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ly 05, 2022

基督城、亚细安和南中国海

作者:林任君,《联合早报》前总编辑
原文刊登于《怡和世纪》第47期,20226

这个题目有点无厘头,两个地理名词和一个国际组织,风马牛不相及,怎么会扯在一起呢?

别急,且听“四脚亭”讲古人如何将它们串连起来。

一切还得从建国总理李光耀说起。

晚年的李光耀对我国年轻一代缺乏中英双语双文化的能力感到忧心忡忡,他著书立说宣示自己对此事的重视,将建设新加坡的双语之路视为他“一生最艰巨的挑战”,大力推动华语华文的学习、推广华文的浸濡,并责成母语教育政策的调整和改革。

这些都已广为人知,但很多人不知道,他关心的程度还不止于此。他对华文报也很关注,除了担心华文报的前景,也很注意报上用词的规范化问题,因为这会影响年轻一代对华文的学习。因此,他不时向华文报负责人提出这类问题。

200958日凌晨1点多,他忽然传来一则电邮,和我讨论华文报用词问题。他说,本地媒体很多中文词语是我们自创的,例如巴士、德士、脚踏车、巴刹等。他觉得这种将英语和马来语掺杂进华语的做法无异是在创造外人听不懂的“新加坡式华语”(creating Singlish in Mandarin),认为我们应该采纳中国的标准用语,将这些名词改为公共汽车、出租车、自行车、菜市场等。  

收到电邮时,早报刚好完成清样,已经很累了,但李资政的提议还是得优先处理,何况电邮除了抄送给新加坡报业控股的几位最高领导外,也同时抄送给总理和多达九名部长,加上其他官员,足见他对此事重视到什么程度。

还好他所提出的问题是我熟悉的,在日常工作中不时与同事或外部专家讨论过。我翻查了资料,斟酌一下就连夜回复。我告诉他,我同意华文报应该尽量采纳中国的标准用语,其实《联合早报》长期以来就已有意识地采用中国对世界地名、人名、术语和专业词汇的标准译法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中国读者觉得早报比起港台报章更亲切易读的原因。

但我也表达了不同的意见。我解释说,像巴士、德士、脚踏车、巴刹、大耳窿等都是一些本地沿用已久或具有地方特色的约定俗成用语,读者已经习惯了,不能随便改;我还指出,其实中国的用语也不见得完全规范化,例如bus也继续叫“巴士”,taxi叫“出租车”,但“乘出租车”却称为“打的”,和我们的“搭德士”雷同。我也提到了一些具有南洋色彩的用词,例如“峇峇”、“娘惹”等,是中国标准词语所无法取代或准确表达的。

我表示,若将这些本地惯用语都改掉,不但读者会不适应,产生疏离感,我们也会丧失本地中文的独特性。

事实上,这个课题是华文报同人和本地华文专家或一些文化界公知长期关注并时有讨论的,大家的一个大致共识是:采纳中国的标准词语是大势所趋,作为中文世界的一个小“文化体”,我们也只能跟着大潮。但与此同时,作为一个多元种族、语文和文化的国家,我们也应该保留本身的一些语文和文化独特性、一些南洋色彩,因为它们对新加坡的多元文化构建做出重要贡献,也丰富了世界中华文化的多样性。况且早报毕竟是一份新加坡人办给新加坡人看的报纸,不能本末倒置,一味迁就国外读者或新移民。

这种“共识”让我在回复李资政的问题时有所依据,也有一些“底气”。但在表达不同看法的同时,我也不忘强调,这类本地惯用的独特中文词语毕竟不多,若将来要改的话,也不能只限于华文报,而应包括广播媒体。我也向他建议,华文媒体用词的任何改变最好是通过现有的机制进行,也就是提交给附属于新闻与艺术部的“华文媒介统一译名委员会”去讨论和执行。

无论如何,从李资政的电邮内容和抄送名单,可看得出他对本地华文的应用关心到什么程度。他用心良苦,不希望Singlish现象也出现在新加坡华语中,从而影响我们和中文世界的沟通和接轨。但他并没有坚持本身对个别用词的意见,过后也没再追究这件事。

