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rch 15, 2019

分流不分流:40年的分流教育走入历史

王乙康教育部长宣布取消实行40年的分流制度。

明年起,25所试点学校可让普通源流学生从中二起,根据强项修读较高水平的地理、历史和文学科目。同样的,一些学生也可根据需要和兴趣,选修较低水平的科目。例如,快捷源流学生可选修普通工艺程度的机器人科目。

从2024年起,教育部将在各中学推行科目编班,让学生根据能力修读适合自己水平的科目,不再以“快捷源流”(Express)、“普通学术源流”(Normal Academic)和普通工艺源流(Normal Technical)来分班。 


分流制度源自吴庆瑞


分流制度是吴庆瑞的产物,多年来社会上已经有许多质疑的声音。若追踪一下,不难发现分流制度以革命的速度全力推行,去分流化的过程则是缓慢渐进的。

吴庆瑞在任期间(1959-1984),推行三大影响深远的政策:(1)国家经济方面,通过发展裕廊工业区来开展新加坡工业化大计;(2)国家防务方面,推行国民服役法令,由以色列训练陆军,台湾训练空军和海军;(3)教育制度大改革。

吴庆瑞对本地教育制度提出大改革,包括:推行小三(后来改成小四)与中学分流、创办教育部课程规划与发展署(CDIS)、以及提高教师薪金至专业水平。 其中,分流制度引起最大的争议,因为它加深精英主义与社会分化。

“The Report on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1978” (Goh Report,吴庆瑞报告书)提出本地的教育制度过于刻板,只让顶尖10%至15%的学生获益,最终念到A水准。至于无法跟上学习进度的学生都必须离校,等于浪费人力资源。


(吴庆瑞报告书:教育损耗率。E: Enrollment 招生率,A: Attrition 损耗率,L: Leave 完成该阶段后离开。1970年代新加坡有29%学生没完成小学教育。71%升上中学,其中36%中途离校,21%完成中学教育后没有升学。14%学生升上高中,其中5%学生中途离校,4%完成高中教育后没升学。最后升上大学、Singapore Polytechnic, Ngee Ann Technical College 和教育学院的只有9%。相比之下,台湾有20%大学毕业生,日本则高达38%。资料来源:NAS)

1979年3月30日,国会在取消党鞭的约束下,接受Goh Report作为新教育制度(New Education System)的基础。 1980年,中小学分流制度全面执行。


历届教育部长的做法


由于整个教育体系是根据分流制度建立起来的,大修的话将牵一发而动全身,相信这是迟迟不敢大刀阔斧宰圣牛的原因之一。黄小芳整理出一份分流制度演变的记录:[1]

1979年3月27日的国会,副总理兼教育部长吴庆瑞解释教育制度改革的重要性,因为“留级可能对孩子造成心理创伤…不同孩子有不同的学习能力,并需要以不同的速度学习,政府必须接受这个原则。(吴庆瑞)报告中提议推出不同教育源流,以迎合学习进度较慢、一般、高于一般,以及杰出的学生。”


(吴庆瑞报告书:为什么需要教育分流。资料来源:NAS)

2001年3月15日的国会,张志贤捍卫分流制度,“比起要求所有学生都在同一个课程设计底下学习,分流制度是一个更好的做法。为不同学习能力的学生量身定做的课程越多,分流的选择就越多。”1980年实施分流制度前,只有58%的小一生持续完成中学课程。到了2000年,这个数字是93%。分流制度有显著成效。

2004年,尚达曼首次对备受争议的分流制度作出重大调整。他在国会上宣布,小学EM1和EM2源流在年底合并,但保留EM3。原因是,EM1及EM2的学科大致相同,只不过EM1学生修读的是高级母语,而EM1及EM2的学生的能力已经出现重叠的情况。

2006年的教育部工作计划研讨会上,尚达曼指出,约四成的EM3源流学生在小四分流考试中,至少有一课及格,也有能力和EM1和EM2合并源流的学生,一起上该科目的课程。他宣布于2008年完全取消小学分流,让教育制度变得更灵活。

2014年,王瑞杰任教育部长期间,科目编班计划开始推行。某些科目掌握能力较强的学生,可选择和较高源流的学生一起上课。

如今教育部认为科目编班计划已经日趋成熟,能有效取代现有制度,由王乙康对外宣布。


(吴庆瑞报告书中所建议的分流教育制度,多年来该制度经过修订,2019年由时任教育部长王乙康画上句点。资料来源:NAS)


