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September 14, 2021

1851年暴动 不是“反天主教”

作者:何乃强
原文刊登于《联合早报》202192

1851年,新加坡发生一场大暴动,后来人们都以反天主教暴动Anti-Catholic Riots)称之。个人认为,这名称没恰当地反映真实历史。

这场新加坡史上最早的大暴动,主要目的不是具体地针对宗教——反天主教信仰与活动,暴徒没有要求别人放弃宗教信仰,或去信奉别的宗教;也没有蓄意破坏教堂,以杀害传教士和信徒为暴动目标,更不是对其他宗教有歧见而发生冲突。故此反天主教暴动的说法是妄下定论。至于把在这场暴动牺牲的死难者追赠为殉道者” martyr),则言过其实。严格来说,这是一场为了权势与钱财,私会党谋划的警匪战大暴动

至于暴动的死亡人数有500多人,也怀疑是夸大数字。

 

私会党利益被侵犯

中国移民在19世纪大量涌入南洋,以新加坡为安居谋生之地。移民当中好些在中国已信奉天主教。他们来新加坡,安顿下来之后,与当地传教士接触,继续宗教活动。

1848年,新加坡全岛有800多处种植园,以种植甘蜜和胡椒为主。园主全是华人,以潮州人居多,且信奉天主教。这些人没有赞助、捐献或按时向私会党缴交保护费等,亦不参与和私会党有关的活动,和庙宇的祭祀活动,以及捐献香油等,使当时的私会党,尤其是最强大的天地会(义兴会)招募移民入党人数减少,会费等收入缩减,影响党的地方势力及掌控力削弱,难以扩大组织。

这让有超过万人党员的私会党,不免怪罪天主教会吸收他们要的人成为教徒,对竞争对手产生不满与怨恨,对教会反感日增。这些私会党员,主要是在种植园工作的中国契约劳工,没有宗教信仰。这无形中形成两大集团,一方拥有很多罗马天主教教徒,另一集团则有很多被招募(威逼)的劳工,宣誓加入私会党成为党徒。本来这两大团体河水不犯井水,相安无事,可是坏在一方的利益被侵犯,权益受损。

私会党方面也怀疑对方偷运鸦片进入种植园内,这犯了他们的专利经营鸦片特权。因为这缘故,天地会连同其他私会党怀恨在心,谋划以武力对付信奉天主教的商人报复泄愤,同时以此阻止教会日益壮大的影响力。

大暴动发生在1851215日,私会党暴徒率先发难,冲入种植园,肆意掠夺,焚烧华族天主教徒的园丘,但不见有蓄意破坏或焚烧教堂建筑物,或追杀神父或传教士等。

1851年的伊丽莎白公主种植园丘。(互联网)

 

27园丘遭袭击

早在19世纪50年代开始,私会党徒袭击华人基督徒的种植园事件时有所闻,但这一次是有预谋与组织的。

暴徒选在215日这一天起事,是他们知道教会主持毛度逸神父(Fr Mauduit)请病假回法国治病;碰巧当天教堂代主持伊萨礼神父(Fr Issaly)去裕廊区的双溪贲耐(Sungei Benoi),探望一个教徒的生病妻子。趁两名神父远离工作岗位,私会党徒开始抢劫,向在园林内工作的天主教徒(非私会党员)下手。

一开始,暴徒在克兰芝和武吉知马区一带袭击掠夺,再转移到其他地区,共有27处园丘被暴徒袭击。劫匪冲入种植园,把储藏在货仓内大量的甘蜜和胡椒劫走,亦传闻有人被绑票。据知,无数天主教徒园丘劳工,仓皇往市区逃命。暴乱的情况一面倒,没有听闻双方有格斗、驳火,或是持械反抗。

