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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March 29, 2016

正月初六春正浓

作者:黄坤浩,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义务中文导览员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现在》2016年2月26日
图片:由作者提供,说明文字是本博客网主加上去的

今天是星期六,又是正月初六。早上的中峇鲁巴刹与熟食物中心特别热闹。去年初三与初五在那里等待潮曲卖唱人,整整候了两个早上,扫兴而归。今天八点半到那,先上二楼向“新巴刹潮州粿”摊主拜年,实是打探卖唱人的踪影。

要了韭菜粿和笋粿时,顺便问他, “去年你告诉我,初四早上卖唱人就来了,今年呢?”老板笑嘻嘻的说“今早六点半就来了。幸好我四点半就来做粿了!临走时,两个姿娘还说发呀!兴呀!”据他说去年是两个老女人,我追问道,“是老女人还是少女?” “哈哈,你希望老的,还是少的?”他一边递十个“红壳桃”(饭粿)给一个妇女,一边故意丢下这个问题来逗我。我正要跟他搭讪,“咚呛咚呛!” 鼓声敲得震天动地。哦!舞狮队从楼下的菜市场上来了。

我眼前一亮,马上改变了猎奇的对象,因为舞狮队队员几乎都是印度人或马来人。有个印度大姑娘大概是搞“公关”的。她提前向各个摊主打招呼,舞狮队在她的指示下,只向那些已同意的档口舞动狮头拜年。只见时而伏地时而跳跃,也不过是短短一两分钟,舞毕,高喊两声“Huat ah!(发啊)”,摊主才笑咪咪地递给他们一个红包。

(由本地马来与印度少年组成的醒狮队,向店主拜年)

鼓声擂动时,惊动了婴儿车里的孩子。有的妈妈赶快推车远离,有个洋妇从车里抱起孩子,反而跟围观的人趋前去摸狮头上金黄色的绒毛。他们稍息时,我给他们拍照,搞“公关”的那位印度小姐,欣然接受,甚至笑盈盈地竖起大拇指,当我把相机对准一对马来少年鼓手时,那个马来少女立刻走开,我解释给她听,我们华人相信双数是带福气的,两个人合影自然会招Good luck!她一听,马上回到鼓边,但还是侧脸对着镜头。其实她不是鼓手,她负责拉鼓。虽然舞狮队的制服写着两个汉字,但我始终没看到一个华人。

(参与采青的两位马来少年鼓手)

吃了一碗干捞面薄,便匆匆乘电动扶梯下楼。一脚踏入中峇鲁巴刹,即刻感受到菜市场的热闹与挤迫,不逊于过年前的氛围。明天是初七,很多潮州人仍旧沿袭初七吃七样羹(菜)的民俗,我敢打赌今天聚集在蔬菜档口选购七样蔬菜的买客多数是潮州老叔与老婶。

到了鲜鱼贩的档口,白肚鱼(拜年鱼)的荤腥味直袭鼻腔。再臭的鱼腥,大妈大叔们不但不避开,反而围拢着档口挑选那卖相不扬的白肚鱼。再贵的价格,也挡不了生意人一年一次买个好兆头。这不、那边有人开始用福建话招生意了,“来呀,发财鱼发财鱼,新年吃拜年鱼中马票呀!”这边也回应了,跟着叫卖得更大声,“知县鱼呀,吃知县鱼呀!步步高升!”噫,那口潮州话夹杂福建腔和华语。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卖声给逗乐了。

我虽然爱吃白肚鱼,但毕竟受不了它的荤腥臭。急急走向出口处,经过卖香烛神纸的小店口,我不禁被那拜天公的玉皇上帝袍、金斗、神龛与龙船等平时根本未见的纸札贡品所吸引住。老板很友善,顾客虽多,还特别将挂在高处的纸札贡品拿下来让我拍摄。这还是我破题儿第一遭见识了福建人初九拜天公的贡品。在一片金闪闪、橙黄黄的氛围中,老板给我上了一堂民俗课。他说福建人过天公诞比过年还隆重。所谓“天公”就是孙大圣都敢打的“玉皇上帝”或“玉皇大帝”啊。

(拜天公的贡品:玉皇大帝袍)

(拜天公的贡品:金子(纸))

(拜天公的贡品:龙船)

当我走过文忠路的小公园时,那里正在举行迎春联欢会。扩音器正传出我爱听的迎春曲:春风它吻上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春天里处处花争妍,别让那花谢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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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ugust 28, 2015

七封信,7 letters

美丽的哀愁


《七封信》是朴实无华的小品文,不是砸钱的大制作。但是它将心比心,余韵无穷,挥之不去。

看《七封信》,有点像两年前同时观赏陈哲艺的《爸妈不在家》和王家卫的《一代宗师》。《一代宗师》荣获华人电影圈的诸多大奖,但在康城和台湾金马奖失势;《爸妈不在家》也像小品文,但在《一代宗师》失利的场合获得电影文化人的喜爱与肯定。

《七封信》隐藏在淡淡的哀愁中的启发性,就像《爸妈不在家》所反映的社会现状:平凡老百姓的生活,值得关注何去何从的未来。

这是2015年8月7日国家独立50周年的前夕,在国家博物馆看了这部电影的第一感觉。当时也邀请了到本地旅游的台湾人玛丽一起观赏。以海外华人的眼光看本地电影,玛丽的观后感是“很感动,很想哭”。

(《七封信》在国家博物馆预演。图片来源:yahoo)

靓丽的火花


邱金海的《戏院》(Cinema)为《七封信》掀开序幕。这是一部回到新加坡打造马来电影王国的年代的“默片”,全片没有一句对白,只有手机简讯和字幕交代。老人家在留医院观赏风靡当年的马来僵尸片,勾起了许多回忆。老人家翻箱倒柜,找到多年前的旧照片,在星夜推着轮椅过横街走窄巷,找回昔日各族伙伴,再演一出马来戏,重续前缘。在那个年代,虽然曾经在政客的挑拨下发生过种族冲突,但在大层面上,各族间和睦共处,不需要刻意强调种族的包容性。能够跟各族老朋友一起重温旧梦,对许多人而言已经十分满足了。

