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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February 17, 2015

又见大宝森节

作者:黄坤浩,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中文义务导览员
原文刊载于《联合早报·缤纷》2015年2月14日
文中照片由原作者提供

起大宝森60年前的余悸至今依然深藏心间。那时我家住在登路的一排老房子,右边是母校端蒙小学,左边较远处就是兴都庙。这座至今已有百多年历史的古庙创立于1859年,也同一年启动了大宝森节的游行仪式。我那时念小学低年级,大宝森节时,学校必停课。第一次看到游行者的狰狞装扮,闪避都来不及。庙前大草地本来是母校的运动场,那天却成了游客与信徒的游乐园。我就在那里受到两次惊吓。先看到眼镜蛇猛咬印度耍蛇人的手背,接着,又看到印度魔术师在地上扭断人头的表演。虽然有一块白布覆盖着,已经把我吓得魂飞魄散!从此,我远远避开大宝森节的游行者,以及那些儿童不宜的场面。 

2015年的大宝森节是在23日(农历1215日),跟往年一样,这节日必须是一个月圆的日子。我特意来到了登路的印度庙,庙比以前更巍峨壮观,足球大的运动场缩小了一大半。 旅游书说大宝森节在印度已销声匿迹,世界上仅有大马与新加坡两地,仍保存着这种神秘的庆典。还说这个一年一度的淡米尔族群的宗教庆典越搞越热闹,非印度教徒或华人也在游行中抬着沉重的拱架(kavadi),从实龙岗路兴都庙步行至登路。他们的脸颊与舌尖,穿针挂刺,胸前背后也用鱼钩挂着一个个青柠檬。参与仪式的信徒们,约48天前就必须进行斋戒。在“法师”们的祈祷下,才可以挂钩与刺针。听说事后都没有人喊痛,肌肤也不留伤痕。妇女们头顶着装有牛奶的银罐,也跟着赤脚徒步游行。但在烈日下赤脚步行4公里,实在不简单。没有虔诚的奉献精神,恐怕会中途出乱子,所以,警方规定,参与者必须有一个伴行者,并书面保证参加游行的信徒行为良好。

(顶着牛奶罐的信徒。图片来源:互联网)

(身负拱架kavadi的信徒。图片来源:互联网

 早上1130分,看到登路印度庙附近街道的行人大多数是印籍男女,都穿着深黄或浅黄的衣裤,衣角随风飘逸,而且赤足上下巴士,一片祥和的气氛。我直奔庙宇入口处,已出现几排的长龙,静静地推挤着要进去正殿祈祷、买纪念品和饮料。一想到进正殿要赤足踏着温热的路面,我宁可到别处去猎奇。

这时候,参加游行的信徒一个个走进“卸妆”的帐棚,那是卸下拱架与装饰的指定地区。伴行与护送者簇拥着他们心中的英雄走进来。后面有家人、朋友与轮椅上老奶奶的全程支持下,路旁的救护人员大概没有用武的空间吧。

有一女的身穿橙黄色长袍,只见一银针从上到下穿过她的舌尖,另一银针从左嘴角打横穿过右嘴角。看她毫无倦态,走到一年轻汉子身边,欣赏他卸妆的过程。他的的确较复杂,在朋友的协助下,身上的鱼钩、针刺逐一拆下来。令人不忍注视的,是抽出他腰部肌肉上的四根支柱。这四根支柱一端插入腰间皮肉,另一端托住头上的“弧形拱架”。其他人的支柱是插入腰间的一块帆布上,他的却是尖端透过皮肉。所以抽出支柱时须靠专人指点。一,不能用力伤及皮肉。二,四根支柱同时抽出的当儿,即刻用帆布包住腰部。当然抽出支柱之前,得解除上面一层层的孔雀羽毛,接着移去两肩上的拱架。最紧张的时刻到了,男女亲友大声“念经”,师傅们开始拔出游行者舌尖与嘴角的银针。随即在伤口敷上白色的粉末。汉子面不改色,舌尖不见血。旁边几个洋妞紧张地摄像和拍照。我奇怪为何新加坡人对这种奇异的宗教仪式好像毫不兴趣。

我回头问那位刚“卸妆”的女信徒感觉如何,她说,很累,肚子饿,因只能喝水。我赞她很勇敢。她来不及回答,突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我大声喊叫“Help! Help!”  她的亲友却阻止我。有人给她喝口水。果然一下子就醒了。有人喂她吃一小口panjamirtham,。那是杨桃、香蕉、芒果、豆豆等加蜜糖煮成的一种甜品,据说吃后能获神明保佑。我这才发现随行护送的亲友们,都提着一小锅自家烹制的这类甜品。