然而,他并没有放弃对“标准用词以中国为准”这一大原则的坚持,也不忘跟进。

20108月,华文媒体机构就接到华文媒介统一译名委员会的正式通知,要求将一些现有的“不规范”外国名称根据联合国/中国的标准名称全部改过来,几个较显著的例子是沙地阿拉伯、寮国、印尼、澳洲和纽西兰分别改为沙特阿拉伯、老挝、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城市的名称也必须一律根据中国的标准译法,但也有例外:马来西亚和印尼的一些城市名富有当地色彩,我们也沿用已久,可以继续采用现有名称。

这个大原则本来就是我们认同而且已经在实行的,因此抓回几只漏网之鱼完全不是问题,读者也能接受。原则固然要遵循,但细节还是可以变通,例如“印度尼西亚”和“澳大利亚”在新闻中第一次出现时写出全称,但接下来在行文和标题中就可以简称为“印尼”和“澳洲”。

然而,偏偏就在通告发出几天后,新西兰的Christchurch发生了大地震,这可是国际大新闻。这个城市是新加坡人所熟悉的,很多人去过,大陆以外的华文媒体向来将之意译为“基督城”,对看懂英文的大部分早报读者来说,这个译名再简单明了不过了。

但根据标准译名,这个城市的名称就不得不跟着中国的译法,改为又长又拗口的“克赖斯特彻奇”了!

这一改不得了,立刻炸开了锅,引来一片谩骂声,骂得很凶,指责早报放着一个一目了然、简明优雅的名称不用,却舍简求繁,用一个又难念又难记的名称取代,多此一举,迂腐退化,与新闻用语力求简洁的原则背道而驰,简直是“脱了裤子放屁”……。

还有一些人怒气冲冲地责问:为什么一切都要跟从中国?非得采用中国的标准不可吗?

潮水般的批评谩骂出现在网上、电话中、读者来函中,连报业控股高层也接到投诉,不胜其烦,而且不只来自外面,报馆内部也出现了不解和不满的声音。

这么强烈的反应出乎我们的意料,编辑部有如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只能耐心地对内对外解释报馆的新闻用语原则,并说明原则一旦订立就必须遵守。与此同时,我们也稍作灭火补救:每次在“克赖斯特彻奇”第一次在新闻中出现时,必定括注“前称基督城”,在行文和标题中则尽量避免重复这个名词。

其实,我们并不是一切都以中国为准的,“亚细安”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外。

上述统一译名委员会发出的通告就明确说:国际组织的名称应以中国和联合国的名称为准,但“亚细安”除外。

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1967年成立,新加坡华文媒体一开始就采用了“亚细安”这个音译名称,沿用至今。

中国采用的名称则是“东盟”,台湾是“东协”,马来西亚华文报开始时用“东合”,后来有一些改用“东协”,现在似乎全都跟着中国用“东盟”了。

个人觉得,三个译名之中,“东协”显然比较准确;“东合”的全称是“东南亚国家合作机构”,但英文原文并没有“cooperation”字眼,不知“合作”从何而来?

至于“东盟”的称法也值得商榷,英文原文中并没有“union (联盟)一词,而亚细安也的确不是一个union,至少与欧洲联盟比起来,无论是组织的形式或实质内容、一体化的程度等等,离开“联盟”都还非常遥远!

中国的标准译名非常考究准确,尤其是像新华社这样的权威性新闻机构,对国际地名、人名、组织名称和新闻名词等的翻译,向来非常精准,简直无懈可击。因此,中国出版的各种标准译名书籍或手册是报馆的国际组不可或缺的工具书。

那为什么会将Asean这个明明只是association而不是union的组织译为“东盟”呢?

这个疑问存在心中已久,但问了一些中国新闻界和学术界的朋友都得不到答案。多年前有一次到北京开会,遇到一位认识已久的中国著名国际关系学者,就抓紧机会问他这个问题。他哈哈笑说:1967年这个东南亚组织成立的时候,冷战正酣,中国一看组织的成员,就立刻将它定性为“东南亚反共联盟”,因此“东盟”一词就这样定下来!