梁智强的《那个女孩》(That girl)反映了纯纯的小女孩对男生含蓄的爱意,为了帮男生还10块钱给大耳窿,不惜忍受父母的藤鞭打骂。学期结束了,小女孩一家搬离甘榜,在“必甲”(pickup)上无奈的向渐行渐远的男生挥别。若是多年以后能够重逢,他们还认得出对方吗?短片在怡保取景,几乎全是方言对白,主要是福建话,大耳窿则口操粤语。对于梁智强所拍摄过的电影,我不喜欢的占多数,但对《那个女孩》所唤回的童稚之心与“甘榜情”则是爱在心中口难开。

(梁智强的《那个女孩》是诚意之作。“那个女孩”来自吉隆坡,影片在怡保取景。图片来源:联合晚报)

Rajagopal的《火焰》(The flame)说的是新加坡独立后,英军开始撤退,在殖民地政府工作的一户淡米尔家庭正面临何处为家的抉择。父亲犹豫许久后决定接受英国公民权,举家移民。儿子惧怕父亲的威严,处于夹缝间,不知怎么办。媳妇说自己是新加坡人,而且怀了骨肉,绝对不会离开这个国家,成为英国的二等公民。全片终于由媳妇砸烂手中的碗盘打破沉默,争取民主的权利,不愿再受到家翁蛮横的专制与压迫,以及丈夫毫无尊严与地委屈求存。

陈子谦的《花恋》(Bunga sayang)反映了人们搬到政府组屋里头,关起门过着各自的生活。马来妇人独守空居,十分怀念甘榜的日子,不介意住在楼下的小孩来她的家冲凉,两人讲些彼此都听不懂的话,但精神上都各有所依。小孩的父亲终于记得还水电费之后,小孩不再到马来妇人家冲凉了,妇人深感失落,将收音机吊到小孩的窗前,唱着那首Bunga sayang。

陈彬彬的《北干那那》(Pineapple town)中被领养的女孩,在养父养母的带领下,驱车北上到北干那那寻找生母。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小女孩在当地的黄梨地标拍了照,寻根的最终结果只是一个姿态,实际上生母已经不知何处去,根本无根可寻,只能通过保留旧照片来了却心头的遗憾。

巫俊峰的《分离》(Parting)里患了老人失忆症的马来男子南下寻找新马分家前的华裔初恋情人,他所寻找的好些地方已经消失。几经波折后,马来男子到了情人教书的学校,才知道情人已经移民到澳洲去了。百般无奈下,马来男子回到停止使用的丹戎百葛火车站,一组人在那儿演戏,一对情人坐在月台的椅子上。马来男子彷佛回到从前,隔着近在咫尺的时空与“过去”对望。

唐永健的《阿嫲的定位系统》(Grandma positioning system GPS)叙述一家三代回到马来西亚阿嫲的家乡清明祭祖,阿嫲使用福建话,滔滔不绝的向死去的老公话家常,言语间道尽了新加坡市容的转变,她的孩子也因为急速的城市变迁而变得功利市侩。阿嫲去世了,一家人继续维持回乡祭祖的形式,在坟场找不到回家的路时,凭着阿嫲的GPS重新回到正途。


(发人深省的GPS。图片来源:互联网)

取舍之间


由《七封信》组成的电影暗喻了新马分家的历史,在英国主子与落地生根的抉择下的彷徨,随着急促变化的城市中流失的旧日风貌,伴随着社会“进步”的步伐所失去的人情味,无根可寻的怅惘,都足以叫人扼腕长叹。

爱过才知情重,我们未必想要重复过去相对落后的生活,但我们要的是足以滋补心灵的鸡汤。电影中的语言大杂烩,大量的方言、马来语与淡米尔语并没在现场观众中筑起一道墙。相反的,语言使我们倍感亲切,那才是我们熟悉的新加坡,那才是我们最淳朴自然的认同感,那才是我们联系得上的日常生活。

失去了这一些,新加坡只不过是座现代化的城市,缺乏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的回忆与感情的地方。

对于过去,我们无法再选择,至多只能带着遗憾。不过对于未来,我们有得选择。我们可以选择适当的GPS,为这个社会注入清流,让逐渐失去的互助、温情与认同有重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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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pril 17, 2015

圆明园与新加坡

原文:2013年2月8日
修订版刊登于:《联合早报·缤纷》2015年2月7日


从电影谈起


30多年前,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国电影跟随着新现实主义文学的步伐,拍了大量的伤痕电影。大时代的悲情之余,留着一条光明的尾巴,让人看到希望。

那时中国市场逐日开放,促进香港和内地电影工作者联手,拍摄了好些具有代表性的优秀电影。1983年,追看了香港导演李翰祥和北京电影制片厂合作的《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揭示了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清朝统治下的中国所遭受的屈辱。


《火烧圆明园》最后一幕,李翰祥以一把大火,将在明十三陵附近搭建的圆明园场景完全烧毁,不留包袱。当年圆明园狂烧三天三夜的情景彷佛重现,在心头留下强烈的震撼。

(油画: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图片来演:中国油画学会)

“圆明园”这个占地约16万平方米的皇家园林由康熙命名,他的王儿雍正解释“圆明”二字的含义:“圆而入神,君子之时中也;明而普照,达人之睿智也。”意思是说,“圆”指个人品德圆满无缺,超越常人;“明”指政治业绩明光普照,完美明智。这可以说是封建时代明君贤相的理想标准。


第一次鸦片战争


火烧圆明园可以追溯到1840年爆发的第一次鸦片战争。参与战争的英军抵达新加坡,在现在的政府大厦前的大草埔扎营休息,当时的华人并没有采取敌视的态度。

1819年,莱佛士看好新加坡的地理位置,可以成为英国与中国经贸的中途站,于是签下新加坡租约。莱佛士在本地设定的第一套律法,全面禁烟、禁娼、禁赌、禁人口贩卖,可是新加坡竟然成为英国战舰的补给中心,支援鸦片战争,或许是莱佛士所意想不及的。