这次的大规模暴乱,天地会大本营设在陈厝港(现在马西岭与兀兰一带),镇暴警员则以巫许港作为基地。当警员们越过大的桥梁时,大批暴徒从陈厝港各山头涌现迎战,在华人庙宇附近和警员驳火,天地会的势力与实力,可见一斑。事后一名陪审官指控私会党,强大恶势力,素为华人的各阶层所畏惧

 

佘有进出面调停

暴乱发生11个小时后,殖民地政府采取镇暴措施,在暴乱的中心地带——武吉知马路增加10名警察,还把港口炮船上的12名船员调往格兰芝,但这调动起不了作用。警察开始搜捕暴乱歹徒,有一小队前往格兰芝搜查拘捕暴徒时,在回返武吉知马途中遭暴徒攻击,有好些警员被打死。殖民地政府动员印度籍囚犯,加上来自马德拉斯土著步兵(Madras Native Infantry)的特遣小分队协助警察平乱行动,结果十多名暴徒被杀。

这起五天的“1851年新加坡反天主教暴动,共30处的种植园被纵火焚毁,包括非教徒园主的种植园。这次暴动波及的地区很大,包括天主教徒老板在克兰芝及武吉知马所拥有的种植园,以及实龙岗或后港一带的种植园。

当时的华侨侨领,号称甘蜜大王的富商佘有进(1805-1883)出面调停,有关的非天主教徒华人商人(相信与私会党有关),答应赔偿受害天主教徒华人种植园园主的损失,共叻币1500 (估计约今日15万元)。

1851328日《新加坡自由报》报道,这笔赔款的条件是,基督徒华商不追究还在潜逃的肇祸者。但过后有三人被判驱逐出境,送去印度孟买服刑。

尽管如此,事后两团体人马还不时有越过对方地盘,发生零星小规模的冲突事件。当时的总督威廉·巴特卫(William Butterworth1801-1856)并没有采取更严峻的手段对付私会党活动,认为政府此次实行的制暴惩罚,足以产生威慑与阻吓作用。

 

500人被杀害的出处

这起暴动有多人相信有500人被杀害,当时有很多人说死者为了信仰及捍卫宗教而牺牲,成为殉道者(martyr)。

但陈詹士(James Tann)在2012年的博文,以及其他的调研认为,早期新加坡的天主教团体人数,才不过寥寥数百人。1830年末,法国传教士来到新加坡时,全新加坡约有400天主教徒。在1851年,教徒众多的克兰芝区,人数从100人增加到300人。

500人遇害令人难以置信。关于此事,只因殖民地工程师、囚犯总监、总督副官、陆军少校麦奈雅(John McNair1828-1910)曾写:“……实际上有500多人被杀害,其中有许多人是农场主人,华人富豪的信教者……”不过,当时的教会主教博祖(Bishop Bocho),没有在他任何的记录提到此事。

根据185135日《陆上自由报》(Overland Free Press)的报道,该暴动事件只有十来人被杀害,这则新闻是由警方发出。同时,《新加坡自由报》当时也没有报道此次事件,可见这起事情并没有严重到引人注目,以及有新闻价值的大事。

陈詹士认为,麦奈雅是后来从印度狱卒那里听来,关于18511854年两次大暴动的追述,误把1854的四五百人死亡,当作1851年暴动的死亡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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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September 10, 2021

登嘉楼甘榜日郎(Kampung Jeram) 的三保公庙

寻访日郎河畔的三保公庙


登嘉楼的三保公庙坐落在瓜拉登嘉楼(Kuala Terengganu)甘榜日郎(Kampung Jeram)河畔。2020年3月6日,在谷歌导航下,驶入宁静的马来村庄。约行了两三百米路,但见河的对岸有个上下船的小码头,前方隐约出现华人建筑的一角。我们终于在偏僻的日郎河边发现这座华人庙宇。


(登嘉楼的三保公庙坐落在瓜拉登嘉楼的榜日郎(Kampung Jeram)河畔。)

