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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ugust 28, 2015

七封信,7 letters

美丽的哀愁


《七封信》是朴实无华的小品文,不是砸钱的大制作。但是它将心比心,余韵无穷,挥之不去。

看《七封信》,有点像两年前同时观赏陈哲艺的《爸妈不在家》和王家卫的《一代宗师》。《一代宗师》荣获华人电影圈的诸多大奖,但在康城和台湾金马奖失势;《爸妈不在家》也像小品文,但在《一代宗师》失利的场合获得电影文化人的喜爱与肯定。

《七封信》隐藏在淡淡的哀愁中的启发性,就像《爸妈不在家》所反映的社会现状:平凡老百姓的生活,值得关注何去何从的未来。

这是201587日国家独立50周年的前夕,在国家博物馆看了这部电影的第一感觉。当时也邀请了到本地旅游的台湾人玛丽一起观赏。以海外华人的眼光看本地电影,玛丽的观后感是“很感动,很想哭”。

(《七封信》在国家博物馆预演。图片来源:yahoo)

靓丽的火花


邱金海的《戏院》(Cinema)为《七封信》掀开序幕。这是一部回到新加坡打造马来电影王国的年代的“默片”,全片没有一句对白,只有手机简讯和字幕交代。老人家在留医院观赏风靡当年的马来僵尸片,勾起了许多回忆。老人家翻箱倒柜,找到多年前的旧照片,在星夜推着轮椅过横街走窄巷,找回昔日各族伙伴,再演一出马来戏,重续前缘。在那个年代,虽然曾经在政客的挑拨下发生过种族冲突,但在大层面上,各族间和睦共处,不需要刻意强调种族的包容性。能够跟各族老朋友一起重温旧梦,对许多人而言已经十分满足了。

梁智强的《那个女孩》(That girl)反映了纯纯的小女孩对男生含蓄的爱意,为了帮男生还10块钱给大耳窿,不惜忍受父母的藤鞭打骂。学期结束了,小女孩一家搬离甘榜,在“必甲”(pickup)上无奈的向渐行渐远的男生挥别。若是多年以后能够重逢,他们还认得出对方吗?短片在怡保取景,几乎全是方言对白,主要是福建话,大耳窿则口操粤语。对于梁智强所拍摄过的电影,我不喜欢的占多数,但对《那个女孩》所唤回的童稚之心与“甘榜情”则是爱在心中口难开。

(梁智强的《那个女孩》是诚意之作。“那个女孩”来自吉隆坡,影片在怡保取景。图片来源:联合晚报)

Rajagopal的《火焰》(The flame)说的是新加坡独立后,英军开始撤退,在殖民地政府工作的一户淡米尔家庭正面临何处为家的抉择。父亲犹豫许久后决定接受英国公民权,举家移民。儿子惧怕父亲的威严,处于夹缝间,不知怎么办。媳妇说自己是新加坡人,而且怀了骨肉,绝对不会离开这个国家,成为英国的二等公民。全片终于由媳妇砸烂手中的碗盘打破沉默,争取民主的权利,不愿再受到家翁蛮横的专制与压迫,以及丈夫毫无尊严与地委屈求存。

陈子谦的《花恋》(Bunga sayang)反映了人们搬到政府组屋里头,关起门过着各自的生活。马来妇人独守空居,十分怀念甘榜的日子,不介意住在楼下的小孩来她的家冲凉,两人讲些彼此都听不懂的话,但精神上都各有所依。小孩的父亲终于记得还水电费之后,小孩不再到马来妇人家冲凉了,妇人深感失落,将收音机吊到小孩的窗前,唱着那首Bunga sayang

陈彬彬的《北干那那》(Pineapple town)中被领养的女孩,在养父养母的带领下,驱车北上到北干那那寻找生母。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小女孩在当地的黄梨地标拍了照,寻根的最终结果只是一个姿态,实际上生母已经不知何处去,根本无根可寻,只能通过保留旧照片来了却心头的遗憾。

巫俊峰的《分离》(Parting)里患了老人失忆症的马来男子南下寻找新马分家前的华裔初恋情人,他所寻找的好些地方已经消失。几经波折后,马来男子到了情人教书的学校,才知道情人已经移民到澳洲去了。百般无奈下,马来男子回到停止使用的丹戎百葛火车站,一组人在那儿演戏,一对情人坐在月台的椅子上。马来男子彷佛回到从前,隔着近在咫尺的时空与“过去”对望。