他的解释当然不能代表官方,但他毕竟是位熟知中国内情、备受国内外尊敬的严肃学者,而且解释得合理,个人觉得相当靠谱。

这么看来,“东盟”这个名词是带着政治色彩,而不是在专业考量中产生的。

除了“亚细安”之外,新加坡华文媒体没有采纳中国称法的另一个显著例子是South China Sea,中国称之为“南海”,我们则一直沿用“南中国海”——其实,几十年来,早在它的主权争议成为新闻热点之前,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华文报都一直采用这个名词。

但我注意到,近些年来,东南亚几乎所有中文报都跟着中国采用“南海”的称法,唯独新加坡例外,还是坚守着“南中国海”。作为在华人世界、尤其是在中国大陆拥有广大读者的《联合早报》,这个差异特别显眼。甚至刺眼。因此,我在一些国内外场合常会被问起这件事,必须费一番唇舌解释。

20118月,我乘着受邀到河北保定市参加“第七届世界华文传媒与华夏文明传播国际学术研讨会”(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传播学院是联办单位)并发表演讲的机会,清楚阐明早报采用这个名称的原因。

在那篇题为《从侨报前身到新加坡的“国家事业”——<联合早报>的历史演变》的主题演讲中,我是这么说的:

作为新加坡的主要华文报,《联合早报》自然必须维护国家的利益,而这个利益就包括新加坡与邻国维持和平、友好及合作关系。例如,在我们的东南亚邻国和中国发生领土或领海纠纷的时候,我们不能偏袒中国,必须保持中立。

“因此,像南中国海主权纠纷这样的政治课题,《联合早报》作为一家了解中国历史和现状的华文报,虽然很清楚中国及其人民对这个问题的立场和感受,但我们也必须照顾东南亚邻国的立场和感受,更重要的是遵循我们国家的外交政策,对这些主权纠纷严守中立。这个中立的态度除了表现在报道和言论之中,也表现在遣词用字和一些特定词汇的运用之中。举例来说,South China Sea这个关键名词,早报采用的是‘南中国海’这个我们沿用已久的、能够清楚表达其客观地理位置的译名;我们不根据中国的习惯采用‘南海’这个显然是以中国为中心的称谓。”

我解释说,这个具体例子或许可以形象地说明作为东南亚国家的主流报章和作为“侨报”在思维和意识上的差别,而这也是早报和很多东南亚的华文报不同的地方。

由于与会者都是来自海内外各地的学者和媒体人,见多识广,对我的说法大致能够接受。

综上所述,贯穿基督城、亚细安和南中国海的那条线很明显就是政治了。连译名也是离不开政治的,李资政要我们跟着大势放弃“基督城”,但并没有要我们也放弃“亚细安”和“南中国海”,这何尝不是一种政治智慧的细致体现?


Friday, July 01, 2022

新加坡广惠肇胡氏先民

广府人的胡氏组织与南洋胡氏总会

根据新加坡南洋胡氏总会的网站, 1946年总会初创的时候称为广肇胡氏宗祠,1951年改名为新加坡胡氏公会,1955年再更名为南洋胡氏总会后延用至今。

参照其他旧文献,可以稍微补充胡氏组织的历史沿革:

-《南洋商报》(1948513日)报道,广肇胡氏宗祠于尼路广肇会馆召开特别同人大会,议决改为广肇胡氏公会。

-《南洋商报》(19521130日)报道,广肇胡氏宗祠获得社团注册官准许,改名为新加坡胡氏公会。

广肇胡氏联谊会(1959年成立)则指出早在1930年代,胡文剑、胡技庄、胡文锦等人发起组织广肇胡氏书室,后来才更名为广肇胡氏宗祠。

根据这些文献,早在上世纪30年代,新加坡广肇胡氏书室可能已经存在1946年更名为广肇胡氏宗祠1948年议决改名为广肇胡氏公会,不过因某些原因并没有执行。1951年决定改名为新加坡胡氏公会,广纳其他籍贯胡氏宗亲,1952年正式注册。三年后再更名为南洋胡氏总会,让散居马来联邦与廖内群岛一带的宗亲也能加入成为会员。

