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rch 15, 2013

从1949延伸......(三十六)泰麟之公民权

说起那一纸公民权,泰麟最津津乐道的是1961年在皇后坊排队领取公民权证书,那个洋警察竖起大拇指,微笑着说“good”的那一刻,因为只有良民,才能获得公民权证书。我自懂事以来,一路来都看着泰麟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一纸证书,而且还千交代万交代,说万一发生火灾,什么都可以不带,但是一定要把公民权证书带在身上,这也是当年会讲方言的洋警察交代的。

(公民权证书背后有许多故事,单看证书上的几个年份:1957,1958,1961便知道了。)

念中一时学校要查证监护人的证件,我把泰麟的公民权证书和红色身份证都带到学校去。冯廷莲老师家住附近的福南街,放学走同一条路。那天傍晚在回家的路上她问起我公民权和身份证的事,她说在那个年代,只有国民才拥有身份证,为什么泰麟这么特别,同时拥有身份证和公民权证书。回家问泰麟,他也没有确实的答案,只知道在1950年代后期,中国总理周恩来到印尼出席了第一届亚非会议,几年后每个人都传话说去拿公民权,他也就跟着普罗大众去申请,而且很快就获批了。

现在回顾那一段过去,老师的疑问可能出现在那个年代系统本身就不完善,加上可能新加坡自治邦政府、殖民地政府和本地华人间存在着殖民地体系、语言障碍,执行政策难以上情下达等因素,反之亦然。既然存在着文化与交流之间的缺陷,那就套句俗话,凡事aka aka(大概)就好。

争取新加坡公民权一事可以追溯到1940年代新加坡经历过日战之后,当时连瀛洲(Lien Ying Chow)通过中华总商会向英国殖民地政府争取新加坡公民权来保障经历过日战的人民的利益,他建议凡是在新加坡居住超过八年的居民都可以自动成为新加坡公民。不过连瀛洲的建议并不为殖民地政府所接受。直至1956-1957年,首席部长马绍尔和林有福相继与殖民地政府谈判,殖民地政府最终在1957年10月16日通过公民权法令,接受在新加坡土生土长,或在新加坡居住超过八年的居民成为新加坡公民。紧接着,为了赶上1959年第一届新加坡自治邦选举,公民权登记活动如火如荼地展开。

(殖民地政府最终在1957年10月16日通过公民权法令,接受在新加坡土生土长,或在新加坡居住超过八年的居民成为新加坡公民。SBC 1988)

到了我的年代,因为是土生土长,自动成为新加坡公民,少了一份公民权证书,却冒出两张出生纸,打印的那张红色,称为“小报生纸”;手写的那张浅灰色,称为“大报生纸”,怎么比都觉得小报生纸比大报生纸还要大些,而且发大报生纸的日期还比小报生纸晚了三年。当年报名读书,做登记等,都需要出示报生纸,而且只用小报生纸。老人家说大报生纸很重要,不可遗失,所以必须好好保存,不可见人,是当年的“政府人”说的。

后来终于搞清为什么报生纸有大小之分,到底哪一张比较重要不可以遗失。如果注意看“大报生纸”的第一行字,写着“State of Singapore”,,签署日期是1964年,很显然的它跟新马合并时新加坡成为“新加坡州”有关。在1963年9月16日至1965年8月9日,新加坡是马来西亚的一个州府,所以连报生纸都必须重新处理,后来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成为独立主权国,看来这张“新加坡州”的“大报生纸”也走入历史,或许以后还可以当作旧文物,卖个好价呢!


大报生纸是手写的,发出日期比date of birth晚了三年,注意第一行还写着STATE OF SINGAPORE。

小报生纸是打印的,格调跟公民权证书类似

住在邻国马来西亚的薰衣草夫人有另一番经历,当年老一辈都把报生纸当作密令般看待,不随意示人。她的爷爷在日军入侵时,一时恐慌,误信谣言,把全家人的公民权证书全烧掉,还好后来还能拥有马来西亚的蓝色身份证。


到了孩子的1990年代,报生纸简化了,只有一张,省却了大小的问题。倒是儿子当年在伦敦出生,竟然真的有大小两张报生纸,两张都是红色打印,但有明显的大小之分,大的资料比较齐全,小的只有当事人的资料;小的免费,大的还要花钱“买”,必须填上母亲的名字,父亲则是可有可无,根据当地的法律大的报生纸也可以不要。


