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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October 24, 2014

众里寻他千百度 - 寻访金兰庙原址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缤纷》,2014年10月17日

上世纪中叶,父亲从乡下南来后,常到尼路的会馆活动,他对附近一座叫做“金兰庙”的古庙印象特别深刻。

在“谷歌”地图搜索了一下,现在的金兰庙就在中峇鲁金殿路大牌119D组屋转角处。当年这里有间璇宫戏院,在陈宝珠、吕奇等人随片登台的粤语片时代,戏迷将四周挤得水泄不通,如今这里的地貌已经完全改观。


金兰庙,Kim Tian Place。2013

三庙合一的金殿坊金兰庙,1984年落成,香火最旺的是左边的大伯公庙,大概多数信徒入庙是为了求财而来。中间的观音庙和右边的玉皇殿的香火则稀落得多。

入屋叫人,入庙拜神,跟讲广东话的庙祝要了元宝蜡烛,并请教建庙的经过。此金兰庙早年确实座落在丹戎百葛的纳喜士街Narcis Street,上世纪80年代市区重建时搬到中峇鲁。至于纳喜士街则已经在新加坡地图上消失了。
虽是小小金兰庙,却值得众里寻他千百度。它跟许多已经消失的古庙一样,在新加坡开埠后的中国清朝年间,浓缩了华人生命的脉络,为我们提供一条追寻先民走过的线路。

19世纪的古庙


回望19世纪,南来的先民带来了家乡的宗教习俗,庙宇神灵是精神上最大的慰籍,因此富豪都乐意兴建庙宇,流芳百世。大家熟悉的粤海清庙、天福宫、海唇福德祠、双林寺等都是国家古迹,一些年代悠久的古庙则整合为新加坡独特的多元庙堂,如淡滨尼联合宫和洛阳大伯公宫。金兰庙是其中一间从19世纪延续至今的古庙。


金兰庙创建于道光十年(1830),当时新加坡还处于华人社会萌芽的阶段。从金兰庙碑记得知75位创庙人以陈治生、杨清海与许荣海为首。当时建庙的费用约一千余元,陈、杨、许三人认捐640元,为总数的一半。福建会馆的资料显示他们来自福建永春。


金兰庙碑记,使用“覌”字,而非“觀”和“观”,是否另有一番含义?

林孝胜的《新华研究:帮权、人物、口述历史》提到陈治生和杨清海是新加坡开埠初期的大地主和商人,但并不是福建帮或秘密会社的首号人物。按照帮权的常规,一座云集75人的捐款所兴建的庙宇,应该由福建帮首领薛佛记、秘密会社的老大陈送等人来领导,轮不到陈、杨、许三人。因此,金兰庙的创立是个谜团,或许还得到陈送的默许。

金兰二字看似女性化,但义结金兰并不是姐妹们的专利。义结金兰的说法来自《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文中的并非臭气熏天的臭,而是气味、香气的意思。如果朋友间情投意合,结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或姐妹,都称为“结金兰”。

金兰二字以及碑记上的等称谓来推断,金兰庙可能是个反清复明的组织,以道教庙宇来掩护逃难的结义兄弟。至于这个字很容易跟联想起来, 既非繁体亦非今日的简体字,不晓得是否另有乾坤。

当时的金兰庙供奉清水祖师,而清水祖师又是朱元璋追封的护国公,若将字左右拆开,再与明朝护国公和清水结合起来,难免增添几分谜情,清朝化水又见明朝等含义可能蕴藏其中。当时金兰庙闭关不对外开放,跟一般神庙迥然不同,使它更加神秘。

重建金兰庙


184647日《新加坡自由报》(Singapore Free Press)谈论本地的私会党,提到当时两大对立的帮会:天地会(义兴会)有近两万名会众,关帝会则约一千人。较小规模,没有影响力的帮会则有Cho Soo Kong Hoe等。Cho Soo Kong Hoe是祖师公会的福建话读音,也就是金兰庙,可见这个组织是挺低调的,并不参与争地盘等活动。


