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ugust 28, 2009

文章转载---也说实能工中

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君知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苏东坡和胞弟苏辙(子由)路经渑池,路上马死了,两人骑着蹇驴到附近一所僧寺寄宿,并在寺壁上题诗。苏东坡旧地重游,当初全心全意接待他们的老僧已死,寺人替老僧盖了一座新塔,当年东坡兄弟题诗的庙壁已荡然无存!

苏东坡再也见不到旧日的题诗,百感交集,感慨人生在世如飞鸿。

梁励明是当年工院中文协会的校友,也是今日的同事。当时我们读书,有教无类,没有这么多名校,也不那么计较学术成绩。华校老师一般上都有献身精神,百年树人。教育的定义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

征得励明同意,转载他的近作。

《也说实能工中》
作者:梁励明

大家对实龙岗花园的一所实能工艺中学被改装成工人宿舍还记忆犹新吧?



两年前,在一个阴雨的周末,我突然心血来潮,驾车回到母校。原本想看一看久别了的母校是否风采依然,再看一看老师们是否还健在,是否还认得我。从那依然拥挤的“红沙厘”交通圈,绕过Chartwell Drive 转入Burghley Road,来到那熟悉的铁闸门。 门没锁,于是我驱车直入。泊好车,只见两旁的树木依然竖立,只是高了些。那礼堂的建筑物依然还在,红色砖墙上《实能工艺中学》六个大字已经有些模糊。

校内静悄悄的。我步入那四层楼的课室和教员休息室。迎面来了位印度籍女士,我说明来意后,她即引我进入校长办公室。现任的是一位年轻印籍校长。他们说学校在过几个月就要关闭了,学生们将转入不远的实能中学或其他学校,教职员们老的退休,年轻的转校或转行,连校长他本身也将被调任到另一所学校。听了他们的话,我一阵茫然。我望一望那熟悉的走廊,篮球场,实验室,木工,电工和金工场。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墙上斑驳的油漆,零乱的花园,阴暗的天空夹着细雨,我的心情也和那天空一样的阴暗和沉重。那心情就好象回家见了久别了的母亲,才惊觉她已不久人世了的感觉。心里不禁一阵难过。

回想三十多年前,新加坡独立不久,政府积极推动工业化,鼓励学生们加入工业界,工艺中学应运而生。实能工中是一所中英混合的工艺中学学校。学生们除了修读和其他中学一样的科目外,还必须选修工艺科目如金工、木工和电工。 当时,除了华文、伦理、历史和地理继续采用华文授课外,工艺制图,金工,木工,物理,化学,数学等都以英文授课。对于英文源流的学生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对于我这华文源流学生,英文程度只是“第二语文”,来到英文的大环境,简直是“急转弯”。为了生存,必须付出比英文源流学生多好几倍的时间和精力来掌握英文和吸收知识。那种在“转型”的过程中所须付出的艰辛,局外人是无法体会得。幸好老师们也体谅我们的苦处,上课尽量用华文解释。由于语文乃必须通过长时间的积累和环境才能充分掌握,有些无法充分驾驭文科的同学只好专攻较多运算的数学或物理,所以日后成为数理科专才的同学也大有人在。

实能工中坐落于实龙岗花园的深处(俗称“红沙厘”)。那一带是属于有地房产住宅区,都是独立式,半独立和排屋的洋房,所用的路名都非常“英国化”,比如以“-hampton”, “-shire”, “-chestor” 作为字尾的名字。密密麻麻的,道路狭窄,只有单向或狭小的双向交通。校内除了课室,实验室,食堂和礼堂外,有一个只有三百米长(不是四百米)跑道的运动场和篮球场。运动场的后面有一半是洋房,另一半是未开发的山芭地带。我们的体育老师很喜欢搞越野跑步训练,时常必须绕过那些山林。现在则已经发展成为中央快速公路的一部分了。当时只有两趟巴士穿行,时常要靠挤巴士才能不迟到。有时候来不及了,就索性搭车到“红沙厘”的“圆圈”,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步行到学校,约15分钟。到学校时已经满身臭汗,天天如此,却也练就了一双“飞毛腿”。

最难得、也最令学生难忘的是好老师。中二那年,不晓得编排上出了什么毛病,连续换了几位数学老师,我们的成绩一落千丈。半年过后,来了位南大毕业的陈嘉辉老师。他发现我们对数学的概念模糊,运算能力弱,于是主动在每星期抽出三个下午为我们补习数学。他采取由浅入深,由简入繁的集中实践学习法,逐渐让我们发现原来数学并不那么困难,而且还相当有趣。经过中三、四的奋战,终于能在会考拿了特优的成绩。当时(1972年),考完会考(O水准)后,乘胜追击 ,还参加南洋大学举办的全国数学比赛,虽然没有得奖,但从参与中得到了毕生难忘的经验。

还记得参加比赛当晚,出席某一位教授主讲的“风风雨雨话几何”,那语带双关、深入浅出讲解,把古今中外,天文地理的奥妙和几何的关系,讲解得很轻松,也真令人大开眼界。有几位同届的同学后来还报读南大的数学和物理系。教物理课的郑俊彦老师。他鼓励我们在基本概念上下苦功,强调以实验来理解所有的定理,耐心地教我们演算习题,终于也解决了物理科的问题。这两科所垫下的基础,让我日后报读工程科时能轻松应付运算,老师的确是功不可没的。

值得一提的是华文老师陈安妮女士,艰深的古文, 到了她口中,变得那么浅显易懂,带我们这班土头土脑的工科生进入文采绚丽的古文世界。隔了三十多年了,那王勃《滕王阁序》里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苏轼《水调歌头》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意境,欧阳修《醉翁亭记》里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仍然让我回味无穷。还有好多的名句,在我日后的工作学习中,都能随时派上用场。谁说工科生不能念好古文呢?