(英国的小报生纸。c.1990s

(英国的大报生纸,父亲的资料是可有可无,optional的。c.1990s

当年在伦敦生孩子容易,带回新加坡倒费功夫,首先必须出示当地的大报生纸证明母亲的身份,为初生的婴儿办新加坡公民权手续,领到公民权证书之后才可以申请护照回国。当时英国早就放弃那条在当地出生就自动成为当地公民的法令,我的孩子对哪一国效忠其实没得选择,但新加坡大使馆law by law,就是要通过那样的审核程序。结果在新加坡大使馆前后折腾了将近两个月,而且看到的都是新加坡官员对洋人嬉皮笑脸,对新加坡人冷漠不齿的脸色。在不经意间,孩子延续着上两代人的故事:像他祖父那样拥有公民权和身份证,还必须在21岁时宣誓对新加坡效忠,也像他老爸那样拥有大小两张报生纸。

现在也总算理清发生在1955年印尼万隆(Bandung),影响了许多老百姓的反殖民主义和宗主国的事。当时中国总理周恩来代表中国出席了在万隆举行,由印度、印尼、缅甸、锡兰(斯里兰卡)和巴基斯坦五个刚摆脱殖民地统治的新兴国所发起的第一届亚非会议,还有其他24个亚洲非洲国家参与,代表了超过全球一半的人口。会议在求同存异的精神下,讨论了保卫和平、争取民族独立和发展民族经济等问题。经过各国协商,会议通过了包括经济合作、文化合作、人权、自决权、附属国问题、促进世界和平和合作的宣言等。

万隆会议的一个主要争论点是苏联在东欧与中欧的政策与美国等国的殖民主义政策是否应该相提并论,最后达成共识,谴责“一切形式的殖民主义”。《亚非会议最后公报》还提出,第三世界国家应该减少在经济上对西方国家和苏联的依赖,并通过互助方式发展经济。反殖民主义正是当时二战后驾驭着全世界的大趋势,国家要独立、民族要自由、人民要民主是势如破竹的时代洪流。

印尼总统苏卡诺(Sukarno)和周恩来谈起华侨问题,他们效忠的中国已经解放,成为共产国家,与苏联同一阵营。随着东南亚国家纷纷独立,这些华人应该效忠于祖籍中国,还是使他们富裕起来的定居国呢?印尼是大中华圈以外华人最多的国家,苏卡诺表示印尼人十分忧虑。

以新马来说,本地华人一向来使用中国年号,如清光绪元年,民国30年等,孙中山革命起义,三次在新马发动,包括在新加坡晚晴园策划的黄冈起义和七仙女湖起义,以及槟城策划的最悲壮的黄花岗起义,数十名新马年轻华人参与革命,在死去的黄花岗72烈士中(实为86人),至少有14名本地人。中日战争中,新马华人出钱出力,筹款支援以外,在蜿蜒的1100公里的滇缅公路上随时准备牺牲性命的15批共3192名南侨机工,维持了中国对外的唯一的物资供应链。战后1948年马共走入森林,英殖民地政府通过紧急法令与新村来对付共产党等,“祖国”的概念确实有理清的必要。


(早期华人挤在从厦门开往新加坡的船只的甲板上:祖国与谋生之地的情感撞击。NAS 1900s)

当时,周恩来回答苏卡诺说:“这的确是个问题。几十年来,包括蒋介石统治时期,一直沿用以血统确定国籍的原则。每个中国人一生下来就是个中国人,无法改变,即使他已经有了外国护照。其实,这意味着自动取得双重国籍。”

周恩来表示中国放弃以血统确定国籍的原则,海外的华人可以放弃中国国籍,加入所在国的国籍。“如果他们愿意回到祖国,他们将受到欢迎。如果他们加入所在国的国籍,他们应该得到公正的待遇,但将不再是中国公民。如果他们仍想保留中国国籍并继续呆在国外,他们不得参加所在国的任何政治活动。”向定居国效忠这一番话,苏卡诺感到满意,但是华侨却十分不满,在感情上觉得被出卖了。


(1955年万隆会议,周恩来一席话解脱了许多华侨的思想包袱。愿意加入所在国的国籍(新加坡)的华侨,在中华总商会列队申请公民权。NAS1957)


(1955年万隆会议,周恩来一席话解脱了许多华侨的思想包袱。对“祖国”(中国)充满热忱的知识青年则选择回到祖国的怀抱。SBC 1988)