教育回归人性


9年前听台湾作家张曼娟谈她的美好时光,娓娓道来中了解到她自小到大,几乎每一科都不及格,只有中文最棒,甚至可以边读书边写成名作《海水正蓝》。在台湾的教育体制下,她可以凭中文强项一路升上大学文学系,修读博士学位。她没想过当工程师或物理学家,无法理解自己的生活上只用简单的加减法,为何必须学习深奥的代数与微积分。她在台湾的语文教育领域中,为孩子栽种出许多棵阅读树,潜移默化中影响许多人。

当时我的直接想法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什么时候我们的学生也可以选择自己的强项,不受政治经济效益所困。

分流制度实行的首10多年,我以补习老师的身份接触过学术成绩最好和最差的学生,感受到精英的自傲自信与普通标签的自卑失落的强烈对比。但我觉得更多时候,这是学生被安置在某个框框中,自然表达出的相应情绪,就像龙游浅海,虎落平阳,没有机会展现特长一样。

后来自己的孩子入学了,通过参于学校的活动,明白到一些教育工作者的理想与顾虑。教导普通源流学生的老师,所付出的时间与精力远比其他老师大得多;教导精英的老师,所面对的会考压力则是无形的。有些老师在学校排名这类变相分流下心理不平衡,一些老教员会告诉他人曾经在某名校任教,却隐瞒在邻里中学教导普通源流学生多年,直至退休。

如今,我以文史工作者的身份带领学生认识新加坡,通过“文化之旅”跟教育界保持接触,感受到普通源流的学生也可以选修快捷源流的课程所带来的激励性。同学们在跟我交流,对问题提出看法等所展现的自信,是以前的普通源流学生普遍缺乏的。我这个陌生的外人给予他们的能力肯定,可看出眼眸中所闪烁的火花。政府终于屠宰分流这头圣牛,这是结合民意的结果。


40年前的国会辩论


翻查1979年针对教育制度大改革的国会记录,国会以4天的时间,让议员在取消党鞭的约束下畅所欲言。发言的议员都大力支持分流制度,只是促请教育部执行时,必须避免标签效应。以下是一些摘录:[2],[3],[4]

3月27日安顺区议员蒂凡那(C.V. Devan Nair):我是一个慢学习者,我的家长和老师 都十分怀疑我的能力。我的小学考试勉强过关。那个时候,我的学校Rangoon Primary School按照我们的学业成绩分配中学,一般或低于全国平均值的去维多利亚中学,优秀的则分配到莱佛士书院。我的两个哥哥都去莱佛士书院。很自然的,我被插上标签,父母和兄长都看不起我,使我受到伤害。但同时,它也激励我“让他们瞧瞧我的厉害”。但是,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摆脱那个标签,我恳请教育部不要将这些孩子分配到不同的学校,避免连学校都被插上标签。

3月28日,实龙岗花园议员刘德顺博士(Dr Lau Teik Soon):将聪明和普通孩子分流进入超级和一般学校将出现阶级化,这是人之常情。因此,分流教育应该在同一所学校进行。

3月28日,梧槽区议员兼卫生部长杜进才(Dr Toh Chin Chye): 聪明的学生属于少数群体,他们能够自己照顾自己,教育部的首要任务应该是照顾更多不那么聪明的学生。

3月28日,蒙巴登区议员叶尧清(Eugene Yap Giau Cheng):吴庆瑞报告书的分流建议是根据学生的学习进度而制定的,这是合情合理的。校长、老师、家长、学生都必须了解这个新体系的运作方式,主要是让孩子根据自己的进度学习,成为有用的公民。大家必须接受每个孩子的学习能力都不一样。我觉得分流制度对家长与学生都触及敏感的领域,如果进入较好的班级,那就没问题,如果分流到较差的班级,这些人就会不高兴。有些孩子可能很聪明,但由于并没有在良好的学习环境成长,他的未来却被裁定了。这不是孩子们的错。我们应该帮助这些群体,避免好的变得更好,差的变得更差的情形出现。

3月29日,甘榜景万岸议员Encik Mansor Haji Sukaimi:我们原则上同意教育制度必须照顾到学习进度较缓慢的学生。我们不认为需要将学生分成三个不同的教育源流,两个就够了。对于学习能力较慢的学生,这些班级的人数应该少一些,投入更多优良的师资和设备,给予这些学生更多帮助,这样才能降低耗损率。我认为这样的学习,才能够为学生提供努力的动力,并为他们提供寻求和体验自我价值和自我肯定。