 

广惠肇碧山亭的胡氏总坟

追溯广肇胡氏的宗亲组织,可将时代的大脉络推前至19世纪下半叶。广肇指的是广州府和肇庆府讲广府话(粤语)的广东人(广府人),他们同来自惠州府的客家人成立广惠肇公司,三府人士于1870年联合创建广惠肇碧山亭。这是个继青山亭和绿野亭之后的广客坟山组织,目前由16会馆联合管理。

根据碧山亭的记录,上世纪80年代初,政府回收十万个墓碑的碧山亭坟场来发展碧山镇的时候,碧山亭共设置260个社团总坟。1967年七月初十,同年同月同日设立两个胡氏总坟:

广肇胡氏联谊会总坟,设于鲁保林亭(第九亭)。

南洋胡氏总会大总坟,设于鲁保林亭(第九亭)。

此外,碧山亭还有另外三个更早设立的胡氏总坟:

安定堂胡氏总坟墓,1905年设于第七亭。

三水上乐塘胡氏大总坟,1924年设于新五亭(黄福山)。

豸浦乡胡氏总坟,1952年设于鲁保林亭(第九亭)。豸浦隶属顺德区均安镇。

 根据《星洲日报》(1961222日),广肇胡氏联谊会鉴于本会总坟年久失修,必须重新修理与粉饰,正月初八兴工重修碧山亭安定堂胡氏总坟。碧山亭清山时,《南洋商报》(198215日)报道广肇胡氏联谊会通过向移殖处登记领回碧山亭总坟先贤骨灰

所谓天下胡氏出安定,根据“安定堂胡氏总坟墓”来推断,早在百多年前,本地已经设立广肇胡氏宗亲组织。40年前由广肇胡氏联谊会出面认领先民骨灰,可见广府人认同的代表机构以地缘为主要考量。

至于三水上乐塘和顺德豸浦乡的胡氏总坟,这类地缘宗亲总坟在广惠肇碧山亭是颇普遍的。

 

广惠肇碧山亭的《劝捐碧山亭小引》碑记中的胡南生与胡旋基

广惠肇碧山亭的碑记,2018年开幕的广惠肇碧山亭文物馆,2019年出版的《广惠肇碧山亭历史与人物》为前人保留印迹,为后人提供寻根的源头。其中19世纪的胡亚基和20世纪的胡文釗,可视为这两个世纪的广肇胡氏代表人物。

1890年的《劝捐碧山亭小引》碑文中提及协理青山亭事务的值理胡南生,以及求免地稅的胡旋基大人。胡旋基、胡南生、胡璇泽、黄埔先生都是胡亚基的别名。胡亚基是一位落地生根的早期移民,来自广东番禺区黄埔村。黄埔村乃出洋古港的所在地,频繁的对外贸易无形中开拓村民的宏观视野。胡亚基随着父亲到新加坡经商,一生在新加坡打拼。去世后,他的后人依然使用胡南生的名义来支持慈善事业。

广东番禺黄埔村黄埔古港

19世纪的芒加脚(文庆组屋区)有座占地宽广的南生花园,主人就是胡亚基了。农历新年期间,南生花园开放给公众人士参观,成为春节的好去处。南生花园内有个迷你动物园,饲养火鸡、孔雀、马来熊和猩猩,据说这头猩猩是出名的醉仙,不喜欢白开水,只对白兰地情有独钟。来自广州的园艺家则精心栽种各类植物花草,池塘的王莲还是暹罗王族相赠的呢!