周恩来一席话,也解脱了许多其他华侨的思想包袱。长痛不如短痛,痛过之后才能够由心出发,在自己家园(落地生根)和亲属关系(落叶归根)间作出最终选择,泰麟的公民权证书,就是这个大时代下的产物。

Friday, March 08, 2013

梁苏夫人(Felice Leon-Soh)- 新加坡早期政治人物

3月8日是国际妇女节,妇女身兼多职,投身政治更加不容易。今天在新加坡国会里的女议员还是属于小数目,PAP的傅海燕、许连碹,反对党WP的林瑞莲和刚上任的榜鹅东新议员李丽连等都是例子。

回望1950年代的女政治人物,1958212日,何佩珠(Hoe Puay choo),陈翠嫦(Chan Choy Siong), 桃乐丝(Lady Macmillan)和梁苏夫人(Felice Leon-Soh)在市政厅(City Hall)的合照标志着一个“此情只待成追忆”的年代。桃乐丝是当时的英国总理麦米伦(Maurice Harold Macmillan1957-1963)的夫人,其他三人则是当选市议员。


(何佩珠,陈翠嫦, Lady Macmillan和梁苏夫人在市政厅的合照。NAS 1958

根据1957年的地方政府条例(Local Government Ordinance),新加坡必须由32名当选市议会员联合管理,情形就像今天的市镇理事会,当时的新加坡市长王永元亦如今天的市长张和宾博士,许连碹博士等。1957年12月21日市会选举,有三名妇女当选,其中平民出身,身着阿妈衫的何佩珠(28岁,甘榜格南区Kampong Glam)和陈翠嫦(23岁,牛车水区Kreta Ayer)两人来自人民行动党(PAP),一身贵气的梁苏夫人(34岁,蒙巴登区Mountbatten)是自由社会党(Liberal Socialist PartyLSP)的秘书长,在LSP的旗帜下当选。

在那个世界洪流冲向摆脱殖民地统治的年代,为理想而从政的观念非常强烈,因为政治理念不同而发生的种种事端已有多方面的记载。在那个女性的社会地位不平等的年代,女“政治家”的出现自然也引起关注。陈翠嫦在以男性为主导的国会中,为妇女的未来仗义力争,1961年国会通过妇女宪章;何佩珠在19627月退党,加入社阵,并两度领导19632月冷藏行动(Operation Cold Store)被捕的政治犯的家属和平请命,后来在同年告别政坛。至于梁苏夫人,倒是个富有个人色彩的人物。

梁苏夫人在新加坡出生,就读于圣婴女中(The Convent of the Holy Infant Jesus),从政前是一名校长,一路来都活跃于社会福利工作。梁苏夫人当选为蒙巴登区市议员后,媒体似乎对她特别钟爱有加,因此新闻特别多。她当选后的一大挑战是如何解决加东的非法住屋问题。

(Kampong Amber: No. 35, 在Katong海边。1955)

(一部分城市甘榜木屋区的住屋概况。1958)

在蒙巴登路的甘榜安柏(Kampong Amber)是一个马来乡村,毗邻李浚源陈德娘夜夜笙歌的加东振裕园(Mandalay Villa),目前这一带都已转型为公寓洋房。甘榜安柏这个“城市木屋区”住户比一场大火烧掉的河水山还要拥挤,居民算是安居乐业,少过三分钱便能在这儿享受到地道的美食如mee rebuslontong nasi lemak 

据说甘榜安柏的居民免费居住在钻石王后(Diamond Queen)陈德娘的土地上,和陈德娘一家关系良好,每年都为陈德娘庆生。陈德娘Tan Teck Neo,1877-1978)是海峡华人妇女传奇,是富商陈恭锡的第三女儿。陈恭锡提倡妇女教育,曾任收留被欺凌的“妹仔”和被逼为娼的风尘女子的新加坡保良局(1945年解散)的委员,牛车水的恭锡路(Keong Saik Road)就是以陈恭锡命名。

甘榜安柏的居民陈德娘的土地上虽然能够安居,但最不方便的是住家没有门牌,要求梁苏夫人帮忙解决。经过一整夜没有什么效率可言的市议会会议后,一早梁苏夫人便马不停蹄地走访甘榜安柏,深切明白到凌乱的城市木屋区是一个被长期忽略的严重的社会问题,并不是爱制造新闻的梁苏夫人所能解决的(The Straits Times195829日),结果不了了之。后来以PAP政府的高效率,也必须用上二十余年才彻底解决了殖民地时代遗留下来的住屋问题。