根据马来西亚《中国报》(2017年10月23日),1942年社会人士发起兴建三保公庙,50年代获得州政府批准为保留地及豁免地税。70年代修复时发生小孩溺毙,三保公神像被盗等事件,香火逐渐冷落。80年代由一批青年义工展开重修工作,庙宇重现生机。三保公庙的扩建计划于90年代完成,每年举办三保公千秋宝诞庆典,成为一项民间热烈响应的庙宇活动。

眼前的三保公庙,就是上世纪90年代重新发展后的规模。庙名除了中文,还有马来文与爪夷文。我们抵达时这里没有庆典活动,万籁俱寂,门户深锁。

结合了各方文献,有关郑和的记载以及河面景观,组构出一段源自600年前,甚至更早的华人史迹。

郑和分队驶入登嘉楼河支流


郑和,“并时而兴的海上巨人”(出自梁启超),是明成祖派遗下西洋的使者。1405年至1433年,七次率领船队出使西洋,共访问了30多个东南亚,印度洋和非洲东岸的国家和地区,开创中国的海上丝路,所到之处都留下美丽的传说。

关于郑和下西洋,《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二)写道:“郑和,云南人,世所谓三保太监者也.初事燕王于藩邸,从起兵有功。累擢太监。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且欲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永乐三年六月,命和及其侪王景弘等通使西洋,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多赍金币。造大舶,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者六十二.自苏州刘家河泛海至福建复自福建五虎门扬帆。……和经事三朝,先后七奉使,所历凡三十余国。所取无名宝物,不可胜计,而中国耗废亦不赀。自宣德以还,远方时有至者,要不如永乐时,而和亦老且死。自和后,凡将命海表者,莫不盛称和以夸外番,故俗传三保太监下西洋,为明初盛事云。”

1433年,62岁的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在印度古里病逝。郑和是否喜欢这种半生流浪的生活?又或者“出发是我的还乡,漂泊是我的家园”?郑和快乐吗?

郑和航海图也称茅坤图,收录在明朝茅元仪编辑的《武备志》。武备志所列地名何其多,包括吉兰丹港(吉兰丹河),彭杭港(彭亨),丁加下路(登嘉楼),并绘出这三个地方的大河,可见郑和舰队对登嘉楼并不陌生。


(武备志所列地名何其多,包括吉兰丹港(吉兰丹河),彭杭港(彭亨),丁加下路(登嘉楼),并绘出这三个地方的大河,可见郑和舰队对登嘉楼并不陌生。)

郑和船队抵达登嘉楼河口时,可能在此停泊,率领一支分队从登嘉楼河进入支流日郎河,补给清水和食物。船只因日郎河上游石陵满布,无法前进,于是在河畔登陆留宿。

二战结束后,政府当局认为石陵有碍船只航行,于是将大石炸毁,河上仍然可以看到残余的石块。

当地人称登陆处为三保港,早在19世纪初,善信已经在河畔大树烧香膜拜。1942年,当地华裔热烈响应建庙的号召,终于在三保港一带建立起三保公庙,供奉三宝太监郑和。

登嘉楼州政府对于宗教信仰保持开放态度,虽然三保公庙座落在马来甘榜,庙方跟马来村民维持良好关系。


(二战结束后,政府当局认为石陵有碍船只航行,于是将日朗河上游的大石炸毁,河上仍然可以看到残余的石块。)

华人在登嘉楼定居,跟郑和年代有关联吗?


瓜拉登嘉楼的唐人坡(Kampung Cina)是登嘉楼州5万华人的主要聚集地,华人占该州总人口的百分之五,不过唐人坡开埠的具体日期并没有明确的记载。

英国船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于《A NEW ACCOUNT OF THE NEW INDIES 》书中记述他于1719年抵达登嘉楼时,已经见到许多华人在那儿定居:

Trangano stands pleasantly near the Sea, on the Side of a River that has a shallow Bar, and many Rocks scattered to and again within the River, but Room enough in many Places to moor small Ships very securely, to keep them safe from the Dangers of the Winds or Floods. There may be about one thousand Houses in it, not built in regular Streets, but scattered in ten or twenty in a Place distant a little Way from another’s Villa of the same Magnitude. The Town is above half-peopled with Chinese, who have a good trade for three to four Jonks yearly, ....... The product of the country are Pepper and Gold, which are mostly exported by the Chinese. About 300 tons are the common Export of Pepper.

