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anuary 30, 2026

一碗安乐茶饭 一缕柴窑烟火 在瓷器里细品岁月的纹理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6115


我对陶瓷的认识始于“安乐茶饭”,那是童年时阿嫲常挂在嘴边的话:“人生最紧要的,是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坐在一起,吃碗安乐茶饭。”

那时候我们用瓷碗来盛饭,吃饱饭后直接用来喝六堡茶。这些瓷碗有“富贵荣华”与“四季平安”两款,表达寻常百姓的幸福愿景。年少不识人间滋味,只觉得“安乐”便是衣食无忧、平安喜乐,走过岁月才渐渐体会广府人说的“安乐”,是洞悉人情冷暖,但求无愧于心的处世哲学。

旧时厨房灶头炊烟袅袅,三餐饮食、节庆祭祖都离不开陶瓷器皿。这些日常器物多出自柴烧窑炉,其中能一次烧制大量陶瓷的,莫过于龙窑。

“四季平安”瓷碗,盛着的是寻常百姓的幸福愿景。

 

古陶瓷器与狮城之缘

故居附近的皇家山与新加坡河口,曾在14世纪泥层中出土中国古陶瓷,与元代航海家汪大渊《岛夷志略》(龙牙门条)的记载相印证:“门以单马锡番两山相交……男女兼中国人居之……用赤金、青缎、花布、处瓷器、铁鼎之类。”文中的处州是今日浙江龙泉,可见当时新加坡已有中国瓷器流通。

早在唐代,阿拉伯商船便乘风破浪,装载着中国陶瓷归航,沿途在各港口交易。元代马可波罗将瓷器带回威尼斯,掀起西方商船从中国运回瓷器的风潮。新加坡国家博物馆所展示的龙泉冰裂纹瓷、元代青花、德化白瓷、明代外销瓷及“马可波罗酱油瓶”等,印证新加坡在大航海时代所扮演的角色。

新加坡国家博物馆展示出土的“马可波罗酱油瓶”。(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本地龙窑的坚守

新加坡的龙窑多数兴建于20世纪3040年代,散布于裕廊、实龙岗与德光岛,窑主大多来自潮州瓷乡枫溪镇。三美光缶窑是最早的龙窑之一,蔡应绍将蒙古包窑改建为50米长的龙窑,窑腹甚至在二战时期成为避难所。1990年代停业后,蔡氏兄妹在实里达山开设陶艺工坊传授技艺。

陈德兴曾是三美光的学员,将人生下半场献给这门古老艺术。他每日乘公交往返东北部住家与裕廊陶光龙窑,如今在巴特礼(Bartley)一带设立工作室,并在工作室中特别设立“TUTrulyUnique)”展览厅,TU也是汉语拼音的“土”,象征陶艺源于泥土,返璞归真的本质。他常到世界各地与当地艺术家一起烧窑,虽然行迹渐远,仍不时与同好回到陶光共燃窑火。

陈德兴(面向镜头)在自己的陶艺工作室中设立“TU(Truly Unique)”展览厅,TU也象征陶艺源于泥土,返璞归真的本质。

陶光龙窑坐落于南洋理工大学校园外,是新加坡仅存的活龙窑。我初见陶光龙窑是在1980年代,那时从惹兰巴哈(Jalan Bahar)进入南洋理工校园,沿途飘散着瓜菜泥土的清新气息。南洋道(Nanyang Avenue)与罗弄大华士(Lorong Tawas)交界的陶光指示牌,引我走近盘踞山坡的“火龙”。陶光于196080年代曾生产胶杯、胡姬花盆与骨灰瓮,来自遥远家乡的技艺在乡村落地生根。

本地陶光龙窑每年烧窑三至四次,让公众人士走近古老的柴窑。

如今龙窑不再量产,转型为陶艺家的“心脏”。所谓“入窑一色,出窑万彩”,胎土在高温中变幻出丰富色泽,木柴灰烬随气流飘落形成纹路,在器物表面留下无法复制的“窑变”与“落灰”之美。