大宝森节是赎罪、许愿、还愿的节日


接下来我找几位参与者聊天。明白参加游行者是为了赎罪或许愿或还愿而来的。完成了游行后,有一种满足感。由于神明的降临,一路跟他们同行,心里上觉得很圣洁,信心满满。有一位先生一边收拾各种装饰与道具,一边说明年还会再来参加。他的道具是从印度订制的。一共花了两千元左右。除了道具的制作费,参加游行仪式得预先向有关的兴都庙购票,大宝森节当天才能得到有关庙宇所提供的各种服务。平均每人得付五六百元。每年的大宝森节参与扛拱的有上千人。今年的游行23日凌晨125分,可从实龙岗兴都庙开始出发,直至下午5时,过后则停止出游。

有个印度少女好奇地问我,为何向他男朋友询问了那么多问题。我说;“在我眼里,他是我的英雄。”少女追问道理“Why?”我说“他胜利完成游行仪式,就像你们崇拜的神明慕鲁干登基时,用长矛消灭魔鬼的英勇行为,给人间带来和平。”少女莞尔一笑,请我吃panjamirtham,我婉拒了。

这时听到印度庙正门鼓乐与诵经声响起了。在人群簇拥中,一个个扛着拱架的信徒,摇晃着头顶上的孔雀尾,正在轮番入庙朝拜。围观人群中有印度人与洋人。其中有两个日本少妇,各背着一个沉睡的娃娃,她们也跟着我“犯规”越过铁栅栏,进入禁区,近距离观赏与照相。现在快轮到一个扛拱架的少年进庙。他走了4公里,仍旧一脸神采奕奕。迎面而来的大概是他的啦啦队首领,他手握一个去了外壳的小椰子,毛茸茸的椰壳须毛被点燃了。首领念念有词,把小椰子往少年脚下的地上一扔。果实落地裂开,椰汁飞溅,诵经声起。诵经人当中有一个华族青年,手里还捧着一本书呢。随着激烈的鼓声与呼喊声,少年有节奏地前后左右摆动着、舞蹈着。到了最后,竟然来个大旋转,好比一个陀螺,越转越快。看他肩膀扛着那些沉重的装饰,我担心他会支撑不住骤然跌倒。可他仍旧转呀转呀,如有神助。他头上摇晃的孔雀毛中有几幅神像,大概是慕鲁干神明吧。哦?其中还有两幅神像我认得,是中国式的孙悟空画像!。

围观中的一位从印度特地来看大宝森节的朋友说,他们南印度今天也举行同样的宗教仪式。他说,摔破椰子这个习俗表示:参与者已经落实了誓约,身心纯洁如晶莹透明的椰汁,火烧椰壳的须毛则表示除去了晦气,可以登堂入室见神明了。

(大宝森节也有华族信徒参与。图片来源:互联网

那天,我发现印度教的习俗与华人的道教信仰原来是那么接近。60年来心中对大宝森节的余悸与神秘感,终于豁然开朗,甚至可以放下偏见,诚恳地探索他们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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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舍之间

Friday, October 10, 2014

潮州人,家己人

“潮州人,家己人,嗨哟嗨哟”陡地在社交媒体上流传开来,“潮州节”宣传活动,除了在网上推出多个不同版本的短片,也通过快闪来造势。

由潮州八邑会馆主办的“潮州节”在9月25日至10月5日举行,广告人林少芬制作了这一系列的宣传短片,采用美国民谣Jambalaya的曲调。

“潮州人,家己人”这句口头禅,曾经通俗风行,却在打击方言的年代消失,如今通过巧妙的创意唱游,再度深入民间。

网民Margaret Rmda甚至精彩地建议:“如果能将拍摄地点改在潮州人的代表性地点。如:义安城,忠邦城、端蒙学校等...歌词改:“潮州人,家己人,嘿哟嘿哟!林义顺,林忠邦,嘿哟嘿哟!Choa Chu Kang, Lim Chu Kang, 嘿哟嘿哟! Yeo Chu Kang, ga (“和”的潮州发音)Hougang 嘿哟嘿哟!!!!!” ...”

据知宣传短片中,人们最爱的是儿童版,童真的唱腔给人听到的是未来的希望。我钟爱的是少女版,在潮州老屋取景,朴素的容颜梳妆,典型的民房屋瓦,体现出新旧交替间,传统与传承的层次感。


(“潮州人,家己人”的童真版最受欢迎。图片来源:互联网)

(我钟爱的是潮州老屋取景的少女版。图片来源:互联网)

老人家听到“潮州人,家己人”的乡音,觉得格外亲切,只差眼泪没流下来。

听到“潮州人,家己人”的乡音,不免想起以“外省人”的身份进入潮州学堂读了十年书的日子。

“潮州人,家己人”似乎酝酿着短暂的“方言复兴”,快闪的造势活动甚至走上乌节路和购物中心,在有意无意间挑战政府30余年来的方言政策。吊诡的是,政府并没有表态。

重温一段近代史


1979年开始推行的 讲华语运动”以打击方言为出发点,极端地剥夺了老人家的生活权利,丽的呼声的方言节目、电台的方言广播、电视台的连续剧,都不得不下架,老人家在一夜间失去了应有的精神娱乐。在改善生活环境的那个年代,这是最不体谅“建国一代”的做法。

在政府的压力下,新加坡华人社会表面上失去的是方言文化,真正失去的是什么?