中译:瓜拉登嘉楼靠近海边,河边浅滩有许多散布的石头,但有足够的空间让小船停泊,作为安全的避风港。这里可能有整千座房屋,但并非建在常规街道上,而是分布为10至20座一组的村落。.......市内一半以上的居民为华人,每年约三四艘中国船只前来,.......此地主要生产胡椒和黄金,多数由华人进行贸易,出口的胡椒约300吨。

文学作家文西阿都拉(Munsyi Abdullah Bin Sheikh Abdul Kadir)的《阿都拉游记---吉兰丹篇》(杨贵谊译)写道,他于1838年来到瓜拉登嘉楼,那里已经形成一个华人社区,福建人和客家人参半,讲马来语比讲华语更多,孩子们则讲华语较多。华人的村庄有砖盖的小店铺,甲必丹的屋子有围墙,房子用砖建造,像华人庙宇。甲必丹的太太声调不像华人,带着马来人的口腔,她的亲属的举止、服装、谈吐和个性,统统像马来人。

刘崇汉的“18-20世纪初的瓜拉登嘉楼华人” (2012 年第一届马来西亚华人研究双年会 马来西亚华人:从移民到公民)引述黄尧的《星马华人志》,华人移居登嘉楼大约始于宋代( 960-1279年)。华人的定居点除了瓜拉登嘉楼,还有位于登嘉楼境内各主要河口的聚落及沿河两岸的内陆地区,包括日底(Jerteh)、勿述(Besut)、龙运(Dungun)、北加(Paka)及甘马挽Kemaman)。从宋代到清代,华人与登嘉楼的联系从未间断,中国商船在登嘉楼各个口岸进行买卖,或由华人上岸进行贸易,而居住在登嘉楼的华人估计不少。

刘崇汉亦引述清代的谢清高在《海录》中的18 世纪末在海外的见闻:“丁咖罗国(登嘉楼)…由吉兰丹沿海,约日余可到。疆域风俗,与上数国略同,而富强胜之。…土产胡椒、槟榔、椰子、沙藤、冰片、燕窝、鱼翅、海参、鱿鱼、螺头、带子、紫菜、孔雀、翡翠、速香、降香、伽南香„„岁贡暹罗、安南及镇守噶喇叭(巴城,即今雅加达)之荷兰。” 可见登嘉楼的经济作物多元化,移居登嘉楼的华人成为重要的劳动力来源。


(登嘉楼唐人街:唐人坡开埠的具体日期并没有明确的记载。)

郑和在登嘉楼登陆的可信度


可以这样推断,郑和抵达登嘉楼之前,这里已经有华人定居,唐人坡则可能是1419年郑和返回中国至1719年亚历山大·汉密尔顿造访瓜拉登嘉楼之间开埠。到了19世纪中叶,随着锡矿和工业的蓬勃发展,瓜拉登嘉楼和整个马来亚的华人人口随着新移民的到来而不断增加。

从三保港至倡建三保公庙的年代,东南亚还没掀起郑和热,但郑和已经在当地华人圈享有一定的地位,加深了郑和在登嘉楼登陆的可信度。

主要参考资料
管理层向海外郑和庙取经-三保公庙要成景点,《中国报》2017年10月23日。https://www.chinapress.com.my/20171023/【今日東海岸頭條】管理層向海外鄭和廟取經-三保/ accessed 23 March 2020。