清朝战败后,签订中英《南京条约》,美国、法国也分别签订《望厦条约》和《黄埔条约》,除了强行索赔,并赋予列强的领事特权和最惠国待遇之外,还命令清朝五口通商,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和上海码头。

英国以为通过不平等条约就可以把大量商品倾销到中国,纠正贸易逆差,结果事与愿违。


火烧圆明园


1856年10月初,中国商船“亚罗号”在黄浦停泊。亚罗号曾被海盗夺走,为了方便走私,在英国政府管辖的香港重新注册,成为英国船。10月8日,广东水师上船逮捕了窝藏在船上的两名中国海盗和有嫌疑的中国水手。英国驻广州领事认为这是艘英国船,中国水师擅自上船,还扯下英国旗,侮辱了英国,因此要求两广总督立即释放所有人犯,并向英国政府道歉。两个星期后,两广总督将12人全部送还,但英国领事拒收。隔天,英国战舰闯入虎门海口,持续四年的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

1860年10月6日凌晨,英法联军在海淀“无一兵一骑出而御之”的情况下,占据圆明园,与土匪一起大肆掠劫。10月18日,联军纵火烧毁圆明园,来不及逃走的太监、宫女、工匠等都不幸葬身火海。

紧接着,战情急转直下。一星期后,清政府分别签订中英、中法《北京条约》,其中一项条款是“准许英、法招募华工出国”。

第二次火烧圆明园发生在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当时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圆明园里残存的13处皇家宫殿建筑在混乱中遭到附近驻军和土匪劫掠,沦为废墟。


鸦片战争打开了下南洋的渠道


鸦片战争的年代,新加坡还是属于英国殖民地,五口通商无疑打通了中国侨民出洋的线路。北京条约准许英法招募华工出国,使到更多中国南方的农民离乡背井到南洋寻出路。新加坡作为一个自由港,吸引了许多商人和劳工,掀开了下南洋的拓荒史,到新加坡的过番客源源不绝,从此打开了移民的渠道。

早期过番下南洋的多数是男性移民,他们冒着天险,以“猪仔”、赊单工或自由身来到南洋。每个到新加坡谋生的过番客各有各的经历,不过都怀着相同的梦想,希望能够在新加坡发财,让家乡的亲人过更好的日子。

鸦片税一路来都是殖民地政府的主要经济来源,往往占总收入的四、五成以上。英国人除了立法管制新加坡的鸦片贸易外,也以新加坡为转口加工基地,在鸦片山下(Bukit Chandu)建立鸦片加工厂,将包装好的鸦片输送到东南亚各地以及中国,连清朝皇帝都迷上它。

许多新加坡华商同样靠经营鸦片发迹。他们除了做鸦片生意之外,一般上还从事其他商业活动,招聘大量华工。有些华工迷上鸦片,由于付不起高价,转而抽吸所谓的“烟屎”,也就是别人抽过的二手烟,对健康的影响更甚。这些大“头家”一方面为南来的华工提供就业机会,让他们赚钱回乡,另一方面经营鸦片来荼毒工人,使他们回不了家。可能在那个年代,他们对鸦片的危害所知亦不多。

新加坡跟中国在地理形势上虽然相隔千里之外,但却为贫困的南方农民提供寻找新生活的动力。到了20世纪初,新加坡华人已经占总人口的四分之三,形成了这一百年来人口分布的格局。这条下南洋的脉络一直持续到新中国成立,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阵营冷战期间,才暂时打上休止符。


大马路的爱琴桥(埃尔金桥)


新加坡河上衔接大坡大马路(South Bridge Road)和小坡大马路(North Bridge Road)那座别具风格,没有桥墩的桥梁称为埃尔金桥(Elgin Bridge),它曾经有个优雅的中文名叫做爱琴桥,也曾经有个符合道德规范的中文名,叫做爱仁桥。对比之下,“爱琴”更符合吊桥的美感。

(大马路的埃尔金桥,爱琴桥的译名更符合设计的美感)

Elgin(埃尔金)是第二次鸦片战争时,英国的最高统帅和谈判代表,当年就是他下令一把大火烧毁圆明园。战争结束后,埃尔金出任印度总督。英国人更换了新加坡河上的旧桥,新桥以埃尔金命名,以纪念他们心目中一举击败清朝皇帝的大功臣。

爱琴桥的两岸居住着离乡背景的华人先民。他们主要来自中国东南沿海地区,以福建人、潮州人和广东人为主。殖民地政府将他们安置在不同的社区,减少族群间的磨擦。例如直落亚逸和厦门街是福建人的集居地,潮州人则在新加坡河畔安身,广东人住在牛车水,客家人住在海山街。由于大坡已经被其他族群“占领”,迟来的海南人只好转移阵地,跟日本人一起在小坡安身。



(从前的爱琴桥。图片来源:NAS c.1910)

再见圆明园


1993年初到北京,参观了圆明园西洋楼废墟,隐约中还感染到王者的霸气。不过,更霸气的是守园的小帅哥,对游人呼呼喝喝,怎么也看不出一个古国该有的文明。

在那个时候,我们身为中国移民的后代,身上还流着一半中国的血液,多少带着寻根归故里的心理踏上神州大地,亲身感受正处于变革中的中国。情感与怅惘、美丽与烟尘,大都的历史和当下的文化是强烈对立的矛盾。

(再见圆明园。1993)

一堆废墟证明了英国人配不上口头上的正人君子(gentleman),“日不落帝国”在世界各地智取强夺,到头来无非为了自身的利益与财富。可是,放下民族的自尊,圆明园不仅毁于侵略者的蛮横与疯狂,更大程度上毁于清朝的腐败与唯我独尊,毁于国际外交与人文的落后无知。