 (宁静的Kampong Amber NAS 1950

Kampong Amber的非法亚答屋。NAS 1958

Kampong Amber越来越凌乱。NAS 1963

1959年新加坡自治邦第一届选举,PAP囊括43个议席(总共54席),组织政府,执政至今。大选之后PAP政府快刀斩乱麻,一个月内(19597月)将市议会纳入中央政府,归国家发展部管辖。当时梁苏夫人辞退市议员职位,以加东居民统一工会(KURA) 的身份参与蒙巴登区选举,栽在人民联盟 SPA)的蔡成金(Seow Peck Leng)手下,在四角战中以15%的得票率忝陪末席。PAP将市议会纳入中央政府的举动,也等于为梁苏夫人短暂的在职政治生涯画上句点。

候选人
政党
得票
Seow Peck Leng
人民联盟 SPA
303133.7%
Tay Kim Sun
人民行动党PAP
2143 23.8%
Wong Foo Nam
马华MCA
1903 21.2%
Felice Leon-Soh
加东居民统一工会KURA
1354 15.1%


(元首夫人Puan Noor Aishah 与蒙巴登区议员 Mrs Seow Peck Leng 走访Kampong AmberNAS 1962

加东居民统一工会(KURA)原为LSP的蒙巴登支部,随着蒙巴登支部的主席与梁苏夫人被驱逐出党,他们将KURA注册为独立的政党,这个政党只是代表加东区的居民。KURA的寿命很短促,19591月成立,隔年6月便解散了,解散的“官方”原因是因为梁苏夫人等人成立了另一个代表全国的新政党“新加坡国民大会党”(Singapore Congress19605-19621月)为来届大选铺路。新加坡国民大会党成立初期可是声势浩荡,在维多利亚纪念堂召开成立大会(196073日),来自51个支部超过一千名党员出席典礼,在大会上投选梁苏夫人为党主席。

根据林福寿医生的口述历史(Accn no. 000215/61),在梁苏夫人的建议下,当时还成立了由五个政党组成的联合行动理事会(Council of Joint ActionCJA 19626月),CJA的主要任务是反对PAP的新马合并建议,团结各党的立场,发表联合声明,会议通常在梁苏夫人的住家进行。CJA最骄人的表现是成立一个月后出席联合国会议,在纽约与PAP的李光耀和吴庆瑞展开有关合并的辩论,联合国听证后,认为这是家务事,让新加坡人自行解决。两个月后,梁苏夫人表示她的党员无法摆脱有关当局蓄意制造的白色恐惧,只好退出CJACJA就这样不了了之。

梁苏夫人所成立的政党都不长久,1963年的全国大选,她还必须以独立人士的身份参选蒙巴登区,只得6.7%的选票。

候选人
政党
得票
Ng Yeow Chong
人民行动党PAP
775149.0%
Fung Yin Ching
社阵BS
5158 32.6%
Lee Kim Chuan
新加坡联盟 SA
1865 11.8%
Felice Leon-Soh
独立人士
1053 6.7%

邝摄治(Fong Sip Chee)在《The PAP Story》中提到梁苏夫人落败后,设置棺材神桌,披麻戴孝,棺材上写着“民主”,还邀请了报业同仁见证她为民主的死亡而深深哀悼这富有娱乐性的一幕:

"After her defeat, she put up a demonstration 'to mourn the death of democracy'. It was to be in the form of a mock funeral, unique, amusing and highly entertaining.

Mrs Leon-Soh wrapped herself in full Chinese mourning robes (made of manila cloth), set up an altar complete with a coffin marked 'democracy' and had the press there for an interview and shots taken for publicity!

It worked!

I did not know if she actually wept like all good Chinese women mourners, but a report and photograph of this drama in the press the next day looked pretty authentic. She certainly out-smarted Marshall's waving hammer."