Singapore Free Press Apr 7, 1846提到 Cho Soo Kong Hoe 祖师公会

根据金殿坊金兰庙所保存的另一面碑记,光绪七年(1881)章明云出钱重建金兰庙,并开放给各方言族群膜拜。以此推断,可能当年的结义兄弟年华渐老,死的死,散的散,兄弟会就此无疾而终。

重建金兰庙碑记:

尝谓天下有不可知之祸福,断无不可敬之神明;神明者,所以御灾捍患为万民造福者也。使其届宇倾颓,漠然不顾,则妥神灵之谓何;不凡以崇而奉之者,转为狎而玩之耶?兹者金兰庙清水祖师神殿,创于道光十年,迄今日久岁深,栋宇崩颓,垣墉废坏;每当风雨交作,不无倒塌之虞。明云托庇宇下,素沐神庥,睹削落之情形,动寸衷之恺恻,独行己志,敢云一木难支,聊尽此心,不必众擎易举,于是庀材輂石,择吉鸠工,故革鼎新,观成指日。从此规模社彩,益增聪明正直之灵;庙貌重新,永享黍稷馨香之奉,则庶几神安人乐,患殄灾消,人不敢藉此邀福于神,而神亦必锡之以福矣。是为引。

诰封三代通事大夫晋秩二品衔中宪大夫章明云敬勒

清光绪七年岁次辛巳八月中秋日重建造成石碑



重建金兰庙碑记


光绪七年(1881)章明云出钱重建金兰庙。章明云就是建立芳林公园的章芳林

出钱重建金兰庙的章明云就是捐献芳林公园的章芳林。章芳林在新加坡出生,殖民地政府委任他为太平局绅、保良局委员和福建帮首领等。在那个划分族群帮派的年代,章芳林被公认为无帮派色彩的慈善家。


章芳林在合洛路一带有许多产业,连招标都要以他的产业为地标。
叻报,1887年8月16日

当年纳喜士街的金兰庙左邻有座地藏王庙,金兰庙和地藏王庙这两间孖庙用铁丝网围起来,可见关系密切。金殿金兰庙内还保存着地藏王庙的一块石碑,章壬全和章壬荣两兄弟的名字都刻在石碑上,孖庙所围绕的显然是章氏父子的两代情。


地藏王庙碑记


(当年的地藏王庙也供奉注生娘娘、孔子等。图片来源:林孝胜《新华研究:帮权、人物、口述历史》

寻访金兰庙遗址


父亲回忆上世纪50年代,他在尼路的会馆活动的时候,曾经跟一班学武的兄弟在附近走动,结伴到金兰庙捧大佛。所谓捧大佛是指庙里有尊摆在桌上的小佛像,如果与佛有缘,就能把大佛捧起来,否则大佛原封不动,必须求神转运。


(1970年代的金兰庙。图片来源:林孝胜《新华研究:帮权、人物、口述历史》

他们一班年轻人识破乾坤,原来大佛底座有块大磁铁,由人掌控。靠大佛吃饭的是一群私会党徒,质问父亲等人是什么堂口的,他们回答说是刚巧路过,被警告一番后才安然而退。

星期天早晨,我前往丹戎百葛,探寻金兰庙的遗址。Yang Kit Road普陀寺前清幽的小公园有个金兰园牌坊,园中的牌匾解说金兰园是为了纪念培植新加坡国花的卓锦女士所建。19世纪末,卓锦女士曾经在附近居住过。

(在Yang Kit Road 普陀寺对面的金兰园)

(普陀寺见证了金兰庙的乔迁)

看过这段文字,不免心有戚戚。步入百年普陀寺,在这地方生活经年的老庙祝指着前面的金兰园,说这里就是当年的金兰庙,不过已经搬到中峇鲁几十年了。庙祝这么一说,我不禁释然了。