明地迷亚路文庆组屋区的前身为胡亚基的南生花园

在那个华人下南洋讨生活的年代,由胡亚基倡建,1879年成立的番禺会馆为同乡提供落脚处,有个家书的邮址。至于漂泊一生回不了家乡的先民,只能寄望有尊严地入土为安。胡亚基向殖民地政府争取绿野亭(河水山)和碧山亭(碧山)地段开辟坟场,为往生者提供长眠之地,尽了照顾社群的责任。

胡亚基在广府人社稷是位德高望重的人物,他受委为太平局绅,协助殖民地政府调解帮会纠纷,同时出任中国驻新加坡第一任领事、日本驻新加坡领事,以及俄国驻新加坡领事。他位于新加坡河畔里峇峇利路和禧街交界处的黄埔商店,就是中国清朝驻新加坡领事馆初期办公的地方。殖民地政府赐封胡亚基为圣迈克与圣乔治之友(C.M.G.),性质就像新加坡独立后颁发的国庆日荣誉勋章,可见胡亚基这位圣人在华人和洋人社群中都深受敬重。

 

广惠肇社群中活跃的胡文釗

1943年的《广惠肇碧山亭稗贩亭记》是一面纪念碧山亭于甘榜山亭创建巴刹的碑记,记载广惠肇人士在坟山与民居共存的碧山亭设立有盖巴刹,成为居住在坟山内的数千居民和每年前来扫墓的人士必经之地。胡文釗乃稗贩亭受托人之一。

同年的《广惠肇碧山亭建醮超度幽魂万缘胜会序》,记载日据时期,广惠肇碧山亭主办万缘胜会,为二战罹难的各族人士举办法会,胡文釗乃大会副主席。

胡文釗(1887-1958)祖籍广东开平,从事土木工程业,跟朋友合创广万发号,承接小建筑工程。后来他创建广合隆,承包的大型项目有禧街警察局(1931年)、加冷机场搭客大厦(1937年)、圣安德烈学校(1939年)、毕麒麟街上段三座九层楼改良信托局组屋(1950年)等。

胡文釗活跃于广惠肇社群,1930年起出任广惠肇留医院董事,日据时期担任副主席(19431944),二战结束后担任主席(1946-1949),率领众人重振慈善医疗业务,过后继续在广惠肇留医院服务至1956年。

出任留医院主席时,胡文釗推动第一阶段的重建计划,在他和继任主席领导下,完成兴建4座新病楼和改建3座病房的工作,同时兴建粮仓和厨房。

广惠肇留医院旧观

胡文釗跟其他有能力的商人一样,在广惠肇人士创建的学校肩负多项任务,如出任养正学校复办与二战前的南华女校总理,在任期间为南华筹建新校舍。二战结束后出任南华女中、广福学校、实用学校、合群学校和养正学校的校董。

至于其他广东人社团,胡文釗曾出任广东会馆会长,海天游艺会主席,广惠肇公会副主席等。

实乞纳(Siglap)住宅区有条胡文釗路(Woo Mun Chew Road),以前惹兰勿刹的汉密顿路(Hamilton Road)亦俗称胡文釗路。原来胡文釗的办事处设在汉密顿路63号,二战时居民到这排“石屎楼”避难,胡文釗为街坊提供汤水,因此得名。

 

广惠肇留医院珍藏胡少献捐赠的印章

1968年,原籍广东新会的篆刻家胡少献捐赠寿山石雕刻的印章给广惠肇留医院,该“玉玺”在留医院文物馆(任重道远馆)展示。印章正面刻着广播善苗惠千众,肇基永固寿万年,为慈善事业献上恒久的祝福。

1970年的胡姬花系列钞票上,财政部长吴庆瑞首次同时使用中文印章和英文签名,他的第一个印章,就是胡少献刻的。多年以后,新加坡钞票依然保留中文印章和英文签名的传统。

胡少献捐赠给广惠肇留医院的印章

胡少献只受过5年正式教育,12岁开始刻印,一生制作超过5,000枚印章。胡少献孤家寡人,在租赁租屋内去世几天后才被发现,留下的遗产就是满屋子的书、篆刻、卷轴和尚未篆刻的寿山石等。经过整理后,艺术品一半捐赠给新加坡美术馆,另一半捐赠给江门五邑华侨博物馆。至于千多本跟篆刻相关的书籍和文艺读物,则落在南洋理工大学的中文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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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24, 2022