有好老师,当然也有令人退避三舍的“花豹”- 训育主任。谁犯了校规,被他逮着将会是“死得很惨”。

我们最喜欢的是每周一次的“周会”,张达德校长谈吐风趣,深入浅出地向我们灌输好公民,好国民等等的概念。张校长饱读诗书,古今中外好多精彩的典故,都能信手拈来,听得我们如痴如醉。到了周末,校园里可热闹了。篮球场上跳跃着打篮球的健儿,广场上来回步操的学生军和警察,山坡和花园里忙着锄草和修剪的“园丁”,礼堂里来回飞动的羽球和乒乓球,课室内的学会活动如陶器学会,还有铜乐队、口琴班等等。老师们都摇身一变,成为课外活动的导师。

还有一位沈老师,别看他个子瘦小,平时专教体育和美术课,到了星期六,摇身一变,竟然是柔道黑带教练!星期天的校园也不闲着。我参加圣约翰救伤队就是在星期天活动。活动内容相当丰富,除了步操和救伤课以外,也举办露营,体能训练和越野跑步训练,目的是加强救伤队员的体能和凝聚力。在圣约翰救伤队四年,令我体会了团体生活的乐趣。我们搞露营,出席国庆操演,参加救伤比赛和各种场面的救伤服务带来的满足感,并不亚于课堂上的学习。记得有一次为了出席隔天大清早的国庆操演,我们的队员都在学校过夜,那些胡闹的夜猫子队员们还乘三更半夜讲鬼故事,为黑漆漆的课室增添了几许恐怖的气氛…..。

“先生,我们再过十五分钟就要锁上铁门了。您的车不能停在校园内了。” 那位女士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拉回现实。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母校。

回家路上,我依然在思索 - 我的母校、我的实能工中啊!我来迟了吗?为什么?我感觉到眼眶湿热,视线开始模糊了…

Saturday, August 22, 2009

光阴的故事

新加坡总人口四百五十万,约70%公民,10%永久居民。

这30%外来人口当中,70%在新加坡打短期工,舞台落幕后也跟着曲终人散。其中每年大概有3%永久居民最终选择新加坡为依归,成为新公民。

另一组数据:在25岁到40岁的年龄层,30%是单身人士。告别王老五生活的结婚人士,每个家庭平均有1.8个孩子,还达不到替代水平。

移民政策是新加坡开埠以来历史的延伸,政治没有对错,只有利益。动感之都、年轻活力是附属品,经济命脉与人口老化才是严苛的事实。

移民如何融入主流社会是两百年的老问题,与时并存。英澳等地的新移民还得通过“入学试”,以对当地的风土民情有更深一层的了解。考试制度是考了就忘,新加坡地方小也没那般复杂,潜移默化是上选。如何入乡随俗始终是人的问题,取决于土生土长或落地生根的本地人用多开放的心态来接纳新移民,以及新移民融入的意愿到底有多强烈。

2007年在日本东京、横滨、京都、大阪转了一圈,陪游的是Winnie,昵称小熊。小熊早年在新加坡受华文教育,近年在日本定居,日语比华语流利得多。在她眼中,新加坡是个国际大都会,民族优越感并不比日本强烈,一般上也较具包容与恻隐之心。相比之下,融入新加坡比融入日本社会容易得多。

酒精作祟,小熊的话匣子也打开。日本是个单一民族的国家,移民不是主流。外地女人嫁入日本家庭,除了面对一般的生活常规与人际关系之外,还得面对更严峻的民族、心态、文化、语言等社会挑战。一关又一关,过了好些年还是面对着外族歧视,难以融入日本家庭。婚前男朋友再殷勤,婚后丈夫再体贴,始终敌不过千年文化。妻子如衣服,所以外地新娘以离婚收场的居多,至于青春....光阴流逝了。

(京都清水寺,逐缘)

我的文字缺乏感情,小熊的感情则丰富多了。讲到外地新娘的孤独处境,双眼还是润湿的。她说现在自己一个人在东京生活,春天到北海道看樱花是这些年养成的生活习惯,至于新加坡武吉知马的老家则几乎荒置了。

听着听着,感觉小熊好像是在追述一个很熟悉的故事,发生在身边的情节,也许就是她个人的经历。

日本是一个“银发”国家,钱多老人更多,每四人当中就有一个老年人,人口替代滞留在1.25的低水平。为了解决人口老化的问题,日本“创造”出独特有趣的1-2-3-4-0现象:日本也输入外地新娘,她们和其他外地人口只占全日本的1%。日本男人与外地新娘的异国婚姻占总结婚率的2%-3%,在这少数异国鸳鸯中,40%离婚收场。至于不能白头偕老的原因,小熊的口述故事是例子之一。

(东京浅草寺外,人潮熙熙攘攘。单一民族也有单一民族的困境)

每个城市,每个移民的故事都不一样,有完美也有遗憾,没有十全十美的结局。到头来还是那句老话,那是你个人的意愿,个人的选择;宿命一点,那是个人的际遇与造化。无论结局如何,太阳还会照样升起,樱花还是会开会谢,潮涨潮落,生生不息。

而路......还是要走。

Friday, August 14, 2009

虎豹别墅

远房亲戚回国前夕,买来自用兼送礼的本地特产有三:一是梁介福斧头标驱风油、二是华安红花油、三是一个红色圆形百年经典。

这个其貌不扬,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的“百年好盒”就是万金油。

(六十年代的虎豹别墅)

“虎标万金油”由胡文虎,胡文豹兄弟创制,随便哪家药材店、杂货铺、超市、机场都有出售,大瓶装只须两三元新币。当年孩提时代,一盒两毫钱,是价廉物美的万应灵丹。

万金油绝对物有所值。肚子疼?万金油。头晕头疼?万金油。蚊虫叮?万金油。伤风鼻塞?万金油。无精打采?万金油。有一回喉咙痛,祖母说吃一小口万金油试试看,本来已经够热够辣的“吊钟”被够劲够呛的万金油薰一薰,毕生难忘。

“万金油大王”胡文虎,祖籍福建永定 ,1892年出生于缅甸仰光,1954年在檀香山逝世。他继承永安堂药行,与三弟文豹合作经营研制万金油、八卦丹等成药,成为华商顶尖富豪。胡文虎的星系中英文报纸有十多家,包括八十年代停刊的星洲日報。

胡文虎致富后,建了虎豹别墅送给文豹。虎豹别墅于1937年落成,背山面海,日战时期被日军当作海上防卫的肖站。战后经过多次修复,是新加坡二十世纪五十至八十年代的旅游胜地。虎豹别墅这样好玩的地方,又不用付费,所以农历新年期间,许多家庭都扶老携幼,一家大小前来游园,欢渡佳节。

虎豹别墅初建,胡文虎从中国广东潮阳请来泥塑艺人郭云山等八位雕刻师傅,通过各种雕塑,将中国民间神话故事、古今传说以及历史记载收集在园内。孔子、李时珍等令人敬仰的历史人物;《封神榜》、《西游记》中人物的雕像;二十四孝故事之一的“王祥卧冰求鲤”;还有八仙过海、姜太公钓鱼、桃园三结义、火烧红莲寺等,活灵活现。其中有关十八层地獄的恐怖场景和社会上对天堂与地獄生活的比照,警世意味格外鮮明。次文化教育巧妙地结合了传说与现实,传达华人的传统价值与道德伦理。