刘崇汉,“18-20世纪初的瓜拉登嘉楼华人” ,2012 年第一届马来西亚华人研究双年会 ·马来西亚华人:从移民到公民。

《明史·郑和传》原文及翻译,http://wyw.5156edu.com/html/z5062m8590j2595.html accessed 23 March 2020。

杨贵谊译,《阿都拉游记---吉兰丹篇》热带出版社(2000年5月15日,ISBN 991-04-1919-8。

Alexander Hamilton,A NEW ACCOUNT OF THE NEW INDI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April 18, 2013), ISBN 978-1108055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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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September 07, 2021

从1949延伸......(三十九)古亚好之天国

古亚好2021829日凌晨2时在住家仙逝,831日出殡,在万里火化后,安置在万里骨灰亭。

古亚好最自豪的就是跟李光耀同年出生(1923),甚至比李光耀大几个月。按照华人习俗,98岁过世属于喜丧,由于她于6年前接受洗礼,因此进行的是基督教仪式。教会人士的说法,她于92岁找到人生最后的道路,如今在天堂充满喜悦,没有病痛,没有悲伤。

古亚好两个星期前已经从医院出来,进行临终关怀护理,除了每天按时吃止痛药和医生每星期上门打一剂强力止痛针,已经没有服食其他药物,几乎没有进食。家属有充裕时间调节心情,从容商量后事。

 

治丧程序

至于治丧事宜,尤其是跟政府机构相关的事项,是有既定的程序的。

首先是联络末期护理的医生团队,由其中一名医生证实死亡,然后到警察局或邻里警署交登记,领取死亡证书(Certificate of Registration of Death),同时批准火化或土葬。

接下来就是跟殡葬服务公司处理相关事宜,包括处理遗体,选择棺材,安排丧礼场地,设置灵堂,准备照片,申请火化土葬的地点和时间,购买骨灰塔,选择骨灰瓮,制作墓碑,出殡租用的巴士,以及提供其他治丧用品。

一般基督教徒的墓碑刻上十字架和鸽子,古亚好的墓碑以祖籍取代白鸽,这是追源溯流的方式。

治丧用品贵得离谱,死人灯笼开大数,譬如一瓶普通矿泉水9元,一条5包的纸饮料11元,建议尽量少用,剩余退换。

若是选择在组屋底层举办丧礼,家属必须亲自跟市镇会联系,领取准证。

此外就是通知亲朋戚友了,除了打电话和WhatsApp,亦可在报章刊登讣告,通过Facebook敬告朋友圈。若往生者或家属有参与社团组织,记得联络相关组织。一般上这些社交团体会送花圈、花篮或挽匾,灵堂看起来优雅扎实得多。

灵堂有鲜花布置,整体优雅扎实得多

若是在住家或组屋底层办丧事,必须安排守灵,避免往生者受到外人干扰。后人应该以健康为重,别让丧事累垮身子,因此可以考虑两个小时的轮班制,争取时间休息。

冠状病毒疫情下办理丧事,必须额外注意合力追踪SafeEntry)以及控制场内人数,殡葬服务公司和市镇会都会将相关的NEA条例转发给丧家。丧家应该跟政府合作,尽一份公民的责任。

古亚好的三天丧礼,第一天安置灵堂,第二天晚上进行由教会负责的追思会,第三天出殡。若是佛道仪式,出殡前那晚的追思会则以法事取代。

古亚好在万里火化,由教会负责简单的最后告别仪式,然后走到观望台看着棺材推入火炉永别,约三个小时后便可领取骨灰,这就是最后的人生。在骨灰亭安置好,仪式到此结束。佛道仪式则还有头七、三七、七七等。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接下来调适心情,恢复正常生活。

最后告别仪式

基督教仪式不带孝,佛道仪式则于出殡当日除孝,现在也不流行解秽酒和缨红宴,一切从简。或者有些老人家会觉得太不尊重传统,不过到头来仪式的意义是让家属感到心安,对于繁文缛节最好是别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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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September 03, 2021

