍,没想到竟然由简单的华校生在皇家山(福康宁山,Fort Canning Hill)和平请愿演变成警察通过武力来对付手无寸铁的中学生。

这件震惊华社的《五一三事件》发生在六十年前,这一天是1954513日。经历过《五一三事件》之后,殖民地政府延后推行国民服役,结果不了了之。

1967年,也就是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两年后,新加坡落实国民服役政策,第一批国民服役军人应召入伍,转眼间已经过了四十七个年头,成为新加坡人生活的一部分。当年我们的国家是新加坡人的新加坡,今天530万常住人口中,公民的比例是60%;如果政府的690万人口大计真的实现,到时公民的比例会进一步下降至55%,国民服役的意义可能会变得更加模糊。


十二名来自新加坡的前学运份子、内安法被扣留的政客及学术界人士,因不满新加坡政府五十多年来掩瞒五一三华文中学学运的真相,合力还原当年殖民化的历史脉络,并收录在由陈仁贵、陈国相和孔莉莎编著的《情系五一三:一九五零年代新加坡华文中学学生运动与政治变革》(The May 13 Generation : The Chinese Middle Schools Student Movement And Singapore Politics In The 1950s)中英文版本。这本珍贵的文集在马来西亚出版印刷,但获准在新加坡市面销售,这在李光耀的年代似乎是不可思议的。

实际上在那个反殖民地主义蓬勃的时期,华校生在课本中学习到的“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精神是争取国家独立的生命力,那时的挑战如马共斗争、学潮、工潮南大、后来的冷藏行动新马合并种族暴乱马印对抗英军撤退等,都是摆脱殖民地统治的延续。

“国民服役”对华校生的冲击


国家博物馆义务导览员之一的蔡楚君是当年中正中学的学生,在最近的《变迁·万画》“新加坡1950-1970年代画展”的分享会上,讲述了五一三的个人经历。她跟其他学生一起到皇家山麓克里门梭道(Clemenceau Avenue)现场支援请愿的男同学,估计有五百至一千人。当时警方试图以大麻绳把学生逼退,手无寸铁的学生拒绝后退,手挽着手,筑起人墙,以《团结就是力量》的歌声回应。警方在情急之下,挥舞警棍向学生冲过来,楚君和好些学生被撞落大水沟,她的一支鞋子还掉在沟渠里。其他学生把她从沟渠拉上来,跑到金炎路(Kim Yam Road)的中正中学分校(南侨女中校舍旁)集合。许多学生并不知道中正中学分校在何方,还是好心的公众人士为他们指路。过后,居民还为被困在校内的学生提供食水。

有兴趣的朋友也可参阅国家档案馆的口述历史(Accession number 003724)。

(蔡楚君是当年中正中学的学生,讲述了五一三的个人经历。2013

(学生沿着River Valley Road跑到中正分校集合,后面那栋“高楼”是后来的United Engineering。图片来源:文献馆)

(学生沿着River Valley Road跑到中正分校集合。图片来源:CNA)

《变迁·万画》展出一幅朱庆光的木刻版画“五一三”,将衣袖上印着SPF的警察殴打华族女学生的残酷行为活生生地刻在画中,朱庆光也将自己刻在右上角,见证暴力的场面。当时这幅版画并没有面世,而是由艺术界朋友偷偷保管,多年后才曝光。这幅充满“煽动性”的画作,不论是作者或是收藏家,都有可能在内安法令下被扣留。


(朱庆光的木刻版画“五一三”)

五一三事件的酝酿过程可以追溯到战后新马的政治环境。194821日,马来亚联合邦协定生效,恢复马来统治者的特权,紧接着同年6月宣布新马进入紧急状态,马共则在一夜之间被定为非法组织,那些在日治时期曾经跟英军出生入死,打击日军的马共成员成为势不两立的死对头。虽然新马仍是英国殖民地,但政治上新马一分为二,新加坡被切割开来,不再是马来亚的一部分。

1951年,马来亚颁布国民服役法令(National Service Ordinance),1952年通过此法令,准备招募万余名壮丁,以落实马来亚联合邦的民防计划。华社不能接受被征召入伍,走入森林与马共对抗的做法,许多适龄的青年为了避开服兵役,纷纷跑到中国和新加坡,征兵制度面对重重阻力。

英殖民地政府将矛头转向新加坡。1954316日,新加坡代总督顾德(William Goode)宣布,在林德宪法(Rendel Constitution)所赋予的新国民权益下,1820岁的男性公民必须履行国民服役的义务,政府将针对性地挑选青年入伍,不是所有适龄的男性都会被招募。当时英殖民地政府需要400人加入军队,800人加入民防部队。按照规定,所有适龄的青年必须在195448日至512日之间到美芝路(Beach Road)的国民服役登记局去登记。