园内的故事难说尽,最忘不了的是水淹金山寺。白蛇精白素贞化为人形,报答书生许仙前世的救命之恩;金山寺和尚法海则为了报复白素贞盜食仙丹,说服许仙在端午节让白素贞喝下掺了雄黄的米酒,使白素贞现出原形,将许仙吓死。白素贞上天庭盗取仙草将许仙救活。法海将许仙软禁在金山寺,白素贞同法海斗法,水漫金山寺,伤害了其他生灵。白素贞触犯天条,在生下孩子后被法海收入钵内,镇压于雷峰塔下。

悲剧留下遗憾,容易挑起恻隐之心,所以妖精白素贞的遭遇叫人同情。法海公报私仇,伪君子的面目叫人恨之入骨;至于许仙,印证了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老话。

在爱的遗憾与咬牙切齿间,童年结束了。生活的泉源缘自一线,虎豹别墅不断线,不只伴随着我的成长,祖母初到新加坡便在虎豹别墅留下倩影,父母拍拖也拖着对方到虎豹别墅拍照去了。

我也不落人后,为黑白的时代涂上色彩。从1950年代到1990年代初,这些照片间隔四十年,情牵三代。从古典到现代,弹指多少事,尽在画图中!

(父亲初到新加坡,比祖母早了九年)

(五十年代后期,祖母(右)来到新加坡)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1992年:我也有好玩的一面)

Saturday, August 08, 2009

Happy birthday, Singapore


新加坡国庆日前夕,我们为国家搞了个“民间”庆生。

我们是谁?我们是一群土生土长的新加坡公民;我们是台湾与中国来到本地,约满就回国的工作人士;我们是来自爱尔兰、法国和意大利,刚好赶上新加坡国庆的专业工程师;我们还有一群来自印尼、缅甸、菲律宾和马来西亚的朋友。

智利、法国和意大利红酒,爱尔兰Creamy Whisky,在台北也买不到的妈祖高粱,以五粮液与龟甲、鹿茸、西洋参、杜仲和枸杞子酿制成的黄金酒,南澳Brown Brother Mascato,还有What’s the time now 的TIGER啤酒。别以为酒林盛会,好酒当前,可以品尝个痛快。我们多是非酒徒,酒量浅的更别掺酒喝,喝了容易醉,最后吐真言,只怕不该讲的都抖了出来。

最妙的是三杯下肚,似醉非醉,大家摆脱了平日的约束,摔下了语言的障碍,东拉西扯,各得其乐。

KF跟台湾朋友说他最忘不了的就是70年代在台湾军训,台湾人问他新加坡是那一个省份?他年轻气盛,回问说什么省份?新加坡是一个国家!跟着使劲在地图上马来半岛南端那个小红点重重的一点,说这就是新加坡!当时那几位台湾人大笑起来,说原来被SINGAPORE这个英文字完全盖过的就是新加坡!

我记得在九十年代初在伦敦结识了一些新交,他们以英国绅士的口吻客气地问新加坡在中国的什么地方?倒有位在美国密西根生活过的加拿大人说密西根好像有个新加坡,我能讲英语,应该是从哪儿来的。2004年在荷兰Amsterdam一个国际会议上,一位与会者还说你们能够说流利的英语,我觉得很惊讶,你们在新加坡到底使用什么语言?新加坡话是舍样子的?能说几句来听听吗?最近在上海,一对来自安徽的母女还问我上海与新加坡之间的车程到底有多远?

意大利朋友Simonie谈起他在北朝鲜被监视被软禁的有趣经历,当接到通知被委派到新加坡,心里直发毛,以为历史重复,来到之后才发觉新加坡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城市。新加坡不在亚洲的东北,与“传说”中的独裁呆板单调乏味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法国朋友Christ在新加坡工作了三年,四个月前还添了个女婴,made in Singapore and produce in Singapore,第一次当父亲,一脸洋溢着喜悦之情。他给我看了一张报喜的卡片,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还有以太太名字为首的温馨报讯。他说这是法国人通知亲朋戚友添喜的方式。

Christ认为新加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东到西的车程还不到一个小时,方便得很。他问我如果叫我取舍,会选择Loient 还是留在新加坡?还记得Loient这个法国西部的城市,徒步半小时就走完市中心,还有间BATA鞋店呢!就是晚间的生活有点闷,无所适从。

亚细安的朋友来新加坡工作,节俭勤奋,薪水消费水平加上兑换率,拼几年后就可以安家乐业了。

小国求存就如汪洋中的一条船,生命要有广度又要有深度实在是个大挑战。小国更应该有气度,以宽阔的胸襟来容纳人流。就是因为有人来人往,一批批过客在有意无意间为新加坡的发展作出了贡献。因为有他们,我们才会有小小联合国,通过酒会为国家庆生。


附记: 九日清晨,凉风习习,我们另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淡滨尼中心公园走去,是晨运,也为国家庆生。一路上红衣满布,并不寂寞,因为有你同行。Happy birthday, Singapore。



(台湾朋友一家子也来个喜气洋洋-右边六人)

Wednesday, August 05, 2009

沉睡中的小岛

炮台岛不是圣淘沙(Sentosa, Pulau Blakang Mati),不是布拉尼岛(Pulau Brani),不是拉柏多公园(Labrador Park), 也不是众多西南部岛屿之一。

在樟宜海滩向前方眺望,左边是乌敏岛,右边是德光岛。德光岛曾有大德光和小德光之分,之间隔着一条水道。2003年填土,还和邻国因水流速度的问题闹上国际法庭。现在大小德光合而为一,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成为军训用途的独一无二的德光岛。

(炮台岛的位置)

德光岛前方有一个小岛,我们在学生时代称它为炮台岛。1970年代到1980年代中期,炮台岛曾经是本地文艺团体的年轻朋友们郊游夜宿、秉烛谈心的世外桃源。

(为日战部署的炮台)

当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时有什么不敢做的呢?于是,荒芜的炮台岛曾经是我们露营打野战的地方。什么?打野战?别误会,我们的打野战可是正正经经的陆军野外战事,绝对不是男欢女爱,情不自禁的那回事哦!