刀光剑影乌桥头 (Orh Kio Tao, Havelock Road)

原文刊登于《源》杂志 20216月刊,总期151,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出版。


合洛路跟新加坡河平行,从市区朝向亚历山大路的方向,过了万基山(约克山)便来到合洛路的上段,俗称乌桥头的老地方了。

乌桥头地形图(根据1958年街道图绘制)

根据1918年的《邮传指南》,Delta Road(立达路)的中文名为乌桥,乌桥头的词源可能来自跨越立达路水沟(现在的亚历山大水道)上的黑色水管;另一可能性是从前这里是沼泽地,村民搭建的木桥被踩黑而得名。

两个甲子前落成的玉皇殿(天公坛)是保留在乌桥头最古老的地标,创建人章芳林设定条规,不准“聚赌聚饮,及设鸦片烟具,邀集朋众,引诱匪人,以蹈不法。”相信跟不久前发生私会党徒提着斧头,走入华民护卫司办公室,砍伤“大人”的案件有关。

19世纪落成的玉皇殿

玉皇殿前的锡安路从前是哥文园(Covent Garden),不过此木屋区跟伦敦典雅的哥文园有天渊之别。拆除前这里有座以章芳林命名的芳林巴刹,那是家庭主妇每天报到之处,也是街坊的情感联络站。德士司机可能不晓得哥文园,但肯定知道芳林巴刹在哪儿。

芳林巴刹后面的哥文园亚答屋,约半个世纪前拆除。图片来源:互联网

伦敦的哥文园与本地消失的哥文园形成强烈的对比

乌桥头曾经跟广客人士的绿野亭坟场为邻。坟场于180年前便开始下葬,百余年后先民的骸骨集体迁葬至蔡厝港华人坟场,腾出来的地方兴建河水山组屋。如今遍布新加坡各地的土葬坟场,多数跟绿野亭一样消失了。

新旧交替的乌桥头

私会党猖獗的日子

二战后的新加坡,沉寂一时的私会党重新活动。195060年代初,河水山、乌桥头、红山形成黑区,几乎每天都有殴斗与凶杀案,起因通常为了争夺地盘,有时候只因看对方不顺眼。打斗的时候巴冷刀、匕首、菜刀、木棍、硫酸、脚车链都派上用场,敲破的啤酒瓶也可置对方于死地。

据刑事侦查局的报告,当时的大小帮派约两百个,党员整万人,辨认自己人主要靠身上的纹身。新加坡自治邦政府成立后,给予16天宽限期,让有意从良的私会党徒自首,非但既往不咎,还为他们安排工作。由于入党时曾经发誓不能退党,否则被千刀万剐,当时敢于“叛党”的人士少过百分之十。

乌桥头 (合洛路的上段)宁静和谐,早已摆脱刀光剑影的氛围

这个年代冒出名字听起来浪漫的“红蝴蝶”,其实那是刺青的标记。这是个年轻的欢场女子组成的私会党,专向酒吧女郎和妓女收取保护费,不听话的就被施暴甚至毁容。红蝴蝶也为女人出头教训情妇,下手狠毒,跟男党徒不遑多让。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打击历史悠久的私会党必须多管齐下才可能见功。警方使用社团法令第55节,被逮捕的私会党徒不准保释。林有福为首席部长的立法议院通过刑事法(临时条款)修正法案,授权警方不需拘捕令亦可逮捕及扣留私会党徒。警方甚至派无间道混入私会党探取情报,这些卧底往往命悬一线。到了1980年代,有组织性的私会党终于在警方掌控之中。


乌桥头的国会议员与妇女宪章

虽然乌桥头地带好勇斗狠的私会党特别活跃,该区(立达区)的新加坡自治邦立法议员,竟然是年轻娇小, 25岁芳龄的陈翠嫦。陈翠嫦在牛车水长大,有空时到父母的路边摊帮忙卖猪肠粉,职业为工厂书记,接地气是她高票当选议员的主因。