唐永健的《阿嫲的定位系统》(Grandma positioning system GPS)叙述一家三代回到马来西亚阿嫲的家乡清明祭祖,阿嫲使用福建话,滔滔不绝的向死去的老公话家常,言语间道尽了新加坡市容的转变,她的孩子也因为急速的城市变迁而变得功利市侩。阿嫲去世了,一家人继续维持回乡祭祖的形式,在坟场找不到回家的路时,凭着阿嫲的GPS重新回到正途。


(发人深省的GPS。图片来源:互联网)

取舍之间


由《七封信》组成的电影暗喻了新马分家的历史,在英国主子与落地生根的抉择下的彷徨,随着急促变化的城市中流失的旧日风貌,伴随着社会“进步”的步伐所失去的人情味,无根可寻的怅惘,都足以叫人扼腕长叹。

爱过才知情重,我们未必想要重复过去相对落后的生活,但我们要的是足以滋补心灵的鸡汤。电影中的语言大杂烩,大量的方言、马来语与淡米尔语并没在现场观众中筑起一道墙。相反的,语言使我们倍感亲切,那才是我们熟悉的新加坡,那才是我们最淳朴自然的认同感,那才是我们联系得上的日常生活。

失去了这一些,新加坡只不过是座现代化的城市,缺乏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的回忆与感情的地方。

对于过去,我们无法再选择,至多只能带着遗憾。不过对于未来,我们有得选择。我们可以选择适当的GPS,为这个社会注入清流,让逐渐失去的互助、温情与认同有重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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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December 19, 2014

爸妈不在家,Ilo Ilo

新加坡的女佣家庭


根据人力部的资料,新加坡有超过二十万名外籍女佣,几乎每五户家庭便有一名女佣。根据维基的资料和多年来的观察,他们主要来自菲律宾(维基:2007年有八万人)和印尼,其余来自斯里兰卡、缅甸、印度、孟加拉和泰国。1980年代以来,菲律宾女佣已经是新加坡家庭中的一分子,是新加坡更早期的妈姐的年代的延伸。


现在的新加坡法律比较人道,明文规定从2013年开始,每个星期必须让外籍女佣(foreign domestic workers)休息一天。

休息日是个开心的日子,各个社群都有各自的天地,见同乡人,讲家乡话,开开心心过一天。印尼人:City Plaza;菲律宾人:Lucky Plaza;泰国人:Golden Mile Complex;缅甸人:Peninsula Plaza;斯里兰卡、印度、孟加拉:小印度。随着地铁线不断扩张,现在还多了一些新地点如植物园、圣淘沙、滨海公园等。


由于女佣已经走入许多新加坡家庭,文化激荡下对家庭结构和下一代的冲击都随时成为社会问题。一般上雇主跟女佣还算是融洽相处,有些女佣回到家乡,还跟雇主成为朋友。当然也少不了害群之马,将主仆关系视为现代奴隶交易,以各种不人道的方式虐待女佣。有些女佣心里不平衡,谋杀雇主、粗暴地对待老幼等,这一切都素有所闻。女佣帮阿兵哥提背包还被网民“stomp”,有人甚至戏言,认为女佣可以代替阿兵哥上战场。

《爸妈不在家》的创作背景


201476日,跟75位文艺作家、戏剧演员、文友等在艺术之家(The Arts House)的小剧场,观赏《爸妈不在家》及分享观后感。这个雅聚是热带文学艺术俱乐部所主办的每月活动之一。

《爸妈不在家》是新加坡导演陈哲艺在2013年完工的电影,得到国际人士的认同并颁予奖项。在华人圈里,最轰动的是获得2013年金马奖,一夜间将新加坡电影发扬光大。对我身为一名普通电影观众而言,电影能够给予我某些感动,刺激思考就心满意足了。在这个层次上,我认为是梁智强的《跑吧!孩子》之后最好看的本地艺术片。

(《爸妈不在家》电影海报。图片来源:www.iloilomovie.com)

梁智强一身才华,不过选择了通俗路线的电影道路。梁智强的名气+通俗电影是否一定赚大钱?从梁大导早期的《梁婆婆》、《钱不够用》系列、《小孩不笨》系列、到2013年的《Ah boy to man》系列都缔造了傲人的票房,当然其中不乏媒体的广告效应。

人红气焰,梁导忘记了曾经因绯闻缠身搞得周身落魄的日子,接连在记者会上得罪了媒体,2014年的《狮神决战》系列明显后劲乏力,媒体也没什么好评。当观众的欣赏水平提高了,有其他好片可供选择的时候,这一类通俗电影已经不再是赚大钱的保证了。