炮台岛,实名Pulau Sejahat,1972年英国把这个小岛归还给新加坡。炮台岛方圆1.2公顷,面积还比不上两个足球场。炮台岛没有船只靠岸,若到岛上去,还得事先跟船家安排好回程,不然就得泅水回来,活足像个偷渡客了。

(岛上的建筑)

炮台岛上没有住家也没有水电供应,倒有几座荒芜的建筑,包括弃置的军营、 厨房、 厕所、 碉楼和炮墩。炮台岛两天一夜自助游,可是相当劳师动众的事。厨具、食水(那时不流行矿泉水)、食物、煤气灯、安全箱、厕纸、地铺等等,都必须自备。至于女生,准备功夫就更多了。以今天的眼光来衡量,倒带有几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般的壮烈感(自夸!)。

(瞭望台)

炮台岛的历史典故不多,几乎无迹可寻。炮台岛之所以是炮台岛,应该跟近代战略史有关。20世纪初因为现代军事发展的需要,英国殖民地政府在新加坡建立了海空防卫,海军总部设在北部的三巴旺海军基地。三巴旺造船厂的前身是英国海军的船坞,1968年英国驻军撤退,以一元新币把船坞转售给新加坡,奠定新加坡日后成为本区域造修船中心的地位。

炮台岛位于新加坡东北部柔佛海峡的入口处,可用作柔佛海峡和三巴旺海军基地的海上防御的用途。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新加坡面对日军侵略的威胁,英军在新加坡南部海岸线部署海事防卫,在拉柏多到炮台岛之间安置了51尊枪炮。日军避重就轻,沿着马来亚陆路进攻,海上防卫派不上用场。棋差一着,全盘皆输,英军不得不自行摧毁这些枪炮,以防止武器落入敌人手中。

(日军声东击西的进攻战略)

八十年代初期,邻近的德光岛还是军民合用的地方。因为服兵役的关系,我在岛上居住了一段短时期。农历十二月十五,岛上的居民还会“过海”到炮台岛去邀请大伯公来看大戏。此大伯公是何方神圣?

传说柔佛海峡水道狭窄,炮台岛附近又有很多珊瑚礁,船只航行时容易发生意外,许多船只都在附近水域搁浅沉没;加上炮台岛是海盗的温床,他们抢劫过往商船,杀人无数。自然与人为的灾害,使人对炮台岛水域闻风丧胆。

还有另一个传说。在十四世纪中叶,亚齐人派了500艘战舰和超过一万名战士在炮台岛附近的水域与葡萄牙人决一死战。葡萄牙人只有20艘战舰,但设备精良,船上的枪炮以一敌百,把亚齐人杀得片甲不留。士可杀,不可辱,残余的亚齐战士逃到炮台岛上,集体自杀。

到了十九世纪,人们看到一位蓄着山羊胡子,面容慈祥的老人家,每天独自从德光岛划船到炮台岛去。有些好奇的岛民跟踪着老人家到炮台岛,结果什么人也没看到,只看到岛上一块神秘的石头。岛民认为老人家其实就是当年自杀身亡的亚齐战士首领,化身为圣石,以大伯公的身份出现。他是水手们的守护神,保护水手们的安全,一路顺风。

英军是否真的在炮台岛上装置过枪炮,或只是兵法上的虚实伎俩?炮台岛上是否还存留着当年亚齐战士的蛛丝马迹?神秘的石头是否暗藏玄机,等待着有缘人去揭开新加坡沉默中的另一面历史?我们的文史朋友应该有许多精彩的炮台岛的故事可以分享。或许我们还可以寻幽访胜,到小岛逛逛,可能会有新发现呢!

相关链接

Saturday, July 25, 2009

奇异恩典Amazing Grace

老朋友造访,对我还窝在十五年的老家感到很惊讶,这是“非常新加坡”!“非常”是不平常的意思。好多人都upgrade,搬了几次家了,我却还是原来的我,似乎是那种快要在人间蒸发的异类。

十五年前孩子出生没多久,我们一家子从伦敦回到淡滨尼这个地方安家。孩子长高了,窗外的喇叭树长得更硕壮。当年眼看着印籍外劳手把树儿栽,从枝叶凋零到三层楼的高度,弹指间我们默默地做了十五年的邻居。

树苗长成大树,遮荫纳凉,鸟儿筑巢。夕阳西下,附近学校放学,小朋友爱在树下轻轻松松地绕几圈,我家的小朋友也曾经是树下兜圈圈的一分子,打造着温馨的风情画。至于那些外劳,在异乡贡献几年后选择回家的路,落叶归根,在家乡成为半个富豪。



喇叭树(Trumpet Tree,Tabebuia Rosea)源自拉丁美洲的墨西哥、委内瑞拉、厄瓜多尔等地(Mexico,Venezuela and Ecuador ),在五月至八月间开花,从窗口望下去,乳白色的花海如喜庆般点缀了梢头,也点缀了希望。



花开花谢是许多偶然组成的必然现象,除了一般的自然生态之外,还兼备了“移民”的情怀。拉丁美洲与新加坡相隔一万五千公里路,喇叭树远渡重洋,到岛国安家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历史的渊源老早把印度朋友从印度洋的西岸送到东南亚是另一个奇迹,我们的祖先放弃地大物博的家乡、选择在岛国落户更是奇异的恩典。



从理性进入人性,这里头牵涉许多感情因素,是一连串的情意结。我愿意选择以感恩的心态来面对这一群群生命中的过客,在某时某日陪伴过我一家子,赐予我一个熟悉值得回味的家园而不是旅者的住宿。这是一条心灵之路,是人生道路上的某个选择。

提起感恩与选择,去年听过纽西兰歌手海莉 (Hayley Westernra)演唱“奇异恩典” (Amazing Grace) 這首詩歌,除了在海莉的天籁之音下格外感动外,也对写下这首赞美诗的约翰•牛頓(John Newton)大感兴趣。2009年7月16日高雄世运开幕,海莉除了演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和“泪光闪闪”之外,也再度诠释了“奇异恩典”。

月亮代表我的心:
http://www.youtube.com/watch?v=VmlcgEJfHj8&feature=related

奇异恩典Amazing Grac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wqzpzbC4V7M&feature=related

奇异恩典Amazing Grac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En8JAPBQr28

约翰•牛顿自称为“卑鄙恶者”,不配蒙受神的恩典。他从一个道德墮落,无所不为的奴隶贩子重获新生,成为一个传道士,心中充满无限感激,于是写下“奇异恩典”这首赞美詩。1817年约翰•牛顿逝世,他为自己写了墓志铭:“约翰•牛顿牧师,从前是一个犯罪作恶、不信上帝的人,曾在非洲作奴隶之仆,但藉著救主耶苏基督的丰盛怜悯,得蒙保守并赦免,指派宣传福音。”

(高雄市清河后的爱河多了清新的空气,还可以泛舟)

高雄是民进党的腹地,在国民党领导下高雄世运会顺利开幕,为高雄这个重新打造的城市带来不眠的一夜,不也是一个奇异恩典。高雄经过民进党谢长廷与陈菊两任市长的筹备,也经历过民进党与国民党之间峰廻路转的总统选战。2004年民进党陈水扁凭着一枚神秘子弹险中蝉联,2008年谢长廷则竞选总统失败。他坦然面对:

“台湾选民已经用选票作出决定,我接受败选的事实。我在这里要恭喜马英九先生和萧万长先生...民主包括结果,也包括过程,过程难免有争议,但是我们接受,不愿再有抗争,让我们的社会非常迅速地能够修补因为选举所留下来的裂痕,让我们的人民能够很快地生活在爱与信任的环境里面。……这是我个人的挫折,不是台湾主体性的倒退,是民主的结果,不是民主的失败。台湾的发展从来就不是顺风而行,风愈大我们愈要走,我们要永远跟人民站在一起,衷心地为台湾祝福,我们相信人民,也相信台湾。”

国民党马英九众望所归,他获胜后大方地称赞竞争对手:“这次的选举,大家当然有许多批评,甚至有许多的火花,但是我们从来不敢忽视民进党在过去的几十年当中对台湾民主、台湾进步的贡献......不论输赢如何,我们同感骄傲。民主自由是台湾最珍贵的资产,我们生活在其中平常也许感觉不到,但一旦到关键时刻,民主自由所展现的力量是沛然莫之能御.这是台湾最大的资产,也是台湾最迷人的资产。”

马英九与中国取得共识,并在民进党的实力范围内为第八届世运会掀开序幕,期间风风雨雨,只有台湾人最明白,难怪大家都给海莉的“奇异恩典”特别热烈的回报。

Saturday, July 18, 2009

人生三几十 - 请听樟宜海浪(3 of 3)

清晨的樟宜海边多了一群年轻人的欢歌笑语,一点都不寂寞。打听之下,原来是SMU的迎新活动,新的大学学年又要开始了。

 
(70年代的樟宜海边)

当年我们也喜欢到樟宜海边溜达。乘上2号巴士,从住家到樟宜海边历时90分钟。那个年代(60和70年代)到郊外野餐是周末盛行的活动,有一家子的、有亲家的、也有工厂的、社团的。连绵的沙滩上是一堆堆的人潮。现在多了选择,樟宜海边也多添了各种新设施,继续维持着社会大众到海边露营野餐的兴致。

初三十八水位最高,潮涨的时候脚碰不着地,在海浪中载浮载沉,感觉最舒服。

 
(重新打造后的樟宜海边)

(重新打造后的樟宜海边)

1942年2月15日,日军占领新加坡,在二月十八日至三月四日间进行全岛肅清大屠殺(Sook Ching massacre) 。根据日军的资料,大约五千名华族人士被杀,当时的华社资料则有十万人,根据战后的审讯则是两万五到五万人之间。当年鲜血染红的三个沙滩包括榜鹅海滩、圣淘沙和樟宜海滩。

1942年2月28日,300至400名华人在榜鹅海滩被集体屠杀,2月20日66名华人在樟宜海滩被日本宪兵枪杀,樟宜海滩成为第一个屠杀场。圣淘沙的杀人场已经被填平,是今天的岛上高尔夫球场的所在地。

1947年,新加坡英政府设立了一个军事法庭来裁判策划肃清大屠杀的日军官员。两个新加坡日占军事政府官员被判死刑,五个被判终身监禁。被判死刑的军官在1947年6月27日被处死。虽然华人社区要求殖民政府当众处死这两个军官,但是英政府只让六个受害者的家人去现场见证。

新加坡脱离英国殖民地统治以后,另一股新的反日情绪再度兴起。日本外交部在1963年拒绝新加坡政府的赔偿与道歉要求,理由是1951年的《旧金山条约》已经就英国和它的殖民地的赔偿作出了和解。新加坡总理李光耀作出回应,认为英国殖民地政府不可以代表新加坡人的声音。1963年9月,新加坡的华人开始了一个抵制日货的活动,但是只维持了七天。

1965年8月9日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联邦,成为一个独立主权国,新加坡政府再次向日本政府要求赔偿和道歉。1966年10月25日,日本政府同意向新加坡政府赔偿5000万美元,其中一半是津贴,另外一半是借贷,但日方并没有作出官方道歉。

站在樟宜海滩向前方眺望,左边是乌敏岛,右边是德光岛。德光岛曾有大德光和小德光之分,之间隔着一条水道。2003年填土,还和邻国因水流速度的问题闹上国际法庭。现在大小德光合而为一,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成为军训用途的德光岛。

德光岛前方有一个小岛,我们在学生时代时称它为炮台岛(实名Pulau Sejahat)。炮台岛只有1.2公顷,还比不上两个足球场。炮台岛上没有住家也没有自来水供应,倒有几座荒芜的建筑,据说是当年英军作为海上防御之用。1972年归还给新加坡。

炮台岛没有船只靠岸,若到岛上去,还得事先跟船家安排好回程,不然就得泅水回来本岛,活足像个偷渡客了。

(樟宜海边看过去炮台岛 Pulau Sehahat)

当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时有什么不敢做的呢?于是,荒芜的炮台岛曾经是我们露营打野战的地方。什么?打野战?别误会,我们的打野战可是正正经经的军事式的野外战事,绝对不是那种男女偷情,情不自禁的打野战哦!

 
(炮台岛上的前英军堡垒)

 
(炮台岛上的前英军堡垒)

二十八年前我们还很享受集体生活,只要有人号召自然会有更多人响应。自从二十八年前一别就不曾再踏上炮台岛。那时临别秋波,毕业后各奔前程,大家有个共同的意愿,要在炮台岛上为日后打造一个共同的记忆。二十八年走过了年少轻狂的时光,走进了为生活挣扎的岁月,也曾经如当年所乘的舢板,掀起过浪花一朵朵。

清晨的樟宜海边这群年轻的朋友在延续着我们当年没完成的梦,愿意互相作伴,为对方制造快乐:

我要你陪着我看着那海龟水中游/慢慢的趴在沙滩上数着浪花一朵朵/你不要害怕你不会寂寞/我会一直陪在你的左右让你乐悠悠/啦...啦...我们一起手牵手/啦...啦...数着浪花一朵朵。



(离岛郊游的中文团体)

唔,还记得周炯训的《请听樟宜海浪》吗?当你觉得迷茫时,不妨听一听樟宜海边的海浪。你有歌词吗?期待您的分享。

相关链接

人生三几十 - 学运热潮 (2 of 3)

最近跟一群三十余年前的旧雨新知重逢,翻了一些三十余年前的旧资料,也唤起了当年学生时代的记忆。谈起学运,五十年代的学潮有反殖民地统治的大时代为背景,最叫人津津乐道。其实七十年代也曾发生过学生运动,不过只属昙花一现,没有激起澎湃的浪花。