自古以来,中国各个朝代皆因中原的历史条件而以天朝自居,将其它地区视为蛮夷番邦,了解不深。一旦碰到列强不留情面,各自维护自以为是的真理下,真正遭殃的是人民。

儒家的核心思想为“仁”,仁者爱人,老有所依,少有所靠,天经地义。孟子将“仁”的思想推展为“仁政”,提出欲强国,必行王道,行王道,必重民生。政治与权力本来就包含了“圆明”下,为民争取快乐幸福的理想。

放下过去的包袱,不论是远在北京的圆明园,或是近在新加坡河上的爱琴桥,都传达了相同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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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November 01, 2013

老树盘根,芳草寻源

从中文现象谈起


自从两个月前有关新加坡文化与传承的文物局翻译事件重新浮台,并在大中华区竞相报道之后,新加坡的母语问题在华人文化社群里热了两个月。真理是越辩越明,能够开诚布公的讨论华人身份、文化认同等课题,至少表示我们的社会虽然还无法达到“容人所不能容、忍人所不能忍”的至高境界,但还能容得下“你说你的,我做我的”的声音。至于新加坡政府是否能够摆脱一贯的经济模式,以民主成熟的心态来落实所谓的四种官方语言,而不是继续以挂羊头卖狗肉的姿态来将中文边缘化,纵然我们心里有数,但还是拭目以待,期待奇迹。

语言是思想的载体,对于新加坡中文每况愈下,市侩一点是已经走向失去新加坡行销策略所打的双语牌的优势,文化一点是失去从另一个角度思考的空间。民间早已认清的社会现实,落到官方手中,却以“O水准”考试的成绩与特选中学的高华牌来自我安慰,甚至以“母语B”来迎合时势。不论是根据常态分布(normal distribution)或是瑞利分布(Rayleigh distribution),只不过是统计学方程式,“A”只有排名的价值,并没有实质的社会意义。
(教育部的信息。http://www.seab.gov.sg/oLevel/generalInfo.html)
在一所曾经是传统华校任教的华文老师就道出了许多老师和学子间矛盾的心声:

"每年中三高华学生的普通水准华文会考成绩没达标(B4以上),总按惯例,作作样要逐出师门,明年不允许修读高华。可是,他们总是赶不走,死都要上高华,我内心窃喜,还以为自己很有魅力。最近一位同学坦言:只为了有修读高华,就不用再接触华文了,唉!我的心...."

政策研究所研究员郑惠芳所提的语文现象阐明了新加坡社会的急速演变(联合早报,2013年10月20日):

“约20年前,经常还会碰到一些受华文教育的审稿者能对翻译作品提出精辟的见解。之后10年,拥有类似程度的审稿人开始减少,不过顾客一般仍能辨识好与坏的翻译作品。近年,好的翻译审稿人可遇不可求,更糟的是,一些华文程度一般甚至是只略懂华文的员工被指派为审稿人,非但无法好好地审定翻译作品,有些还会坚持要专业翻译员听从他们的指示更改作品。再看看近日的发展,似乎机构和公司有指派审稿人已是值得鼓掌嘉许的了,因为错漏百出的翻译作品都能堂而皇之地出街,显示一些机构对翻译的不谨慎乃至不在乎态度。”

三餐以外还有所求吗?


新加坡有冠冕堂皇的四大官方语文,语文的外衣看似简单,政策则错综复杂,对于不尊重使用中文的群体,在众所矢之下官方只以英文中译的效果“并不完美”来草草收拾残局,后来在互联网与中文媒体多方夹攻下才通过新闻与艺术部长雅国先生在国会自圆其说一番,最后才表示会针对影响深远的新加坡四大语文政策好好检讨,进一步证明政府对人文课题并不像GDP那样重视,否则当翁山淑枝面对新加坡媒体,提出了针对新加坡的观感,认为整体上新加坡人追求到世界级的物质财富,但是并没有好好思考过在新加坡式的成功之余还可以做些什么的时候,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先生就不会在隔天面对亚洲新闻台(Channel News Asia)电视观众时叫新加坡人放眼世界,看看新兴的国家如“越南、中国和印度,他们说的不是生活平衡,他们饥渴、焦虑,他们是在抢走你的午餐。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保住我的午餐。”

李显龙先生似乎还是耿耿于怀,在10月30日结束法国行,向媒体发言时以“舢舨2.0”(sampan 2.0)来回应,说如果国人认为新加坡像一艘游船,大家可以尽情享乐,那就肯定完了。充其量新加坡只是小舢舨的提升版。

的确,作为一国总理自然有龙头的忧虑,而求三餐温饱是民生存活的最基本要求,但如果脱离殖民地统治五十年来还停留在马斯洛需求定律(Maslow law of needs)的最底层(Physiological need),是不是反射政府无能?平心而论,行动党政府是大经济魔术师,无需自我贬值,差只差在社会价值考量只停留在课本理论而不够人性化,财富分配的模式跟社会现状有太大的落差。

我觉得放眼世界的眼光老是注视着午餐未免太过短视,山高水长,峰回路转,沿走另一条思路,景色自然不同。我们不妨谦卑一些,放下身段,往自己的灵魂深处探索,我们生而为人,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走过一段漫漫人生路之后,我们的一生除了物质与财富,还有何求?再看看其他经济体如何在物质以外的精神层次提升,而不是永远叫国人封锁自己,停留在午餐的层面上,成为金钱的奴隶,永远优雅不起来。

扎根是心灵探索之旅


对人文有良知,跟“政治”格格不入,更像个谦谦学者的杨荣文先生已经在2011年的大选中下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杨荣文似乎更乐意摆脱行动党,成为主管物流,跟新加坡文化已经脱节的生意人。除了杨荣文,还看不到有那一位政府精英具备文化的大气,能够履行提升人文的使命。我等一介草民心有隐忧,如此下去,新加坡只能走向第一世界经济体,但人文素质比第三世界还不如的经济动物。