梁苏夫人跟李光耀之间有许多过节,甚至因新马合并一事与马绍尔一同以妓女论来讥讽李光耀。1967年新加坡政府捐助五万元给马来西亚,作为赈灾(水灾)经费,当时梁苏夫人直接捐了100元到李光耀手上,并发表文告说很高兴看到新马终于放弃成见,为人民做事,并要求政府成立“Singapore-Malaysia-Help-Thy-Neighbour”基金,似乎在为两人间的恩怨找个和解的机会。以梁苏夫人的曝光率,这一举动当然也上报了。

(梁苏夫人在Boscombe Road off Tanjong Katong Road的住家。NAS 1953

Friday, March 01, 2013

新鞋子旧鞋子

《资质通鉴》: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人生危脆,必当远虑。既往之效,后来之鉴也。

过去曾经为国庆日痴迷过,年少时在路边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看阿兵哥操越过人群,也在住家往下望,向往着有那么一天也能够荷枪在众人面前威风一下。

以后的国庆检阅礼越来越高科技,以形式取胜,各花入各眼,有人欢喜有人不悦。

这两年来对于国庆日的嘉年华会式的检阅礼已经逐渐入定,离开人群,找寻一个反思的空间。

国庆日前马宝山跟他的团队逐家逐户卖国旗,居民反应冷淡,他有感而发,问为什么不买国旗,不张挂国旗,难道你不爱国吗?居民回应说,爱国是发自内心,不是张挂在墙壁上的。此回答亦是快人快语,字里行间似乎混合着累积多时的不满的情绪,但言之凿凿,字字真言。

慢慢思索回忆,似乎十年前已几乎不在我居住的邻里看到居民自发张挂的红白国旗,有的只是零星一两面,此外就是选定人来人往的地区,由外劳出马,高挂彩衣,歌舞升平。“国旗国旗我爱你,每天向你行个礼”的年代是否感情包袱太沉重?不晓得会不会随着大量人口移动而逐渐消失,变成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由衷希望当一双新鞋子走旧走破之后,它所承载的是传承的记忆,而不只是曾经拥有的过去。至于国旗,它应该是标榜着一个国家,无论是谁当家作主,我们都应该有爱国的使命。为什么会对国旗感到冷淡?如果不是因为太多没有国家归属感的国民移民外劳投机分子,就是政府等于行动党的后遗症。当人心开始乖离执政党的时候,连带政府与国旗都遭到池鱼之殃。

扪心自问,不再爱这片成长的土地了吗?恰恰相反,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对于这片曾经为它付出了生命中最宝贵的青春年华的土地,还是深深地爱着它,比年轻时更热爱它。

城市需要记忆来打造国民,打造认同感,失去共同感受的城市只是人来人往的酒店。在新加坡,我们都居住在城市里,没有告老还乡的选择,因此决策者更需要在有记忆的城市与美轮美奂的住客酒店间放多一点心思,照顾到人民的情感。不要责怪普通百姓感性多过理性,人类之所以伟大,正是因为感情缔造温情,感情缔造爱心,温馨的爱心使地球上的生活更美好。

童年时跟父亲坐在红灯码头旁吹海风喝拉茶,从没想过遥不可及的老年。想从前,年过半百称为老伯伯,现在却不准老,年过半百还是被称为中年。不论是老伯伯还是中年Uncle,世事仍然叫人玩味。经历过爱,所以在拥挤的城市中寻找私人空间,选择疏离。

从前的红灯码头前是大海,商船抛下锚,井然有序地停泊在海面,灯光伴随金波,涌向岸边印度同胞的小咖啡摊。现在我们走了一段来时路,站在曾经是红灯码头前的海面的金沙娱乐城,回望曾经相识的红灯码头。新加坡经济转型,第一次是1960年代的劳工密集工业化,第二次是1980年代的精密工程增值化,进入欣欣向荣,安居乐业的年代。现在进入第三波,美化世界级赛车与博弈,香车美人、邻国大嫂本地客工轻易进入赌场贡献等另一类文化出现在金沙四周。

(红灯码头内。NAS 1975

(从金沙望过去的前红灯码头。2012)

在那个久远的年代,我们曾经为了省下一毛钱车资而提早下车,走两个车站的路;曾经为了剩下五毛钱而顶着肚子,把晚餐那顿云吞面留到深夜回家吃冷饭;曾经为了五分钱而选择不同的咖啡摊…。但是,我们的心灵很充实,我们看到希望,明天会更好的希望。

在那个久远的年代,我们看着堂堂总理李光耀顶着太阳,上山下乡,面对大众时他讲老百姓的话,面对政要媒体他讲高层次的话,但无论讲什么话,上情下达,下情上达,大家都有听得懂的时候。你可以不认同他的政策权势行事作风,但不可抹杀他从人群中来去自如,与他的班底带领新加坡走过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热忱。现在普罗大众讲的话百万部长听不懂,百万部长讲的话普罗大众也听不懂。在拼经济指标拼GDP之余,我们有很多失落,是百万部长们所无法理解的心灵的失落。我热爱的土地是不是已经进入一个交织着爱恨情仇、美丽与哀愁兼备的高价位层次?