当年的SPSU(Singapore Polytechnic Student Union)是唯一的独立大专学生团体,曾经发动同学支持职业专科学校学生的和平请愿‘we want back our bus pass’,也联合各大专召唤公众人士签名请愿,反巴士车资起价。

(SPSU Union House- Prince Edward Road, 1978年关闭。今日的财政大厦就建在Union House的原址)

1978年,Singapore Polytechnic刚从Prince Edward和Ayer Rajar校园搬到刚落成的Dover Road新校园。由于种种原因,包括院方策划上的落差,酝酿出学生团体与院方对抗事件,如争取会所、活动场地、甚至储存间等。后来校方聘请一位新的学生事务协调员(Student Liaison Officer)杨先生,瘦削的杨先生和我颇投缘,我们还在一起吹口琴唱歌,看得出他想和学生团体建立良好关系的诚意。

1980年国会一天内三读通过修正法案,SPSU学生会被逼改组,唯一的独立学生会走入历史。

(SPSU 主办的常年活动 Poly 50,绕校园跑50圈,深受学生与教职员欢迎的活动)

回想当年,甩不开那一张张略带稚气的面容下或义愤填胸、或冷静从容、或激烈火爆、或斗旋到底的情绪。年轻人不满现状,有正义感,肯为理想而奋斗,这是时势造英雄!

七十年代也发生过大专学生逮捕事件。1976年7月29日,4名SPSU执委和两名工院中文协会执委被内安局逮捕。1974年,新加坡面临独立以来最严峻的经济衰退,美国游艇厂大规模裁员成为学生‘走出校园,关心社会’的导火线,新大学生会主席陈华彪因“非法集会和暴动”被提控,6名新大学生领袖被驱逐出境。陈华彪原是新加坡大学建筑系学生, 1975年自行辩护失败,坐牢8个月,同时被大学开除。

政府安排他出狱后的第三天必须服兵役,到军营报到。出狱后,陈华彪立刻偷渡到马来西亚,匿藏一段时间后,途经泰国,辗转流亡英国。这项消息惊动国际,新马两地最热衷谈论的是他神通广大,竟然躲得过新加坡政府的“法眼”,当时传说他是泅水经过柔佛海峡而抵达新山,再经过秘密通道流亡国外。

这个传闻一直未经确定,陈华彪在30年后终於解开谜团。他说∶"不是游泳,而是由渔船护送过来。"

陈华彪在牛津大学修读法律,目前在伦敦执业。2000年初夏,58名福建省非法移民被当成货物一样被塞进货车里,偷运入英国当黑工,结果全闷死在货车里。当时,没有人敢认领这些尸体,陈华彪亲手处理了这宗棘手的案件,也进一步奠定他在中国劳工的“英雄律师”地位。

关于中国人蛇,陈华彪说∶“在我眼中没有非法外劳这回事。国际上有资金流动,物品流动,人力资源的流动也是一部份。中国移民并不是来英国讨福利金,而是以血汗换取金钱。他们的贡献造就了伦敦餐饮业的蓬勃,他们的家乡生活也改善了。百年以前英国人来到砂劳越、新加坡,插根旗子就行了,难道他们有向我们申请过通行证吗?”

从2000年开始,陈华彪行动较为“自由”,每两年抵马一次,他的高龄母亲就会在亲朋戚友的搀扶下,越过长堤,与儿子见面。至于归国则遥遥无期。

三十年后,言论开放多了,许多不可能出现的书籍与讯息也在广泛流传。陈平的自传是一个社会进步的例子。对过去的年代,陈平(Chin Peng)作了以下的总结:

I fought a liberation war. To ask whether I would do it again is idle talk. I was a yong man in an entirely different setting. But the realities and the lessons I learned from that time comprise a body of values I can share with the young who may wish to look beyond their palmtops and understand how history is shaped. I would like to be involved in a forum. It is the exchange of ideas that ultimately moves the world. The barter of views still exhilarates me. You can tell me I was wrong. You can tell me I failed. But I can tell you how it was and how I tried.

飞鸿渐杳,算年华又过几清秋。头一个三十年走过年少、充满憧憬;第二个三十年从年轻走到年老,是责任最重也最有信心的时刻;第三个三十年,不经一番彻骨寒,怎得梅花扑鼻香?回首前程,或许灿烂回复平静,淡中出真味,是好好品味一生的时候了。

Saturday, July 11, 2009

肉骨茶

童年时代的皇家山脚水族馆(Van Kleef Aquarium)附近有一摊肉骨茶档。夜幕低垂,皇家山脚里巴巴利路(River Valley Road)两层楼的旧店屋旁坐满人潮,为的就是那碗肉骨茶。现在地道的肉骨茶档多设于咖啡店中,桌子旁有个煤气炉烧着开水。功夫茶具和小包茶叶奉上后,客人自行开水沏茶,先喝两杯,清洗肠胃,小碗的肉骨汤跟着上桌。

(童年时代的皇家山脚水族馆)
老行家说绝品的肉骨茶除了香甜无比的肉香,便没有其他味道。所谓没有其他味道,是指吃不出大蒜、八角、当归、甘草、胡椒、酱油等味道。这些配料有强烈的味觉,如果烹调功夫不到家,便会喧宾夺主,把肉骨的香味盖过。

(当年的路边摊,价廉物美,简简单单便是一餐)
虽然皇家山脚肉骨茶与童年近在咫尺,但生平的第一碗肉骨茶却在厦门街边(Amoy Street),前国家发展部后面的一条食街。1981年的新加坡还保留着街边美食,直到80年代中期路边摊才逐渐消失,搬到小贩中心去。

话说回头,那时还在等待入伍,在国家发展部打短工。这次赚到钱后不用像之前的学校假期那样,得把钱存起来筹学费,因此也比较敢花多些钱来吃好料。第一次总是最青涩也最令人回味。生平的第一碗肉骨茶汤色格外浓郁,后来才知道这是福建式,厦门街当然得名副其实嘛!潮州式的肉骨茶汤色则清淡多了。尝过好料,约了父亲星期六中午到厦门街去,让他改变传统的广东风味,尝了生平第一道福建佳肴。

跟几位香港来到博物馆参观的陈姓访客聊天,广东话相通,格外亲切。说起我的伯父就住在港岛的湾仔,一刹间大家彷佛熟络了许多,话题也扯开了。他们对我上一代四个堂兄弟在大陆解放后各自的出路都很好奇,为什么大伯父选择台湾,二伯父和小叔留在香港,而父亲却选择更远的路,飘洋过海来到南洋。