陈翠嫦与《妇女宪章》几乎画上等号。一个甲子前,只要摆过喜酒、有婚照或有证婚人就算是合法婚姻了。虽然社团会馆鼓励文明婚姻,为新人撮合良缘与证婚等,但将男人娶妻纳妾的千年旧包袱连根拔起,最有效的方式还是明文立法。

1961年立法议会通过由陈翠嫦提出的《妇女宪章》,将一夫一妻制合法化,同时把妇女结婚的最低合法年龄定为18岁,希望可以杜绝童养媳与童妓的习俗。此外,妇女可以提控丈夫通奸、重婚等不合法行为,离婚后享有赡养费等。它不仅改变男女间对婚姻关系的观点,更大大提升女性的社会地位。可是那个年代一般妇女不是不了解,就是觉得传统与隐私受到侵犯,甚至有诸多顾虑,譬如会不会因此连累到丈夫和孩子,制造更多家庭纠纷等。好些男议员家里也有几个妈妈,因此将《妇女宪章》解读为政府偏袒妇女,对男人不公平的法律。旧时代包袱何其沉重!


杨协成与百事可乐

新加坡曾经是个“汽水王国”,生产各品牌荷兰水(汽水)。生产商分别找到自己的专属市场,譬如百事可乐与可口可乐跟运动挂钩,流了一身汗后喝口加盐的可乐特别解渴;绿宝是殡葬场所的选择,吊唁人士边喝橙汁啃瓜子,边陪朋友守丧;婚宴和农历新年则少不了F&N红狮橙汁、沙斯、樱桃和苏打水。新年前杂货店老板做个顺水人情,赠送汽水给客户。曾几何时,杂货店被超市取代,失去的正是心照不宣的味蕾。

乌桥头曾经是家喻户晓的杨协成品牌和百事可乐汽水的生产地。杨协成的汽水如豆奶、菊花、薏米水等,跟传统碳酸汽水背道而驰,以“无汽”闯出一片蓝天。不过杨协成并非靠汽水起家。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杨家从漳州来到新加坡生产酱油,设于合洛路与欧南路交界的酱油厂,成为附近广东新会人的泉昌酱油的竞争对手。二战时日军投下的炸弹炸毁部分厂房,反而因祸得福,获准继续生产。日战结束数年后,杨协成在武吉知马设厂,开始生产罐头食品和瓶装豆奶。

从前的杨协成酱油厂。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特展

友联有限公司创建的百事可乐制造厂,于上世纪50年代初在乌桥头投入运作,每天生产七万多瓶汽水。当年的生产线已经自动化,新旧玻璃瓶经过自动洗涤机消毒,装注汽水后自动打盖,由输送带运往装箱。

半个世纪前河水山火灾,将一万多居民的木屋区烧成废墟,眼看火势就要蔓延到百事可乐工厂,幸好风向突然转变,员工总算保住饭碗。

百事可乐于60年代末搬迁至兀兰,乌桥头原址发展为现在的Harvest Mansions。由于友联有限公司跟工友的劳资关系越闹越僵,最终一拍两散,由杨协成取得百事可乐的生产权。

武吉班让中学的学生参观百事可乐工厂(1950年代)。图片由武吉班让中学校友提供

乌桥头这个昔日的轻工业区,还有光裕盛花生油厂,陈嘉庚的谦益饼干厂等。根据苗芒的口述历史,陈嘉庚家族的饼干厂别墅于战后成为马共的支部,村民就是在那儿学唱国际歌等歌曲来培养反殖的情绪的。政府宣布紧急法令后,有些村民甚至走入马来亚森林,进行武装反殖斗争。