据集编剧导演于一身的陈哲艺表示,《爸妈不在家》的创作灵感来自个人的成长记忆。97/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导致许多公司倒闭,包括他父亲在内的很多人都受到裁员的冲击。当社会压力转化成家庭压力的时候,许多被裁的人士包括他一家人不得不“降级”(downgrade),搬家、换车子。当时感受最深的是在无法负担的困境下,必须跟照顾他八年的菲律宾保姆(Auntie Terry)告别。全家去机场送她回乡的时候,他哭得很凄惨,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离别的痛楚。这个情感世界里有个童年的故事,于是拍成一部含蓄温馨但不煽情电影。

(Auntie Terry、陈哲艺和弟弟小时候。照片来源:zaobao.com)

在那个金融风暴时期,双薪家庭面对中年失业的危机、面对困境选择跳楼的个案、全民寄情于4D、妈妈误堕“精神导师”的骗局、“他妈哥池”(Tamagotchi)掌上电子鸡风靡全球等,是一个时代的印记。

《爸妈不在家》的故事内容


在亚洲金融海啸前,一个典型的双薪中产家庭有个调皮的独子家乐,有身孕的母亲在公司与家庭之间分身乏术,又常接到学校打来的投诉电话,于是决定雇用菲佣特丽来帮忙。家乐对特丽百般羞辱,但特丽可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佣人,她尝试约束家乐,渐渐让缺乏父母陪伴的家乐找到没有血缘的亲情。家乐的爸爸失业了,妈妈也在公司里每天打着裁员信,越来越没有信心。这个家庭就跟那个时期的新加坡人一样,面对生活的巨大冲击。

影片中有许多在精心构思下富有层次感的细节。例如:

家乐和特丽的关系变化起因于家乐任性,在停车场被车撞倒后,手包着石灰,行动不便,由特丽为他洗澡的那一刻开始,通过两场“性”桥段作为两人关系转折的突破口:一次是特丽脱光家乐的衣服替他洗澡,家乐感到难为情,特丽说比他那根大的她都看过了;另一次家乐趁特丽更衣时闯入,说妈妈的比她的大。

在晚宴上,家乐端了鱼翅到独自坐在外头的特丽面前,一改之前不愿与特丽同桌吃饭的局面,妈妈看到这一幕,感觉到女佣已经威胁到自己身为母亲的地位。妈妈为家乐煮粥,家乐吃了两口就咽不下了,说特丽煮的好吃多了;妈妈妒火中烧,说是她教特丽怎么煮的,将剩余的都倒掉了。

家乐只顾埋头玩风行一时的电子鸡,就像今天的手机和I-pad。爸爸丢掉电子鸡后,觉得对自己的孩子有些亏欠,送他几只小鸡来补偿,甚至以炸鸡作为生日会的食物。小鸡长大后被杀来吃掉,大家于心不忍,留下最后一只鸡。

家乐两度取笑特丽的头发有臭味,到机场送走特丽时却突然拿出剪刀,留下她一小撮头发做纪念。特丽不知如何回应,家乐也只是留在车上,在她离开后才流下眼泪,這种关怀方式不需要解释,也无从解释,是兩人微妙的心情的写照。在那个送行的场合,爸爸也是千头万绪,通过那根香烟来表达。离别前的一个晚上,特丽曾经要求爸爸给她一根香烟,两人对着窗口默默无言。爸爸为了缓解失业的压力,在家里偷偷吸烟,特丽一路来都为男主人保守着这个秘密。

怀孕的妈妈明知丈夫已经失去工作,却没有开声,怕大家都无法承受。妈妈在生活压力下,还被心灵骗子骗去金钱,心灵大受打击。家里多了女佣,媽媽又常常怀疑特丽另有不良企图,又妒忌特丽跟家乐太亲密,明知道特丽偷用她的唇膏,在离别时却送了一支唇膏给特丽。电影镜头就这样默默观察着女性复杂的心理。

我觉得《爸妈不在家》无形中强调了每个人都有孤独和无法互相理解的一面。爸爸、妈妈、家乐、特丽都各怀心事,爸爸输了股票又失业,妈妈参加了骗子讲座,家乐研究彩票,特丽乘着休息日到理发店打工挣外快等。大家同在屋檐下,各有各的心事,却不打算向彼此倾诉。

当然我们还可以思考,到底是谁的爸妈不在家?是家乐的父母不在家的童年吗?是父母将孩子留给女佣的无奈吗?是特丽负起家长的任务的那一刻吗?还是特丽在家乡的一岁大的孩子要找妈妈?

