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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uly 21, 2015

作家笔下的新加坡植物园

原文《他们笔下的新加坡植物园》刊登于《联合早报·缤纷》2015年7月18日
作者:黄坤浩,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义务中文导览员

新加坡植物园74日申遗成功了。在全国欢呼声中,我不禁想起了中国当代戏剧家老舍先生的小说《小坡的生日》。他在小说中深刻地描绘1929年新加坡植物园的树林与猴子,它既是1929年植物园景象的定格,又是老一辈童年岁月的生动闪回。

另一位描写过新加坡植物园的名作家是连士升。他1947年南来,受聘为《南洋商报》任主笔,前后20多年。连士升在《新加坡十景》一文中,将“植物园中”列为第五景。他在文中说“到新加坡十二年,最感觉满意的还是海峡泛舟。”足见他写新加坡植物园是在1959年,屡亲芳泽12年之后,方才热情下笔。这一来新加坡人可幸运了。小小的弹丸之地,竟然有两位文学家相隔30年,先后对新加坡植物园情有独锺,浓墨重笔地为她留下昔日的绰约丰姿。

连士升爱植物园的绿与柔


先说连士升笔下的植物园。他开门见山地说“新加坡植物园,不但是个风景区,而且把新加坡的大名带到地球上的每个角落。”接着,他只用几笔轻描园里的奇花异卉,万紫千红,惹人爱怜。迭不妨他笔锋一转,便说服你躺在草地上,嗅一嗅草地的香味,沐浴在赤道的阳光里。他说“园里的草地,修剪地整整齐齐,躺在那种草地上休息,比较任何柔软的席褥还舒服,尤其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草儿把一天来所受的阳光慢慢地吐露出来,那种香味,任何兰麝都赶不上。”他还风趣地加上两句:“我觉得草地是华贵舒适的表现,一般英国人忙碌了半生,只为着一片草地和两条小狗。”

1852年殖民地政府授权“农业园艺协会”开辟植物园。最初考虑到的当然是延续莱佛士爵士的“植物学实验园”。我敢打赌说,创造一个优雅和消闲的绿色空间也是当时英国绅士们梦寐以求的生活方式。谁料到树胶和胡姬花的经济价值让新加坡从此名扬四海。

(1930年代植物园的棕榈树。图片来源:NAS)

今天,凡是有交响乐演奏的周末午后,面对着湖上音乐台的棕榈谷,众多观众群中,很多是白人男女,三三五五,斜躺在柔柔的绿草地,在悠扬的音乐声中,享受那温热的余晖;有喝啤酒的、有吃三明治的、有拉小孩遛狗的。这就是连士升50年前喻为“华贵舒适的表现”。我们一家也常是其中的风雅客。

(1860年代搭建的音乐台,后来在1930年代改建。图片来源:NAS 1900s)

老舍爱园里的雨林与猴子


在新加坡仅仅逗留5个月的老舍,新加坡植物园又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呢?他借他小说中的主人翁小坡生日那天和妹妹去游植物园,以儿童的视角与幽默的笔触写下了1929年的植物园。这个和1959年连士升所写的有可比性吗?有,他们都提到猴子。哈,那个年代,游园不逗猴子,那不算去过植物园,尤其是孩子,看猴子是首选的娱乐。就像老舍的小坡所说的:

“园中的花木没有一棵好看的,就是好看吧,谁又有工夫去看呢!”小坡这样想“破棕树叶子!破红花儿!猴子在哪儿呢?” 越找不到猴,越觉得四面的花草不顺眼。猴子!出来呀!

曾几何时植物园不让养猴子,我也很久很久没走进植物园。还好,连士升没少写猴子。他也说“游植物园,千万不要忘记带花生或香蕉。园里猴子很多,它们一见游客,便表示特别亲密,一包花生,几条香蕉,可以逗猴子玩了大半天。”五、六十年代的植物园的确常有胆子大的猴子在大门口等游客呢。那我们来看看1929年老舍写的猴子是什么鬼精灵:

“看干上,枝上,叶儿底下,全藏着 个小猴!喝!有深黄的, 有浅灰的,有大的,有小的,有不大不小的,全鬼魔儿眼的,又淘气,又可的是母猴儿抱着一点点的小猴子,跟老太太抱小孩儿一。深灰色的小毛猴真好玩,小圆脑袋左右摇动,小手儿摸摸里,抓抓那里,没事儿瞎忙。当母猴在上跳,或在地上走的候,小猴就用四条腿抱住母的腰,小住母的胸口,紧紧的抱住,唯恐掉下来。真有意思!妹妹往地上撒了一把落花生。喝,南西北,下,全呕呕的乱叫,来了,来了,一五, 一十,一百…数不来。有的着一个花生,登坐下就吃,吃得香甜有味,小白牙咯咬得又快又好笑。有的着一个,登上了,坐在杈上,安安稳稳的享受。有的不着,便撅着尾巴向,引起不少的小争。”