在这个多年来政府一厢情愿的将多元种族,多元籍贯融入英语化的大环境下,许多老一辈的国人和末代华校生,在建国的历程上奉献了他们的青春,白发苍苍中累积了两代人的记忆。表面上,记忆就像开枝散叶的大树,政府为了制造新加坡认同,以官方的模式来收集落叶,认为叶子所承载的就是“I remember SG”式的新加坡记忆。所谓老树盘根,我倒觉得此时此刻,更应该注重的是深埋在泥土底下剪不断理还乱的华人情意结,以最流行的语言来说,就是“扎根”。

讲到新加坡华人的根,不能不提早期的大量华人移民。清末民初的中国有“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之说,换个角度来看华人大迁徙,有钱人往西行,去的是更远的欧美,成为地方富豪,要不就是学习西方治国模式如邓小平、周恩来等有志之士,准备振兴中国;革命家往东行,去的是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摩拳擦掌干一番伟大的革命事业;至于下南洋的,多是被清朝通缉的落难之士或是没有什么文化,受家贫所逼,与其饿着肚子,不如出去闯一闯的乡民,通过“地方意识”和“国家意识”来换取身份认同。在新加坡,他们通过会馆社团等地缘组织来凸显地方意识,去世后的墓碑上还会刻上祖籍,来自哪个省和县、甚至镇和村。


(19世纪移民欧美的中国富豪在西方人士眼中的负面形象。照片来源:华裔馆)
国家意识最能表现在心怀祖国上,他们的祖国并不是英国殖民地统治下的新马,而是遥远的中国;他们支持清朝捐款鬻官、支持孙中山革命、支持国民党和共产党、支持中国抗战、响应中华民族主义的号召。1945年日军投降,新加坡华人游行庆祝,旗帜上的大字是“祖国万岁”,“大中华民国万岁”,而不是新加坡。1956年第一届亚非万隆会议,中国总理周恩来给海外华人两条路走,一是向居住国效忠,二是回到解放后的中国,对身处马来群岛的新马印华人而言,这番话平地一声雷,引起华人对身份认同、根在何处的动荡。


(新加坡华人庆祝日军投降,旗帜上的大字是“祖国万岁”,“大中华民国万岁”。
照片来源:IWM-UK)

周恩来一席话也无疑解脱了许多华侨的思想包袱,对“祖国”(中国)充满热忱的知识青年选择回到祖国的怀抱。从旧照片可以看到知青们围在船舶的甲板上,开心的向送行的亲友们挥别,船上还悬挂着“爸妈亲友们祖国再见吧”的布条。后来1966年鬼哭神嚎的文化大革命,好些归国的知青被指为走资派,吃尽苦头,心头上的伤痕可是雄心勃勃的当年所无法预料的。

(知青们登船回“祖国”,开心的向送行的亲友们挥别,船上还悬挂着“爸妈亲友们祖国再见吧”的布条。图片来源:SBC 1988)
至于大部分留下来,落地生根的华人,也面对各种困境,马共与英殖民地政府之间的斗争除了引起马来人对华人不信任之外,在紧急状态下全马50万华人(总人口的10%)迁徙到用铁丝网围起来的新村,新加坡左翼与右翼分子之间的政治斗争引发起街头暴动等。弹指数十年间,以今天向钱看甚至可以拔根的眼光,实在很难想像那段血泪编织成的岁月背后,年轻人为所谓的新加坡认同感所付出的探索与热忱,并因此而被归纳为左派。今天重看蔡名智1955年的画作《马来亚史诗》,参加集会的学生聚精会神地聆听着领袖爱国情绪激昂澎湃的演讲,马来亚爱国主义正在逐渐崛起,我们还可以强烈地感受到心头的震撼。


(铁丝网围起来的华人新村)


(蔡名智的《马来亚史诗》(1955),年轻人正在探索国家与身份的认同)

树木与树人都少不了骨气


早在宋代,王安石就认为“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正是通过延绵不断的教育,中华文化才得以扎根,生生息息。同样,在海外华人社会,华文教育是保持华人认同,坚守中华文化的重要堡垒。

在那样一个动荡的年代,新马华人早已意识到求人不如求己,华社必须在英殖民地政府的管辖下自力更生。19世纪中叶,本地的私塾学堂开始萌芽,沿袭着科举制度,教导三字经、千字文、四书五经等。继19世纪的崇文阁和萃英书院后,20世纪的新加坡华人宗乡团体和庙宇纷纷出资设立华校,教导现代学科知识。创办于1905年的崇正学校是新加坡最早的新式学校,紧接着广肇学堂(养正学校),应新、启发、端蒙、道南、育英、爱同、宏文、静芳等校相继成立。华校发展最蓬勃的年代是在1930-1949年间,成立了二百余间庙宇学校、会馆学校和乡村学校。

-1880-1909:10所新华校
-1911-1919:14
-1920-1929:30
-1930-1940:76
-1941-1944:5 (日战时期)
-1945-1949:117
-创校日期不明: 101

1918年,由陈嘉庚倡议的新加坡华侨中学成立,掀开了华文教育的新篇章,此后新马各地的华文中学相继出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海峡殖民地政府实行割断新马与中国大陆交往的政策,新马的中学毕业生不能像以往那样回中国念大学,华文中学也面对缺乏师资的问题,在本地创办中文大学成为华社刻不容缓的任务。1953年1月16日,陈六使先生在福建会馆的会议上倡议建设南洋大学,并宣布个人捐献500万元,随后福建会馆捐献裕廊500英亩地段作为兴建大学之用。当时政府不承认南洋大学,福建会馆在公司法令下成立南洋大学有限公司,表达了非办大学不可的决心。


(屹立在华裔馆的陈六使先生铜像)
南大筹款运动如火如荼地展开,南洋各地的华人看到的是未来的希望,纷纷慷慨解囊,例如:

-1953年1月16日,陈六使先生认捐500万作为建校经费
-1953年5月4日至8日,快乐世界、天一景、南天、大世界、新世界等舞厅的舞女们举行义舞
-1953年起,新马两地南大杯篮球义赛
-1954年3月与4月间,三轮车夫“一人一元”义踏运动,将劳力所得捐献给南大
-1954年8月7日,全新加坡的德士司机参加筹款义驶
-1954年10月17日至26日,驳船与罗厘车工友义载
-1954年,吉隆坡南艺义演
-1956年新加坡青年、铜锣、工商合唱团义唱
-吉隆坡小贩义卖两天
-个人捐款
(三轮车夫参加义踏,左为三轮客车同业工友联合会代表庄庆水。图片来源:南洋大学历史图片集)
(热烈捐献的华人社团。图片来源:南洋大学历史图片集)
(吉隆坡糕饼小贩谢明捐献义卖的款项$157.71。图片来源:南洋大学历史图片集)
(星洲舞女协会举行五晚义舞,筹得$11,960.39。图片来源:南洋大学历史图片集)
南大校友王慷鼎博士对南大办学初期,在海外的南大挍友们的学术成就的调查报告:

南大办学最初的十一年,有八届毕业生,毕业生总人数为三千多人。当时因为政府对民族教育的偏见,南大学位不被承认,好多南大生纷纷到外国寻找出路继续升造。南大生在公平合理的学习环境里有机会发挥真正的学术能力,其中四百多名南大生(超过毕业生人数的12%)在海外大学考取了硕士、博士学位。其中超过百分之八十拥有高等学历者在海外大学当教授,在研究院当硕士博士生的指导敎授,当大学讲师,当系主任,当院长,当医生及出名的科学家。

在社会上也有许多的南大校友成为著名的工程师,律师,高级公务员及杰出的社会领导。

在医疗上除了数名校友成为医生之外,我们也有校友能在暴发性流行病传播时第一时间检定致病病毒。

在生命科学研究上,我们也有校友能够改变鱼类的基因,使得鱼类在寒冷的气候里繁殖与生长。

我们有校友发现了造成心脏休克的基因。

在国外的南大生能有在学术科学的成就及对当地社会的供献,都是陈六使先生及创办南大各先贤们的功劳。

试想在世界上有那一间著名的大学在最初办学的十一年有这样的成就呢?

隔着高墙的理念


前南大毕业生体现的是当年华人逆境求存的骨气,他们的奋斗史源自华社各阶层的血汗史。

建国总理李光耀先生沿用殖民地政府英文为上的政策,逐步通过关闭华校、禁止方言来打造美国的大熔炉模式。1980年南洋大学在政府的强势下“与新加坡大学合并为新加坡国立大学”而寿终正寝,表面上是宣布新加坡告别中文教育,实质上是断根!


(当年父亲(左)和朋友参观还在兴建中的南洋大学。南大是华人的希望。1955)
建国总理在多本自传中提到个人的政治奋斗史,将读者带到历史现场,从跟左翼以及前南大毕业生的斗争中排除异己,终于掌握大权;后来经历过新马分家后打造第一经济体的新加坡。建国总理和他的团队对建国的功绩不可抹杀,但建国总理在富裕的峇峇家庭成长,接受的是西方教育,对于华人先民的血泪史,很遗憾的,无法从他的许多丛书中得到启发。简而言之,建国总理扎下的土生华人的根跟许许多多华人先民在这片土地上所扎下的根是不一样的,象由心生,根也因树种不同而相异。我们通称自己为新加坡人,其中有很错综复杂的磨合过程。

在中国崛起,个人主义滋长,道德观念变得模糊的当儿,建国总理尝试以解铃还须系铃人的身份来劝请家长让年幼孩子尽早接受双语教育。我们相信建国总理苦口婆心的一番话是希望通过个人的影响力来纠正过去的错误,尝试找回华人的根而不单只是一如既往的经济牌,但政府部门对他当年的政策贯彻始终,已经筑起一道高墙,我在这头,你在那头,离信约中的“不分种族、言语”来“实现国家之幸福”很遥远。破坏容易建设难,打“诚信”牌的新加坡政府犯了历史性的错误,要将大局纠正过来,就必须付出多倍的精力,那是另一条漫漫长路。

不过,这并不表示我们必须认同一撮人“以英语为母语”,只顾眼前经济利益的短视,因为到头来主导人生走向的,不应该只是物质与财富,有良知的人都知道芳草寻源,树无根不立,安身立命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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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ugust 09, 2013

麻雀返屋企 - 《麻雀衔竹枝》解禁后的省思

蔡于位导演在刚推出的新谣电影《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我爱过的一切》(That Girl in Pinafore)中,以《麻雀衔竹枝》作为电影的主打歌。电影在8月1日上映,比新加坡独立48年庆早了一个星期,以《麻雀衔竹枝》这首末期新谣,亦可视为爱国歌曲的山寨版,适逢其时的为国家庆生,通过喜气来冲淡近期许多社会上的负面情绪。

(《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我爱过的一切》(That Girl in Pinafore)宣传海报)

说《麻雀衔竹枝》是爱国歌曲的山寨版,是因为其一,这是一首华语歌,不是官方喜爱的 One people, One nation, One Singapore 派的英语创作,不能代表全体新加坡人,尤其是听不懂华语的新加坡人;其二,梁文福创作这首‘华语’歌曲时,适逢新加坡独立25年,虽然歌曲中的地标与生活是大家都听的懂,有贴身感受的集体记忆,是新加坡人的身份认同,但因为掺杂了九句粤语、福建话以及广东民谣而被政府禁止在官方传媒播放,只能在民间悄悄传诵。违禁的‘九鼎之言’如下:

‘我阿爹系海山街住过’、‘我阿妈系竹脚生我’、‘我表兄金山回来罗’、‘小小麻雀担竹枝 ,都系担番屋企好得多 ’、‘麻雀仔担竹枝,担上街头望阿姨,阿姨梳只玲珑髻,插朵红花伴髻围’。

时隔23年,当年怀着信念,支持新谣,支持华教,为方言请命的小伙子已生华发,有些甚至已经作古,至于‘麻雀仔’,它终于借着电影的气势解开枷锁,官方华语电台 933, 958, 972, 100.3 竞相播放。梁文福的麻雀仔命大,比一般麻雀的寿命长了十余年。在这民间自觉反省,推动官方解禁的一刻,我们应该为麻雀仔起飞感到高兴还是神伤?或是对一厢情愿的政策、政府部门刻板的思维决策继续保留一连串的问号?