被分派到军队的男性必须服役三年,后备七年,共十年。军训时间安排在周日晚上或星期六下午,每个月不超过二十小时,每年不超过十六天持续训练。至于民防部队人员则需要接受两年晚间和周末的训练,后备八年,同样共十年。

国民服役法令对华校生的冲击很大,表面上战后的华校有很多超龄生,因无法负担学费而暂时休学是常有的事,他们觉得马来亚没有敌人,当然不愿意当炮灰去对抗反殖民地统治的马共;至于潜在的基因,主要是殖民地政府并没有平等对待受华文教育的社群,因此没有必要为殖民地政府卖命。

英殖民地政府只雇用受英文教育的本地人当文员,受华文教育的人士则在官方没有地位。政府开办以英语和马来语为教学媒介的小学,中学只用英语作为教学媒介语。对华人移民,政府则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因此华人筹建自己的学校,使用中国出版的教科书,从中国聘请教师等,华校生可以说是生活在另一个文化天地里。少部分华校毕业生可以转到英校继续读书,走英校生的道路,多数华校生则到华人商店、餐馆、商行和几家由华人开设的银行谋出路。

此外,英殖民地政府也以“马来亚化”来向华社施压,规定英语为立法议会中唯一的用语,中华总商会也不再有立法议会的代表。如擅长双语的中华总商会副会长叶平玉所言,权利与义务应该是并行的,在招募国民服役人员方面,政府并没有实行语言限制,但立法议会却实行语言限制。政府施行种种偏激的举措,反而提升了华校生反殖民地的情绪,就如古代政体腐朽,改朝换代的时刻那样,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五一三》学潮的事发经过


195457日,250名中正中学学生向顾德提交请愿书,随后有700名华侨中学的学生也提出免役要求。511日,政府宣布允许延长即将参与毕业考试学生的登记期限。到了512日登记截止当天,约2500名适龄青年中,有一部分华校生拒绝前往登记。学生计划在512日和平游行至总督府,再次提呈集体免役请愿书,顾德对此发表文告说,只能个别考虑豁免服役的请求,但他同意在隔天,也就是513日下午3时在总督府接见学生代表。

1954513日下午230分,主要来自中正中学和华侨中学,和少部分来自公教中学、中华女中和南洋女中的华校生,陆续抵达总督府附近的皇家山脚集合,以和平集会的方式表达“学生要读书,不要当兵”的意愿。全副武装的警察镇暴队则尝试阻止学生接近总督府。


(学生在皇家山脚集合,以和平集会的方式表达“学生要读书,不要当兵”的意愿。图片来源:文献馆)

警方在两度口头告诫学生解散无效后,试图以大麻绳索把学生逼退,过后改用镇暴方式,挥舞警棍攻击学生,终于爆发震撼全国的《五一三事件》。在警方镇压下有60人受伤,48名学生被逮捕,其中有两名是女学生。过后,26名学生在在暴动罪名下被判缓刑六个月,8人被指蔑视法律,判监三个月。

(鸡蛋碰石头?五一三皇家山脚现场。图片来源:Straits Times)

(混乱的场面,五一三皇家山脚现场。图片来源:NLB)

(鸡蛋碰石头?五一三皇家山脚现场。图片来源:CNA)

514日,五一三事件发生后第二天,学生在中正中学集中,只有在被视为华社代表机构的中华总商会出面,答应为他们向当局说情,要求他们解散时,才在隔天离开校园。政府面对一群 “不听话”的学生,继续向中华总商会施压,中华总商会决定把年中假期提前两个星期,给大家一个冷静期。522日和23日,2500名学生再度在中正中学集中,拒绝离开,直到获得免役为止。由于警方断绝了他们的粮食供应,一些家长则前去强迫孩子离开,三天后他们才解散集会回家。

另一位国家博物馆义务导览员黄国全也曾经分享他在华中的经历。当时他还是名华侨中学低年级学生,跟着老大哥一起抗议殖民地政府不合理的行动。61日晚,数名学生突破警方封锁线,潜入华侨中学,并在隔天清晨打开后门,近千名带着粮食衣物的学生悄悄地进入校园,并反锁校门,持续了二十二天的集体生活。他们在校园内的日子并不松散,学生成立了生活委员会,组织了纠察队、学习组、康乐组等,上午由高年级学长当起老师,教导各门学科,中午进行体育训练,晚上从事文娱活动。接待组每天招待前来慰问的社会人士,并汇报学生的生活状况。当时的学生运动获得新马华人社会的全力支持,家长给学生送来物资,农民把猪杀了,给学生加料,但政府对学生的请愿依旧没有回应。