胜利书局:不懂英文的英文书批发商

1960年代在乌桥头第22座组屋立足的胜利书局是个白手起家的故事。白文保从福建安溪南来后先在木板厂工作,于30年代走入文化圈,在俗称摃石街的合洛路中段开设小书摊,让附近居民茶余饭后,有个翻阅图文并茂的古典名著的好去处。

白文保的小书摊门庭若市,居民称它为“文保古书店”。战后读书识字的知识分子与日俱增,对华文书刊的需求高,文保古书店发展成“胜利书局”,在吉宁街(Cross Street)和乌桥头经营书店业务。老人家的记忆中,那个年代的胜利书局非常亲中国,专门代理文革时期的邮票和左派书籍,尤其是鲁迅的著作,别的书局卖断货的,到胜利书局往往都有收获。

随着教育政策的转变,许多中文书局受到华校生迅速下降的冲击,不谙英文的白文保凭着敏锐的嗅觉,进军英文课本批发业务。胜利集团成功转型,跟欧美的国际出版商分庭抗礼。


用声音留住一个时代

卜清山在乌桥头第50座两房式租赁组屋生活十多年,对度过青葱岁月的老地方念念不忘。他对头尾相通的组屋长走廊印象清晰,逢年过节的时候,不同籍贯的邻居互赠自家制作的美食。一些住家设置神坛,庆祝神誕时,善男信女将整层楼挤得水泄不通,大家习以为常,也不会太在意。

消失的乌桥头第50座组屋前的立达交通圈:这类交通圈过去是相当普遍的。图片来源:互联网


这座组屋的特色是一楼和二楼为小贩中心与熟食摊。70年代中叶,职总超市进军乌桥头,熟食小贩必须搬迁到组屋外临时搭建的帐篷下营业。晚上黑社会在熟食摊谈判,火拼的打斗叫喊和砸碎玻璃瓶的声音四起,有胆量的居民开门看热闹,害怕的则马上锁紧门户。没有打斗的日子,酒客三杯落肚发酒疯,声音传上十楼住家,就当做催眠曲好了。

这座组屋最抢眼的是外墙上的广告壁画。林日新回忆当年身为“高空美术家”的三大要诀:第一是够胆识不惧高,那个年代没有安全管制,只搭个木棚架或从屋顶吊块木板下来,人站在高空边抽烟边上色;第二是美术造诣与分工,壁画先由学徒打底,林日新和父亲画轮廓,头手为可口可乐上色。由于是从地面往上望的,角度必须拿捏得准才显得逼真;第三是懂得“看天”,否则油漆未干时下起大雨,可就前功尽弃了。

林日新绘制的庙湾第50座组屋可口可乐壁画。Credit Francis OngStraits Times

乌桥头未建组屋前,卜清山到那里的空地看大天球马戏团演出。有头大象逃脱了,邻居说大象会用鼻子把人卷起来抛向天空,小孩子听了都不敢出门。马戏演完后,这一带的组屋也屹立起来了。

大天球马戏团从一个世纪前创办时的纯女班开始,其中不乏旧时代被遗弃的女孩,数年间马戏团壮大成百人的男女班。195070年代是马戏团的鼎盛期,动物和驯兽师的风趣互动,熄灯演出的空中飞人等,都为民众带来惊喜与满足。场面失控的时候,除了大象出走外,还发生过老虎逃到市区,少年被动物击毙等意外。

当然最普遍的大众娱乐就是丽的呼声了,遇上粤语李大傻,厦语王道,潮语黄正经的讲古时段,许多双耳朵自动锁定在神奇的箱子旁。乌桥头听众联名邀请丽的呼声的华语与方言话剧组,将“艺人听众共欢乐”带入社区。能够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广播员面对面,居民当然开心好一阵子,巴刹会面时出现新话题了。

转眼间,丽的呼声的方言节目,甜蜜蜜的汽水滋味,刀光剑影下的日常生活,一妻多妾童养媳的旧时代都变成集体记忆。

  

主要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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