最近因法律上的‘小更动’,获得授权引用广播法(Broadcasting Act)来管制互联网而出名的媒体发展管理局(Media Development Authority,MDA)因《麻雀衔竹枝》而再次被搬上文化舞台。MDA针对广播内容的行为准则是‘在一个节目中,如果是正当与节制性地使用的话,方言歌曲是可能被允许的’(songs in dialects in a programme may be allowed provided the context justifies usage and is used sparingly),前提是‘正当 justifies、节制 sparingly、可能 may be’。


在一个禁止传媒播放方言节目的大环境中如何解读‘正当、节制、可能’,是百费周章也难以取得共识的事。举个最简单的例子,1980年代初红透半边天的电影《搭错车》的名曲《酒干倘卖无》,就因为这么一句‘加冷古里’使用的方言而被列入黑名单,不留一丁点灰色地带,直叫人百思不得不解,所以如何搭桥,让正常人与精英间对‘正当、节制、可能’有共同的认知?

说实在的,MDA也只不过是新加坡的‘大环境’中因广播法而冒起的小红点,套句官话,要维护方言就如维护华文一样,应该是上十亿人口的泱泱中国的事,没有必要为了三百万华人中某一撮人的日常用语而跟上司过意不去。

什么是新加坡方言的‘大环境’?1982年,新加坡政府以‘方言会妨碍语文学习’为由,禁止官方传媒播放方言节目,至今已有31个年头。那个年代政府以不能容忍异己的铁手腕作风关闭南洋大学,逐步取消华校,以华文第二语文的‘国民型教育’来取代。在打击华文与禁止方言之余,却又藕断丝连,为了政治目的,以江河日下,扶不上壁的华文水平来安抚维护母语的草根。

前总理李光耀先生在“经济腾飞路”中提到打击方言的做法:“南大在1978年迁入新大校园进行联合教学之后,我认为鼓励华族人民放弃方言, 改说华语的时机成熟了。我相信学生若能免除在家中用方言沟通的负担,他们在学 校里将会更易于掌握英语和华语。在家中讲华语对学生在学校学习华语将有所帮 助。于是,我发起“推广华语运动”,每年为期一个月。

为强调推广华语的重要性,我不再以福建话发表演讲。我们也取消了电视台和 电台所有的方言节目,不过,为老一辈着想,仍然有使用方言播报的新闻。可惜到 了选举的时候,为了不让反对党候选人占优势,我们还是必须讲方言。直到1997 年1月的大选之前举行的群众大会,引起选民最热烈反应的一些演讲仍然是用福建话发表的。对老一辈的人来说,方言才是他们真正的母语。”

在刚出版的《One Man's View of the World》,李光耀提到内阁曾经提起恢复方言节目,娱乐老人家时,他强烈反对,进一步为打击方言辩护:“我已经与一整代的华人树敌,拿走他们喜爱的方言节目。丽的呼声有个很出名的讲古佬叫做李大傻,我们把他的节目取消了。为什么我要让广东话或福建话影响下一代?如果你重新把它引进来,你会发现部分老一代的人会开始跟他们的孩子与孙子讲方言。”

“A suggestion was made: “Mandarin is well-established among the population now. Let us go back to dialects so the old can enjoy dramas”. I objected, pointing out that I had, as prime minister, paid a heavy price getting the dialect programmes suppressed and encouraging people to speak Mandarin. So why backtrack? I had antagonised an entire generation of Chinese, who found their favourite dialect programmes cut off. There was one very good narrator of stories called Lee Dai Sor on Rediffusion, and we just switched off his show. Why should I allow Cantonese or Hokkien to infect the next generation? If you bring it back, you will find portions of the older generation beginning to speak in dialects to their children and grandchildren”.


(《One Man's View of the World》:李光耀强烈反对恢复方言节目,娱乐老人家,他说:“丽的呼声有个很出名的讲古佬叫做李大傻,我们把他的节目取消了。为什么我要让广东话或福建话影响下一代?如果你重新把它引进来,你会发现部分老一代的人会开始跟他们的孩子与孙子讲方言。”照片来源:news.omy.sg)

这番话使我突发奇想:‘正当 justifies、节制 sparingly、可能 may be’的标准是谁说了算?李光耀先生和他的团队为新加坡的繁荣与进步而奋斗,功绩显赫,我心存感激;但是如果李光耀还掌握大权,《麻雀衔竹枝》能见天日吗?《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我爱过的一切》会因为使用九句方言的华语歌曲而被电检局腰斩吗?我还可以突破报章的言论保护,在这儿写博客文章,抒发己见吗?


李光耀推崇的是市场社会,但是市场社会真的就是如此薄情寡义吗?社会是否应该考虑道德因素?从新加坡自治到独立后的54年来,我们的社会无止境地追求经济效率,甚至以为禁止方言,牺牲曾经是人民行动党忠实的支持者,以强有力的选票送人民行动党进国会的父辈祖辈,就能够提高政治效益。 经济效率并不应该是人类生活仅有的幸福的泉源。我们是人,我们必须从人的角度去思考,美好的生活的意义何在?最诱人的经济增长,表面上最富裕的社会等于最有修养、最包容、最快乐的社会吗?这种以经济效率、经济增长、唯市场论为主导的考量,用在生活中其实并不足够,并不足以支配与组织完整的社会生活。人生应该还有更高层次的追求,真正美好的生活还包含对价值、态度、准则、道德、伦理、正义、感情、反哺、文化认同等非物质层面的东西。这些软性的心件并不是高喊One People, One Nation, One Singapore,发布经济数据就能得到的。