老舍写得太精彩了。我少年,在植物园看过这样热闹的猴群家族。如今,有几次独自在猴子出没的林旁彷徨,不猴儿的踪影,只听昆虫吱吱的叫声,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掉了什么。其,舍不得猴子的不仅是我。二前后的副园长科那(Corner) 也喜欢猴子。他在马来训猴师的协助下,猴子都听他的,上树顶采摘他指定的果实与标本。猴儿们几乎成了他的义务公务员。后来不知何故,他竟被协助他收集标本的猴子咬伤。可当时并没有一气将猴儿们迁移他处。


(1900年代,洋女孩在植物园内喂猴子。图片来源:NAS)

从连士升的字里行间,他爱植物园的绿与柔。但老舍却看到了热带雨林生存的野性与力量。你看他大笔一挥,热带雨林出现了:

一片密林,小树挤着老,老树带着藤蔓。小细槟,没地方伸展叶子,拚命往高,腰里挂着一串榔,脚下着无数的小绿棵子。密密匝匝,枝儿搭着枝儿,叶子挨着叶子,凉飕飕成一片绿雾。虫儿不住吱吱的叫,叫得那么怪好听的。哈哈,原来儿是猴子的家呀!


86年前生机勃勃的植物园,跟今天没什么差别吧。但连士升在1959年偏爱园里的那些高耸入云霄的古树,他不禁叹道:“园里古树参天,其中最高的树,达一百尺以上,当它出世的时候,新加坡还是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渔村。”也就说,园里的老树满身疙瘩与褶皱,都披着历史沧桑的印记,见证着岛上数百年来的风云变化,从淡马锡、狮子城、昭南岛、到新加坡共和国,潮起潮落,几度夕阳红。


科纳冒险保护植物园



1942年至1945年,日本占领新加坡期间。植物园由日本东北帝国大学一名教授接管。正副园长霍尔德姆与科纳几乎被软禁。新加坡沦陷前,科纳先安排妻儿离开。他舍不得这个任职十几年的植物园和热带雨林的研究工作。为了保护植物园与科研的成果,他冒着生命危险以及“卖国贼”的骂名,勇敢地去见日本军政,要求与植物园管理层合作。结果,他竟被委任为秘书兼通译。这期间,他继续做热带植物的研究,并且成功救护了几千本科学书籍与纪录。他与日军的科学家合作愉快,但暗中销毁或藏匿对日军有益的图纸与书籍。他一生献身于科学研究,却因此将自己置身于毁誉参半的处境。

1945年之后,科纳面对新任园长,那极其复杂的环境不亚于日治时期。他最终于194511月被遣返英国。但他念念不忘新加坡植物园与园里的猴子。1946他还在动物杂志《Zoo Life》上发表文章,报告善于采摘植物的猪尾猴生态。实际上他的确对新加坡植物园与新加坡的文化遗产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Friday, October 03, 2014

当YMCA和CPF抗议游行撞到正

927日星期六下午的芳林公园并不平静。

鄞义林(Roy Ngerng)和韩惠惠(Han Hui Hui)组织的公积金抗议游行和YMCA为智障(有特殊需要)儿童所主办的活动撞期。两起看似毫不相关的活动有如火星碰水星,水火不相容。YMCA的义工指责公积金游行队伍不顾全大局,不尊重孩子的心智,没有同情心;鄞韩团队则坚持游行早就策划好,是YMCA不懂得变通,各执一词。

主流的中英文报章媒体都强力指责游行队伍不近人情,不顾孩子和家长的感受。930日的海峡时报则刊登了一位读者的信函,认为国家公园局(NPark)竟然让两项大型活动同时进行,无视事件的敏感性,因此难逃其咎。

(游行队伍在YMCA的活动地区外。图片来源:mothership.sg)

网民的反应不一,有人指责YMCA先公然挑衅,高喊“we love our CPF”,摆明在打对台。有人将完整的录像放上网,表示游行队伍看到孩子们上台表演时,都自动离开,因此并没有所谓的不敬之说。

NPark自辩,过去在同一个芳林公园也有多场同时进行的活动,大家都能和谐磋商,相安无事。言外之意就是有人滥用民主,表现得一点都不优雅。

到底是NPark缺乏政治敏感度,核准人(Approving Officer)只是机械性的在申请表格上盖章了事,还是背后有一套政治阴谋论(conspiracy theory)?