伊诺伊诺的圣米格尔乡村


饰演爸爸的陈天文是新传媒的电视剧演员,经过多部电视剧的历练,走上阔银幕。陈天文也参与梁智强的《狮神决战》的演出,有机会的话应该问问他对于陈哲艺与梁智强电影的看法。

饰演妈妈的杨雁雁来自大马,曾经演出过郭宝崑的舞台剧。至于大银幕,她在本土电影《881》中跟另一位新加坡演员王欣分别饰演大小木瓜,撑起七月歌台,非常亮眼。《881》是另一位新加坡导演陈子谦的作品。

饰演菲佣特丽的Angeli Bayani菲律宾舞台演员,她跟许多在本地工作的女佣见面,以学习本地口音和融入剧中角色。南洋大学的《Nanyang Chronicle曾经访问过Angeli Bayani她说跟女佣见面时特别感受到的离乡背井的心酸:“女佣们都是为了求得温饱出国打拼,然而菲律宾政府竟然鼓励输出人口,用出卖人民的劳力来换得经济利益,但这样就造成很多破碎家庭。即便她们撑起了国家的生产总值,可惜回国后,还是被视为二等公民。”她希望观看这部电影的观众能够体会女佣离乡背井的艰辛。

(真假特丽:左一是饰演特丽的Angeli Bayani,右二是已经离开新加坡十六年的特丽Auntie Terry。图片来源:联合晚报)

在菲律宾华裔查尔斯(Charles L. Lim)的协助下,2013723日在伊诺伊诺的圣米格尔乡村,陈哲艺兄弟和失散多年的Auntie Terry重逢。图片来源:zaobao.com

《爸妈不在家》的英文片名叫“Ilo Ilo”,IloIlo是菲律宾的伊洛伊洛市,是当年陈哲艺家的女佣的老家,也是菲佣的来源地之一。根据联合早报李亦筠的报道(2013731日),在菲律宾华裔查尔斯(Charles L. Lim)的协助下,2013723日在伊诺伊诺的圣米格尔乡村(San Miguel),陈哲艺兄弟和失散16年的Auntie TerryTeresita D. Sajonia重逢了。

陈家印象中的Auntie Terry是个漂亮、爱打扮的女人,她富有文化气息,听的卡带有《西贡小姐》(Miss Saigon)、《伊维特》(Evita)等音乐剧。在新加坡打工的时候,她口操流利的英语,现在变得羞涩寡言。

Terry离开陈家的时候已经40岁,在菲律宾供养外甥读书,后来因为身体欠安回到乡下。李亦筠写道:“(Terry)房子总面积大概只有一间政府组屋的房间般大小,无法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因为四壁至少有四壁,它是简陋到没有完整的四壁;以木头、木板和竹片盖成的屋子没大门,地板是泥地,竹片墙缝隙间结满了蜘蛛网。客厅与厨房在一起,只有张木桌与长凳。没有电冰箱,没有瓦斯。房间是垫高了,但空间很小,没衣柜,小床以木头与竹片搭成,没床垫,上面只有老旧的枕头、被单和防蚊纱网。房间下方用来养鸡,这也是为什么粪味熏天。 整间屋子只有一盏小灯泡,电视三年前坏了,买不起,所以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是唯一的电器。至于“厕所”,离屋外有段距离,得风吹雨淋,踩过烂泥地才能抵达。厕所没电没抽水系统;特莉希答所喝的水,也不是经过过滤的自来水,而是用抽水器压出来的井水。”

(Terry 在IloIlo的家。图片来源:zaobao.com)

回家16年来,Terry从来不敢花钱看医生,靠草药偏方治病。她和丈夫患上严重的近视与老花眼,但没钱配眼镜,陈哲艺和弟弟为他们配了眼镜。兄弟俩也留下一些钱,买了营养品、裙子、T恤、牛仔裤和好几双鞋子给她,也买了长袖衬衫、长裤与皮鞋给她的丈夫。

Terry的际遇使我不期然想起早年的妈姐三水女工,以及新加坡过去与现在都一直依赖的外籍劳工。他们千里迢迢来到新加坡工作,都有一个改善家乡生活的梦想,赚够钱回家可以过着较稳定舒适的生活。现实中有些人如愿以偿了,但不是每个离乡背井讨生活的人都一样。新加坡小国大城,24小时不停息的繁华都市每天都在上映着这一幕幕似曾相识的人间风情画,场景改变了,人物改变了,没有什么改变的是这些小人物的人生与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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