去年底,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员院长杜维明教授来新加坡讲学,他认为在文化认同里面,最难处理的就是语言问题。新加坡把语言看得太简单,认为语言只是一种工具,一般人只能掌握一种语言,只有头脑比较好的才能掌握双语,如果只能掌握一种语言,那就应该以英语为主,这无形中导致华文华语被边缘化,而语言是认同感最重要的机制之一,当语言被边缘化,感情世界也会受到很大的创伤。 

杜维明针对政府部门的精英主义与运作方式提出看法:“这些精英一般对传统文化的敏感度不高,因为他们基本上是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所以他们有一种通过社会工程方式来处理文化问题的倾向。但文化不能够用社会工程方式,这是一个文化能力(cultural competence)的问题。” 

去年初来到新加坡的香港文化人梁文道,对于新加坡趋向于单元化的长期趋势,语重深长的进谏:“推广(华文)华语的方式不应该是告诉人们你能通过此语文来赚取多少钱,而是新加坡需要一个文化改造,让国民了解到自己真的不是一辈子只为生存而生存的人,国家不是只为经济发展而存在的国家。…新加坡最大的问题是,从语言上到思考上都牺牲掉自己原有的多元性,而让它变得很单一。….欧洲大部分的小国家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它们的国民都是多语并用的,没有人觉得哪一种语言比另一种语言重要。这种多语并存是特别有利于小国家的。因为越是小的国家它越是需要外向,它越是需要跟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在诠释“华文华语”时,杜维明站在中国普通话的立场;对梁文道而言,或许多了一重香港社会的粤语为母语与宗主国撞击的复杂性。对许多“建国一代”而言,华语并非他们的母语,母语是他们的家乡话,就新加坡华人而言,依次为来自中国南方的福建、潮州、广东、海南和客家五大方言族群。

失去了什么?


讲到香港,上个月初在中环码头乘渡轮前往南丫岛,从榕树湾慢慢沿着山路,走到索苦湾,消磨了一天。当时香港已经在酝酿“占中”的民主运动,月底占中行动展开,铜锣湾、湾仔、金钟、中环都受到影响。

南丫岛榕树湾有间叫做“稻草人”的礼品店,注明不准拍照。跟店主Gucci交谈一阵子,她非但没有异议,还兴高采烈的跟我们在小店里头拍了合照。

回新后,我将照片发给她,并附上一则由衷的短言:“您的稻草人极有创意,又有温馨,是南Y島上最不容错过的地方。祝您幸福,快乐。”

Gucci回邮:“多谢你们的赏脸至真!南丫岛虽然细,但人情味都重有DD的!希望每个人都保持住人情味!”


(在南丫岛的“稻草人”跟Gucci(左二)合影。平民百姓在社会上生活,追求的莫过于简单温馨的人情味)

忽然间茅塞顿开!自1979年打击方言文化以来,正反双方可以各执一词,如李光耀口中的为什么必须穷一辈子的精力来与一代华人树敌,当个文化罪人;华社力争的必须保留祖先的文化等。对一个有良知的政府,对一个需要温馨的社会来说,真正失去的就是人情味,从前潮州人所说的“潮州人,打死不相干”那种人情味。

就像在潮州节现场听到小妹妹字正腔圆的潮音,诉说着过番的故事:
红头船,载我漂泊到他乡。
离家千里,我内心有无限牵挂。
怀念那工夫茶,红炉火炭
甲一撮厝边头尾,闲聊阿怕。
听一听大锣鼓,唱五娘陈三。
悠悠个乡情,我心在潮汕。
故乡是潮汕。
我根在潮汕。

红头船,载我漂泊到他乡。悠悠个乡情,我心在潮汕。

从“在潮汕,故乡是潮汕,我根在潮汕”,到我是新加坡人那段垦荒的历程需要的是尊重。在一意孤行的强势下播下的因,日后必须自食其果。因果循环是佛教的说法,英文叫cause and effect。在因果的逻辑下,政府毁灭了人情味,一切变成金钱交易,所以再也没有理由责怪选民无情,不照顾“家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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