从1949延伸......(四十一)泰麟之完结篇

202269日,联合早报阅读节为我安排一项《告别1949新书分享会。疫情后在国家图书馆16楼观景台(The POD)举行,乐见众人抛开疫情的包袱,重新恢复社会活动。

《告别1949》的主人翁李泰麟,跟早年许多第一代移民一样,10多岁从中国广东鹤山的农村来到新加坡,从此落地生根。

泰麟念念不忘哺育自己长大的水乡,直到有一天回到乡下,亲身体验到新中两地的变化后,认定新加坡才是他的国,他的家。

虽然如此,跟泰麟谈起家乡的人与事,他的思路还是相当清晰,几乎全都回到眼前来。

1949是个影响许多华人的转捩点。那一年中共入村,村民斗资产阶级、斗地主,斗恶霸,为出一口忍耐多时的怨气而斗得不亦乐乎。有些人向往无产阶级的生活,有些人对于更换政权、喊口号感到迷惑,决定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几十年。泰麟就是在政权易手那年下南洋的。

我身为移民第二代,对此转捩点充满迷思,最终花了好些年,踏上追溯1949的旅途,进行跟自己对话的心件工程。

对我而言,断断续续做口述记录那十年,也是个自省的年代,不免同时勾勒起许多个人回忆,并参考对证口述事件的相关讯息,寻找跨越年代的共同记忆。

船过水无痕,鸟飞不留影,书是为小人物留名的渠道之一。

泰麟于新书分享会后一个星期,也就是2022616日,在睡梦中告别人间。前来吊唁的朋友都说他有福分,在没有病痛的情况下挥别一生,也只有在心安理得,人生没有遗憾的情况下,才会走得这么潇洒。

可能泰麟知道自己的一生有个白纸黑字的文字记录之后,心头轻松了,但并非真的想走。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封给我妻子的生日红包,不过没等到星期六共进例常午餐时交到她手中;他记录下朋友要几本《告别1949》,不过该纸条还没交给我;我说跟他出外进餐,他说外头太危险了,曾江就是来新加坡后到处逛,结果中了奥密克戎,回香港隔离时过世的。

两年多来的疫情期间,泰麟很小心地注意饮食与健康指标,也很小心地回避病毒,第一时间打针,总共打了四针辉瑞。结果虽然避开了病毒,但避不开人世间的宿命。

不晓得第四针辉瑞是否促成他于睡梦中死亡,不过他或许已抵达极乐世界,或许已回到他母亲身边,他的新家就在阿嫲隔壁座。

虽然我自己亦无遗憾,但还是很想继续为1949补遗。

佛教是一套哲学,南传的佛教仪式融入华人习俗,多少含有儒道的意识。悄悄地化了一本《告别1949》给泰麟,平凡人改变不了大时代,甚至不知道大时代如何影响人的一生,但不忘安守人的本分,对社会、人间奉献平凡人的一生。

泰麟的灵堂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是人生的规律。

出殡日风和日丽,领取骨灰时雨过天晴,冥冥中安排得如此完美,为泰麟的“1949延伸划上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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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17, 2022

舞龙

新加坡的节日庆典和庙会,常出现龙狮大会串。

新加坡第一支醒狮团源自鹤山会馆,第一支舞龙队则来自福州木帮公所,1927年正式成立龙灯队。

(福州木帮是新加坡第一支舞龙队,成立于1927年。)

舞龙舞狮都有百年史,而且吸引相当多观众,可被列入本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前有约300个向新加坡武术龙狮总会注册的舞龙与舞狮团体,参与活动的估计有一万人左右。

 

华人文化的象征

舞龙习俗可能承继自殷周的祭天,《汉书》记载用来招待外国贵宾。

华人文化中的龙比狮的历史悠久多了,狮是舶来品,龙则出自地道的华人远古文化,也是吉祥的象征。譬如四灵:龙、凤、麟、龟;四寿:龙、龟、象、鹤;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权力:龙床、龙颜、龙袍、龙椅。