(在香港的伯父昆麟的婚礼)
(与昆麟伯和父亲上大屿山宝莲寺)
对于爱好文史的朋友来说,上一代是一个不太遥远却又是一个大风大浪的时代。二战风云、世界三分、共产主义崛起、民族运动风起云涌,弹指间的大小事曾经影响着一代人的一生。今天我们回首过去一段历史渊源,也许也能感染到上一代人在生活的理念与情感的包袱间所作出的种种抉择,在有意无意间留下指爪。后人正在追寻他们的足迹,一步一脚印下是他们走过的道路。

所谓民以食为天,陈姓一家子对传统美食最感兴趣,肉骨茶是他们的最爱,频频追问哪儿才能吃得到最道地的本地佳肴。香港朋友对肉骨茶兴致勃勃,或许拜香港行政长官曾荫权所赐。风传香港行政长官曾荫权访问新加坡时,在黄亚细肉骨茶餐室门前吃了闭门羹。说吃闭门羹,略微夸张了一点,因为曾先生并没有亲临现场。餐馆只做中午的生意,每天下午两点左右就关门。因为当天的肉骨茶卖完了,所以当外交部的工作人员联系老板时,老板循常例就把曾先生拒之门外了。

(风传香港行政长官曾荫权访问新加坡时,在黄亚细肉骨茶餐室门前吃了闭门羹。)
肉骨茶虽以茶为名,实为混合中药(当归、甘草)、香料(八角、茴香、桂香、丁香、大蒜)及排骨熬制多个小时的浓汤,并没有茶叶或茶的成份。由于食用时多会泡上一壶浓茶来解除汤肉的肥腻,所以习称肉骨茶。

(肉骨茶虽以茶为名,实为混合中药(当归、甘草)、香料(八角、茴香、桂香、丁香、大蒜)及排骨熬制多个小时的浓汤,并没有茶叶或茶的成份。)
对吃不起昂贵补品的苦力来说,早年的中医师为同胞们精心打造了肉骨茶,是一道深受劳苦大众喜爱的补汤。新鲜排骨配上药材炖煮,有生血旺血,强肝解毒,补气强身的功效。吃过肉骨茶,补充体力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肉骨茶背后蕴含着先辈们在这块土地上扎根求存的事迹。对我而言,肉骨茶是一个咬紧牙根、无惧于明天,在打拼中一步步走过成长岁月,改善生活的近代小人物的故事;不论是在大陆、台湾、香港或新加坡,打造新生活的精神并没有两样。因为有梦,所以才尝到了第一碗肉骨茶。

相关链接
走入博物馆的非一般传统美食 NMS Food Gallery

肉骨茶 爱心汤
肉骨茶

Monday, July 06, 2009

人生三几十 - 生活中的不完美 (1 of 3)

人是不是对‘三十年’特别敏感,或特别留恋?

艾娜的文章记述了发生在三十年间两代人的故事,十年文革几乎埋葬了知青的前程,十年后一个大逆转,才会有今天‘三十年有多长’的故事。


我跟在国内的表姐聊起当年下放的际遇,她们不愿意回顾,而是向前看,非常满意目前写意的生活。

翻开报章,最一字一字细细阅读的不是第一版的头条、不是副刊上的花边新闻、而是讣告。人生没有几个三十年,第一个三十年的岁月过去后,亲朋戚友逐渐挥别人间,新的朋友加入生活圈子。过去的记忆有如枫叶,一片枫叶一片情,没有枫叶,缺乏共同的生活篇章,需要重新营造。讣告是一道人与人沟通的桥樑,在怅然吊唁之余也往往会因见到‘怎么你还没死’的旧友而得到些慰籍。


7月4日的讣告栏见到久未谋面的老邻居九哥(葆就)。三十年前我们几伙邻居同屋共住,最怕的便是九哥冲凉。数十人共用一个冲凉房兼厕所,九哥一冲凉就兼当歌王,我们有什么要拉要泻的得忍上半小时,过后谁先上阵还得剪刀石头布,趣事一箩箩。

三十年前包租公调高房间的租金,父亲决定搬到新世界附近的一房半厅组屋,从此告别了这个来自江湖四海的平民世界和争着如厕的生活。三十年后九哥蒙主恩召,永生了。所保留的记忆并不是什么大时代、大变迁,而是发生在日常生活中曾经被视为不完美的点点滴滴。生活中的不完美是同在屋檐下对彼此的磨练,回想时都变得可爱。


Sunday, June 28, 2009

Walk the journey 漫漫人生路 (2 of 2)

当我老了
转载自墨西哥《数字家庭》,2004年11月号














当我老了,不再是原来的我,
请理解我,对我有一点耐心。

当我把菜汤洒到自己的衣服上时,
当我忘记怎样系鞋带时,
请想一想当初我是如何手把手地教你。

当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早已听腻的话语,
请耐心地听我说,不要打断我。
你小的时候,我不得不重复那个讲过千百遍的故事,
直到你进入梦乡。

当我需要你帮我洗澡时,请不要责备我。
还记得小时候我千方百计哄你洗澡的情形吗?

当我对新科技和新事物不知所措时,请不要嘲笑我。
想一想当初我怎样耐心地回答你的每一个‘为什么’。

当我由于双腿疲劳而无法行走时,
请伸出你年轻有力的手搀扶我。
就像你小时候学习走路时,我扶你那样。

当我忽然忘记我们谈话的主题,
请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回想。
其实对我来说,谈论什么并不重要,
只要你能在一旁听我说,我就很满足。

当你看着老去的我,请不要悲伤。
理解我,支持我,
就像你刚开始学习如何生活时我对你那样。

当初我引导你走上人生的路,
如今请陪我走完最后的路。
给我你的爱和耐心,
我会报以感激的微笑,
这微笑中凝结着我对你无限的爱。


后记:
Chun See 介绍一部希腊短片“麻雀的故事”(what is that?),5分半钟,令人感动: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NK6h1dfy2o

Saturday, June 27, 2009

Walk the journey 漫漫人生路 (1 of 2)

Singapore's population is ageing rapidly. The first batch of post-war baby boomers will reach 65 years of age by 2012. Today, one out of every 12 Singaporeans is aged 65 or above. By 2030, this ratio will become one out of five.

A colleague shared with me his experience in dealing with elderly with dementia. How would you cope with a situation when ageing parent who used to offer you a shoulder to cry on, has changed to be misbehaved and does not even recognise who you are?

The decision to move a person into a nursing home is often difficult. It involves a challenge of moral values and beliefs. Filial piety is one,switching between love and sacrifice is another. For the person with dementia, he may not wish to go into a nursing home and may become outraged. What ever the decision be, it would appear to be cruel to the person with dementia and the immediate family.