分流制度与有教无类,因材施教


Quah May Ling于1989年的学术报告,引用西方教育学者的研究结果,相信如果学生对自己感觉良好,他们在学业上的表现也会同样良好。反之亦然。因此培养积极的自我概念是非常重要的。根据这份报告,分流制度本身不会使到学生失去自我肯定的价值,重要的是被分流到较低的班级后,我们给予这些学生的协助。[5]

这也是王乙康近日来为分流制度辩护的论点,贴标签并非政府本意,造成歧视向来不是政策的出发点,而是一种社会反射动作。标签无处不在,我们是否希望在人与人之间筑起一道墙,取决于社会的选择。

说开了,分流制度就是儒家的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的崇高教育理念。翻阅了多份档案后,我相信分流政策并没有贴标签的意图,可是在无视反射行为的情况下影响了两代人。政府必须接受的是“I know best”早已成为政府的标签,推行政策时往往缺乏敏感度,去除这个高姿态标签就像去除分流制度的阶级标签一样困难。

主要参考资料

[1] 黄小芳,“圣牛今不再 回望分流制度40载”,《联合早报》2019年3月5日 

[2] REVISED STRUCTURE OF EDUCATION (PAPER MISC. 3 OF 1979), Sitting Date: 27-3-1979 , Vol:39 , Start Col :74, End Col :78

[3] REVISED STRUCTURE OF EDUCATION (PAPER MISC. 3 OF 1979), Sitting Date: 28-3-1979 , Vol:39 , Start Col :146, End Col :150

[4] REVISED STRUCTURE OF EDUCATION (PAPER MISC. 3 OF 1979), Sitting Date: 29-3-1979 , Vol:39 , Start Col :220, End Col :244

[5] Quah May Ling, “The effects of streaming on the self-concept and attitude of primary school pupils in Singapore”, SINGAPORE JOURNAL OF EDUCATION 1989 VOL 10 NO 2, pp51-58, Institute of Education (Singapore)

相关链接

4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分流’,一个最冷酷,最无情的制度,多少 ‘大器晚成’ 的人才被 ‘淘汰’ 了!
多少有特别 ‘天赋’ 的俊杰被 ‘埋葬’ 了!
一群短视的 ‘政客’,一堆固执的 ‘yes men',只知 ‘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
的 ‘跟班’,40年 ‘后知后觉’,‘一言堂’ 体制,‘老病残’ 治国,夫复何言?

Anonymous said...

‘分流’ 终于在 ‘混’ 了40年之后被废了。
也许在我有生之日会看到不再‘剥削’ 女性公民 ‘展现’ ‘爱国’ ‘情怀’
的 ‘国民服役’ 制度,真正达到 ‘男女平等’,共同服役,共同担起
‘保卫国家’ 的 ‘义务’。
也许在我有生之日不再看到外国人批评 ‘新加坡的中文与英文 ‘一
样烂’,因为新加坡人 ‘讲’ 新加坡话,顺理成章,外人听不懂,吃
過 ‘虧’ 以后自然会 ‘学’,新加坡语必在全球带来 ‘振撼’ !
也许在我有生之日,不仅看到最 ‘先进’ 的SG型F35在空中漫天飞
舞,我们还能看到 ‘外国产’ 的航母舰队,到处游弋,耀武扬威,
维护 ‘航行自由’,以壮 ‘国威’ !.....
当然了,更多更严厉,更重的 ‘罚款’,更 ‘骇人听闻’ 的严刑峻法,
维 ‘稳’ 之外,更确保万代江山,‘永垂不朽’ !
废了一条 ‘蜈蚣’,引入更多 ‘毒蛇’,必须的!

Joyce said...

能坐下来安心写文章的前辈太了不起了

Anonymous said...

用考试消耗他们的精力
用分数限制他们的追求
用升学压迫他们的心智
用不同阶级来制造他们的矛盾与自卑
用各种被核准的知识迷惑他们的认知
用未可知的前途就业转移他们的诉求
最后再在他们的头顶上压上一套房子
终于这个世界鸦雀无声变得无比寂静
平头百姓没有后台手停口停呜呼哀哉

部分抄袭 部分灵感 如有雷同 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