由于龙发展成为天子诸侯的象征,民间自然不能以龙作为图腾,否则随时会招惹杀身之祸。过去本地家庭普遍使用的龙缸,一些女士的龙旗袍,郭培设计的龙的系列服装,可谓突破传统,古代可能被砍头的。

(1950年代,本地妇女的龙旗袍。图片来源:NHB)

古往今来都有关于龙的传说与创作,譬如:

《山海经》: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句芒:或名句龙,传说中的木神)

叶公好龙,汉·刘向《新序·杂事五》: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 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封神榜》:哪吒和东海龙王的三名太子玩水起冲突,并将三太子打死。东海龙王兴师问罪,为了不连累父母,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当场自戕。哪吒三太子在其父李靖阻挠,复活不成的情形之下,太乙真人用莲花莲藕给哪吒制造一个新的肉体。

乘龙快婿,《东周列国志》:弄玉欲辞其父,萧史不可,曰:既为神仙,当脱然无虑,岂容于眷属生系恋耶?于是萧史乘赤龙,弄玉乘紫凤,自凤台翔云而去。今人称佳婿为乘龙,正谓此也。

周处除三害,《晋书·周处传》:处自知为人所恶,乃慨然有改励之志,谓父老曰:今时和岁丰,何苦而不乐耶?父老叹曰:三害未除,何乐之有!处曰:何谓也?答曰:南山白额猛兽,长桥下蛟,并子为三矣。

鱼跃龙门,《辛氏三秦记》:河津一名龙门,禹凿山开门,阔一里馀,黄河自中流下,而岸不通车马。每逢春之际,有黄鲤鱼逆流而上,得过者便化为龙。

魏《广雅·释螭》: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有角曰虬(Qiú)龙,五角曰螭(Chī)龙。

其中四种古代的恐龙跟《广雅·释螭》颇相似:蛟龙 Ankylosaurus,应龙Pteroactyl,虬龙triceratops,螭龙Stegosaurus。古书记载的中国龙到底跟恐龙有没有关系呢?

华语歌曲《龙的传人》:台湾音乐人侯德健的作品,原唱者为台湾民歌歌手李建复。197812月,美国政府宣布跟台湾的中华民国政府断绝外交关系,转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建交。侯德健得知消息,连夜创作《龙的传人》词曲。根据维基网站,歌曲送到行政院新闻局审查,当局为了避免刺激美国政府,将原歌词中四面楚歌是洋人的剑改成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剑。没想到这首台湾意识强烈的歌曲,竟然列为中共中央宣传部推荐的一百首爱国歌曲之一。

 

神化的龙:主雨主水之神

·董仲舒《春秋繁露》(求雨篇):每条龙都有数丈长,每次59条龙同舞,一年四季由儿童、大人、鳏夫、老人轮流舞龙,舞龙时必须穿着跟季节相应的颜色服装。

春:以甲乙日为大苍龙一,长八丈,居中央。为小龙七,各长四丈。于东方。皆东乡,其间相去八尺。小童八人,皆齐三日,服青衣而舞之。

夏:以戊己日为大黄龙一,长五丈,居中央。又为小龙四,各长二丈五尺。丈夫五人,皆齐三日,服黄衣而舞之。

秋:以庚辛日为大白龙一,长九丈,居中央。为小龙八,各长四丈五尺,于西方。皆西乡,其间相去九尺。鳏者九人,皆齐三日,服白衣而舞之。

冬:以壬癸日为大黑龙一,长六丈,居中同在。又为小龙五,各长三丈,于北方。皆北乡,其间相去六尺。老者六人,皆齐三日,服黑衣而舞之。

 

本地的夜光龙和稻草香火龙(火龙)

所谓大江南北,南北以长江为界,龙自然也有南北之分。相比之下,北龙比较小巧,南龙注重气势,多人挥舞棍把,以龙珠引导,通过人体的运动和姿势的变化完成穿、腾、翻、跃、滚、戏、缠七大龙姿。