和李光耀共事多年的李炯才先生直言,李光耀对新加坡的贡献良多,但在文化建设上却不算成功,关掉南洋大学更是大错误。的确,有些错误是永远无法弥补,尤其是打击人的内心最单纯的情感、最珍贵的传承是永留遗憾的。

在接受马来西亚南洋商报记者梁美励的访问时(2013年 7月 9日),89岁的李炯才说:

“他(李光耀)把南洋大学关掉,把华校关掉,把方言取消,是大错误,我常常跟他争论。他说没有人能同时掌握两种语言,因为他37岁做总理才学华语,我是7岁就学,不同嘛。我有个基础,他没有基础,中年来学华文非常困难,必须从小学起,他觉得自己这么聪明却这么困难,因为他太迟学了。我说,如果你不相信我,去问你的孩子,你把孩子送去华文学校,结果他的孩子说,两种语言不成问题,几年前他公开承认,对不起我错了,任何聪明的人都能掌握两种语言,…”

“最近他出了双语的书说关掉南大是他一个人的决定,其他部长王邦文、杜进才等都反对…. 我说,他是敢做敢当,英雄气派,承认,不过我认为依然犯了错误。他没有想到中国崛起,现在需要很多双语人才,要去哪里找?很难找嘛。南大假如存在,多好。他现在知道错了,太迟了。”

(李炯才:把南洋大学关掉,把华校关掉,把方言取消,是大错误。照片来源:马·南洋商报,2013年 7月 9日)

禁止方言政策实行三十年后,曾经是李光耀的私人秘书的教育部长王瑞杰先生尝试掩饰当年政府的过失,认为方言没落是大势所趋,他以上海为例,说上海也存在类似的方言流失的问题。不晓得王瑞杰到底是言出由衷还是在念稿,或是更大程度像是唱官腔,但肯定没有衡量过客观性与说服力。我自认没什么过人的天分,乐于做个市井小民,但也和许多1970年代末以前在‘复杂的方言环境’中成长的华人一样,口操数种南方方言,大家从不觉得方言环境影响了中文水平,相反的反而因为懂得方言而使到中文更具神采和亲切感。理由很简单,因为方言是文化根基的一部分,在方言传承中我们也学到了地方文化的精髓来弥补政府打造下的急功近利的社会价值观中的许多不足。不过,再简单的道理也可以被复杂化,尤其是只看眼前的政治与经济效益,金光闪闪中独缺灵气的时候。

以我在广东香港台湾等大中华圈行行走走的经历,并无因为讲‘普通话’而流失方言的感觉,这些地区的老百姓的中文也不见得就比北京武汉江苏人差了一级,更遑论不讲方言的新加坡派。更重要的是,中国大陆虽然提倡普通话,但并没有斩草除根,禁止民间使用方言那么霸道,不民主的政治体系中其实存在着许多民主的思维。

在施政上,新加坡政府欣然接受电视上的韩剧日剧双声道,却又苦苦压制新加坡华人的地方语言,实在难以解读。禁止方言节目之后,我们的整体华文水平不仅停滞不前,反而跌到谷底。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行家一开口,就知有没有,实力并不是文凭上的A来断定的。直言一句,到底谁是牺牲了祖先传下来的方言文化,牺牲我们的父辈祖辈的生活娱乐,摧残民族文化的历史罪人?

如果说受西方教育的人士从来就以英文英语走天下,攀上权势地位与舒适的生活,无往而不利,不理解打击‘母语’之痛,至少也应该拿出西方文艺复兴后的四大道德规范:适度、审慎、勇氣、公正(temperance, prudence, courage, justice)来思考,来打造一个温馨有人性的社会,这样的政策才能够真正的造福人群。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麻雀衔竹枝》事件凸显的并不只限于歌曲在23年后解禁,由某一群怀旧的华校生适时献给国家当48岁的贺礼,它的背后还蕴藏了‘法理情’的文化撞击。政府做事讲一套自己的法则,没有什么灵活性,民间做事讲情义,政府与民间隔着一道理念的鸿沟,需要一道长桥来衔接,而不应该各自站在桥的两岸,从相望以致相忘于江湖。‘麻雀事件’是个搭桥的契机,通过小小麻雀去思考作为一个人的价值、信念的价值、灵魂的价值、根的价值。我相信这样的家园才值得拥有,值得维护,值得一口一口,将竹枝担返屋企。

《麻雀衔竹枝》作词:梁文福 / 作曲:梁文福

我们这里是新加坡,我阿爹系海山街住过 ,1941年轰炸机经过,一枚炸弹在街头降落 。

我们这里是新加坡,我阿妈系竹脚生我,虽然那时候霸王车很多,她却依然骑单车去工作。

我们这里是新加坡,我的童年在女皇镇过,一房半厅的组屋背后,小小的林子里曾经是孩子们的窝。

我们这里是新加坡,我的小学从前在小坡,平时不读书,考试之前,跑到四马路的庙前说声哦阿弥陀佛。

我们这里是新加坡,我们都曾一无所有过,现在拥有的不算甚麽,但是比别人珍惜得多。

我们这里是新加坡,我表兄金山回来罗,小小麻雀担竹枝,都系担番屋企好得多。

麻雀仔担竹枝,担上街头望阿姨,阿姨梳只玲珑髻,插朵红花伴髻围。

我们这里是新加坡,我的童年在女皇镇过,一房半厅的组屋背后,小小的林子里曾经是孩子们的窝。

我们这里是新加坡,我的小学从前在小坡,平时不读书,考试之前,跑到四马路的庙前说声哦阿弥陀佛。

我们这里是新加坡,我们都曾一无所有过,现在拥有的不算甚麽,但是比别人珍惜得多。

我们这里是新加坡,我表兄金山回来罗,小小麻雀担竹枝,都系担番屋企好得多。

麻雀担竹枝,都系担番屋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