(当年善于走入人群中的新加坡总理李光耀。图片来源:人民行动党1954-1979)

2004年出差到日本横须贺,出席一个由十多个太平洋战略国组成的会议,来自珍珠港的美国洋朋友Michael 说新加坡是个好地方,it embraces morale and traditional values,是他很向往、很想生活、很想抚育他两个小孩成长的地方。不晓得他是认真的还是讲官话,虽然不完全认同他的赞美,但听出耳油,还是有点飘飘然。现在我们的社会有很多压力,有很多负面情绪,我不敢再那么厚着脸皮,接受那一份赞美。

新加坡520万人口,60%公民,40%属于永久居民、持工作准证的外籍人士与20万家庭女佣。凭良心说话,单单是60%公民中虽然有一群打死不走的草根,但也有一群早在国外置产或是随时可以跑路的, 至于那40%的外来人才与外劳有多少人会真正热爱这片土地呢?人群中还有一批曾经在吴作栋时代被美名为 Foreign Talent 的,但却在最需要他们来摆脱新加坡的经济困境的当儿扬长而去。细算一下,有多少人在国庆日奏起重新演绎,Jazz风味十足的国歌、烟花在夜空绽放的那一刻消失后,还能够往心灵深处探索,自豪地说他们真正热爱着这片土地,愿意为这片土地奉献?

新加坡自开埠以来便是个赚钱的地方,来自五湖四海的各地族群聚集在这个小地方,各得一杯羹,打造自己的未来。众多过客中有人选择留下来,立地生根。借古喻今,虽然古与今隔着一个时空交织下称为“时代”的人文景观,这个生存的模式并没有改变,只是换了场景,换了演员。这正是新加坡环球化的基本国策,对政府而言似乎是不得已的选择。对于如何环球化,跟着世界走,以及如何面对环球化所带来的冲击,普罗大众的心理压力与思维视角,跟政府的期许存在着长长的距离。

当年李光耀先生评价新加坡不像香港有中国大陆作为腹地,在中共接管大陆时,从上海、广州和其他城市逃到香港。他们都是中国的银行家和工业家。如果我们等待我们的商人学习当工业家的话,我们早已饿死了。所以与世界接轨,争取跨国公司来教授新加坡人技能和管理,提供生计是唯一的选择,但也是一条不归路。

跟前Media Corp 演员的博物馆义工麦皓为谈起此事,他的反应比较直接:有了立场,有了首要考量,一切都变得简单。在香港台湾两地生活受教育,最后决定来新加坡打拼,人生大半辈子过去了。新加坡政府提供他成为本地公民的机会,不怎么考虑就定案了,只有如此才能够一心一意,心无旁骛地生活,有一个国,有一个家,有一个安乐窝!像麦皓为这样因为不喜欢计较,所以选择最简单最原始的心件来打造新生活的现代移民似乎是异类。

201289日写完上面那篇稿后,826日的国庆群众大会上,李显龙总理发表了新加坡总理47年来最感性的演说,所谈的正是此文中所提及的失落中的HOPE, HEART, HOME(希望,心灵,家园)。

与人民行动党心照不宣的文化打手,也是前国会议员吴俊刚在2012829日的联合早报上分析国民感到失落的原因,归咎于人心的质变。他引述美国哈佛大学哲学教授 Michael Sandel 对美国当今社会的观察。过去三十年来,美国已经从一个“市场经济”(market economy)沦落为一个“市场社会”(market society)。

在 ‘What Money Can’t Buy’书中, Michael Sandel 提出当代严峻的道德问题:Is there something wrong with a world in which everything is for sale? If so, how can we prevent market values from reaching into spheres of life where they don’t belong? What are the moral limits of markets?