However, because of the intensity of care that may be required, it is often difficult for even a loving family to provide 24/7's care that a patient may need. If friends or family wish to provide these services it is very important for them to be aware not only of the patient’s needs, but also of their own needs. It is not uncommon for a spouse or children to feel that they have an impossible choice between being utterly overwhelmed by trying to provide all the care, or feeling they are betraying their relative if they so decided send the relative with dementia to a nursing home. This often leads to the care provider becoming exhausted and family relationship turn sour.

There are reasons why a person with dementia should move to a nursing home. Usually this happens later in the illness. Generally it because his or her care needs or behaviours exceed the abilities of their family to care for them at home. This may include the need for skilled nursing care such as treatment of infected ulcers or behaviour that requires physical intervention such as violent conduct and falling.

Back to the colleague of mine. His granny eventually died in the nursing home with peace. There were emotional adjustment in between but on reflection, he felt that the decision was a right balance for everyone.


In reality, age sneaks up on us unexpectedly, and there is no escaping the fact that we are all growing one year older every 365 days. Hence, the art of living is to know how to grow old gracefully. Perhaps we may also have to state our preference upfront before we reach the stage of becoming unrecognisable. These effort would help to release some of the burden for our love ones, and enable them to move on with life without suffering too much from the extra agony.

But before reaching such decisive stage, let’s appreciate that life is a full cycle. The start point is also the end point. We can't extend life and we can't delay death. For that limited time between life and death, we can be kinder to each other and leave some warm memories among us.

Wednesday, June 17, 2009

家常菜闲话家常

有了光碟这门科技之后,翻看旧片只在弹指一笑间。《食神》(1996)是周星驰所主演的电影。周星驰一步一步摆脱无厘头的包袱,他的作品如《食神》、《少林足球》、《功夫》、《长江七号》等都笑中带泪,有情有义。

《食神》中,大厨周星驰获得法国厨艺学会所颁发的“食神”荣誉。他身为“唐朝”饮食集团主席,却因过度看重集团盈利,忽略了食物本身的味觉。周星驰遭合作伙伴吴孟达出卖,在“唐朝”第50家分店开张的大会上不敌唐牛,“食神”落在唐牛手中,“唐朝”饮食集团宣布破产。

周星驰幸得庙街的火鸡莫文蔚等人相助,创造了“濑尿牛丸”,成功翻身。他到内地寻找唐牛口中所说的“中国厨艺训练学院”深造,暗恋他的火鸡悄悄尾随。唐牛等人雇用杀手欲把周星驰杀死,火鸡为他挡掉子弹。周星驰眼见火鸡中枪倒地,伤心不已。其后周星驰发现“中国厨艺训练学院”其实是少林寺的厨房,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学得一身厨艺绝技。

周星驰回到香港参加食神大赛,与唐牛较量,在做佛跳墙时遭对手以炸弹破坏,在最后关头想起火鸡,做出感人至深的“黯然销魂饭”,真正领悟到食的真谛.....

什么是“黯然銷魂飯”?它是最普通不过的叉烧饭,但大家吃过了那碗饭都心有戚戚。食的内涵,在于用心。只要有真情,人人都可以成为食神。

“黯然銷魂飯”是家常菜。家常菜没有什么规范,只是把一些拿手的家常菜式搬上餐桌,让大家在享用的过程中,感受到家的自在、舒服、温暖,也唤起大家对亲情的回忆与珍惜。

跟高档餐馆的特色佳肴相比,家常菜胜在小家碧玉、温情处处,感性多过理性,恍如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所谓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在外头打转经年之后,蓦然回首,伊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众里寻它千百度,到头来还是简简单单、亲切随意的家庭菜式格外銷魂,特别温馨。

(選记沙爹虽非传统家常菜,但是属于Eugenia(就是老妻啰)的最爱)
選记沙爹虽非传统家常菜,但是属于Eugenia(就是老妻啰)的最爱。選记夫妇说他们看着她年少无知,到她的孩子天真无邪,到她的孩子甚么都会顶上几句,真是春风消逝了,自叹人易老!

選记去多了,也跟選记正对面的陈明窝打混熟了,买沙爹的同时总免不了跟陈明打打招呼。味觉不只局限于对年华的留恋,还有混杂在现代城市生活中的街坊式的亲切感。一声简单的问好,一个寒暄后的微笑,已经足以伴君入梦。

(买沙爹的同时总免不了跟陈明打打招呼)
每个人都有一颗心,情归何处很多时候取决于对过去、对当下的思念。因为有情,所以人生多了百感交集的回味。我就对“豆豉辣椒”印象良深。据说“豆豉辣椒”是一道湘江的家常菜,也是正宗的“毛家菜”。豆干、芹菜、大蒜、肉丝、豆豉、指天椒、红椒、油渣合炒,味浓油重。我心仪的“豆豉辣椒”不是湘江菜,而是年少时无意中发明的菜色:把豆豉与辣椒剁碎,和食油拌和蒸熟后,就可以开心地解决一顿午餐了。辣椒还可以驱风去湿,对我这种喜欢打地铺的最适合不过。

情更深、意更切的是祖母的清蒸剁猪肉。当年的山芭猪专吃山珍海味,家家户户的剩菜都送到猪肚里去,总觉得猪肉与肉汁格外芬芳。以后吃的剁猪肉少了童年的滋味,缺乏銷魂的感觉,使我对祖母愈发思念。

家常菜也维系了我一家子。常言道:口味无争辩,有人喜欢酸甜,有人喜欢苦辣、有人吃素、有人無肉不欢,一切但凭各人喜好。维系着Eugenia和我的家族的是毛瓜酿鱼肉,我称之为“翠玉满堂”,有个朋友说那是“大姨妈嫁女”。传统嫁女离不开家传翠玉,就二一添作五,鸾凤和鸣吧!

鱼头也是家族的最爱,川弓白芷松鱼头、石斑鱼头汤都可以挑起大家闲话家常的兴致。岳父上我家,爱点名“芋头煮鱼头”,还没问他这两个“头”是否隐藏着鲜为人知的头号故事。
(鱼头也是家族的最爱)
“金针云耳蒸鸡”是从父亲那儿学来的。当年吃鸡是大事,只有过年过节才会斩鸡拜神。白斩鸡沾姜茸,可以吃上三大碗饭。后来有闲钱买鸡,变个花样,原来金针云耳蒸鸡是那么爽口。承前启后,文化交汇后,我的家传菜就这样外流到以煮食为生的岳父手中。不过家常菜能够为大家制造相聚与欢乐,平和中涵盖了多少传统价值与包容,意境足以令人销魂,值得!

(“金针云耳蒸鸡”是从父亲那儿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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