一般上有政府人员参与的活动都称为正方,不满政府的都称为反方,暂时借用这样的称谓。

本来YMCA只是个民间教会组织,称不上正方或反方,但邀请了部长张思乐先生助势。有部长到场就有相关官方组织NPark和便衣撑腰,YMCA因此被政治化,在那一刻被认定为正方。

“正方”将游行队伍在舞台前高喊口号的视频在第一时间放上网,然后数小时内,主流与非主流的正方人马都以相同的“heckling”的字眼来指责对方。

Heckling有诘难、起哄、激烈捣乱等含义。

吊诡的是,这段视频省略了最后的15秒,也就是儿童上台,游行队伍离开那关键性的15秒,因此正方是“讲出事实,但并没有讲出全部的事实”(speak the truth but not the whole truth)。在阴谋论的立场下,这是一个事先设下的圈套,请君入瓮。

鄞韩的激烈反应,使我想起年轻的时候的反对党人士徐顺全。无论谁是谁非,由于缺乏冷静的头脑,已经轻易的入瓮,被对方将了一军,完全处于守势,百口难辩。

思想起


927日当晚是新加坡理工学院庆祝SP60的建校60年晚宴,庆祝会在Dover Road校园里举行。晚宴上遇见两个小时前出席芳林公园活动的校友文杰,向他了解事前已经预测到的局面。

文杰表示百思莫解的是两个不同性质的大型活动,竟然会在同一天在小小的芳林公园举行。在口头对峙的现场,自称为NPark经理和助理警监的“有关当局”甚至以迹近威胁的方式来对待鄞韩等人,到底含义何在。

身在SP,不免使我彷佛回到30多年前在SP的学生时代。

当时我是中文协会的一分子。协会作为一个学生组织,活跃的程度几乎达到本末倒置,读书成为副业。我们曾经组织过史拜罗斯号(Spyros)油槽船爆炸事件、反对巴士车资起价、争取学生的权利、为红山儿童补习、定期主办社会课题学习讨论、出版对内刊物等活动。

就当时的社会环境而言,我们属于激进派,但激进中还是走一条以理服人,温和协商的路线。

后来校方安排一位年近中年的学生联络官(Student Liaison Officer)杨先生来负责协调工作,我还借了一把口琴给他,合奏一曲轻快的吐鲁番维吾尔族舞曲“阿拉木汗”。杨先生重温学生时代的旧梦,非常开心,此后彼此有商有量。对我而言,这是上了人际关系中互相尊重的重要一课。

当时的SP中文协会SP学生会(SPSU)是同一条战线的伙伴,相互扶持。其中有一位性情刚烈的SPSU女执委,经常满腔怒火,愤愤不平,似乎没有完成学业就离开了。从韩惠惠身上,我看到当年这位SPSU女执委的影子

不是说性情刚烈是一种罪,而是不妨换个思考的角度:在失去理智的那一刹那的行为表现,往往会失去逻辑性与说服力,有理说不清,丢掉人气。

谁笑到最后?


回到芳林公园。鄞韩团队可以质问为何YMCA身为基督教组织,竟然允许在芳林公园搞大型活动;为何YMCA的节目主持人不安分守己,竟然高喊“我爱我们的公积金”;为何孩子们在表演的时候,部长张思乐竟然不尊重他们,反而跟义工们一起玩自拍等,但是这些都只是模糊视线的手法,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

这些问题的答案很简单直接:第一,YMCA并没有在芳林公园进行宗教活动;第二,有支持者就会有反对者,这是民主社会的特性;第三,张思乐跟义工们一起玩自拍是民主的选择,不表示你要跟风。

相反的,鄞韩团队早就知道撞期一事,因此只要稍微想想,考虑到阴谋论与突发事件等可能性,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我选择相信鄞韩等人并没有干扰智障或有特殊需要的儿童演出的预谋,也没有不尊重他们的心态。如果当天懂得拿捏,将危机化为转机,比如表现得优雅些,大气些,先安静地观赏小朋友的表演,再报以热烈的掌声,甚至抱抱孩子,结果是否会不一样?

19世纪的富商章芳林捐钱捐地,建设了芳林公园这个地方,无非是让民众有个培养感情的角落,打造都市中的人情味。百多年后,当有政治阴谋的两方人马都想利用一起牵涉到双方的事件的敏感度,将前人建立的公园化为捞取资本的战场的时候,在我眼中,双方都已经输了。

(上个世纪初的芳林公园。图片来源:N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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