http://navalants.blogspot.sg/2013/02/affordability.html

市场经济market economy是组织生产活动的有效工具,市场社会market society则是一个样样东西都可以买卖交易的地方。当利益挂帅,人际关系受到市场价值观支配时,人情必然会日渐浇薄,传统价值观也必然会受到破坏和侵蚀。反映在社会层面的,是人们越来越浮躁,为利益冲突而闹上公堂的官司越来越多,包括家庭成员的纷争,如子女与父母争产,兄弟姐妹争产,花样百出的各种欺诈案、失信案以至性交易。传统家庭观念也在发生重大的变化,以致影响了生育率和孝道。

市场化的社会也改变了人民与政府的关系,以政府组屋为例,过去人们轮流等候组屋,抽签分配,拿了钥匙,高高兴兴搬新家,充满幸福感。但市场化之后,尤其是有了一个庞大的组屋转售市场,政府以组屋作为利诱的投资工具,支持私人产业的价格之后,人们的思维改变了,一方面埋怨组屋售价越来越高,另一方面则千方百计把组屋变成投资工具。利益取代了感情。

但是吴俊刚先生和李显龙先生一样有意无意间对问题的症结避而不提,并没有指出到底问题如何出现,为何出现,谁是幕后黑手,主导市场社会这一出戏,使社会风气由俭入奢,欲望无止境等。须知解铃还需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不温故如何知新?

当年人民行动党提出民主社会主义,是因为追求那个年代的世界洪流;1960年成立了建屋发展局,推动居者有其屋的国家大计;1961年通过先进的妇女宪章,保护一半新加坡人口; 1967年推出国民服役,落实全民皆兵的理念;1955年已经成立的公积金制度有效地协助新加坡人民购买组屋。那是一个追逐理想的年代。

建屋发展局以“居者有其屋”的宏观视野打造的组屋竟然演变成为服务于市场社会的工具。

现在从市场经济沦落为市场社会,是迷信资本主义与自由市场的魔力为创造财富的万能丹的下场。47年的经营,我们看到了社会的邪恶暗流正冒上来。政府知道这个社会有病,但创造财富的方法注定他们无法下药。

另一个明显的个例是SMRT,继2011年底MRT大瘫痪后,一年后又发生另一起中国司机罢工的大头条,因为事关“中国”,还成为大中华圈的“国际焦点”。其中除了新加坡版的法理情与大中华圈的情理法的思考模式的文化差异外,更凸显了大众交通业者唯利是图的资本主义家风范。交通部长忽视SMRT的上亿元的年净盈利,大言说羊毛出在羊身上,调高司机的薪金就必须将成本转嫁到乘客身上。简而言之,照顾的是股东的利益而不是必须乘搭大众交通工具的普罗大众,已经忘记了大众交通存在的意义,也忘记了政府为人民提供最起码的衣食住行的本质。

(SMRT 2012年的总利润$148.7 million, 但还是觉得钱不够用?资料来源:The Straits Times Jan 10, 2013)

还有一个沸沸腾腾的例子,2012年林崇椰教授提出“wage shock therapy”,NTUC秘书长林瑞生匆匆否定薪水过低反映了新加坡既存的社会问题。林瑞生接手NTUC的烫手芋,实行一贯的低薪模式来保持新加坡的竞争力,如果他接受林崇椰的说法,只能证明三十余年来所采用的机制的无能。平心而论,三十余年来的生产力模式,是否已经有效地改变了低薪工友的生活?如果此模式真的管用,在今天的世界平台,我们还会面对低薪工友的困境吗?


在2012年的五一劳动节献辞上,总理李显龙宣布政府立场:挺林瑞生,谢谢林崇椰。李显龙的出发点同样可以理解,他必须面对内阁里头可能出现的理念分歧,必须面对当年施政的老一辈包括他本人在内,他不可能打自己的耳光,也不可能打内阁的耳光。


wage shock therapy”所掀起的大波后,我们更乐于见到的是低薪工友的收入的话题在民间激荡中,开始看到关注与些许实质效应。

《资质通鉴》的金玉良言: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人生危脆,必当远虑。既往之效,后来之鉴也。

脚底下的新鞋子与旧鞋子未必一样过生活。人生危脆,国土亦当危脆,宜当远虑。国土不安为“危”,不实为“脆”。或许危脆的原因在于政府与民众之间是否能够真正认同我们的生存模式是否出现市场经济走入市场社会的偏差,是否认同施政的路途已经乖离了人民行动党当年所奠下的基础。找出症结,踩着鞋子的双腿才能走回“树以根为基,国以民为本”的征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