龙头龙身本来就不轻,棍把本身也相当沉重,舞动起来对体力的要求高,现在已经改用铝管和藤杆之类的材料来减轻负担。

上世纪80年代,我跟王老五伙伴们一起到新加坡河观赏春到河畔迎新年的舞台表演,第一次见识夜光龙。虽然世界上第一只夜光龙早在1967年由本地研发,竟然等到20年后才亲眼目睹,可真是乡下佬了。夜光龙是由少林得英堂国术健身社舞龙教练林明发构思,广告绘图设计师梁宣华彩绘的。

(夜光龙。图片来源:long-shi.com 世界龙狮网)

至于见识俗称“火龙”的稻草香火龙,说起来就更山芭佬了,我直到几年前才真正见识。根据记录,本地舞火龙源自上世纪80年代,由冈州会馆开始,沙冈万山福德祠醒狮团延续。

(冈州会馆火龙队在碧山亭表演 1986年8月15日)

关于火龙的来历,中国南方乃稻米之乡,取出稻米之后,将稻草制成火龙,通过舞火龙来酬神庆丰收,那就不怕被皇帝砍头了。

本地的稻草香火龙以约100公斤稻草扎成龙形,全身插上约3,000支长香,舞动起来浓烟滚滚,就像浴火中的长龙。

火龙有13节、约43米长。一头火龙需要14人舞动,每个岗位需要34人轮替,加上乐队、灭火队(防烫伤事故)、物流和膳食等,每次出队都颇大阵仗,必须动用上百人。

(沙冈万山福德祠的火龙。图片来源:互联网)

 

西方龙的传说

西方世界中的龙是邪恶的象征,譬如希腊神话中,龙是宝藏的看守者,代表贪婪、破坏、邪恶。

希腊神话故事之一,宙斯的儿子柏修斯屠龙营救公主安朵美达。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以此神话故事为题材,创作出油画Liberation of AndromedaPiero di Cosimo 1510-1513

(希腊神话 Liberation of Andromeda by Piero di Cosimo 1510-1513)

中世纪的《金色传说》(The Golden Legend)写道,有一条恶龙堵住人们赖以生存的泉水的出口,百姓只好每天供奉一头羊来讨好它。羊群被吃光后,恶龙索取少女来进食。百姓通过抽签来进贡少女,某一天刚好轮到当地的公主,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路过此处的圣乔治英勇屠龙。恶龙的血液流到地上,形成红色的十字。画家以圣乔治屠龙作为题材,其中一幅油画是Saint George Defeating the Dragon Johann König c. 1630)。

(圣乔治屠龙记 Saint George Defeating the Dragon by Johann König, c.1630)

 

消失中的行业:龙窑

本地可看到龙的艺术品,譬如中华总商会的九龙壁、以龙为主题的儿童游乐场、黄埔的飞龙、碧山亭的龙陶瓷壁画等。

我觉得本地的龙的故事,最原创性的是龙窑。裕廊的陶光龙窑是座潮州枫溪窑,依山坡而建,跟地面成约20度斜角,就像一条长36米的飞龙。这座新加坡唯一的活龙窑,一年烧窑三至四次,让陶瓷艺术家完成创作的最后一环。

以前裕廊是个山区,乡村人家不是饲养牲畜,种菜务农,就是到龙窑工作。1960年代橡胶业发达,陶光以生产胶杯为主,供应给新马的胶园。1970年代新加坡以胡姬花为国花,国人开始种植胡姬,陶光转制胡姬花盆,全盛时期,每次烧窑制作五千个花盆。两个不同的年代就这样以杯盆养活村人。

至于龙窑的发源地中国,目前只有四条龙窑:江苏省宜兴市的前墅古龙窑,广东省佛山市的南风古灶,福建省莆田市的仙游古龙窑,以及2012年在景德镇古窑民俗博览区复建的30米的龙窑。新加坡活龙窑的移民史意义,跟中国境内的龙窑智慧不遑多让。


注:2021年6月5日,国家图书馆的线上座谈会《龙狮趣谈》由我主讲,本文乃当天的相关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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