感谢暗藏乾坤的有心人,将这个小公园命名为金兰园,巧妙的为昔日的金兰庙留下伏笔,串联将近两百年的本地华人生活的大脉络。



(1975年的新加坡街图,纳喜士街Narcis Street还存在)

(1978年的新加坡街图,纳喜士街已经消失。丹戎百葛的地貌有所改变。)

附记(1):2014年10月18日,何乃强医生的反馈:.....带回半世纪的回忆巷去。

我去过金兰庙多次,是先母带我去的。每次家里遇到麻烦,母亲必定带我去哪里祈福,”还神“。

印象中的金兰庙是在丹戎巴葛路转入寅傑路,在左转上去的拐弯(转角)处就是金兰庙。左转后斜对面是诏安会馆,业余体育会。

我不知道从丹戎巴葛转入的是不是Narcissus 纳喜士街, 还是一开始就是寅傑路? 我没有印象了。金兰庙香火很盛,常常挤满了人。

寅傑路上面是个小山丘,有一排两层楼的屋子,是属于粤籍名人何光耀的(被日本宪兵检证,一去不回)。他的儿子是何国豪,和何国杰(是一对孪生兄弟,都是绘测师, 国豪还健在,国杰去年90多高龄过世)。50年代我是跟着同学国高(他们的弟弟)到他们的家。 那排屋子旁边是业余体育会的篮球场,我常在哪里打篮球。篮球场对面是后来才建的寅傑游泳池。

这就是我所能记得的旧事。...

附记(2):2014年10月18日,作者:寅杰路(Yan kit Road)的诏安会馆还在,体育会则不复见矣。

(寅杰路(Yan kit Road)的安会馆)

相关链接

Friday, October 03, 2014

当YMCA和CPF抗议游行撞到正

927日星期六下午的芳林公园并不平静。

鄞义林(Roy Ngerng)和韩惠惠(Han Hui Hui)组织的公积金抗议游行和YMCA为智障(有特殊需要)儿童所主办的活动撞期。两起看似毫不相关的活动有如火星碰水星,水火不相容。YMCA的义工指责公积金游行队伍不顾全大局,不尊重孩子的心智,没有同情心;鄞韩团队则坚持游行早就策划好,是YMCA不懂得变通,各执一词。

主流的中英文报章媒体都强力指责游行队伍不近人情,不顾孩子和家长的感受。930日的海峡时报则刊登了一位读者的信函,认为国家公园局(NPark)竟然让两项大型活动同时进行,无视事件的敏感性,因此难逃其咎。

(游行队伍在YMCA的活动地区外。图片来源:mothership.sg)

网民的反应不一,有人指责YMCA先公然挑衅,高喊“we love our CPF”,摆明在打对台。有人将完整的录像放上网,表示游行队伍看到孩子们上台表演时,都自动离开,因此并没有所谓的不敬之说。

NPark自辩,过去在同一个芳林公园也有多场同时进行的活动,大家都能和谐磋商,相安无事。言外之意就是有人滥用民主,表现得一点都不优雅。

到底是NPark缺乏政治敏感度,核准人(Approving Officer)只是机械性的在申请表格上盖章了事,还是背后有一套政治阴谋论(conspiracy theory)?

一般上有政府人员参与的活动都称为正方,不满政府的都称为反方,暂时借用这样的称谓。

本来YMCA只是个民间教会组织,称不上正方或反方,但邀请了部长张思乐先生助势。有部长到场就有相关官方组织NPark和便衣撑腰,YMCA因此被政治化,在那一刻被认定为正方。