龙窑被洁净科技园环绕,裕廊区域线亦即将通车。现代科技和地铁近在门前,能否为古老技艺注入新生?龙窑是否仍有其存在的价值?每个时代都在上演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或许回望那窑火的源头,我们才能更理解这簇火种的意义。

本地作家艾禺(左)与陶光龙窑女主人黄瑞芳(右)相赠的陶艺作品,因“窑变”与“落灰”而形成独特的色泽与纹路。

 

在中国绍兴邂逅古越窑

人在旅途,我常借机探访窑场,观摩在地陶瓷艺术,心底则始终回味着那碗安乐茶饭。最难忘的,是走进中国浙江绍兴上虞区偏僻的凤凰山考古遗址公园,与沉睡千年的龙窑遗迹相遇。

那是三座长1214米的越窑,源自东汉、三国与西晋,为青瓷的早期生产中心。其中最古老的东汉越窑建于1800年前,窑身逐渐增长,折射出绍兴日益繁华,生产力相应提升。10多年前一场暴雨,将碎瓷片冲出深山,使遗址重见天日。我们静坐在土堆上,仿佛仍能听见千年火焰的余音。

中国绍兴凤凰山考古遗址公园三座长12至14米的越窑,源自东汉、三国与西晋,其中最古老的东汉越窑建于1800年前。

园区内的仿古“上虞窑”,供陶艺家重燃窑火,参与复兴那“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的辉煌。

越窑奠定青瓷的根基,泥土与火焰的交融,成就南宋时期的巅峰。其中龙泉冰裂瓷刻意制造“缺陷美”,展现追求自然的审美观;汝窑的鸭蛋绿色泽温润,因“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而被誉为“汝窑为魁”。台北故宫博物院与大英博物馆都有珍藏。

大英博物馆收藏的其中一件汝窑青瓷盘,底部有乾隆御题。2015年外借给新加坡国家博物馆展示。(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日本九州有田烧

西方掌握制瓷技术之前,欧洲贵族视中国高质量瓷器为珍宝,瓷器也成为中西方文明交流的载体。西方称瓷器为chinachinaware,原料高岭土音译为kaolin,可见其受重视的程度。欧洲人对相关制作工艺产生兴趣,花了几个世纪摸索,甚至在瓷土中掺入贝壳、玻璃、动物骨灰等进行实验。18世纪,德国、法国与英国相继研制出高质量瓷器的烧制秘方。

日本九州的“有田烧”则于17世纪率先成熟。清朝初期实施海禁,荷兰东印度公司以有田烧替代中国瓷器,经伊万里港出口到欧洲,因此又称“伊万里烧”。 

2025年春,我们在九州环岛游,恰好遇到有田町一年一度的陶瓷市集,从中了解有田烧的前世今生。宋元时期制瓷技术传入朝鲜,后来朝鲜陶工李参平等人在有田町发现瓷石,指导当地人制造瓷器。明治维新时期,德国专家赴日本交流,进一步推动日本瓷器的改良。

从有田町前往“陶瓷之乡”大川内山村,途经原料产地黑发山与泉山磁石场,现在已禁止开采。大川内山村三面环山,入村桥梁砌上装饰彩瓷,保留的柴窑烟囱与青瓦店铺交织出古雅风景。工坊展出的虎仙窑青瓷杯、青山窑风铃,长春窑家居器皿等,都凝结着匠人的心血与巧思。

日本九州大川内山村保留的柴窑烟囱与青瓦店铺,交织出古雅风景。

这些工匠为他们的青春注入古老的光芒,背后是情感、技艺与传承的支撑。我们买下几件青瓷小品,在日光下泛出柔和蓝绿光泽。工匠因作品受到赏识而眉开眼笑,还以幸运抽奖来回馈我们的知遇。

我也满怀感激,他们为我手中那杯茶、那碗饭增添人间的温度与时间的注脚。纵然现代瓷器多由电窑烧制,但安乐茶饭的源头,终究离不开平凡生活中那缕柴火人情。

日本九州长春窑的青瓷家居器皿摆设,凝结着主人与工匠的心血与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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