615日学生改以绝食抗议,三天后政府通过华侨中学校董李光前转告学生,政府同意高三的学生可获得缓役,有机会参加会考的其他学生也同样可获得缓役,但学生必须在624日傍晚6时之前从校园解散,要不然政府将关闭学校。

Friday, May 02, 2014

国货

其一 (作者:黎上增)


听说隔壁阿文的单位搬来了新租户,是一个日本家庭。我不经意的探头探脑,想要看看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日终于见到了萇岛先生,一个在日本学校教英文的年轻人,阳光、自信、健谈。一打开话匣子,他的话就像水银泻地,没完没了。
  
“您今天不上班吗?”我试探着问。今天是周日,他理应在学校里忙着。

“我初来乍到嘛,学校放我几天假,让我有机会把家安置好。我现在就是在等电器店送新的电视机来。”他一身休闲装束,忙里偷闲的样子。

“屋里不是已经有电视机吗?”

“那是韩国的S牌子,我要求换的。我用惯了日本T牌子。”

“您只选用日本货吗?”我为了肯定他的生活态度而问。

“是的。就算是质地不怎么样,我还是习惯性地支持日本货。”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继续地说:“现在日本经济低迷,要是国人不支持国货的话,日本企业将何去何从呢?”

其二(作者:黎上增)


朋友拉我帮忙招待来自中国吉林省的培训团。一行二十人的公务员,根据他们的说法是来新加坡学习学习。带团的是一个高大的满族官员,看他的样子就令人想起电视剧里的努尔哈赤。

他们的培训课程没有排得很密,有空档时就带他们随便逛逛,顺便购物,买些手信或纪念品,为新加坡的经济做出贡献。

我陪团长逛着,他被一家名牌背包专卖店给吸引,不两步就走了进去。

“这包是哪儿制造的?”团长问。

店员面有难色。“这是 Italian brand (意大利牌子)。在那里做的,我不太清楚耶。”

团长拿着背包,问了价钱,十分满意。他当然是毫不犹豫地买下。

回到车上,团员们都争相抢看他的战利品。

“中性名牌包咧,就不知道是不是中国制造的。”车上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我问了,店员也说不清。”

“翻开来找不就得了吗?里边肯定印着 Made in China。”他这一说,又是一阵哄堂。

“我昨晚和我女儿通了电话,她说什么都可以买,就不要买 Made in China。“团长无奈的说。

”那还不容易。把 Made in China 涂掉不就成了?“

在揶揄和玩笑声中,团长赌气地说:”我女儿不背,我自己背它。“车上的哄堂笑声也就更大了。

其三(作者:李国樑)


我第一份正式的工作是在荷兰人的菲力浦(Philips)工厂做事,在大巴窑一巷。当时买了平生第一台彩电,菲力浦品牌,模式20KT3030。KT系列是荧光屏的颜色最漂亮,价格最大众化,也是最耐用的。

当时在大巴窑工厂生产的电视,每天超过两千台,一年六十万台以上,销售到世界各地,称得上是国货。但在市面上,人人都说是荷兰的产品,即使是装配电视集成电路(Printed Circuit Board)所使用的本地生产的电子零件,也打着外国品牌如SiemenFairchildNational SemiconductorNational等,算是舶来品。何谓国货顿时打上一个问号。

让时间再倒流半个世纪。1929大世界落成后把人潮带到游艺场,成为大众娱乐消闲的好去处,华商也以大世界为主办国货展览的大本营。当时新加坡只是一个殖民地,并不是一个国家,因此华商口中的国货指的是中国商品。

(在大世界举办的国货展览会。图片来源:NHB c.1930s)

当时的国货是否等于是中国制造的呢?以人力车为例,到了19世纪末,马车逐渐在新加坡街头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力车,在新加坡的街道上服务了将近67年。当时的人力车也属于国货,1880年,第一批人力车从上海运到新加坡。由于车夫可以省下一笔饲养马儿的费用,显得比较经济,因此很快的取代了马车,成为大众化的交通工具。

(人力车夫。图片来源:NHB)

虽然说人力车从上海入口,实际上是日本制造,运到上海,再由上海转售到新加坡,而人力车那两条树胶轮胎,则是新加坡运到日本的。日本对新马的树胶与锡矿虎视眈眈,甚至不惜举军争夺新马的资源。

在那个久远的人力车的年代,什么叫做国货已经不容易定案,今天资源分配是世界性的,到底何谓国货就更难分得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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