“正方”将游行队伍在舞台前高喊口号的视频在第一时间放上网,然后数小时内,主流与非主流的正方人马都以相同的“heckling”的字眼来指责对方。

Heckling有诘难、起哄、激烈捣乱等含义。

吊诡的是,这段视频省略了最后的15秒,也就是儿童上台,游行队伍离开那关键性的15秒,因此正方是“讲出事实,但并没有讲出全部的事实”(speak the truth but not the whole truth)。在阴谋论的立场下,这是一个事先设下的圈套,请君入瓮。

鄞韩的激烈反应,使我想起年轻的时候的反对党人士徐顺全。无论谁是谁非,由于缺乏冷静的头脑,已经轻易的入瓮,被对方将了一军,完全处于守势,百口难辩。

思想起


927日当晚是新加坡理工学院庆祝SP60的建校60年晚宴,庆祝会在Dover Road校园里举行。晚宴上遇见两个小时前出席芳林公园活动的校友文杰,向他了解事前已经预测到的局面。

文杰表示百思莫解的是两个不同性质的大型活动,竟然会在同一天在小小的芳林公园举行。在口头对峙的现场,自称为NPark经理和助理警监的“有关当局”甚至以迹近威胁的方式来对待鄞韩等人,到底含义何在。

身在SP,不免使我彷佛回到30多年前在SP的学生时代。

当时我是中文协会的一分子。协会作为一个学生组织,活跃的程度几乎达到本末倒置,读书成为副业。我们曾经组织过史拜罗斯号(Spyros)油槽船爆炸事件、反对巴士车资起价、争取学生的权利、为红山儿童补习、定期主办社会课题学习讨论、出版对内刊物等活动。

就当时的社会环境而言,我们属于激进派,但激进中还是走一条以理服人,温和协商的路线。

后来校方安排一位年近中年的学生联络官(Student Liaison Officer)杨先生来负责协调工作,我还借了一把口琴给他,合奏一曲轻快的吐鲁番维吾尔族舞曲“阿拉木汗”。杨先生重温学生时代的旧梦,非常开心,此后彼此有商有量。对我而言,这是上了人际关系中互相尊重的重要一课。

当时的SP中文协会SP学生会(SPSU)是同一条战线的伙伴,相互扶持。其中有一位性情刚烈的SPSU女执委,经常满腔怒火,愤愤不平,似乎没有完成学业就离开了。从韩惠惠身上,我看到当年这位SPSU女执委的影子

不是说性情刚烈是一种罪,而是不妨换个思考的角度:在失去理智的那一刹那的行为表现,往往会失去逻辑性与说服力,有理说不清,丢掉人气。

谁笑到最后?


回到芳林公园。鄞韩团队可以质问为何YMCA身为基督教组织,竟然允许在芳林公园搞大型活动;为何YMCA的节目主持人不安分守己,竟然高喊“我爱我们的公积金”;为何孩子们在表演的时候,部长张思乐竟然不尊重他们,反而跟义工们一起玩自拍等,但是这些都只是模糊视线的手法,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

这些问题的答案很简单直接:第一,YMCA并没有在芳林公园进行宗教活动;第二,有支持者就会有反对者,这是民主社会的特性;第三,张思乐跟义工们一起玩自拍是民主的选择,不表示你要跟风。

相反的,鄞韩团队早就知道撞期一事,因此只要稍微想想,考虑到阴谋论与突发事件等可能性,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我选择相信鄞韩等人并没有干扰智障或有特殊需要的儿童演出的预谋,也没有不尊重他们的心态。如果当天懂得拿捏,将危机化为转机,比如表现得优雅些,大气些,先安静地观赏小朋友的表演,再报以热烈的掌声,甚至抱抱孩子,结果是否会不一样?

19世纪的富商章芳林捐钱捐地,建设了芳林公园这个地方,无非是让民众有个培养感情的角落,打造都市中的人情味。百多年后,当有政治阴谋的两方人马都想利用一起牵涉到双方的事件的敏感度,将前人建立的公园化为捞取资本的战场的时候,在我眼中,双方都已经输了。

(上个世纪初的芳林公园。图片来源:N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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